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简介:我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你在等我,我也永远不能像爱你一样再去爱别人了。但我终于还是确认你爱我,我这一生,至此无憾了。
预警:非典型疯批,但确实是疯透了的一个时光。一些关于青春期的不美丽陈述,一些遗憾,一位未亡人,桃源里一场遗梦。
这个故事几乎讲完了我对光嬴两人所有的话。
【阅读时间预计【30min以上】】
【01】
我是时光。
三十岁那年,我做了个小手术。
一开始只是时不时的胃疼,我浑身向来细碎毛病多,就没去管,只去药店买了一盒颠茄片儿压着。后来愈演愈烈,我一天吃四五次,还是疼得胃壁仿佛和脊椎骨拧在一块儿了。到了这个阶段我就不敢再作死,加上褚嬴老催我去看病,还拿他不理我这件事威胁我,我拿他这一套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抽空去了趟医院。结果一套检查做下来,胃部CT却显示连胃炎都不是。
医生见怪不怪地看我一眼,说:“大学生来开病假单逃课?”
我失笑:“大夫,我三十了。”
大夫看了我的医保卡信息才相信我,但也没法治疗,毕竟只有疼痛,没找到病灶,最后只能开给我两盒强效止疼药。
我靠着这两盒药又胡作非为了一段时间。
褚嬴也以为我好了。止疼药不治病,他哪儿懂这个,他只知道我一吃药就没事儿了,因此一度近乎笃信现代医学。
直到有一次小聚,和洪河林灿沈一朗白潇潇两对夫妻吃火锅,我从洪河手里抢来的红油肚片儿险些要了我半条命。
洪河一副要死了的样子背着我愣是要靠一双肉腿跑去医院,出租车也忘了叫,沈一朗脑子也不怎么清醒,他跑去便利店给我买牛奶,牛奶管什么用。最后还是夫人们靠谱,白潇潇张罗着买完单还给我妈妈报了个信儿,林灿又打了出租车才没让我疼死在路上。
褚嬴只能跟着我们,一边乱跑,一边急得掉眼泪。
结果又重复了一遍无效检查流程,我的胃除了有点发炎外完好无缺,谁也解释不了我为什么在医院等候区的长椅上疼得像个软脚虾一样缩成一团。后来我妈打来电话,还是她老人家靠谱,说“去查胆结石”,我才知道我胃疼了小半年的根因居然是胆,以及原来我妈妈也有胆结石。
还好只是胆结石,石头也不大,就是散布着好几颗,还有一块险些进了胆管。医生建议我把胆囊摘掉,我有点害怕,问医生能不能不开刀,医生说也可以激光碎石,或者干脆保守治疗,就吃点内服药。
不过最好还是切除。医生语重心长地劝:不斩草除根的话,哪怕这次治好了,原来患病的地方也还是很容易长出新的结石来,治标不治本。
我抬头去看褚嬴,问:“褚嬴,你觉得呢?”
褚嬴急得满头大汗,又懵懵懂懂:“激光是什么?”
我说:“就像是那种……对,找了个内功大师隔着我的肚皮把石头打碎。”褚嬴一脸的不赞成,而我总有办法让他最终听我的。
于是我下一剂猛药吓唬他:“但是开刀要把我肚子切开,然后把胆切掉,再把我缝起来。你不觉得这对我太残忍了吗?”
褚嬴吓得直摆手:不行不行!肚子被切开的话小光会死的!这不能切!
我就笑,一笑又牵扯得胃疼,褚嬴连忙给我打扇子扇风,他好像觉得这样我会舒服一些。
“那就激光吧。”我对褚嬴说。
“嗯!听小光的!”
