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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嗣又被剑介强行拉去参加什么男生活动了。活动无非就是大家聚集在一块看球赛,热火朝天地讨论最近的时事政治,品评军事杂志上刊载的新武器。班上很是有几个军事迷,虽说平日上课的时候要么在睡觉要么在看小说,谈到这东西的时候却两眼发光,激烈地争执国家政局动荡时口若悬河的模样让人以为他明天就要去参加首相选举。但今天的活动进行到后面又多了一件事项。某个男生神神秘秘地从他的背包里摸出了一本色情杂志,在一众人满含惊喜和好奇的目光下摊开放到中间,这群正处于青春年少的男孩欢呼了一声,仿佛水池里循着鱼食落水声一拥而上的鱼儿那样围了上去。真嗣被挤到了边缘,不过正巧,他也不怎么想看。
但是明亮的白炽灯光还是把一些画面投射到了他的眼睛里。他皱着眉头,看到了风姿绰约、衣不蔽体的红衣女郎,披散着金色长发,性感妖艳得仿佛传说故事里的海妖,其他男生们看到这一页的时候明显都两眼放光,室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一时间只有空调还在呜咽。真嗣扫了一眼他们,发现这群人的裆部都变得鼓囊囊的,血管如藤蔓一样爬在少年们通红的脖颈上,每个人都满头大汗,一股隐约的腥味蔓延开。刹那间,一股难以抑制的呕吐欲望袭上了真嗣的胃部,他连忙找了个困了的借口,跑出了房间。
真恶心。
他把围巾牢牢裹在身上,扶着楼梯迅速地跑下了楼。尽管真嗣已经努力遏制住不断上涌的反胃感,但是当他走到巷子拐角,无意间看到一对拥吻在一起的男女时,他还是没有忍住,快步跑到垃圾桶边哇的一口吐了出来。吐的时候他想到刚刚杂志上看到的东西:金发的红衣女人,洁白丰满的胸部如气球一样挺立着,她带着迷人的微笑站在海滩旁,浑身都是水渍。真嗣情不自禁地想她知不知道在遥远的异国,有一群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正看着她想入非非,如果知道了,她会不会也觉得万分恶心。他直起身子,一个路过的男生好心地给了他一张纸巾,真嗣低低地道了谢,弄出的声音惊动了那对拥吻的男女,他们满脸嫌恶地看了真嗣和地上的呕吐物一眼,真嗣小声说了句抱歉,随后拔腿快步离开了这条小巷。
但还是很恶心。他想。
性真恶心。
真嗣回到了他的家。这是个冷冰冰的夜晚,家里就跟平常一样,没有半点灯光和人气,这是因为他父亲又在军区彻夜不归,真嗣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自打七年前母亲在实验事故中丧生,碇源堂就很少着家了。有一段时间他忘了给家里的保姆续约,也忘了把反锁的门打开,导致那时还不到十岁的真嗣险些被饿死在家里,还好葛城美里觉出不对劲,硬是从窗户那儿破窗而入,把真嗣从饿死的边缘捞了回来。后面算了算日子,真嗣被锁在家里大概过了七八天,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时家里有点存粮,才没让他真的被饿死。但从那之后,真嗣跟碇源堂就生疏了,直到现在,他们俩的关系也没有修复。
真嗣拾级而上。二楼的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他父母的结婚照,照片上,碇唯的笑容美丽而温柔,这是整个家里唯一让他觉得温暖的地方,他把头靠在凉丝丝的木质相框上,距离碇唯捧着花的手只有一臂之遥。他回过头去,想再仔细看看母亲的五官,可是这时碇源堂阴沉的脸也跟着闯入了视线,这让真嗣忽然又生出了一种类似于反胃的感受,他揉了揉自己的胸口,想要把这种感觉压下去。
越来越难受了。真嗣张开嘴努力呼吸。
大概是因为悬浮在空气中的灰尘随着这个动作被吸进了肺里,真嗣感到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塞进了一团棉花,他用力地咳了几声,可无济于事,他想到刚刚在街上呕吐的时候胃里被清空一瞬间带来的痉挛和舒畅,于是试着按压舌苔,下一秒忽然想起自己正站在母亲跟前,如果在这里吐出来,实在是一件不好的事。真嗣连忙转过头,拼命往二楼自己房间旁边的洗手间跑去。
他站定在马桶旁边,脑子里回放着先前男生活动时看到的那个插页上的女郎。更多的细节涌入脑海。那个女郎很美,金发、红色内衣、雪白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她刚刚从海里游完泳上岸,身上挂满透明的水渍,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即使不把她与情欲扯上关系,她也是幅足够赏心悦目的画,但这是本尺度非常大的色情杂志,下一页就是她解下内衣,欲拒还迎地暴露出胸前的器官,再下一页,她天真无邪的脸上就烧满了情欲的火焰。
真嗣俯下身去,再次呕吐了出来。
他知道这些是因为他很早之前就看过这本杂志了。这不是本新杂志,而属于三个月前的酷暑,所以那金发女郎才会出现在海边,真嗣记得他看到这本杂志是在一个粘稠的下午,他出于某种无名的恐惧,疯跑到了楼下,在附近的报刊亭用让人不舒服的眼光四处寻觅着这种大尺度的色情杂志,最后他找到了它。封面女郎的脸颊长什么样子,真嗣完全没有印象,反正都是类似的美人,他只希望找到一本足够热辣,能让他确认自己还是个男人的书,能让他觉得出现在自己内裤上的血只是个意外的东西。
真嗣抱着那本书躲回了空无一人的家里。他先是躺在床上,鼻尖冒着汗,但不是因为紧张或者激动,而是因为恐惧,他迫不及待地把眼睛凑到杂志上裸女雪白的躯体上,双手飞快地脱下裤子,握住自己的阴茎用力揉弄,这时他感觉身下弥漫开一股潮湿感,小腹也升起一股针扎般的刺痛。真嗣低头一看,发现一缕鲜红的血正沿着他的大腿滑落,滴在白色的床单上。
一股晕眩击中了他。真嗣拼命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赤裸的女郎上,在脑子里幻想她光洁的躯壳,柔顺的长发与娇媚的喘息,他把自己的衣服粗暴地脱下来扔在地上,一股凉气袭上他的腹部,他的小腹又开始痛了,比上次还痛得厉害,好像有什么东西擀过内里的器官,真嗣努力无视这一切,继续看着杂志上的女郎抚慰自己的阴茎。
