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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丸再一次见到樱的时候,她已经不记得他了。
那时候他正忙着筹备新一轮的中忍考试,收到消息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很快将手头的工作收尾,向医院赶去。
樱靠坐在病床上,翠绿色的眼睛不像平时那样清明,朦胧的样子像是蒙上薄雾的湖水。她的身边围着很多人,鸣人、井野、卡卡西还有纲手。他穿过围堵着她的人们,想要去牵她的手,确认她没事。可樱却避开了触碰,甚至向病床的边缘缩了缩。
像受惊的猫。
他想,或许是自己脸上过于焦急的神情吓到了她,于是尝试着开口向她搭话,却仍是没能掩饰住声音中的颤抖,呼唤了她的名字,樱。
她迷茫的眼神中带了一丝防备,然后问他,你是谁?
那个眼神告诉他,她已经忘记他曾经教过她下棋,忘记他们在同一棵树下眯着眼睛看过云,也忘记了去年烟花祭上彼此眼中呼之欲出的悸动。
纲手很快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鹿丸在医院的走廊上坐了一会,井野似乎张了张嘴想要安慰他,鹿丸却转过脸去,他现在听不进去任何话。
最终他还是起身离开,沉默地回了火影楼。
纲手给出的最终结果是樱患上了失忆症,并不能确定是因为内因还是外因引起,但是这次的事件却引起了长老会的警戒。
他们认为樱在昏迷的时候被人用不知名的忍术或是幻术夺去了记忆,甚至有被晓组织洗脑的可能性,因为砂隐和木叶两方均没有在五封结界内找到蝎心脏连接处的遗骸。这意味着晓成员很有可能在带走蝎的同时,对樱的记忆动了手脚。
以团藏为首的长老们给纲手施压,希望将樱严格地看管起来,并派暗部监视。在纲手和卡卡西的坚持下,长老会后退一步,同意暂时封印樱的查克拉,在病因确定、病情好转之前,她都不能参与任何任务,更不能参与木叶核心事宜的商讨,甚至要与父母隔离开来,暂时住进医忍公寓。
于是纲手只好咬牙将樱的查克拉封印,然后把她编入了临时成立的中忍考试医疗队,放到鹿丸的身边。
长老会的谨慎和纲手想要保护樱的用意鹿丸明白,但当他看到她左手手腕上缠绕着一圈黑色的咒文时,还是忍不住心疼。
他坐在评审席上,偶尔会忍不住去看她。樱和医疗队的成员坐在赛场的一边,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参考者们的比试。当有伤员需要医治时,她会不慌不乱地给他们用寻常的方法治疗,再送到会使用医疗忍术的急救员那里。
她没有忘记所学的知识,诊治伤者的时候还是那么温柔冷静,甚至让他忘了她失去了记忆。可是偏偏,她的确是不记得他了。
她无意识地看过来,他对上熟悉的绿眼睛却只想逃跑。鹿丸故作淡定地挪开视线,身边的同僚却皱着眉头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示意他不该走神。
中午中场休息的时候,樱走到鹿丸身边坐下。他们无言地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吃起了冷掉的便当。沉默的空气让周围的人不敢接近,也让鹿丸觉得此刻手中的盒饭味同嚼蜡。
樱很快扒拉几口饭食就停下了筷子。她合上便当盒,准备起身离开时,他声音干涩,犹疑着开口问她最近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随即回给他一个微笑,看起来客气又礼貌,说自己还好,只是很奇怪从医院见面的那天起,他为什么就再也没来看过她。
鹿丸没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于是樱又接着说,那天之后,有很多人不断地去探望她,井野和鸣人来的次数最多,他们说了很多过去的事,可她都不记得了,现在也没有想起来。
她说道这里忽然噤声,然后转头认真看着他说,可是唯独他没来见她,明明她从医院醒过来的那天,他脸上的表情糟糕得像是躺在病床上的人是自己一样。
“我失忆这件事就让你这么难过吗?还是你生气了,所以不想来见我?鹿丸。”她问。
她大概是从井野和鸣人那里问到了他的名字,所以听起来有些生硬,没有欣喜,没有担忧,没有嗔怪,没有任何感情。
她说的很对,他的确难过那些失落的曾经,也对无法改变现状而感到恼火。看来失忆并没有影响她的思维能力,她依旧像以前一样敏锐。
鹿丸抬眼看向樱,不想干脆地承认她的猜想,于是没头没脑地问:“第三训练场和第四训练场中间那棵梧桐树你还记得吗?”