大夫抬头看一眼我这个说话的时候眼睛压根儿不看他的病人,最后见怪不怪地说:“签知情同意书吧。”
褚嬴一路跟着我到手术室,又不敢看,最后闭着眼睛也要坚持给我打扇子,喊“小光加油”。有点感觉像是我怀胎十月正在产床上待产,而褚嬴是那个陪产的废柴老公,可以说是一点儿忙也帮不上还净给我添乱,眼泪金豆子一样往下掉。
可是没他不行。
其实我打了麻醉,不应该知道他也在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知道。褚嬴住在我心里嘛,他的事,他不说我也全都知道。
后来我还是选了保守治疗,效果也算不错,只是留下些特定高糖高脂食物会触发的隐痛,这隐痛信号成为这场病留下的唯一一处遗迹。为了避开这场噩梦重演,我从此戒掉了辣油火锅和巧克力,巴甫洛夫式的反射在我大脑中自然而然地形成。
我有时候觉得褚嬴可能也在我胸口里藏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头,和他有关的事物流过那里时,就会疼起来,继而让我想起他。
但我没法像戒断某些食物一样戒断褚嬴。
我的生命里,本来就处处都是他。就像一个人能戒掉火锅和巧克力,但是他不能戒掉水,戒掉空气,或者为了戒掉阳光而终日住在暗无天日的海底。
这不是一种抒情手法,这只是一种描述,一个精神正常也不需要说谎逃避上学的普通病人向医生陈述病情那样的描述。举个例子,围棋是我吃饭的家伙,我每天大概要下十个小时的围棋,或者做各种和围棋有关的事,我的围棋里,自始至终处处都是他。褚嬴曾经说要我不要简单地模仿他,而是要融会贯通。那时候他许诺的融会贯通的终点,是“不分你我”。
我的路途是他,终点也是他。
后来褚嬴偶尔拿我胆结石这个事调笑我:“小光差一点就要没有胆了,会变成胆小鬼。”
我就和他顶嘴:“我胆子大着呢,你要是不信,上次电视上说那鬼屋,咱去遛遛?”
褚嬴瞪我一眼就走了。
真没劲。
【02】
遇见褚嬴之前,我是个挺唯物的人,不太信什么前世今生因果轮回,不造业也不积德,基本上活在当下。有时候我可能看起来像是干了些微不足道的好事儿,但那也并不是因为我是个多好的好人,多数时候,只是因为我心软。
我看不得人被欺负,看不得恃强凌弱仗势欺人,看不得坏人挪一颗子来陷害好人。
我是真的心软,就比如像,我其实知道褚嬴的哭总是假哭,但是我永远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难过。我心里知道,褚嬴真的难过的时候,不会哭,只会躲起来不见我。
不见我的时间长短取决于他具体有多难过。
最难过的一次,他六年都没见我,久到我心灰意冷,以为他不要我了去找了别的小孩。
早知道后来的我这么爱他,我就应该从九岁开始跪在他棋盘前面认错,不管不顾跪他个几天几夜。褚嬴一定会忍不住心软,然后现身出来骂我,我就就势和他低声下气说几句好话儿,他总会原谅我。褚嬴这个人下棋和做事一样,都很硬气,但却常常对我心软。大不了我咬死他不放,跪得晕死过去,他一定出来一边摇着我一边掉眼泪,再骂我几句痴呆。
总好过我跪在兰因寺一昼夜,等来一句“缘分已尽,往前看吧”。
那扇门打开,褚嬴却不在那后面,那种希望一瞬碎成讖粉的感觉,我这一生恐怕只有十七岁那年的筋骨才能受得住。
有时候我觉得人生是越活越稀薄的。
一块黄油抹在一片烤面包上,起初是丰润富足的一团,那面包却出乎你意料地延展出去,你只能把那有限的一团黄油铺开抹平。再到后来只能徒劳地蹭着黄油刀,却什么也涂不上去,面包也再也没有刚出炉时候那种丰满的香气。
所以很多人长大以后,会寻找更多的东西来装点自己的面包。
果酱,乳酪,肉桂粉。
配偶,孩子,朋友圈。
只有我还日复一日地在我的烤面包上刮我干干净净能照出我自己影子的黄油刀。
比如洪河,洪河是我一辈子的好兄弟,但他也有了妻子和孩子,家里有父亲母亲,林厉正式收他做关门弟子之后,他又多一项师门的事责无旁贷。
洪河忙得很难像十七八岁那会儿,时常能来捡尸活死人一样的我,幸而我某天开始突然不药而愈,甚至还能帮他临时带一天半天孩子。
没有什么伤病是时光不能假以雕刻的。
我当然是林凌最喜欢的时光叔叔。
因为我从来不逼她写作业和九点上床睡觉,她爬墙上树玩得满身泥巴我也从不责怪她,我还给她买迪士尼公主的裙子。
我深以为能不能长成一个健全的小孩子和这些吃饭睡觉的儿童教条都没关系,还是要看她一抬头的高度处,到底站着些怎样心性和品格的大人。
我也不教她道理,她自己想知道的问题,我有问必答从不敷衍。她没问的,我也绝不好为人师。
只是后来偶然碰上一次以身作则的机会。
我偷偷带林凌去吃麦当劳的时候见义勇为,制止了一起恶性社会事件,一个男人当街殴打他女朋友,打着打着还掏出一把水果刀来。周围层层叠叠站了人,都举着手机录视频,却没有一个人上去阻止。我和林凌说一句“待在这儿别乱跑”就冲上去和持刀男人扭打起来,花了老鼻子劲儿才把他制服。
最后把人扭去了派出所之后,我才发现胳膊上多了一条水果刀划出的血口子。在医院缝针的时候,林凌抹着眼泪问我:“为什么周围的人都不敢上去的时候,时光叔叔却敢呢?”