血流得越来越多,在床单上落下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色,真嗣假装不知道身下发生的一切,他机械地重复手上的动作,想要自己的身体像个正常男人一样兴奋起来,可是不管怎么做,连绵不绝的疼痛都在身体内部如海浪一般翻涌着。他的阴茎纹丝不动,仍然软软地待在手心里,压根儿不因为脑子里那些情色的幻想而产生半点波澜,到最后,真嗣呜咽了一声,手猛地松懈下来,跌在了床单上。他身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血味,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身,手指颤抖着摸向身下那个在今天早上之前从未被他重视过的器官。
一股过电般的快感击中了他。真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阴茎几乎立马就有了反应,感觉一股浓重的痛苦袭上心头,他跪趴在床上,半是报复半是发泄地将手指刺进那个狭窄的洞口,丝毫不顾血流因此染得他满手都是。更加浓烈的刺激感蔓延了全身,真嗣抓紧床单,这次他不再幻想那个金发女郎了,他脑袋空茫一片,硬要说的话,他在幻想今天早上惊慌失措地查资料时,在网页上看到的子宫的图片和下面冷冰冰的陈述句,写着男性和女性交媾后,精子通过阴道进入子宫,与卵子结合形成受精卵,受精卵着床诞生生命的雏形。如果不进行性生活,子宫每个月都会内膜脱落形成血水,流出身体。但这应该是只属于女性的东西。可真嗣万分确定在过去的十四年里,他的心理都是个不折不扣的纯粹的男性,若不是今天早上的初潮,他甚至不知道在自己睾丸后面还有着这样一道狭窄的缝。
他简直就是个……
真嗣不愿意再想下去。
他的指尖在自己的阴道里抽动,浓重的血腥味包裹着他,他闭上眼睛,那本杂志已经起不了作用了,这会儿正皱巴巴地躺在一旁。他因为身下快感而硬起来的阴茎摩擦着床单,在上面留下一道道凌乱的湿润痕迹,真嗣揪紧床单,用中指毫无章法地戳弄阴道壁,强烈的刺激伴随着钝痛一块席卷身体,到最后,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深处一阵抽搐,属于女性的器官和属于男性的器官在同一时间达到了高潮。
血流得更多了。他趴在床上,无神地看着一片狼藉的下体,感觉一股反胃感袭上了喉咙,真嗣撑着虚软的身体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身子走到浴室,在全身镜前看到了自己沾着血珠的手,他莫名其妙又想到了那个子宫的图片,真嗣想若是他这时怀着孕的话,刚刚自己的行为大概已经足够杀死那个胚胎了。婴儿没有发育完全的身体被如此撕碎,搅成血泥,然后流出他的身体,就像现在这样,血甚至还在不休止地往下流着。
真嗣跪在冰凉的瓷砖地板上,抓着马桶边缘吐了出来。
那天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人发现这一切。葛城美里今天跟律子在一起做实验,明日香和绫波丽去学跳舞了,他想了很久,最终在手机上慢慢按下父亲的电话号码,但当他终于下定决心打过去后,对面却只有机械女声重复着占线,碇源堂跟过去数年那样,仍然毫无踪影,像是已经忘记了他还有个十四岁的儿子仍在这个世界上如石缝里的野草那样迎风成长着。真嗣拖着疲倦的身体煮了味增汤和铺着裙带菜的饭,然后一个人坐在餐桌上慢慢吃完。母亲还在的时候,家里其实还算有些人情味,父亲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宛若消失在了他的世界,纵然面容严肃冷硬,但至少每天晚上都会回家跟妻子儿子一块度过,可碇唯死后,一切就都变了,真嗣盯着面前的碗,一瞬间,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脑海。
父亲他,会不会是因为知道了自己这具身体是不男不女的怪物,才对他不闻不问的?
不,这没有道理,父亲离开他是七岁的事情,而那时——可他出生的时候,碇源堂肯定看过他,那么是不是从那时候起,父亲就知道了这一切,只是碍于母亲所以才保持沉默,而母亲死后,他也就不再掩饰自己对孩子的厌恶,立马离开了他?真嗣脑子里一片混乱,无数的画面交织在一起,他感觉到自己身下越来越痛了,不得不趴在桌子上仿佛脱水的鱼儿一样喘息,眼中慢慢浮上一层水雾。
一定是这样的。他绝望地想到。一定是因为这个。
真嗣浑浑噩噩地入睡了。他的梦境支离破碎,男生活动中看到的金发女郎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妖冶、美丽,毫不避讳甚至是炫耀式地向不知道几千几万人展露她的性器官,在与他人的性交中纵情地享受着快感,真嗣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在他的眼前,这个女郎已经被剥除了美丽的外表,只剩下她小腹处的子宫仍如血红色的野兔那样一蹦一跳,精子会被注入进去,然后产生胚胎,这就是她的全部作用。这就是他的全部作用。而与她不同的是,他甚至还没有明艳动人的外表和矫若游龙的身姿,这一刻他突然又有点羡慕起这个女郎了,至少她能这么肆无忌惮,而他得小心翼翼,随时提防着别人知道他身体的异常。
而且他明天还得早起去上学。
次日,真嗣虽然准时到了教室,但是接下来的两节课都有些没精打采,眼眶底下浓重的淤青就连明日香也看得一清二楚。午后,名叫小光的女孩抱着一只便当盒来找他,说是看他似乎没带便当而且身体不舒服,最好不要去便利店买冷冻制品吃,真嗣勉强抬起头说了声谢谢,接过来便当盒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捕捉到明日香从门口一闪而过的发尾。
一只手从背后轻轻戳了戳他的肩膀:“你今天好点了吗,真嗣君?”