她蹙着眉摇头,于是他不死心地继续说:“我们小时候——很小,才七岁。那时候你和井野刚成为朋友,第一次和我们一起去玩,然后你非要从树上跳下来,闹着要我接住你。”
她微微睁大了双眼,又很快恢复平静,看着他的碧色眸子像静谧又忧伤的湖水:“那你接住我了吗?”
他垂下眼轻轻笑了笑:“不算接住了,我们都摔了个狗啃泥。”
她沉默一会又问道:“我对你来说,很重要?”
“对。”
“那么,你很了解我,是不是?”
“嗯。”
她无奈地撇了撇嘴,像是对他单一的回答有些不满,不依不饶地再一次问他,在他眼里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然后掰着手指头开始形容她,爱哭鬼、麻烦精、暴力女......紧接着他就抓住了她下意识挥来的拳头,微微笑起来说,就像现在这样。
樱似乎也对自己条件反射的动作感到不可思议,鹿丸将她的手放回膝盖上,又说:“但是你很聪明,也很敏锐,很善良,倔得要命。还有......”
“还有什么?”她收回了手上的力道,歪着头问。
「还有我很喜欢你。」
他将这句从心底翻涌而出的告白重新咽下,最终只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说,还有很多,一下子讲不完,以后慢慢告诉她。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翠色的玻璃珠子透过斑斓的光,然后又说,火影大人......师傅说他平时都在火影楼工作,可是以她现在的处境不能随意出入,担心以后少有机会见到他。
鹿丸说没关系,他会去医院看她。
如果樱没有忘记鹿丸,一定会吐槽他一反常态的温柔,吐槽他居然有一天能对她的优点如数家珍,也会奇怪他竟然没有将麻烦两个字挂在嘴边,用啰嗦两个字敷衍她喋喋不休的提问。
她更不会说出担心见不到他这样直白的话,所以他在听到的时候,看她的眼神才会一下柔软起来。
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于是两个人的回忆变成了一个人的记忆,就像是彩色电影忽然转换成了黑白镜头,欢愉的场景都变了味道,剪影变得单调又寂寞,回味时唯余酸涩。
樱没有察觉他千丝万缕的心思,在得到了承诺后笑着应下,然后一蹦一跳地回到医疗队,没有看见他在她身后微微攥紧了拳头,然后又慢慢地松开。
没有关系,鹿丸想,他们还有的是时间。就算没有过去,他们至少拥有现在,也拥有未来。
后来鹿丸如约时常去医院看樱。偶尔一起用个午饭,或是他下班时经过中心街,顺道去一幸庵帮她带一碗红豆丸子汤,就像她忘记的从前一样。
鸣人从天地桥的任务回来躺在医院里养伤,鹿丸去看他时,鸣人不满地抱怨感觉自己就走了几天,回来的时候樱酱就被别人拐跑了。
最终鸣人吃了樱一记爆栗才委委屈屈泪眼汪汪地住了嘴。鹿丸浑不在意地笑笑,其实鸣人不在的那两年半,他们都是这样度过的,而现下他所做的不过是和那时候一样,用日复一日的陪伴帮她补全遗落的曾经而已。
得知樱的事情后,和红谈恋爱谈得如火如荼、并以情感导师自居的阿斯玛叼着香烟拍了拍鹿丸的肩膀,神叨叨地说,有些事情,就算是大脑忘记了,心也会记得。
他嫌弃阿斯玛有些不知所谓又逻辑不通的话,却也忽然想通了。就算她永远想不起过去也没有关系,他会帮她记得,然后会把自己再一次刻在她空白的记忆中,直到彼此成为对方生命中不可剥离的另一部分。
从营救风影的事件之后木叶就进入了战备状态。晓组织活动越来越频繁,纲手派出调查小组前往火之寺支援的时候,鹿丸从没想过,阿斯玛会在这次战役中牺牲。
他替授业恩师在细雨里点燃最后一支烟,听着井野和丁次在阿斯玛已经开始发凉的身体旁边崩溃得嚎啕大哭,听着周围的前辈们低声说节哀,然后全世界只剩下尖锐到令人发疯的耳鸣声。
燃了一小节的烟灰掉落在地,香烟很快就被雨打湿熄灭了,缥缈的烟雾也消散在风雨里,就像是戛然而止的生命挽歌。
也像是哀悼。
鹿丸强打精神回了木叶,告知所有人阿斯玛的死讯。看着红在他眼前掩面呜咽的样子,才意识到自己天真得可怕。
