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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惇不太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和常人不同的，但他还记得自己翻到那份检测报告时的困惑。
事实上那份报告被锁得很好，但再好的锁也阻拦不了一个孩子旺盛的好奇心。
核型分析是个对年少的他来说太陌生的词汇，但他仍然让他准确的找到了最重要的信息——
姓名：夏侯惇
性别：？
性染色体组成：XX
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许久，直觉告诉他不要将这个发现告诉父母，于是他小心地将报告放回原位，离开了书房。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到隔壁父母熟睡的声音后悄悄打开夜灯，在日记本里写了一句：我是谁？
很久以后他才隐约记起，大概是一场起因不详的夫妻争执，那时他父亲脱口而出的一句“可他是个怪物”，被躲在旁边偷听的他记在了心里。年幼的他想证明自己不是怪物，却找到了事实相反的论据。
随着年岁增长他渐渐意识到，那个问号意味着他不是男性也不是女性，只是两个正常人生出的异类。
我不能拥有爱人了，他怀揣着青春期少年的悲伤想，也不会有孩子。我将在庸庸碌碌的一生结束后孤独地死去。
他父母从国外买了昂贵的性激素，又定期带他去检查。切除卵巢组织的手术做完后，他在病床上醒来，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将手指轻轻搭上下腹的纱布，心里有种那里很空荡的错觉。他缺少了什么，可他缺少的本就是多余的。
这些治疗的结果无疑是好的，从外在看来，他都是单一性别的男性，但他有时仍会感到别扭，有种假冒者的恐慌。
大学时他遇见了曹操。对方是他大两级的学长，学生会主席兼团学联干部，对他很是赏识。
大二时他就退了学生会，但和曹操的关系维持了下来。曹操找到第一份工作的时候约他出来喝酒，两个人在校门外夜市的烟熏火燎中吃烧烤，听曹操讲他未来的宏图。
第一份工作曹操干了三个月就离职了，原因是跟领导不合。彼时他还带着初出茅庐的锐气，不肯折腰也看不起会弯腰的领导。这么断断续续又找了几份工作，最后在一个两个人都喝得酩酊的夜晚，曹操拎着垫酒瓶的破传单，对着夜风大叫：“老子要单干！就搞这个……这什么……”他眯着眼瞧上面的字，“互联网。”
夏侯惇拿酒瓶跟他一撞，说：“好。”
这些事情原本都该不值一提，曹操是夏侯惇最好的兄弟，他们就这么跌宕起伏又平平淡淡地走过青春，要是不闹掰不疏远不发生什么天灾人祸，再接着走过剩下几十年。夏侯惇觉得，有兄弟，等他搬出宿舍了再养只宠物，就这么过一辈子挺好，不耽误人家姑娘。
但显然曹操不这么觉得。曹操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乍看上去十分光鲜，只有他自己知道缀着一朵阴云。中学宿舍众人拿着廉价色情杂志互相传阅时，他就发现他春梦里出现的不是内页里衣着暴露的艳色女郎，而是头顶室友撸管时的呻吟。从见面开始，他就没想过和夏侯惇当兄弟。
事实上他对夏侯惇试探的结果相当不错。对方不缺女性的青睐，却从未表现过交往的意图，只是这当然也可以说是他看不入眼。但当他上次借着酒意聊起婚姻时，夏侯惇眼中躲闪的光更助长了他心里的火。鱼上钩了，他想，该收网了。
曹操精于算计，出手时又有着常人难以匹敌的大胆果决。拿着从家里软磨硬泡借来的两万块钱，他实现了从小曹到曹总的跃迁。小公司成立的第一晚，夏侯惇拎了一打啤酒来替他庆祝。曹操颇有仪式感地关灯点蜡烛，两人就着烛光吃完了火腿肠泡面。
新任曹总人穷志不短，他一撂筷子，问对面的夏侯惇：“百分之十的股份，换你当我男朋友，怎么样？”
夏侯惇正捧着碗准备喝汤，手顿在了原地。他放下碗，闭上眼睛，沉默了会儿，再睁开，对曹操说：“好啊。”
我看人真准，曹操想。
得想办法把股份退回去，夏侯惇想。
在夏侯惇眼中，关系的转变没带来什么变化，直到有个周末曹操邀请他来自己家里。曹操现在的“家”其实是公司隔间，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清洁剂的味道。
他叫夏侯惇来看gv。夏侯惇没见过。由于他失衡的生理，他印象里所有的勃起行为都和医院与检测仪器有关，性行为在他心里比发Nature 更遥远——起码后者他真的会想一想。
他看两眼电视就忍不住把目光转到曹操身上。他觉得对方比那些模糊的人形清晰，也比他们好看。
曹操转头跟他对视，欺身过来掏他的兜，问：“有没有带套？”他没掏出避孕套，倒是掏出了药。夏侯惇平时习惯了带在身上，看到他拿出来还愣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后迅速抓住了他的手腕。
但晚了。
曹操的手腕在他掌心转了一圈，没挣开，只问他：“这是什么？”
夏侯惇低下头看他的眼睛，知道他不能接受谎言。
在自己轰鸣的心跳声中，他坦白了。关于自己怪异的性别，和古怪的生理。其实我和正常人没什么不一样，他想说，除了那点平时看不见也没人在乎的基因，哦，我还没办法产生精子。但他忍住了，只是等待着曹操的反应。他大概在期待些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所幸曹操不需要他说清。他听完哦了一声，用空着的那只手往夏侯惇的裆下按，问：“双性人这里会有什么特别吗？”
夏侯惇的呼吸卡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的眼睛离开曹操的脸，结果迎面撞上了电视机里的活春宫。曹操感受到掌下有东西涨大，笑了：“看来也没什么不同。”
他的手继续向下：“那后面呢……”
他没机会向下了，因为夏侯惇抓住了他的手。
夏侯惇低下头躲开曹操的视线。他觉得自己要说的这句话很蠢，但他不得不问。于是他轻声说：“你不害怕吗？”
曹操试图直起身，但他现在两只手都被圈住，这个姿势有些别扭，于是他干脆更向下趴到对方胸前，抬头看向夏侯惇的眼睛。“怕什么？”他问。
夏侯惇在他的眼中看到了困惑。没有恐惧，他想，但他不知道自己该为此感到兴奋还是遗憾，涌起的肾上腺素浪潮只带来了一片空洞。他也感到困惑了。
“我是个怪物。”
“嘘，”这个位置曹操能听到夏侯惇轻柔的语调下加速的心跳，“跟别人不一样就是怪物吗？”
他看起来什么也不懂，曹操想，是供我涂抹的白纸。他为此感到兴奋。“其他男人喜欢女人，而我喜欢男人，我也是怪物吗？”他问。
夏侯惇皱起眉：“我不算男性。”
“那行，我喜欢你，我也是怪物吗？”
夏侯惇沉默了，他的沉默给了曹操回答。他从对方放松的桎梏中挣脱双手，环绕住夏侯惇的脖颈吻了上去。
这实在是个极轻柔的吻，向羽毛般拂过他的嘴唇，又向上掠过鼻尖和眼睑。夏侯惇闭上了眼睛，他的耳边还播放着电影里男优的尖叫。这实在很不一样，他想，但更令人动容。他感到血液涌向指尖，催促着他回抱住对方。他听从了自己身体的指示。曹操在他耳边笑了。
他们最后什么也没做成。因为张邈突然推开了公司门，边往里走边叫：“老曹，起来庆祝了！袁总那边同意跟我们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