真嗣猛地回头。
一个身材高挑、容貌姣好的银发少年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略有担忧的神情。真嗣花了会儿功夫,从记忆的海洋里打捞出他的名字。
“渚薰?”他用的是有些犹豫的口气。渚薰不是他们班的,是隔壁班的转学生,两周前才转过来,虽说因为优越的外貌条件,在短短时间内就颇有人气,但真嗣向来不是喜欢关注这些东西的人,顶多就是平时放学回家的时候会在楼梯口跟恰巧碰上的对方礼貌地点下头。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是我,”少年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十分漂亮,既不刻意也不激动,点到即止,“真嗣君竟然知道我的名字。我昨天在街上撞见你了,你当时好像很不舒服,所以我今天就来看看。”
“你,你撞见我了?”真嗣吓了一跳,连忙调动回忆自己是在哪儿跟对方打照面的,渚薰点了点头,尽管看出真嗣显然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事情,他也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解释道:“是在昨晚的大街上,我当时练琴回家,看到你在街角吐出来了,我担心你是喝醉了,于是就过去看看,不过你把我匆匆推开之后就走了。”
看来是他昨天在巷口撞到那对接吻的男女被刺激得吐出来的场景被看到了,现在想想,当时意识不清楚的时候,似乎确实看到了个男生给自己递纸巾来着,但由于光线太暗再加上两人之前不熟,真嗣并没有认出那就是渚薰。真嗣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只想赶紧把这事揭过去,胡乱地点了点头:“抱歉,我昨天确实身体不太舒服,没能认出你。”
“没关系。身体不舒服的话可以多穿点衣服,你昨晚身上没有酒气,应该不是因为喝醉了而吐出来,大概是着凉之后肠胃不适,现在入秋了,穿得太单薄的话会很容易再出现那种状况的。”渚薰走到他旁边,仔细观察着真嗣,“你有带多的衣服吗?”
真嗣张了张嘴。他心知肚明自己昨天吐出来是因为看到了那对男女接吻和在彼此身上抚弄,浓烈的性暗示使他情不自禁觉得反胃,跟着不着凉没有半点关系,但是他断然不可能把这个理由告诉渚薰,只得回答没有,渚薰对他说了声稍等,随后快步回到隔壁班。再过来时,他的手上已经多了件外套。
“你今天状态不好,别再像昨晚那样着凉了。”渚薰温和地说道,真嗣茫然地接过外套。与寻常男生总是沾满汗味和墨水渍、油渍等等的外套不同,渚薰递给他的这件几乎是崭新的,找不出半点脏污,散发着一股很清淡的洗衣粉的柠檬香气。真嗣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好意而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小声说道:“谢谢……”
“不客气,真嗣君,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渚薰那双清透的眼睛底闪出一丝笑意,真嗣不解地看着他,“因为你记住了我的名字。我昨天被你推开的时候,还以为你对我完全没有印象呢。”
上课铃响了。
渚薰不再多说,转身回去了。留下真嗣看着手里的外套发愣。班上其他人陆陆续续回来,见真嗣抱着件洁白的校服外套,大惊小怪地说是不是他打劫了绫波丽,得来真嗣无奈的一瞥:“不是的,是隔壁班同学借我的。”
但之后他们又纠缠真嗣问到底是谁借的,没有人相信是渚薰给他的,都认为要么是绫波丽要么是明日香,哪怕明日香对说这话的人一人赏了一拳也没能让他们住嘴。幸亏老师随即走进了教室,才让众人平静下来。真嗣趁着他转过去写板书的功夫,把外套披在身上,这时,他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外套口袋里飘了出来,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是张纸条,用清隽的字迹写着一行电话号码。
……明明就在隔壁班,难道渚薰还担心他不还衣服吗?
昨晚的反胃大概的确有天气转凉的原因。至少在多穿了件衣服过后,真嗣觉得舒服了不少,也暂时把昨天的事情抛在了脑后。放学的时候,他在楼梯口看到了同样准备下楼的渚薰,这次他没有只是打个招呼就走,而是快步跑过去,向他解释自己今晚回去把衣服洗了之后明天还给他。
“好,”渚薰说道,“希望真嗣君好好照顾自己,别再像今天这样有气无力了。”
他倒是想好好照顾自己。真嗣想,如果他没有那个器官的话。
往后的半个月倒是过得无波无澜,真嗣给自己多加了衣服,被包裹在温暖织物中的感觉让他十分舒服,连带着心情也好了不少,而他和渚薰的关系也近了很多。那一天过后,真嗣发现渚薰家跟自己家处在一个方向,于是两人就开始一同上下学了。渚薰清冷秀致的外貌让他看起来有距离感,但是真嗣却发现他其实一点架子也没有,相当平易近人,与总是沉默的绫波丽和更喜欢自弹自唱、享受他人仰慕视线的明日香都不同,渚薰常常会主动挑起话题后,让真嗣来主导话题之后的发展,并在言谈快要陷入僵局的时候适时抛出新问题,使得两人不会无话可说;此外,渚薰的学识也相当丰富,从普通的课内学习到政治地理,他都有详细的了解和独特的自我思考,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在谈起这些东西的时候,总是会选择用真嗣听得懂的方式来讲解,而不是生硬地抛出一大堆复杂的学术性语言,并温和地鼓励真嗣自己去学习和思索。跟这种人成为朋友无疑是件让人心情愉快的事,真嗣几乎都要忘记自己身体的异样,沉浸在新获得的友情之中了。
第三周他们考了期中。考完之后剑介嚷嚷着又要组织什么活动,这一次是年级性的,大概有四十多个来自不同班的同学都会参加,明日香自然名列其中,她硬是要拖着真嗣一块去,说他平日太自闭,得趁着这种机会好好培养一下跟同学的感情才行。真嗣当日其实不太舒服。早晨起床的时候,就一直感觉到腹部沉甸甸的,像是有铅块系在内脏上,不断下坠,他本来想拒绝,但是当看到名单里有渚薰的名字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点了头。
他点完头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明日香已经轻快地跑到剑介身边,告诉他自己把真嗣搞定了,真嗣昂起头问道:“渚君也来吗?”