他知道忍者的生活朝不保夕,明天和意外说不准哪一个先来,但从没想过就连像阿斯玛这样强大的忍者也会殒命。他自信自己已经不再是从前初出茅庐的少年,不必再躲在恩师的羽翼之下寻求庇护,他们可以和并肩作战。
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阿斯玛这样强大的人也需要他去守护。就像小孩子永远不必顾及年长者是否有一天也需要他们去遮风挡雨一样,他没有做好准备,所以等到出乎意料的危机降临时,哪怕已经倾尽全力却也终究无力回天。
简直幼稚至极,说是阿斯玛死于自己的天真也不为过。
鹿丸没去参加阿斯玛的葬礼。
他装模作样换了一身丧服,早早地出了门,漫无目的地步行过依旧喧闹无比的中心街,烧肉Q的老板娘兴高采烈地在门口叫卖,店里的生意没有因为少了一位财布空空所以不得不赊账的老师和他三个蹭吃蹭喝的学生而显得空寂。
天上的太阳依旧高照着,被光笼罩着的街景却不是温暖的明黄色,像是加了悲怆的滤镜,变成了惨白的。
但就是这样,鹿丸依旧觉得自己要被高温融化,脚底的热度通过鞋底炙烤着脚部神经,将不适感传至五脏六腑。上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带队追回佐助的任务失败的时候。
这样一想,夏天真是讨厌啊。
他忽然感觉自己撑不下去了,于是准备结束这漫无目的逃避行为,转过身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看见了人群之中的粉发少女。
身体比大脑先作出选择。
鹿丸选择了逃跑,就像是他第一次作为中忍带队回到木叶之后,看着樱哭得声嘶力竭的那张脸庞时下意识想要避开一样。
他也意识到,似乎很多情况下,他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选择逃避。就像是日常规避麻烦、追回佐助的任务之后、她失忆的时候,再到阿斯玛牺牲。
——真是没有丝毫长进。
他跳上屋顶几个纵跃,一边嘲讽自己,一边忍不住回头张望她是否仍旧跟在身后。樱在人群中穿梭,她被封印了查克拉,再也没有办法和他一样飞檐走壁,只能笨拙又狼狈地抬头仰视他经过的轨迹,然后不停地追逐着。
这种毫无意义的猫鼠游戏终于在樱小小地惊呼一声被绊倒之后停止。
鹿丸的背影一顿,下一个瞬间就出现在摔倒的女孩身边。他低头皱着眉检查了她擦伤的手掌和膝盖,拉着她的手腕脱离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无人关注的幽暗小巷里将她拥入怀中。
我猜你会回头,所以故意摔了一跤。她开着玩笑,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我知道。他说。
我找了你很久,她说。
我知道。他答,然后更加用力地抱紧她。
他生来就多多少少有一点大男子主义,不想要喜欢的女孩子看到自己无用又脆弱的一面。可他也知道,樱不会介意,至少她忘记他之前不会。
这一刻他想,也许在她面前脆弱一点也没有关系。他期许着她能和从前一样包容他的不完美。他甚至想要以此作为试探,如果她接受了他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的弱点,是否也意味着她愿意再次接纳他的全部。
他深知到自己人格上隐藏得最深的劣根性——怠惰、纠结、彷徨、瞻前顾后、在自负和自我否定之间摇摆不定。无论怎样修行和锻炼,不可避免的落差感始终都会地找到他心理上的脆弱一环,然后精准无误地进行打击,直到防线分崩离析。
怀里的女孩可能因为他抱她抱得太紧而呼吸困难。她挣扎着从两人之间分开一点缝隙,抬眼看向他的目光里,伸手抚上他紧蹙的眉头,踮起脚尖贴上他的双唇。
他感觉自己的眼眶灼烧着疼起来,泪水不争气地顺着她的指尖滚落。连带着呼吸一起,他浑身颤抖,因为沉溺于她温暖的怀抱而软弱得不像自己。
