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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的童话故事里,小安最喜欢《小王子》。
他和小安一起拼完永不凋零的乐高玫瑰。女儿爱不释手,趴在桌子上,围着玻璃罩子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呀看。
爸爸!她问,小王子和他的玫瑰花在一起了,那小狐狸去哪里啦?
如果不是赴这场酒局,蔡赟本该在健身房,慢跑5公里有氧,调动心肺功能,前一夜的酒大概能散差不多。之后再上力量。卧推可能差点儿意思,腰不太行,也就是复健水平。或在酒店软如棉花糖的床上,开电视、戴眼罩、吞褪黑素,一觉醒来,昏天地暗,宿醉留下头痛,还是凌晨三点半。
蔡赟对于男人四十的直观感悟,自从某个时间节点开始,睡眠质量和生物钟忽而步入中老年阶段,代谢变慢,连带内脏脂肪率升高,想要控制住很难。这体现在,知道晚上这顿酒绝对逃不过去的时候,已经不像早年间,还需要助理去满大街给他找解酒饮料。这两年,厂商愈发积极,pr一次寄来十几套产品,便于他通过商务来给自己定位细分。东西堆得助理家里也快放不下,人家讲,好不好蔡老师先试试,就当交个朋友喽。
刚开始,他会觉得这行很搞笑。不过很快也适应了。甚至觉得至少比看领导眼色要好。手底下小朋友干活都很利索的,经纪公司也不大为难他,慢慢就学会年轻人那套。聊工作也知道要喊喊亲爱的,发个爱你的表情包。人家说蔡老师人好好,好nice,配合度好高,体育圈social天王。搞笑吧,吃的这碗饭,团队一堆人等着养活,你不配合是想怎么样。
其实也无非就是这样。谁会嫌钱多。普通人和普通生活,无非是这样。譬如到北京的必经应酬,每一个都逃不过。通常前一晚开始做身心建设,提前半天预约按摩,蚬精和护肝片是必要的。岁月一去不回头,也已经不像年轻那会儿,在每一个人生的关键路口,去喝一顿奋不顾身的大酒。说来也怪。蔡赟关于北京的琐碎记忆,大多数都和这种事儿有关。深夜的工体北路边儿上坐着傻笑,打一些无聊的赌,直到傅海峰过去踢他屁股,地上凉快起来啦,他就撺掇傅海峰跟自己一起去打夜球。
等到天蒙蒙亮,再去潘家园赶早市。又或者宿醉之后的清晨,假如是冬天,傅海峰会裹着羽绒服夹着饭盒跑去胡同口给他买一碗炒肝儿,回来的时候一脸起床气,小声嘟哝他“sen经”,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
一开始说老领导做东的局,蔡云本来是不置可否的意思。倒不是说他还为当年的事过不去,只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了。但老战友特意给他来电话,哥儿几个都在,宝哥也来的。算起来,你俩得有好几年没见了吧?就你不来,这事儿就好看不了。你自己琢磨去吧。
还能有什么可琢磨的呢。
***
蔡赟是晚到的那个。
会馆开在西边,地方是真的很大,装修风格典型老领导审美。蔡赟一边找包厢,一边也不好说什么,时不时感觉快被闪瞎。某一年,也有朋友拉他一起投资餐饮,小做了一阵儿,也没少操心,无非证明自己不是干这个的料。倒让他又回忆起以前傅海峰说过好多次不打球就回老家当厨子开饭馆那种话。
那时候如果碰到傅海峰,大概能有一篓子吐槽开饭店有多难的话可以对他讲的。
然而自他父亲走以后,蔡赟已经有三四年没再见过他。
一点儿也没变。
走进包厢门正对着就看见陈金,那眼色告诉他今儿晚上大概不太妙。果不其然,桌上菜满酒也满,一群人都坐齐了等他,不把他罚倒了绝不善罢甘休的节奏。
只好笑,说路上堵车,不经常过来,都想不起来北京有多堵了。自觉倒酒,玻璃杯斟三分之二,端起来敬一圈。再仰头,三口干了。