“是啊,好多女生都是看他要来才答应的,否则我可找不到这么多人一起参加。”剑介忙着整理名册让大家签名,随口说道,“如果全都是男生的话,我们未免也太可怜了。”
每个参与人员都交了份钱。剑介用这些钱包下了一栋设施齐全的聚会别墅,底层是游戏厅,二楼有网吧和KTV,三楼有家庭式影院,真嗣全程被明日香拖着走,后者一路说个不停,真嗣其实对她的话题没什么兴趣,但是如果不顺着她的话,明日香估计又得跟他闹脾气,只能不断迎合。等到了之后,他才有机会用目光在人群里搜索渚薰的踪迹,试图在乌泱泱的人堆里找到对方的银发。冬二看他一幅魂不守舍的模样,打趣说绫波丽没来,让他别想了,真嗣已经放弃跟他们理论自己不是真的暗恋绫波丽了,叹气说好谢谢知道了,他话音刚落,靠门口的地方陡然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声,属于女孩子们的欢呼,真嗣抬起头去。
门扉再次被打开了,渚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黄黑相间的格子衬衫,内搭一件白色的圆领卫衣,真嗣敢保证换了任何一个人都没办法将这套衣服穿出渚薰身上的气质,女孩子们像是不敢置信一样,小声惊呼这个转学生居然真的来了。渚薰朝向自己问好的人一一礼貌地回应后,径直走到真嗣旁边,张了张嘴,但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剑介就招呼他们一块过去了。
他们打算玩桌游。真嗣没玩过这种游戏,勉强硬撑着打了一局,结果刚开场不到十五分钟就被判定死亡出局了,明日香嘲笑他果然是个连撒谎都不会的乖宝宝,真嗣小声抱怨说他本来就不会嘛,恹恹地坐到一边发呆去了。今天早上感受过的那种闷痛这会儿又不知不觉地蔓延上来了,与此同时,真嗣忽然感觉到一股什么液体从身下那道缝隙里流了出来,濡湿感立刻弥漫到了双腿之间,霎那,他脸色变得无比苍白,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了今天的日期。
与三个月前的初潮一样的日子。
真嗣僵硬地坐在沙发上,周围纷乱的声音一下子远去了,变得如同七十年代老旧电影那样的杂音,他好像听得懂,又完全理解不了里面的意思,只有小腹不断上传的痉挛和身下濡染开的湿润感鲜明得要命。他微微俯下身,环住自己的腹部,他总觉得从自己身上肯定正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这血腥味一定会吸引别人的注意,他们肯定马上就要发现自己了。
周围欢声笑语的同学在这一刻都成了隐形存在的敌人。真嗣心如擂鼓,太阳穴仆仆跳动,所有人的小动作这时都变得带有了恶意,他们抛向彼此的目光似乎也变得富有深意了,明日香刚刚抬头的时候一皱眉,会不会是闻到了空气里的血味?小光坐在饮料吧台,刚刚还在不停喝可乐,为什么现在停下来了?冬二也变得诡异的沉默,白炽灯光照射下,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这是为什么?有几个女孩在不远处看着他窃窃私语,有没有可能是看出了他紧绷身体的异样表现?对了,既然是女孩的话,一定很清楚这种血腥味缘之为何,她们肯定,肯定很快就要发现自己了。他不能再待在这里,再待在这里他就会被发现秘密,然后视为异类,然后这些人就会立刻抛弃他鄙夷他,就像他父亲对他做的那样——
“真嗣君?”一道温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真嗣浑身一震,那些缭乱的思维如同退潮的海水那样消失了,但是新的恐惧又攥住了他的心脏。是渚薰。这整个别墅里,他最不希望渚薰发现自己身上的秘密。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喊他?
微微有些暗沉的光线下,渚薰低下头,他花了半秒钟来确定真嗣脸上的苍白不是因为光线的照射,而额头上密布的冷汗也不是因为空调温度太高。
“我身体有点不舒服,你能带我去楼上休息一下吗?”渚薰说道。
他眼睁睁看着真嗣紧绷的肩背陡然松懈下来,后者点了点头,从沙发上慢慢站了起来,这个姿势让对方的身后暴露在渚薰眼前,看到真嗣靠近后腰的裤子上沾着什么东西后,渚薰感到呼吸一滞,不着痕迹地靠过去,站到了真嗣身后帮他挡住。两人到了三楼,这时候只有一对情侣正在这层的家庭式影院里面放爱情片,走廊里十分寂静,真嗣打开了尽头放映室的门,随后开灯:“这里可以吗?”他犹豫了一下,“那我先回去了。”
“你不用回去。”渚薰说,“你看起来也不太舒服,要不就留在这里吧。”
“我没有不舒服!”真嗣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差点原地跳起来,“我很好,真的,你不用管我,我现在马上就下去,你在这儿好好休息!”