可鹿丸也终于从这个吻里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好在每次短暂的自暴自弃后,鹿丸还是能回到他为自己规划好的轨道上,一丝不苟地贯彻自己选择的道路,而樱轻柔的吻也帮他下定决心替阿斯玛报仇雪恨。
鹿丸知道自己也许会死在这场看似已经策划万全的战斗中,不过最差也要拖着飞段一起去死。没有什么好怕的,就算从此以后再也不能见到樱,他去净土之前也算了无遗憾——手刃了恨之入骨的仇人,也吻过自己心爱的女孩。
就算是死,他想自己能笑着被埋进坟墓。
万幸的是鹿丸没有以命抵命,处理掉飞段以外,还在同伴们的协助下解决了角都。
他言简意赅地向纲手汇报了情况之后,满身尘土地敲开了樱公寓的门。
她目光担忧地将他迎进屋内,关上门的瞬间他就堵住了她对他不告而别的控诉,带着劫后余生的无畏和放纵,啃噬着她的唇舌,侵占她每一寸的气息。
樱被他不加掩饰的生理本能吓到,言语含糊地想要推搡他。于是鹿丸叹息着停下来,轻啄着她的颈侧以作安慰,然后靠近她的耳畔悄声说,我想你了。
示弱是他狡猾又恶劣的战术,而且奏效很快。
他能感受到自己说话时她肩膀在轻轻颤栗,僵硬的身体也在放下紧张和戒备后柔软下来,像是随时能与他融为一体的澄澈泉水,又或是自投罗网地飘进他怀里的一片云朵。
他们纠缠、厮磨,后来他抱着她在那张被折腾得不成样子的小小的单人床上入睡。他们身上是相同的皂角香,半长的头发绕在一起不分你我,双手合十的时候,掌心的生命线也是紧紧相依的。
像是永远不会分开那样。
他抓住她了,缠住她了,尽管她忘记了从前发生过的一切,但时至今日她终于回到了他身边。这不是错觉,也不是一睁眼就会醒的短暂美梦。
又或许这是,而他当时不知道而已。
飞段角都一战之后,鹿丸接触到了更多核心工作。明晰时局的人都知道,既然晓组织已经明目张胆地袭击过火之寺,或许下一步的目标就是直接进攻木叶掳走九尾人柱力也说不定。
他要分析各路情报,提前策划备战方案,频繁开作战会议。当然,他每天都要见她一面,哪怕只是短暂的几分钟,哪怕是远远望她一眼。鹿丸知道自己早就为樱沦陷了,现在只不过是放弃挣扎,毫不掩饰对于她的眷恋。
这听起来像是无稽之谈,毕竟谁也不能想象像他一样的人居然会同愚人一般,一头扎进情感的泥沼中无法自拔。可鹿丸自己很清楚,除了该履行的职责和使命之外,他满心满眼都是她。
纲手和他暗示过,上面有人不悦他和她接触过密,毕竟他现在接近核心情报,樱仍旧是有待观察的怀疑对象。他心里不满也只能点点头应下,纲手看出他阳奉阴违的心思,于是叹了口气说,至少别在她面前透露任何消息,不能让长老会揪出她的错处,他这才皱眉讲这番话记在心上。
左右都已经被人盯上了,他去见她比从前就更明目张胆了许多,但为她着想,也从来不会透露任何消息。
他得了片刻空闲就会去医院的天台上和她并肩坐一会,听她聊一聊琐事,然后低头在自己昨天留在她雪白后颈上的深色痕迹处再描摹一次,添上新的颜色。
她红着脸恼怒地瞪过来的时候,他笑得开怀,所有的焦虑和不安也跟着一扫而空。而她拥抱他的时候,他能在她的臂弯中找到归属感,仿佛那里是他的第二故乡。
可以说是怕什么来什么。自来也去世和佩恩入侵似乎都是瞬息之间的事。
鹿丸拖着骨裂的腿在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里找到樱的时候,她满身的尘土,看到他的一瞬间眼泪就落了下来。他才知道,她刚才为了救一个被佩恩通灵兽袭击的小孩子丢过一次命。如果不是鸣人最终说服了佩恩最后施展轮回天生,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们短暂地相互安抚了一会就各自奔赴自己的岗位,再见已是深夜。
他告知了父亲母亲,晚上留在她的帐篷里陪她。两个人依偎着睡过去,半夜樱却稀里糊涂地做起噩梦,甚至还说起了梦话。她闭紧双眼皱着眉,伏在他胸口梦呓着他的名字,稀里糊涂地念叨着:“你千万要接住我,别让我摔下来......”