傅海峰坐他斜对面,笑脸混在一群面目全非的老熟人中间。
他真的一点儿也没变。
53度茅台。酒精热辣,后劲直冲脑海。亮过杯底,再倒三分之二。还是老领导站出来解围,先倒一半先倒一半,人来齐了,不容易,咱先一块儿碰一个。
众人酒杯碰在一起。他又看见傅海峰中指上熟悉的戒指,头顶水晶吊灯一照,光芒晃得眼花。在一群大老爷们儿的手之间,格外显眼。
人会变的。脊梁骨再硬,过屋檐时,总要压弯。从那时,到现在,到头来还不是一张桌子上吃饭,笑着敬酒。什么都过去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最难熬那阵,往Kindle里存了一整套《曾文正公家书》,小搭档客气问,赟哥又看什么书了,蔡赟把封面指给对方看,说读这个静心。年轻男孩似懂非懂点头,大概觉得他的严肃吓死人了,再没讲别的话。他也不介意。那可能是这辈子他话最少、想得最多的日子吧。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孤臣逆子。还搞什么心态稳定,发挥点余热算了。人活一口气,松了就没了。不想赢,那你干嘛上场。这种讲了讨人嫌的唠叨话,离开傅海峰之后他也都不再讲了。
因为没人像傅海峰。蔡赟有多少臭脾气、牢骚话,全盘接纳,末了还会说,是蔡包容我多些。以前,他多笃定,可以毫不犹豫讲,傅海峰肯定得听我的。是他一遍遍重复,阿宝,你什么都不用怕,你相信我。
直到有一天,他已经不能再向搭档承诺什么。
***
在蔡赟的记忆里,酒量这个东西似乎并不存在某种峰值。
二十多岁的时候,身体代谢旺盛,啤酒喝超过三瓶,脸上开始像浸在太阳底下一样微微发烫,不用照镜子也知道酒精上头了。但是年轻真好。借酒劲儿打两场球能打出仗剑江湖的潇洒快意。汗出透了,酒也散了,冲个澡又立地还魂。
以前,蔡赟不喜欢喝白的,觉得太辣。红酒又太酸。威士忌是很有趣的酒,他曾经从爱丁堡机场免税店背回来整整四瓶格兰杰,傅海峰看了很傻眼。最后还是分了阿傅两瓶才勉强过关。若是他俩出去吃饭,一般什么也不会喝,因为傅海峰酒量其实挺差的。06年他们捧起汤杯的那个晚上,香槟装满奖杯,轮流递到每个人手里,只有傅海峰没喝几口就说好醉,难受,好想回去睡了。那一整晚,蔡赟在房间里陪他,后面的庆祝也没参加。
任谁问起,那大概都是他俩喝过最难忘的香槟。流传自1982年的胜利神话,最宝贵的奖杯,盛最美的酒。那些年,他以为他们会是一团旺盛的野火,永远燃烧,永远热烈,永远不会有熄灭的时刻。
直到一个时代渐渐逝去了。
开始是有很多话想说,到嘴边,好像又沉默。又怎么样呢,那不过是一些信息,再没有什么事是关于他们两个的。他生活里的确不会再有阿傅。平淡忙碌的工作,一些有的没的饭局,开会,群聊,飞机上赶稿。妻子的香水、大衣和铂金包。不经常想起,或者也经常想起。
为了写稿。后来,他想通了,无非是一些话而已。问爸妈好吗,手术情况如何,王娜还说去看看的,一直蛮忙,抽不开身。有事情你千万要讲,晓得吧。傅海峰就听着,沉默。沉默。沉默。
于是蔡赟学会接受这种沉默。早几年,他还会习惯性地想,离开北京之后,不知道阿宝过得怎样。后来干脆把崇文门那套房卖了。完全不是好的时机,中介还劝他,他也没听。他总干这样的事儿,不合时宜的,成为一些人的肉中刺,眼中砂。那也真tm是个傻问题,傅海峰明明在北京有家。有家,有家人。有太太,有儿子。有单位,有领导,有底下一帮小朋友,有赏识的前辈。
他的孩子早已长大。