“等一下,”渚薰拉住他的手,“就算你要下去,也得先把裤子换了。上面有血。”
有一瞬间,真嗣觉得自己离地狱只有一步之遥了。他浑身僵硬,好像被美杜莎的双瞳直视过,他慢慢地回过头,感觉到脖子里面的骨头正随着他这个姿势发出咔喇的脆响,他勉强挤出一个笑:“是我之前不小心摔倒破皮了,可能伤口又裂开了。”
薰瞥了一眼,那块血渍似乎又扩大了点。他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之后可得当心一点,别再摔倒了。你在这里待一会儿吧,附近应该有服装店之类的,我去给你买条新的。”
直到看见薰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真嗣悬着的内心才终于放松下来,他立马奔到洗手间,脱下裤子,颤抖着手将沾满血的内裤解下来,放到洗手槽里没命地冲洗。这些血迹还很新,在他用力的揉搓下很快就纷纷脱落了,在洗手槽里汇成一条条淡红色的水线,室内蔓开一股很冷的血气,他费了会儿功夫,直到内裤洗得看不见半点红色痕迹,才力竭地停了下来,撑着洗手槽的两旁不断喘息。正在这时,真嗣忽然又感觉到大腿内侧传来一种轻微的瘙痒,他垂眸去看,发现新的血滴又顺着他的腿流下了。触目惊心的令人作呕的嫣红,在灯光底下仿佛从魔女唇上擦出去的口红的烙印。
他手忙脚乱地去找纸巾。结果不慎把纸筒掉在了地上,圆柱状的物体接受地心引力的召唤,朝着外面滚动,真嗣恼怒地啧了一声,忙俯身去捡,他感觉自己身下又开始流血了,小腹的疼痛像刀子那样滚上来,让他头晕眼花。偏偏是在这个时候,纸筒不听他的祈祷,一路向着洗手间外面滚去,真嗣来不及多想,跟着跑了出去,最后,纸筒撞到了茶几旁,他跪下去捡,与此同时,门那边传来一声清脆的锁扣打开的声音。
完了。
真嗣眼前一黑。
渚薰因为眼前的景象,脑子里陷入了片刻的空白。但马上,他就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将塑料袋匆匆放在一旁,把地上的真嗣扶起来:“真嗣君,你还好吧?”
真嗣一言不发,毫不犹豫地推开他,一头栽进了洗手间里,重重地关上门。渚薰拿着塑料袋过去,轻轻扣了扣门:“我把买来的东西挂在门把手上了,我先出去,你记得拿。”
他耐心等待着对方的回应。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听到真嗣低声说道:“薰君,你刚刚是不是看到我了……”
“嗯,我看到你了。”薰淡然说道。
“你是不是看到我在流血……”
“很难不注意到这一点。”他选了一个委婉的说法。真嗣感觉到呼吸一顿,莫大的痛苦如跗骨之蛆一样攀上他的内脏,他真的被薰看到了,为什么他会被薰看到,那个该死的纸筒为什么偏偏就选了这个时间滚落出去,为什么薰那么巧就这时候进来。过去半个月美好的回忆这时都成了碎玻璃,让真嗣心如刀割,这个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像他这么古怪的存在了,也难怪父亲会厌弃他,难怪明日香也讨厌他,现在唯一一个对他温柔的人也要失去了——
血滑落了下来,但真嗣无心去擦拭,他又想呕吐了。
“对不起。”真嗣把脑袋埋到膝盖里面,眼眶酸痛得厉害,“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呢?真嗣君没做错任何事不是吗?”薰隔着门说道,“身体的受伤或者异常并非你所能左右的,接受就好了,不必为此辗转反侧。”
门啪的一声打开了。
真嗣只穿着上衣,下身赤裸着出现在了薰的面前,他低着脑袋,看不清神情:“薰君,你觉得我是男人对吗?”
“是。”
“但是我有女性的器官。”真嗣慢慢扣紧十指,他不敢去看、也不敢想象薰此时的脸色,猜测现在那上面肯定满是惊愕与厌恶。薰对他总是那么温柔和包容,让他想到年幼时的母亲、没有失去母亲前的父亲,但那两个人如今都从他的生命里消失了,薰也肯定会走上他们的路,因为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怪胎。
背后蓦然拥上一阵暖意。真嗣眨了眨眼睛,抬起头。
他身上现在搭着薰那套黑色的夹克,薰比他高一些,他的夹克在真嗣身上能把大腿盖住三分之一。薰点了点头:“难怪你看起来那么难受,我知道了,还好我刚刚去买东西的时候想到血可能一时半会儿止不住,还顺手带了包卫生巾,记得垫上。”
真嗣愕然地看着他:“薰君,你不觉得我……”
对方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如果你有子宫的话,这种事是一定会发生的。”薰语气清淡地说道,“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学名应该是子宫内膜脱落,流血的表现,你可以认为成是一种排污的过程,是废弃物品被排出体内。这说明你身体是健康的。你为什么要那么难过呢?”
“因为我是个男生!”真嗣情不自禁地大声道,“我是个男的,根本就不应该有这个东西啊!”
“既然已经出现了,就只能接受它了。”薰说道,“真嗣君,不要因此难过,你的身体是完整、健康、美丽的,接受组成你身体的一切,比什么都重要。”
“但是根本没有人会像我一样——!”
“这说明你是特别的那一个。”薰语气柔和,“非常特别。不单是你的身体,更重要的是你的心,纤细、敏感、美丽,正因如此,你会这样吸引我的视线。但即使你脆弱的一面也很美丽,但我依旧希望真嗣君可以勇敢地接受属于你自己的一切。所以,请不要哭了。”他的指尖在真嗣的眼睛下方划过,掠去上面透明的水痕。
“薰君……”真嗣低声说,“你不讨厌我吗?”