我疼得呲牙咧嘴,脑子里浮现起以前褚嬴怂恿我替人出头的样子,比如揭穿赝品棋盘那次,我差点给人家请的保安打死。
他怕黑怕鬼还怕大老师,却总能在邪恶面前聚出一团勇气来,再用那微末的一点勇气点燃我。
我和林凌耍帅:“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大侠所为,凌凌也想成为大侠吗?”
林凌点点头。
我说:“那凌凌要注意安全,不要像时光叔叔这样受伤。”
林凌拿她的小美人鱼手帕系在我的绷带外面,说:“伤口缝起来之后,像大蜈蚣。”
我笑了:“是不是很丑?”
林凌摇摇头:“我觉得特别酷。”
十几年后林凌考到律师证,专爱无偿替人打法律援助官司。她还考了跆拳道黑带,就是一直没遇上实战大展拳脚的机会。
这件事我自认有我一份教诲在里面。
洪河听林凌讲了这事之后,又第不知道多少次确信我确实不怕死这回事。
洪河也不是傻的,他门儿清,不知道哪天开始,他就自己个儿想明白了,我经历的那些当然不是简简单单失恋能达到的体量。
我跳河之后几年,洪河才开始放下心,知道不是失恋了,才敢拿“失恋”这词儿调笑我:“瞧瞧你,当年刚刚失恋的时候寻死觅活那样儿,现在还不是都过去了。”
我笑笑:“那不是巧了何嘉嘉会游泳给我捞上来了,我这才没死成吗。”
洪河一巴掌糊我后脑勺:“别给我这儿说什么死不死的,真死了爷爷和咱妈怎么办?”
现在洪河已经知道褚嬴是褚嬴,爷爷是爷爷了。不过褚嬴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儿,他没问过我,我也不知道他拼凑出来的故事和真相有几分像。我倒不怕他出去说,这事儿啊,有人听也没人敢信。
聊斋志异,奇诡怪谈,不足为他人道也。
最离谱的是后来有一年生日,洪河还送过一个心率监控手环给我,要我随时戴着。他说往后万一哪天我再想不开了,天南海北的不管我在哪儿,他好来捞我。
我眼热,伸手搡他一把:“你当电子脚镣呢。”
万一我真有一天死了,我不希望洪河觉得,是他没能及时来救我的责任。
而且我只是不怕死,又不是寻死。
就算我不为我自己负责,也该轮到另一个用不辞而别毁掉我的人来给些说法。
而不是洪河,搅在我俩这摊子事儿里不得安宁。
哦,我所有朋友里,还有第二个人知道褚嬴的事。
第一个当然是洪河,另一个意外又不意外地,是俞亮。
不一样的是,洪河知道这事儿是因为他太懂我,而俞亮则是因为太懂围棋。
俞亮这小子,和我下棋圣战三番棋的最后一手,他长考五分钟,最后一边放下两颗子一边说:“现在的你,已经和他如同一人了。”
我没听清楚,抬头看他一眼。
他正正接住我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褚嬴的棋,和你的棋,已经交相辉映了。”
媒体面前,我不做声,也没急着否认,半撑着脑袋去玩棋篓里的棋子,像我小时候那样。俞亮于是就懂了我的暗示。他太聪明了,褚嬴在的时候还能帮我打打障眼法,后来剩我一个人了,瞒不了他这么多年。
我的棋里本来分别住着一个我和一个褚嬴,他却在我和褚嬴的棋完成了最后一寸交融之后,从融进日光的月色余辉里,认出了整个的月亮。
【03】
等洪河林灿的二胎都落地了,沈一朗白潇潇依然丁克。