鹿丸惊醒过来,点了一盏夜灯,揽着她轻声哄着。半晌樱才猛地睁开眼,绿色眼睛看上去不似往常清澈,眸子里映着熹微灯火,看上去懵懵憕憕。
他亲她的额头,问她做了什么梦。她呼吸带着梦魇初醒时的颤抖,缩进他的怀抱里说,她梦见她从树上跳下来,要他接住她,可是一转眼却找不到他,她着急寻他却从树上跌落。
鹿丸的倦意霎时一扫而空,抓紧她的肩膀问:“你想起从前了是不是?”
樱像是累极了,眼皮打着颤,眼神却逐渐清明起来,在他耳边嘀咕:“从前?那不是梦吗?”
无谓惊喜过后只有失落。他摇了摇头,没有在这种时候再向她多言过往,让她更加混乱。只是低头去吻她,然后调转话题问她左手怎么打了绷带,什么时候受的伤。
她回应着他的索求,口齿含糊地说是晚上抬担架的时候用力过猛轻微拉伤,时间晚了所以只是简单处理,明天就会去用医疗忍术治疗。
他点头,让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说罢又揽着她一起躺下,轻拍她的后背等待睡意再次来袭。
由于情况特殊,可信之人寥寥无几,静音一人之力不能顾暇医疗部与在佩恩战后一直昏迷的纲手,于是向长老会请示让樱和她轮流照看。
鉴于在佩恩入侵时的表现又或是别的考量,长老会认为樱不存在威胁,于是批准她和静音轮替照看纲手。
樱告诉鹿丸这个消息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他也笑着挽了挽她的碎发,瞥了一眼她已经安然无恙的左手,叮嘱她要劳逸结合,不要累坏自己。暗号部的帐篷离纲手的帐篷有些距离,加上他伤的是骨头,为了早点把伤养好,他们在那之后就很少见面。
后来鹿丸常想,如果战后的那天晚上他耐住困意侵扰,喋喋不休地和她细说从前的点滴,或是之后哪怕是小心一些费时一些也好,每天都和她见上一面,后面的事情会不会就不会发生。
可惜他们明明距离幸福只有那么一小步,偏偏输给一念之差。
一个月后鹿丸伤好,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樱会忽然叛逃。
深夜时他和父亲被传唤,暗部的几个队长都在纲手帐篷之外。为首的人告知他们纲手大人被人刺杀,苦无刺进心脏,好在凶手行事慌张,位置偏了一寸,发现又及时,静音全力抢救之后有惊无险。
鹿丸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借着进出的医疗忍者掀起的帐篷缝隙,他没有看到一个粉发的身影,可她本该陪在纲手身边。
他哑声问,春野樱人呢。暗部压低了声音道,凶手是她,还偷走了布防卷轴,已经叛逃了。
他转身要去追,暗部队长拉住他的手臂说,团藏大人下令任何人不能追逐,以防中敌人陷阱,现在人手不够,确保纲手性命安全更重要,只要即时改变布防方案,春野樱偷走的卷轴就是一张废纸。
鹿久皱了皱眉,拍拍暗部队长的肩膀示意他放手,对鹿丸说:“你去追她吧,冷静一点,带上三个人,但切记不要追太深,好好把她带回来。”
鹿丸应下,回去收拾了忍具,鸣人和卡卡西都不在村子里,于是他便临时组建小队成员立刻出发。
他一边追踪樱的行动轨迹,一边细想蹊跷之处。
目前看来长老会放任樱去照看纲手的目的已经明了,转寝和水户可能还多少顾念她们的师生情分,而团藏疑心病重,明明可以料到最坏的结果也不做任何反对,无非就是暗想万一出事也只会加速自己成为下一任火影的进程而已。