“恰恰相反,”薰冲他笑了一笑,“我喜欢你。能跟真嗣君相遇,是我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事,我想,我说不定就是为此而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
往后的几个小时,真嗣都像是呆在云端,他把自己收拾干净,用烘干机弄干了洗过的内衣,然后拿纸袋装好塞进书包。他还是不太想到楼下去参加同学们的聚会,薰顺着他的想法,陪他一起待在放映室里看电影。放映室里存着的影碟都是超级英雄类型的爆米花电影,真嗣不怎么喜欢,看着看着就觉得睡意上涌,再加上原本紧绷的情绪一下子松懈,电影才刚过半个小时,他就忍不住歪倒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他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周围的灯关了,一片漆黑,只有窗户上正泼入一练月光,将窗帘上青竹的花纹落拓在地上,并随着窗外萧萧秋风变幻不休。真嗣揉了揉眼睛,打算直起身子,原本搭在他身上的薄毯落了下去,正在这一刻,他看到了躺在自己身旁的渚薰。对方仍闭着双眼,将头靠在一只小熊造型的靠枕上,月光穿过漂浮着灰尘的屋子,落到他的五官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真嗣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犹豫着伸出手去,仿佛想要触碰对方的脸颊,但下一刻,渚薰毫无征兆地睁开眼睛,真嗣慌忙把这个动作变成了推肩。“你醒了?”
“是的。”薰从沙发上坐起来,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真嗣君是想回家,还是继续睡一会儿?”
“我不想回家。”真嗣说道。
想也知道,碇源堂不可能在家,除了满屋子的积灰和母亲的照片,那个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还不如留在这里跟薰这个知道了他秘密,却依然以平常心待他的人待在一块儿。薰颔首:“那我也继续待在这里吧。”
“薰君的家人不会担心吗?”
“啊,不用担心,他们平时都不怎么理会我。”薰看向真嗣,“真嗣君你呢?”
“我也一样。”许是模糊地感觉到他们俩似乎是一类人,真嗣的心头好感度更甚,他把自己重新缩回薄毯里面,呼吸着秋夜微凉的空气,“我爸爸很久都不回家,我妈妈……也是,一直不回来,从小就请保姆照顾我,我知道他——他们可能在做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我不难过。”
“但还是会觉得寂寞吧。”薰道,“一个人长久地待在空无一人的房间,日日夜夜翻覆如斯,就算物质条件再充裕,也难免寂寞。”他看到真嗣慌乱地想要否认的样子,抢先说道,“我就是这样的。”
真嗣一愣:“什么?”
“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不过,我现在已经不这么觉得了。”薰侧过头,红玛瑙一样的眼睛在月色下闪闪发亮,“因为我遇到了你,你很有趣,真嗣君,我会忍不住想去更接近你、了解你,当我拥有了一个目标的时候,再漫长难捱的时光于我而言都不在话下了,就比如你要拆一个心心念念很久的礼物,你是不会嫌弃它的包装有多么复杂难拆,你只会更加期待里面装着的东西。能够每天都更了解你一些,就像是这个礼物一样,在此之前的寂夜,就像是拆礼物的过程,我会很高兴地去享受这个过程,而当我次日看到你的时候,就会觉得更多的惊喜与快乐涌上心头。”
他的手轻轻碰到了真嗣的脸颊。薰的指尖其实是冷的,但是真嗣却觉得那上面有着火,把他的皮肤都要点燃了。
“所以,请更加开心和幸福一点吧,真嗣君,这样每次太阳升起的时候,我才会觉得喜悦。”
一股落泪的冲动忽然冲上了真嗣的心头。他努力遏制住就要脱口的泣音,感到全身上下都仿佛沐浴在温泉之中,薰最后捏了捏他的手,他温热的气息落在真嗣的嘴唇上,一闪即逝。“晚安,明天见,真嗣君。”
他和薰的关系突飞猛进。
就连绫波丽也看得出真嗣的情绪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高昂了不少,纵然还是沉默寡言占大多数,但至少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孤僻,非得别人生拉硬拽着他才会勉为其难地动一动,甚至下课还会主动离开教室,跑到以前他永远不会踏足的隔壁班去。剑介和冬二抱着八卦的心思跑去偷窥,满以为会看到真嗣和某个女孩待在一起,结果却发现他只是和隔壁班那个转校生待在一起讲题。这一发现让他俩大失所望,却让明日香大为意外,一次下课的时候,她把又想溜出去的真嗣堵住,气势汹汹地伸出手:“把你的作业本交出来。”
“干、干什么啊明日香。”真嗣把本子往后面藏,明日香不耐烦地把他按住,伸手夺了过来:“我记得伟大的真嗣大人这次考试不是考得很好吗?就比满分的我低了五分而已,而这五分还是因为你格式不对才扣的,你有什么题要问啊?”
“就是格式嘛。”真嗣努力解释。
“上次那个聚会也是,莫名其妙就跑到楼上去,消失了一整晚,一、整、晚,第二天才跟那个转校生一块下来,”明日香用皮鞋跟敲着地面,脸上露出了一种奇怪的笑容,“这么喜欢跟他待一起啊?”
“我哪有!”真嗣虚弱的语气毫无说服力。
“我说你啊,”明日香好整以暇,“该不会谈恋爱了吧?”
“什么,真嗣谈恋爱了?”周围立马探出一群人的脑袋,除了绫波丽还在望着窗外,所有人都好奇地看着他,一下子成为了众人焦点让真嗣万分不适,匆忙道:“别乱说,哪儿有这种事。”
他突然又想到了那一晚俩人在别墅上依偎在一起的场景……薰温暖的气息扑到他的脸上,真嗣确定他的唇上传来了一瞬间的重量,好像一个斑斓的梦。然而如今回想起来,却觉得历历在目。
明日香拍拍他的脸:“笨蛋真嗣,脸红了哦。”
“什么!”真嗣慌不择路地捂住脸,明日香哼哼了一声:“被我骗到了,看来笨蛋真嗣还真谈恋爱了。”
她把本子甩回到真嗣手中,一蹦一跳地离开了。真嗣发呆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不是没有想象过跟薰谈恋爱。薰是第一个看着他的双眼,对他说喜欢他的人,也是第一个主动吻他的人,而且薰是那么优秀,无论是容貌,性格,还是能力,对他也那么好,但……若是真的谈恋爱的话,两个人势必会有更深入的身体接触,牵手和亲吻他都可以接受,但若是薰想要更多怎么办?