彼时白潇潇刚升完一个大职级,沈一朗也拿下一场国内冠军,正是两个人事业都蒸蒸日上的时候。关注和揣测接踵而来,就开始免不了有些碎嘴子同行和网络键盘侠猜测,沈一朗是不是不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仿佛不生孩子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而不能仅仅是种个人选择。也不光是生孩子这一件事,结婚,买房,炒股,出国度假,送小孩上优质幼儿园,高考移民……好像随着人生时间轴往后移动,这些事情都一定会慢慢侵蚀掉所有人,只是早晚的问题。
至于我,说不上比一朗幸运还是更倒霉,倒没人说我不行,但是却有很多人偷偷猜我是同性恋。尤其是意识到俞亮也一直单身着,这事儿就更说不清楚。有人磕我和俞亮的CP,方绪告诉我的,我还看过粉丝画的几张画,画的挺好,我本人没有画上那么好看。
我和俞亮也不是他们画里那种亲密为底色的关系。
我俩的关系建立在信任之上,而不是爱。
其实我俩关系挺好,但不是大众理解里那种一时瑜亮的感觉,更像是白日里的同志,和夜色里的同谋。白天我俩奔着同一轮好前程,夜里躺下来,就偷偷望着同一轮月亮。
只不过我是睁着眼睛看,他则是闭目想,毕竟他没见过月亮本尊嘛。
也有流言说俞亮早就隐婚生子,对象是某围棋世家的大小姐,只是为了和时光卖腐营销才不公开。我就不说中国的围棋世家哪家还有适龄单身的大小姐,就算有,也不应该有人受得了俞亮。他那么烦人,不可能。
不过不论哪种揣测,却都没人这么说我,不知怎么的他们就是认定了我不喜欢女孩子。至于喜不喜欢男孩子,不知道,反正大家都知道我特别开心的时候会胡乱亲人,洪河和沈一朗都曾经是受害者。
我知道我在恋爱这种事情上有点迟钝。但其实比较明显的那些示爱我是能意识到的,我只是觉得装不知道是比较好的回应方式。如果一开始就不接过别人的心意,也就用不着打碎它。所以一直有女孩子追我,我只装看不懂。至于那些直白求爱的,我拒绝得就比较直接,不是我心狠,我只是喜欢把话说明白,觉得当断不断给人留些模棱两可的希望才最残忍。
不过这其中更本质的原因是,我自知我毛病很多,不会是适合任何人的恋爱对象。我下起棋来全然是个工作狂,昼夜颠倒,偶尔酗酒,更不用说褚嬴就是我最大的毛病,终身不愈,也终身不渝。所以我轻易不会想要把我的毛病分担给其他人。
我一直不懂我这种人为什么也会有人扑上来喜欢。
我自知是一个大写的不值得。
直到江雪明的单身派对上,一杯接一杯的小甜酒被她毫无慈悲地灌喉咙进去,我就知道她有什么心事想说。果然,她一拍杯子,打个酒嗝,豪气干云地告诉我:“时光,你知不知道……我……我喜欢过你!”
我吓傻了,那一瞬间我怀疑她喝下去的酒其实是灌进了我的肚子里。但我为了开车送她们回家,今天晚上明明还滴酒未沾呢,我清醒得要命,连一个装傻的借口都没有。
江雪明一拍桌子:“你别抵赖!”
我没抵赖,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连忙安抚她:“好好好我不赖我不赖,对不起,我的姑奶奶……”,脑子里飞快地回忆往事,试图从过往经历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这一找给我吓坏了,江雪明喜欢我这回事哪里是留下些蛛丝马迹这么简单,她离和我告白都只差一步。
我突然想起来那天她从公交车站跑开的背影。当时褚嬴还问我她怎么了,我还说,她落东西了。
原来我不是看不懂,我只是从来没去看。
江雪明又灌自己一杯,问我:“时光,你怎么没去谷雨的单身派对,却来了我的?你真坏!”