而樱一定是被晓组织洗过脑,植入了虚假的记忆,目的不过是指望她在木叶引发混乱。可是樱被封印了查克拉严加看管没有机会下手,所以接近他打算窃取情报,奈何他守口如瓶。
鹿丸突然地想起她缠着绷带的左手,闭了闭眼睛,懊悔当时没有发现。佩恩入侵时应该是误伤了她,却恰巧解开了手腕上的封印。可他们让她窃取布防图是毫无意义的,暗杀五代目更是会加速木叶首领改朝换代,统一内部力量一致对外,对晓组织并无益处。
他们想要把樱当做搅局的工具,却阴差阳错让这颗棋子乱了全局谋划罢了。如果她叛逃去投奔晓,他们也不会容下她的。
晓组织为了掩饰行径仍是派遣了几个白绝分身掩护樱叛逃。
几个同伴为了帮助鹿丸继续前进而留下来和白绝缠斗,而鹿丸终于在一处山洞中追上了樱。他认出此处是前不久击退佩恩之后暗部搜索到的一处晓组织基地,甚至基地里残留的灯光还是搜查班留下的。
鹿丸强压心头的怒火对她说:“你是被洗脑了,蠢女人,现在跟我回去还有办法挽救。”
而樱像是在欣赏他有些眉目狰狞的样子,挑衅道:“这是我第一次见你发脾气,是因为被我玩弄了感情所以很憋屈吗。”
他咬牙切齿:“闭嘴,跟我回去,他们把你当做弃子,还不明白吗?”
“我当然明白,被当做弃子只不过是因为他们觉得我毫无用处罢了,所以我要用你的命来证明一下自己的价值。”她冷笑一下继续说,“单杀组织成员的人你是唯一一个,杀了你,也算是解决一个心腹大患。”
事已至此,他们都没有选择再多言语。
鹿丸不善近战,速度也在樱之下,只能勉强躲开她的体术攻击,凭借战术步步逼近,终于在缠斗当中险胜,用影缚术将她擒住。
被束缚住手脚的樱仍然想用激怒他:“打不过就捆住我,是想要来玩什么奇怪的游戏吗?我不知道原来你有这种癖好,知道的话早用这种招数讨好你了。想要玩这种也不是不行,记得温柔一点,不要像你平时上我的时候那样。”
他眯了眯眼睛攥紧双拳,一言不发地取出封印查克拉的忍具,她又故意用轻佻的语气说:“你这样骄傲的人,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栽在我身上啊。”她笑笑,“男人就是贱得很,嘴上什么也不说,事实上一个吻就能搞定。你该不会在此之前都觉得我喜欢你吧?说实话,但凡九尾人柱力脑袋好使一点坐上你的位子,我费尽心思勾引的人就会是他而不会是你了,也算是一举两得。”
他终于被她激怒到失去理智,防守的影缚术转变成了影缝之术,直接穿透她的琵琶骨让她失去行动能力。
“嘶——”
樱咬破嘴唇也不肯呼痛,奔涌而出的鲜血顺着她的手臂和衣袖滴落在地上。她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冷汗不断从额头滴落,双腿也因为失血和剧烈的疼痛打起颤来。
鹿丸几乎是在看到樱痛苦的表情时就立刻后悔了。
他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从任何角度来说,让叛忍失去行动能力都是正确的选择,可他不该这样做。曾经暗暗起誓要一生去守护的女孩,却因为他情绪失控对她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伤害。他收回影缝,想要上前关切她的伤势,却对上了那双倔到令人无法不恼怒的她的双眼。
樱声若蚊蝇地嘲讽道:“怎么?现在心疼了?我不过就是你发泄情绪和欲望的道具罢了,装出这副情深款款的样子给谁看?”
他驻足,明知不该在意她在这种状态下说得每一句话,却仍觉得浑身血液冰凉:“你真的这样看我?”