如果他克服不了对性的恐惧与厌恶怎么办?
跟此前一个月一样,放学后,薰在楼梯拐角等着真嗣。但这一次,对方出来得格外晚,路上也尤其沉默,薰装作并不在意,跟真嗣并肩一路走到平日里快分开的地方,真嗣小声说了句再见后就打算径直回去,他却在背后喊住真嗣:“真嗣君,我能跟你一起回你家吗?”
真嗣趔趄了一下:“为什么?”
“家里今天停水停电了,不管是做饭还是洗澡都很不方便。”薰说道,“所以想叨扰真嗣君一下。”
这个理由让真嗣无法拒绝。他只得点了点头,薰步履轻捷地走到他身侧,跟他并肩往真嗣的家里走去,离家门口越近,真嗣却莫名其妙越来越紧张,这还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有除了保姆和美里之外的人到他家里来,而这个人还是渚薰。他在脑子里拼命回忆家里的陈设有没有凌乱,昨晚上扔到洗衣机里的衣服有没有忘了晾,地板有没有擦过,做这些事在过去的日子里都成了真嗣的肌肉记忆了,现在临时要去回想,他发现自己还真对此没什么印象……最后,他们俩站定在碇家的别墅大门前。真嗣轻轻吸了一口气,打开了门。
这是一座巨大而空旷的别墅,在过去的岁月,也并非不曾溢满灯火与笑语,但现在都被灰尘淹没了。真嗣平时只会用厨房、卧室和洗手间三个地方,其余五分之四的房间都被分割在了他的生活之外,被防尘罩牢牢罩着,笼在一片鸦青色的阴影里。除此之外,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二楼交接出那副巨大的画像,薰抬起头,在从头顶窗户洒下的阳光里,看到了碇唯柔美的脸庞,与真嗣有八分相像的美丽脸庞。他走上前去。“这是你的母亲吗?”
“是的。”真嗣点了点头,提到母亲让他心里涌上一股温热的暖流,也不由自主想到了当年她的手抚过自己头顶带来的热意,“是我的母亲。”
“她真美。”薰微笑道,“和你一样美。”
真嗣一时说不出话,匆忙地转过头去,假装没听见薰的这一句。他把书包放下后,就径直去了厨房,冰箱里还有些昨日剩下的蔬菜和肉类,他把需要的东西统统搬出来,做了咖喱和炸鱼,薰帮着打下手,两个人在沉默中吃完了这一餐。饭后真嗣把碗送到洗碗机里,走到楼上去搬出游戏机,跟薰打了快两个小时的电玩,这途中两人交谈寥寥,直到快到十点,临近睡觉的时间,薰才对真嗣道了别,打算下楼。正在这时,真嗣叫住了他。
“薰君……”真嗣喃喃道,他神经质地抓紧袖口,声音低得好像生怕真的被薰听到一样,“你能不能,闭上眼睛?”
“好。”薰转过身,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闭上眼睛。
真嗣咬住下唇,猛地踮起脚,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撞了一下薰的双唇。他的心砰砰直跳,看着薰慢慢睁开眼睛,他又连忙把脑袋偏到一边:“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这么干的!”
“没关系哦。”薰握住他的手,“真嗣君是想要吻我吗?”
“我是……”真嗣感觉到全身血液都在往脸上涌去,他不敢去看薰,也不想挣脱对方握住自己的手,身体本能让他想否认,可是心底深处的某一块却怂恿他去承认这一点——他张了张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是”的时候,另一个想法却又如幽灵那样浮上水面:万一只是个误会怎么办?万一这段时间以来薰只是把他当做普通的朋友,压根儿没有那种想法呢?万一承认了之后被对方嘲笑怎么办?就像是很久以前他和明日香的那个吻……明日香嫌弃的表情浮上脑海,真是太笨了真嗣,一点作用都没有,满脑子单纯又天真的想法,我怎么可能喜欢你这种怪……
薰低下头,吻住了他。
真嗣僵在了原地。
这是那个夜晚以来,他和薰之间第一个吻,不同于那时的一触即分,这一次的吻深入而绵密,薰的手插进他的头发中,让真嗣的身体跟他贴得更紧,他柔软的舌尖扫过真嗣的唇面,留下湿润而酥麻的触感,真嗣不由自主地张开嘴,双手也慢慢抬起来,抱住薰的腰身。他们两个人的吻技都很差,全凭一腔情意与温柔主导着动作,像是要把彼此身体里的热意都随着这个动作渡与对方。过了半天,两人才分开。真嗣如梦初醒,心脏像是快要跳出来一样,脸颊通红,“我……我……”
“吻意味着喜欢。”薰说道,“真嗣君愿意主动吻我,是不是说明真嗣君喜欢着我呢?”
没有否认的必要。
真嗣艰难地点了点头。薰微笑了一下:“我很高兴真嗣君喜欢我,因为我也很喜欢真嗣君。”
他再次吻了真嗣。这一次比刚刚的更加深入,如果说刚刚的吻只是确认,这一次的吻就仿佛得胜后的庆祝,含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喜悦和欲求,薰的手环住真嗣的腰,把他微微抱离了地面,两个人一起躺倒在了床上。真嗣因为这突然的位置变化,而有些慌乱地想起身,但随即又被温柔地抱住了:“别动,真嗣君。”
“薰君……”真嗣小声道,薰身上清冷的气息如云雾一样扑面而来,让他目眩神迷。但是当感到薰的手放到自己腰间,暗示性地往他臀部移动的时候,他还是浑身一冷,旖旎的情思霎时荡然无存,真嗣猛地推开他:“不要!”