我呐呐:“你和他还是亲疏有别的吧……”
江雪明不依不饶举起风笛杯抵住我脖子:“你什么意思?”
我有点怕她真动手,只得摸摸她头顶安抚她,把这个谎一撒到底:“不是说了吗,你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谷雨将来要是欺负你,我替你揍死他,告诉他咱娘家人可不是好惹的。”
江雪明怔住,过了一会儿收回杯子,伸手打我一下,然后不一会儿又傻笑起来:“谷雨哪有你欺负我欺负得厉害,初三你借我那五十块钱还没还我呢,小时候你还咬走了我半根绿舌头。”
“没有半根吧?”
“我说有就有!时光你又赖!”
“好,那就有,我不赖!我赔你!”
江雪明和谷雨婚礼前夕,我为表诚意甚至和江雪明说我可以给你当伴娘,穿伴娘服,江雪明瞪我一眼,臭男人别碰我的小裙子,给我乖乖穿西装来。
最后我给江雪明包了个五万块的红包,一分钱没给谷雨,就为了和他在婚宴门口斗嘴。婚礼结束江雪明打电话过来,问我:“时光你干嘛啊,钱多了烧得慌吗?”
我就说:“我妹子出嫁,我不得表示表示。再说我不是欠你五十块钱吗,按时光星球的历法计算,二十年之后,连本带利,我要还你五万块钱。”
江雪明不说话,好半天了骂我一句:“你傻啊,老婆本不用存了吗?”
我嘿嘿傻乐:“我老婆安贫乐道,不稀罕我的钱。”
我骗她的。褚嬴这人还是有点儿财迷。
不过他不眼热别人的万贯家财,倒是对我揣兜里的那点儿工资精打细算。多少钱去网吧给他下棋,多少钱给妈妈洪河明明他们买礼物,多少钱自己留着吃饭,“小光,妈妈说了让你多吃蔬菜!你可不许不吃啊!”,还有多少钱买衣服。
褚嬴挺喜欢陪我买衣服的,尤其是买那些胸前背后印着他认识的英文单词的T恤和卫衣。褚嬴这人吧,审美也怪,自己穿得素净体面,却净喜欢给我挑花里胡哨五彩缤纷的大码童装。
我没告诉他,我虽然嘴上和他逼逼赖赖说他审美奇怪,说我才不要穿,其实我对“褚嬴给我挑衣服”这件事挺受用的,只是那时候还想不明白缘由。
几年后我在洪河和我炫耀灿灿给他买的外套时才想明白了这种即视感来源于哪里。
我有件绿衣服,上面印着个work和holiday,work被划掉了,只剩下个特别喜庆的holiday。褚嬴挑中这件衣服的时候和我说:“小光,这件衣服好适合一起我们出去玩的时候穿啊!”
我一边试穿一边说:“那可不,我要是上班穿这个指不定要被厚哥怎么挤兑呢。”
褚嬴隔着试衣间的帘子和我打商量:“那我们下次再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就穿这件衣服好不好?”
“好啊,褚大人!”我一掀帘子出去亮相,给褚嬴看,有褚嬴在我从来都不用自己照镜子:“好看吗?”
“好看!”褚嬴笑得眉眼弯弯地鼓掌:“小光最好看了!”