“不然呢,难到应该觉得你爱我爱得发疯吗?你在我身边的每一秒都保持警惕,防止自己透露出哪怕一丝核心情报,防我就像防贼一样。当然,我不否认,从你的视角看来,我的确是贼没错。”
鹿丸在听着樱说这番话的时候胸口像是翻江倒海一般难受。他不想和她解释什么,也不想再从这样的她嘴里再听见一个字。
他闭了闭眼,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重新向她走进,她却突然抬头,扭曲地笑了一下,他猛地发现,她的脚下是用血绘制的起爆符。
“既然杀不了你,那就一起死吧。”她笑,上唇和下唇贴合在一起又分开,神经质地说出一个象声词,“砰。”
炸裂从樱脚下开始,蔓延到刚才洞穴中被她击中过的薄弱部位,山体在瞬间产生裂痕然后开始崩塌。刹那之间鹿丸没有机会思考,只能凭借本能用影子缠住樱的腰部向自己怀中拽去。
爆炸产生的冲击力和腰上的劲道让樱向鹿丸的方向飞速移动,火光照亮了原本昏暗的山洞,让她看清了他张开臂膀护住她时义无反顾的样子。山石崩塌的轰隆声传来的同时,她也听到了他声嘶力竭地呼唤她的名字,以及耳朵贴紧他胸膛时清晰无比的心跳。
——「你一定要接住我啊!」
——「不算接住了,我们都摔了个狗啃泥。」
“樱——”
啊,原来那天晚上让她惊醒的梦其实是真实存在过的记忆。还有更多,比如梧桐树旁一起度过的盛夏,十五岁那年的一场烟花,还有他曾笑着挽过她的头发。她终于想起来了,只是有点晚了。
巨石落在他们身边和他的身上,颤抖的双手没有遵从头脑的指令,樱本能地拥抱住鹿丸,护住他的要害。
眼泪夺眶而出,在黑暗和窒息感剥夺意识之前,樱想到,这一切都糟透了,但好在他接住她了,她也记起他了。
鹿丸从废墟中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全身上下都宛如撕裂一般的疼痛。
他睁开眼适应黑暗,发现自己仰面躺在地上,巨石落下留出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透过缝隙隐约可以看见外面的星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刺激他找回思维能力,焦急地用目光去搜寻樱的位置,发现她就卧在自己身边。
“你醒了。”樱气若游丝的声音传到他耳中,“你后背的创口已经治愈了,但腿伤恐怕又会复发了,抱歉。”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柔,他定了定神问:“你伤怎么样了,止住血了吗?”
樱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鹿丸记起昏迷之前她拥抱自己的样子,忽然生出了一种预感:“......你想起来了,是不是?”
她没有回答,转过头去没有看他,他却更能确定自己的猜测:“你想起来了。”
狭小的空间中有女孩强忍的抽噎声,鹿丸几次尝试抬手,终于碰到了她的头发。他轻轻地划过她的发丝,感觉自己眼眶发烫:“没事了,都没事了。”
樱依旧没有答话,在他的安抚之下肩膀颤抖得更加厉害。鹿丸叹了一口气:“阿斯玛从前说,有些事情就算脑子忘记了,心也会记得。我从前只当他是闲扯,现在想来却觉得是真的。”
“纲手大人没有死,樱。只是大概会比预计时间更晚醒来。”
樱的脊背僵了一下,开口时带着哭腔:“......你别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笨蛋。胸口位置的苦无偏了一寸,你是医生,也是忍者,这种错误就算再慌张你也不会犯。你的心不让你杀她,只是你没有意识到而已。”他疲倦地笑笑,“就像你在佩恩入侵时舍命救下幼童,就像你在最后一刻护住了我。”
她终于偏过头来看他,哭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摇了摇头,费力用手指抹去她眼角的泪水:“不怪你,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没能耐下心等你恢复记忆,甚至最后还伤了你。我最大的错处,是从没都没有把自己的感情传达给你。从病房里你醒过来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就应该告诉你,我喜欢你。”他苦笑了一下,“不对,更早的时候,我就该告诉你了。”
樱咬紧嘴唇,没有回应。鹿丸也没有急迫地想从她那里得到回应,他挪动手臂想要握住她的手,手背相砰的时候樱躲了一下,他仍敏锐地感受到异常冰凉的温度。
心脏像是被刀割过,他将她的手抓入自己的手掌,声音听起来格外沙哑:“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冷?樱,你实话告诉我,你的伤怎么样?”