蔡赟始终也没有机会像32岁的亨利那样从谁的身上看到当年的自己和傅海峰。如果好兄弟可以装下一切难以言明的阴影。甚至妻子会懂,队友搭档的合影同摆在一处,缅怀用不着假装,可以痛快喝酒,然后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一张张挑选比赛照片,高清镜头让一切秘密无处遁形,在每一个时刻。傅海峰怎样朝他走来,怎样激动神色,怎样伏在他肩头失控痛哭。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手,揽得紧紧的手臂。男孩抱他抱得有多用力,和记忆中的分毫不差。过了很久,肩头仍是泪水浸湿的。他的孩子。睡梦中在喃喃,阿蔡,好痛,好痛啊。眉心抹不掉川字纹,不知多少个夜里疼醒,皱眉皱出来的,蔡赟总想给那些纹路揉开了,拇指按在眉心的触感好像还一直停留着。女儿高烧,他们在外地比赛,这些事无人敢扰;疲于伤痛的夜,黑暗中阿傅抱着破碎的膝盖流泪,他将他搂进怀里,数着心跳。时光倒流二十年,第一次发烧,傅海峰背着他一路小跑。籍籍无名的时刻,除了彼此一无所有。
永远无法分割清楚的东西。化成写在合影背后的八个字:问心无愧,肝胆相照。
答案坦荡无虞。肝胆相照,亲爱精诚。爱有错吗?这问题本不需要问。他可以和任何人说起什么是他怀念的。
爱是光明磊落。
***
前年春天的时候,团队有个男孩要结婚了。
小孩平时办事靠谱,风风火火,长得也不错,总跟在蔡赟后面,哥长哥短的。结婚前夜那顿单身酒专门喊蔡赟去。他还是要点脸的,不愿意毁年轻人气氛,推脱说要回去陪女儿。但小孩诚心诚意讲,来吧赟哥。就不跟哥儿几个喝一次么。您在这方面,是标杆,是灯塔。反正绝对没有让您买单的意思就是说。
那好吧,就喝。那天上半场在韩国人开的小酒馆,灯光是蓝色和玫红色的。让蔡赟想起那时他们在首尔打公开赛,傅海峰跟他抱怨天天吃来回来那些东西胃里恶心。他们吃很咸欸。傅海峰看到红红的一大锅就脸皱起来。年轻人把烧酒放啤酒里混着喝。也就一个,他就不太行了。后半夜,又转去安福路上lounge bar,音乐没那么吵,大概实在是照顾他这老年人。
准新娘不是媒体圈的。本地小囡,家底殷实,外企做财务,房子也不用男孩供。大家都说,Jason是上岸了,捡到宝了,赟哥还不赶紧留留人?恐怕干两年就要撤了,不跟咱们社畜狗班儿逼一般见识。
蔡赟喝不大习惯taquila shot,先威士忌,后开香槟。泡沫带着酒精往脑子里冲,有一种微醺的愉悦感。男孩把威士忌杯整个倒满,酒洒出杯口,沾湿满手。一群人起哄,笑闹。他和所有人碰杯,听一些不属于自己这个年龄能消化的故事,神思渐渐放空,往事如前朝旧梦。
妻子发微信,讲自己要睡了。蔡赟回好的。小孩喝多了,拽着他的手在哭。男孩说其实这婚也不是他想结的,只是在一起时间长了,像有人在后面推着,一直推到这里,才发现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他说自己很慌,心里没底,以前犯过错误,和一个男的睡过,认识女孩之后就彻底断了。蔡赟听着,好像也没太惊讶。男孩问他,结婚到底是什么。难道意味着你真的爱那个人吗。
差不多十年前,也有人问过他,阿蔡,你觉得她怎么样。那时,他是怎么说的?大概无外乎翻来覆去讲,她挺好的,你喜欢就好,和她在一起开心就好。阿傅结婚,一定给包个大大的红包。
那又是怎样的心情?都忘了。而那时傅海峰还是大男孩的样子,大大的眼睛看着他,沉默地,略带疑惑的,其实我也不晓得自己喜欢她什么。很快,他的大红包就送出去了。在一个秋日下午,北京阳光很好,傅海峰穿件套头衫就要出门,被他喊回来:好歹也穿个衬衫嘛,你去领证哎!到傍晚,阿宝拿红本本回来给他看。
蔡赟捧着看了很久很久,笑他为什么结婚证照片上也要瞪眼。
和一个人在一起那么久是什么感觉。爱一个人到底什么感觉。真的了解一个人呢?
男孩说,真羡慕赟哥和嫂子,认准一个人能认准一辈子。我们都把你当灯塔来着。
是吗。假如他就是纯白无瑕的圣人和标杆。他能对着哪一位神明发誓,曾经以往,过去未来,从未对别人动心过吗?