就……也不嫌亏心。
【04】
仔细想想,我应该也曾经短暂地……喜欢过女孩子的。
《少女战士》创刊号在上,我发誓。
只是对我这个人来说,“时光应该是异性恋”像是某种不太走心的出厂默认设置,效力远没有“时光九岁的时候会被一个千年棋魂附体继而被他改写一生的命运”这个谶言来得强烈。
千年棋魂性别男。
而且这俩设置还有点拮抗。比如我和褚嬴纠缠不清那些年之后,就没办法再腾出额外的时间精力去应付女孩子。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我那时候就已经以一种……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方式在喜欢褚嬴了,另一方面当然也是因为客观上褚嬴几乎占据了我全部的生活。
我都很难想象我要是谈了恋爱,还得一边哄女朋友一边哄褚嬴的样子,那场面一定很像某种无师自通的渣男。
不过这事倒也不能全怪褚嬴,他在和我的相处中起初还是挺有分寸的,遇事甚至比我要知进退。他出来的时机很守规矩,快赶得上兰因寺的晨钟暮鼓,多半是我下围棋或者谈论围棋的时候。渐渐地,他在和我混熟了以后,才一步一步地多了个看电视的时候,又多了个我踢足球的时候,再多了个我难过的时候,到了最后连我早起和睡前,都必须得见上他一面才能安心。
书上说晨型人想早起,要建立什么起床程序,比如拉开窗帘,喝杯咖啡,做个瑜伽什么的,而我连闹钟都不需要,我有褚嬴。
我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褚嬴,褚嬴是我新生的每一日开始的起点。
我时常在半梦半醒间,眼睛都不必睁得开,就先叫上一声褚嬴,知道他在窗户旁边暖洋洋地晒太阳,浑身都浮着一层毛茸茸的晨光柔雾,我才能安心。
但我喜欢上褚嬴之后,大概就不喜欢女孩子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我不再肖想某个具体的或虚构的女孩儿,所有下棋以外的时间,我都想着褚嬴海藻一样的头发和我两只手掌合抱好像就能握住的细腰走神。
我只敢在心里想,并不说出来。我怕我说不清楚,会吓到他。更怕我说清楚了,这惊吓就更变本加厉。
还好我暂时还只是在心里偷偷想他,以一种还算健全的少年人视角,勉强还可以纳入徒弟看师父的范畴里。
事情开始变质的节点是一场意外。
那还是我和洪河合租的日子,有一天我晚上回去,钥匙刚拧开房门,就发现客厅房间地板上湿漉漉的不太对劲。我打开浴室门一看,一股子污水涌出来扑了我一身。我心说坏了,水管子冻裂了。更糟的是,还是下水。那屋子一下子就漫了一地的污水,把我半旧不新的运动鞋都泡湿了。我连忙给物业打电话,一边拨号一边指挥褚嬴先站到沙发上去。
褚嬴好像忘了自己会飞,忙着在地板上跳脚。他真是越活越回去,我小时候他还能飘到棋盘上面吓唬我,现在站在地板上全然忘了自己不属于这个空间次元。
他都忘了,那我还能记得吗?于是大傻指挥二傻,褚嬴听我指挥,二话不说跳到了沙发上,还生怕污水溅上他那雪白的裙摆一样,手忙脚乱地掀起了自己的裙子,像掀起一朵云并一团雾。
我正在讲电话,转头瞄一眼褚嬴想看看他到底听没听我讲话。
那一眼,我就看呆了。
褚嬴的左脚上系着一圈脚链,五彩绳上挂着枚芸豆大小的白玉锁,锁上还拴着三个小铃铛,扣搭在他瘦骨伶仃白玉髓一般的脚腕上。他一乱动起来,还有细碎的铃铛声。
当啷。
当啷。
我当胸的那颗心脏不争气地扑通扑通乱跳一气。
后来他给我讲了,他小时候算命先生讲,这孩子出生时天有异象,天资聪颖,可命里有劫,才厚福薄。余生都应谨言慎行,勿与人相争。
所以家人一直没让他入仕,只盼他健康喜乐,他喜欢下棋就让他下,各种驱邪的金玉载了亲人们的厚爱,就都往他身上堆。这五彩绳是奶奶系给他的五色长命缕,白玉长命锁是父亲去庙里开过光的,金铃铛则来自母亲家传的金钗步摇。