她依旧没有答话,他仔细感知她的呼吸声,听起来也越来越微弱。鹿丸慌张地用尽力气去碰她肩侧位置接触的地面,只摸到了还带有温度的粘稠血液。
鹿丸挣扎着用手臂将上半身支起向她的方向匍匐着靠近一些,借着微薄的月光去看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樱的眼睛勉强维持着半睁着,见他过来勉强地笑了一下,轻声说:“你也猜到了,那些人不过是把我当做弃子,所以掩护我叛逃的白绝只不过是装模作样拖延时间而已,支援很快就会到,会没事的。”
鹿丸觉得自己被窒息感包围了,即使不是医生,他也能察觉到这样的出血量下樱已经是强弩之末,她安慰他的言辞听上去则是像在交代遗言:“你不要说话,保留一下体力,我陪着你,我会带你回去的。”
“不说话的话,我怕自己会睡着。”她缓慢地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努力调整语气让声音听上去不那么虚弱不堪,“我刚才......说的那些过分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忘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才看不透你的一言一行。不透露消息一定是想要避免我被高层怀疑惹上麻烦,在我面前展露情绪,是因为你全心全意信赖我。你不用表白,我也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其实在失去记忆的时候,我看到的你似乎才是完整的你。不是事事都游刃有余,会迷茫,会感到无助和脆弱。你刚才对我发脾气了,真是难得一见。我现在想起来,居然还有一点点得意。别人见不到的你的样子,我全部都见过了。”她努力地动了动手指,却使不上力气去碰他的脸颊,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继续说,“好黑啊,有一点冷,你抱一抱我好不好?”
鹿丸的情绪终于在崩溃的边缘失控。他努力地又向她的方向挪了挪,伸出手臂将她的脖颈轻轻往自己肩膀处靠了靠。她在感受到他的体温后长舒了一口气,微微偏过头,用额发蹭过他的衣襟,对他的臂弯似有无限眷恋,而那里原是她失落的故乡。
樱是懂他的,鹿丸一直知道。
只是樱从来都不知道,她的怀抱亦是他此心安处,她在,他躁动的心就有家可归,她若是离开,他便注定颠沛流离。
“你说点什么好不好,不然我会觉得,你说不怪我的那些话都是假的,你其实还在生我的气。”她的语速很慢,却将每一个字咬得清晰,“你哭了?别哭啊,这次你接住我了。”
“记得吗?我失忆之后我们的第一次对话。小时候我从树上跳下来那次,你说不算接住我了,我们都摔了个狗啃泥。”她笑笑,“可是这次你真的接住我了,你让我想起了从前,找回了自己,不会再被利用犯错了。”
鹿丸的视线是模糊的,只有眨眼之后才能获得片刻清明。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克制情绪,避免影响到她,可哀恸像是水满则溢一般从心中汹涌而出:“别说这些,樱。援救很快就到,我会带你回家。求求你,再撑一撑。”
她回答避开他的请求:“不说这些吗?我也想说些别的,可是那些我已经没资格、也没有力气说了......”
他明白她自暴自弃地在说些什么,她话还未尽,一个吻便落在凌乱的浅色额发上,紧接着是鼻梁、脸颊,最后在她干裂的嘴唇上久久停留。他的身体和呼吸都颤抖地不行,姿态却又坚定无比。
带着薄薄的灰味,掺杂着泪水的咸,腥甜的血,全部都是祈求的苦涩。他在对她快要枯竭的生命做无声的挽留,沉默地诉说绝望的爱意。
樱的呼吸声颤了颤,不知是欣喜还是悲凉,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问:“我还能回家吗?”
“一定可以。”他答,冲她艰难地笑笑,泪水滴落在她的鼻尖之上。
“嗯。”她应,“你说会带我回家的,要守诺。”
那是她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樱不再说话,于是鹿丸代替她开口,絮絮叨叨谈起他们彼此都已知晓的过往。他没有停顿下来等她的回应,也没有放慢速度考虑自己的叙说是否颠三倒四不知所喻,喋喋不休的样子像是要把往后余生的话语都透支干净。
鹿丸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终于听见有脚步踏着稀碎的岩石发出声响,小队成员声音高低不齐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感知型忍者很快发现了他们,连忙叫来其他同伴一齐救援。窒息感慢慢淡去,熹微的晨光透过扩大的缝隙照在了鹿丸身上。
“天亮了,樱。”他揽紧了她,耳语道,“我们回家。”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