你可知,菩萨为什么低眉。
***
酒到差不多一半,碰过几圈下来,众人基本醉眼迷离。进入滑手机阶段。有人大着舌头对手机念公众号文章,高尔夫,钓鱼,摩托车,摄影,中年男人逃避家庭生活的中产标配。对号入座的哄堂大笑,几乎一种条件反射。蔡赟拍一把桌子,这是真的,真的,球迷跟我留言,连助理都跟我讲,你不要再打高尔夫了,人晒得一塌糊涂,上镜不好化妆。我讲你们这帮小年轻懂什么噢。
蔡赟喝白的上脸。此时有酡红醉态,老郭嘲他,那不就你,老同志可别带我们,我们年轻着呢。
得了吧,老傅骑摩托的,你问他!
傅海峰揣着手,冷不丁接话:骑摩托也不sai啊。
满桌笑闹声中,他仰头喝干杯底的酒。灼热的一线,火烧喉咙,明天绝对是要挂。但意识还是清醒。手机,钥匙,房卡,证件,脑子里过一遍。醉意像汹涌浪涛。
旁边老周在讲去年体检查出来的小肿瘤,他心不在焉听着,点头。酒精使一切感官放大,大概脸红、脖子也红。耳根发烫。不知道谁小声跟傅海峰讲,你家老大哥这么多年了,一喝酒还是这样。
一桌子人干了少说四五瓶五粮液,红酒更没数。傅海峰也了喝不少,手边杯子里还剩一多半白的,靠着椅背神游天外,听了这话就笑,低低地讲,对啊,老蔡就这样的。别灌他了。
终究,他俩一个成了老蔡,一个成了老傅。
公杯还是满的。他给自己倒上,站起来,走向傅海峰。
蔡赟喝多了最常跟人家讲,苏州哪里的庙、哪个菩萨最灵。寒山寺人太多了呀,到处都游客,挤死人,去玩玩可以的。西园寺蛮灵的,到秋天,可以去看银杏,拍拍照,素面也好吃。有时间去木渎呀!他拿出手机,非要给人家看照片。灵岩寺就蛮好,真的蛮好,很灵的,你相信我。真的很灵。只要你心诚。
因为他在那许过所有关于傅海峰的愿都实现了。里约比赛那几天,他天天一大早就跑去,一个人上一座山,请灵岩寺的头柱香,祈祷奇迹发生,希望搭档圆满。一遍又一遍。
只有最后一个愿望,蔡赟一直没去还。
他是个很纯粹的人,希望他永远幸福。
菩萨会怪他吗?
傅海峰坐着,没动。见他过来,脸上泛起笑容,酒窝和眼角是熟悉纹路。酒杯轻轻相碰。
蔡赟一只手搭在傅海峰肩上。不重,只是轻轻放着。
他们就这么举着酒杯,相顾无言,停在那儿。
那年,小猫结婚,少见地都到齐。傅海峰一家四口,孩童绕膝。鱼儿都好大了,见了蔡赟有些陌生,很腼腆,不好意思再开口喊蔡爸爸。变声期的男孩,更不像以前爱黏他,场边爬他膝盖,要抱又要亲的。二宝还小,大概刚学会走路不久,长时间还要抱着。乌溜溜的眼珠,仍像妈妈。
子瑜,子瑄。怀璧成双。
蔡赟说挺好,真挺好的。摸口袋,给红包。大家就笑,赟哥和嫂子再努努力呀!春日阳光正好,庭院樱花如雪一样下,飘落空气中都是繁盛香味。他想人世间幸福美满,大概就这样了。退下来不久,听说傅海峰和妻子补办了一个小小仪式,只邀家人,借了一处挺有名的小院子。那时候,他在哪呢?
都记不得了。他的时间在某一年重置过,此后忽然加速飞奔,仿佛成倍流逝着。转眼,小安快长得和小嬢嬢一般高。粉色气球大片大片簇拥着飘向天空,迎着风,惊飞一群白鸽。新娘子哭了红红眼睛。像慢速播放的老电影画面。蔡赟别过头去。
肉乎乎的手指牵住他衣角。小小的人儿立在他眼前,摊开掌心,递上一只粉色玫瑰的襟花。
熟悉的小圆脸,黑亮眼珠,傅子瑄。
蔡赟抬眼,见傅海峰在不远处朝这边望过来。忽然间,视线模糊了,看不清他是不是在笑着。
“这是你爸爸给你的吗?”
小男孩用力点点头。几片花瓣吹落在头顶。
他笑了,小心翼翼接过子瑄手里的花。“爸爸让你给我的呀?”