室内一下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真嗣捂住自己的胸口,匆忙、甚至称得上慌乱地把松开的衣襟合拢,剧烈地喘息着,种种凌乱的画面在他脑海中走马灯那样混乱地旋转着,到最后,定格在了许久以前在手机上看到的那个血红的子宫上面。但马上,真嗣又想起来自己对薰做了什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他慢慢地回过头,不敢看薰,害怕在对方的脸上发现失望或者恼怒的表情:“我……”
“抱歉,真嗣君,是我的错。”薰说道,语气里满是自责。真嗣遽然看向他:“不是的!我,是我接受不了这种事情……”
他对于性的恐惧扎根得太深了。远在初潮以前,远在他第一次无意中看到绫波丽的身体时,远在明日香怀着好奇和天真无邪的恶意吻他的刹那,他就对此产生了不可名状的害怕,初潮的降临只是催化剂。他真正厌恶的是自己的身体,这具被父亲抛弃又被暗自钦慕的人戏弄的残缺的兼具了男性和女性特征的身体,他无法坦然地去接受他人赠与的爱,抗拒着其他人的靠近,却同时渴望着被触碰,又因此厌恶着自己隐秘的期望。真嗣垂着眼睛,心脏仿佛正遭受一场凌迟。
“如果真嗣君不想要的话,不做也无所谓。”薰语气平缓,他把真嗣扶起来,凝视着对方闪烁的双眼,“我很喜欢你,真嗣君。”
一股没来由的怒火突然又爬上了真嗣的心,薰又不是那个每个月都会被流血困扰的人,又不是那个明明身体是男性、可是偏偏有个子宫的人,又不是那个因此被父亲抛弃在这么空洞的屋子长达七年的人。他咬住牙,正要说什么,薰却抢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
“我能看出来你的心情。”薰平静地说道,“我不否认,人与人之间永远不能达到完全的理解,别说恋人之间,哪怕是父子、母女、双胞胎之间,也总是存在着微妙的隔阂。因为每个人经历的不同,由此他们所具有的价值观、世界观都不同,同一件事情,放在一百个人眼中或许有一百种不同的看法,而哪怕其中最相似的两种都不可能完完全全一模一样。但我们既然已经共同经历了许多事情,那么我想,我至少有这个资格,向你传达我的心情了吧?”
薰垂下头,吻落在真嗣的发顶:“我喜欢真嗣君的头发。”
真嗣还没有反应过来,下一秒,吻落在了他的眼皮上,仿佛一缕春天的风:“喜欢你的眼睛。”
随后是嘴唇,这个吻如水上之书,去而无痕,“喜欢你的嘴唇。”
薰微微侧过头,亲吻真嗣的脖颈,真嗣感觉到他的吻正好落在自己的大动脉上,倘若薰是吸血鬼的话,现在想必能轻易夺走他的性命,“喜欢你的脖子。”
“喜欢你的肩膀。”
“喜欢你的胸口。”
薰握住真嗣紧绷的手,隔着衣服吻他的小腹:“喜欢你的子宫。”
“喜欢你的双腿。”
“喜欢你所有的器官和骨骼,包裹它们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血管。你皮囊下面的灵魂,精神,所有组成你的万事万物。”
薰昂起头,他吻遍了真嗣的身体,最后说道:“真嗣君,我告诉你这一切,并不是需要你对我有什么回应,而是希望你不要不喜欢自己。我希望你能坦然并且开怀地接受你自己作为碇真嗣的一切,不要再作茧自缚了,去寻找你所期望的幸福。倘若你能从我对你的喜欢中汲取到哪怕那么一点对抗未来的勇气,那都是我莫大的荣幸。”
“就像我之前告诉过你的那样,请不要再露出那样痛苦的表情了。”薰语气低柔,“我希望你能坦承自己的期许,能够获得幸福。”
真嗣忽的抬起头,他们俩的嘴唇又撞到了一起,这一回是真嗣主动,彼此的唇齿之间都浮上了一丝淡淡的血气。薰费了点力气,才看清了此时真嗣的表情:一种下定决心般的凌厉,一扫先前的脆弱易碎。
“我知道了。”真嗣反扣住薰的十指,两个人重新滚回到了床上,他的眼睛深处自见面以来第一次闪烁出了明亮的光彩,“我想要跟薰君在一起。”
他们的身体纠缠到了一起,彼此契合与交融。在长久的自我折磨后,性第一次摘下了它狰狞的面具,露出底下温软的一面,被进入尽管还是存在着疼痛,但并非是幻想中那样能把人活活撕裂开的痛楚,真嗣只觉得全身上下每一个被薰碰到的地方都好像过了电,朝神经中枢不断传送着喜悦的讯号,他大汗淋漓,感受到自己身体深处从未被触碰到的那一部分如今终于被轻柔地拨开,真嗣放下一切心理的负担,不管不顾地去吻他的恋人,好像是在一切终结之前抵死缠绵。这个空空荡荡了七年的房子,此刻在真嗣眼中却好像染上了彩色,陈腐的空气也仿佛被秋风涤净,一切真嗣曾以为不会变动的老旧固执的事物,好像都在一夜之中被推倒重建,他们在这座崭新的屋子里面无所顾忌地爱抚彼此,在对方的灵魂深处获得所缺失、所需要的、所渴求的那一部分,那让自己得以补全、得以完整的一部分。
直到最后,两个人才一齐躺倒在枕头上,床单被他们弄得凌乱不堪,薰推了推真嗣,让对方起来,自己好把床单拿去换洗。他回来的时候,真嗣已经睡着了,薰低下头,借着台灯微弱的光芒看着对方舒展的眉眼,片刻,他微笑起来,吻了吻真嗣的眉心:“明天见,真嗣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