这些物件儿因都是童制,本来等小孩子戴到成年就够了,父母和奶奶却格外担心他的命劫,始终让他戴着不许摘。褚嬴也无法违逆这重重心意,又念在年已及冠,再戴长命缕实在有失体统,所以只能隐在长衫下面,悄悄戴在脚腕上。
他跟我这么久,我怎么就能一次都没听到他的铃铛响过呢?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股,一股冲上天灵盖燎起轻烟热雾,另一股窜去了腹下三寸化了龙蛇。
我真混蛋。
到最后我只能欲盖弥彰地穿上我的长外套去和敲门的修理工人交涉,我的牛仔裤里困着一柄火热的罪证。
那天晚上的梦里,我就像个没见识的青少年,对着白天里褚嬴那一小段皓白的脚腕,发了疯。
倒不是说我是足【隔开】控,我后来还找了不少昆汀的电影鉴赏,观后感就是那一截脚腕可能还是得长在褚嬴身上才对味。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褚嬴的神识之外,确确实实还有一具蕴含着美和生机的身体在。
我终于窥视到他隐秘的一处,细,白,皮肤看起来又薄又透,能看见其下挺拔的竹骨和游走的血脉。
那天晚上我就长大了。我在梦里见到非常荒诞又春【隔开】情四溢的场景,褚嬴坐在我面前,比他平日里的样子要肃穆得多,只是一节裸【隔开】足从层层叠叠的裙摆里探出来。我呆呆地看了半天,就要伸手去摸,等我触到他的时候,他的衣服突然像千山积雪般一刻崩倾,褚嬴就赤【隔开】身跪坐在我面前了。
他很白,比平日看起来的还要瘦,却有非常挺拔的一身骨头。肩膀和两臂落落地垂着,有些含胸,让我不得不在这天然的一份羞怯里恬不知耻地瞄他胸前的两朵红。
我那会儿才十七岁,全部性知识都来源于摆设一般的生理卫生课和少女战士,对同性恋的全部认知则来源于知道最近有一部新电影叫《断背山》,更没看过坊间流行的任何一部爱情动作片。
这样的我,却在我的野梦里,在我命定的爱人面前无师自通。我亲他,蹭他,叼着他的下嘴唇蹂【隔开】躏,埋进他脖子里和他耳鬓厮磨。他身体摇曳着,那铃铛就哀哀地一连串地响,直到我握住他的脚腕把那脆响声闷下去,然后莽撞地去撞【隔开】他火热的核。
当啷。
当啷。
醒来后我什么都忘了,我只记得梦里有一团炫目的白影子。
我依稀觉得我和褚嬴应该是做了的,但是我什么都不记得,甚至不记得他的身体到底长什么样,他的眼睛有没有比平日里更红,他的身体到底有没有性征,又或者两种性征都有。
白天的我清楚地知道褚嬴是不折不扣的男人,虽然我有时候会忘记,但是我确实是知道的。可是夜里的我不知怎么的就突然不知道了,我只觉得他好漂亮,特别好看,好美好美,却不记得他身体的样子,他是什么表情,他怎么叫我的名字。
就只记得那一串串金铃脆响。
我好恐惧。
我居然以这种官【隔开】能又丑陋、最可怕的是还暧昧不清的方式肖想着我最喜欢也本应该最珍重的人。
我终于还是变成了一个坏孩子。
最糟的是,褚嬴走了之后很久很久,久到某次除夕大扫除我从床底下翻到霉了大半的那本少女战士,我才想明白这回事,并且才意识到,原来我是喜欢褚嬴的。
实话说,褚嬴离开我之前,我从来都没想过怎么界定我和褚嬴之间的关系,反正也没有人能问这个问题,我又不是感情上很泾渭分明的那种人,我那时候太年轻,年轻到有点无知,有点傻。我很先入为主地把平日里的褚嬴当我的“好朋友”,碰到棋的问题时他则是我当仁不让的“老师”,但我的和任何一个好朋友都与和他不一样,褚嬴和大老师扳老师白川老师对我来说也不可同日而语。
我和褚嬴就只是……我和褚嬴。
我和褚嬴两个人,面对,乃至对抗世界上所有其他的人和事。
这不是我喜欢男人或者女人的问题,毕竟性取向有先天的和后天的因素,但褚嬴不仅是命运先天安排给我的福祉,更是后天的朝夕相处形影不离里我为自己选定的爱人。我也不是想标榜自己是“褚嬴性恋”什么的,我只是只能以这种方式去想褚嬴他一个,旁的人都不行。
但是我不可抑制地对褚嬴心动。