小人儿眨着眼睛看他的样子和鱼儿小时候一模一样。人们开怀笑闹,孩童追逐,暖风拂过掌心,花瓣翻卷。一晃十年过去。他听见小男孩在奶声奶气地喊他,“蔡爸爸。”
***
合影时本来不愿入镜,想找个理由溜了,想想还是算了,影响不好。远远站在一边。
以前不会那样。他总黏着他,要扣紧十指,要捏住腰里的肉,要捞着他汗津津的脖子。要揉他头发,扎手的,软乎乎的。要让他蹭到自己的汗。
现在挨着站,还是要有人撺掇着,来来来,老大哥一块儿来一张吧。
他们的永恒瞬间。用目光眷恋过无数无数遍。大概已经说倦了,用无声的语言。
十年,也是圆满。只是有些可惜,再也没有机会那样抱他了。
一群人喝得东倒西歪出来,叫车或叫代驾,嚷嚷下次去哪儿聚,或约去滑雪,支持冬奥事业。老领导也开怀,一个个拉过手热情叮嘱,下次带家属啊,你家二宝也带来。回去拉个群,谁把照片都发一下。
傅海峰背着手站着,远远看,不讲话。
有傅海峰站在身边的感觉很不真实,脚底下发虚。蔡赟开口,听见自己声音沙哑。老傅,你怎么样,等下怎么回去啊?
他亲眼看着他的,傅海峰也没少喝。他甚至不知道,老搭档现在也有点酒量了。
还行吧。
傅海峰转过脸,看着他,表情是平静无波的。
并不是一点没变。川字纹愈发深刻。原来,他的阿傅也老了。
再回头时,妻子已经开车来接。
到底是喝多了,走路还有点踉跄。蔡赟在后面跟着。傅海峰坐副驾,不讲话。妻子很客气,聊着天,说之前的事赟哥没少操心,还没好好谢谢赟哥。
你怎么样?怎么回去?要不上家里睡一晚吧。
北京冬天夜晚,冷风吹上蔡赟的脸,炽热又清醒。车门还没关上,他挨着傅海峰站,两个人贴得近,弯下一点身子和弟妹寒暄。不要紧的,太客气,有什么直说就行。自己人不用说这个。
在太太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左手被傅海峰攥得死紧。力度渗进骨血,熟悉的、杀球的手劲。所有回忆都回来,曾经的曾经,也是一个北京冬夜,两只手同样紧握。
他都记得。全都记得。眼底烧得滚烫,视线快模糊了。蔡赟佩服自己还能镇定自若讲,不用了,他回去估计要吐的,有的折腾。我跟他们走就行。
你们路上慢点,小心到家。
傅海峰靠在副驾里,不响,安静闭着眼睛。一瞬间那些画面在脑海里浮现。漆黑安静的楼道,无法宣之于口的话。2009年。从呼家楼剧场到天坛公寓。8.8公里。糖炒栗子的香气。北京冬天里,烧煤炉的味道。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他希望那条路永远没有尽头,国旗下的拥抱永远不会结束。假使还能回到过去。
到了说一声啊。回头约,回见,一定。一定。一定。
傅海峰的手松开了。
***
回去坐老郭的车。送到酒店楼下,又絮絮叨叨半天,酒早醒了一大半,夜风里觉得冷。除了左手一直是滚烫的。他说没事儿,我真没事儿,你赶紧走吧。走吧。心跳声震耳欲聋,几乎听不见老郭最后嘱咐了点什么。穿过大堂,进电梯,按19楼,手还是抖。
妻子打来电话,接了两次才接到。跟他讲家里琐事,就听着。浑身酒味烟味,脸上油光,衣服也没脱,靠床倚着,那床太软,腰大概受不了。但他实在太累了。
只说晚上吃饭,老领导张罗的,以前那几个老人都去了。没意思的。那人还那样,不在位上了,还想要众星捧月,有意思吧,没意思的。
想想又补上一句。傅海峰也去了。
人家领导噻。她又讲他,你就绕不过去了,死脑筋。
他也懒得反驳。
“还挺想阿宝的。”妻子忽然露出怀念语气。
“他那会还喊我娜娜,好乖的。”
“他家二宝也好大喽,我看呐,还是像他老婆。”
“要不下次再去北京,喊他们家出来吃个饭吧?都这么多年了。”
蔡赟一边听着,摊开左手,仿佛刚刚傅海峰握住的感觉和热度一直都在。和很多年以前都没什么分别。
他把掌心轻轻覆在胸口。
“好啊,再说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