那晚之后,我看向他的时候,时常会恍惚觉得我的胸膛里长的不是脏腑,而是一笼振翅欲飞的白鸟。
我发育得晚,在性上的开蒙也是,倒和我的围棋之路异曲同工。早年太小太懵懂没这需要,再大些忙着披荆斩棘乘风破浪地下棋,又没这时间,再往后则是彻底没了兴致,可谓封心锁爱。
我十四五岁抢先抽完了条儿,脸上的肉和清亮的声音还没撤退干净,就只能缓缓地向第二性征去演进,千军万马的荷尔蒙数十天只前进一格。但终归方向上还是前进着的。早起的尴尬偶尔也有,但我从没遇到过需要向褚嬴解释这回事儿的时候。
每一个尴尬的早晨,他都“碰巧”不在。
想明白这事儿后我觉得比以前尴尬一百遍,还有点脸红眼热。褚嬴看着清清冷冷,实则在这档子事上比我懂一百倍,一千倍。他一千五百岁,又是二十八岁,他只是一千五百年没有肉体了,又不是个死人。
反正我不懂,所以指控他比我更像坏孩子一百倍一千倍其实很简单。他没结过婚,但小说里都是这么讲的,说古代人有个通房丫鬟什么的再正常不过,褚嬴是古代人,他死的时候都那么大了,他不可能不通人事。
褚嬴又背着我知道这些了。
我不知道我在醋什么,又在别扭什么,褚嬴可能比我更知晓人事这个想法不断烧灼着我。
他倒不比我更懂恋爱,就像他和我一样灯下黑,始终不知道江雪明喜欢我。
那他还有没有可能在我之前,比我更先看破我喜欢他这件事呢?
想明白了这茬,我开始跃跃欲试想挑破窗户纸了。
我开始和他说一些比较僭越的话,却还耍着小聪明,刚好停留在退一步能回得去的余地里,比如说什么“除了和我过你还想跟谁过”,或者:“你出现的话,就像天上的月亮”。
以我的文化水平,月亮就已经是我所能引用的最美最高洁的意象了。
可我没等来一个回应,褚嬴就离开我了。
他的扇子落在我手心里的那一刻,我的情与欲顷刻化进泥土,余生于我,便无情亦无欲,就只余下虔诚地望他和爱他这一条路。
【05】
其实我一直知道我精神不太正常。
连粉丝都知道,我虽然脾气很好,但是情绪却不太稳定,时不时就会被什么微末的东西触到痛点,继而开始犯浑。我二十岁的时候还因为高永夏侮辱白子虬的棋打过一架,被棋协扣了一百积分,还禁赛了两个月。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会儿我的情绪稳定度已经算是此后余生中的顶峰状态了,再以后更是不断坍塌沉降下去,我再也没有像那时候一样坚定过。那时候褚嬴虽然已经走了很久很久,但他还是来顾念我,愿意来我的梦里,留给我他那把点朱漆的乌骨扇子。我于是才知道他还想着我,笃信他真实地爱我,那柄扇子便是他爱的铁证。
此后我夜夜睡前拜月亮,说,今晚你会来吗?我很想你。
我每天说一遍我想你,十年二十年,便就这么过来。
如此下去,想来一千年的滋味,也不过如此。
我拿了中国围棋暌违多年的某个世界冠军头衔后,就不知乘了什么东风,名声大噪,以一种非常不符合围棋传统的方式“红”了起来。就好像年轻人从我开始,才开始看到了围棋这项运动一样。我们棋手之前那么多推广围棋的努力,好像都是些圈子内的小打小闹,我这一爆红,显得我们围棋届之前的努力都像做着些南辕北辙的工作。
绪哥打电话给我,就在电话里叹气:“谁能想到你时光突然就成中国围棋第一人了。”
我不想居功,这本也算不上什么功绩,就慢吞吞地答:“绪哥你别这么说我,我怕折寿。”
借着这势头,我在棋协和体委安排下,受邀去方圆大学教围棋选修课,顺便慢吞吞修个本科名誉学位。
结果四十个学分我修了五年都没修完。
我当年决定下不好棋就去扛煤气罐就注定了我确实不爱念书,对学历也没什么执念,但是我又确实挺享受在大阶梯教室里听听历史大课的感觉。大学和高中还是不一样的,自由,开放,生机勃勃。不像高中的时候,我在语文作文答题卡的格子上和褚嬴下棋,还要被语文老师罚站的。
到了大学没人管我,我在课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课,手里还处理些邮件和事务,感兴趣的内容我就听,不感兴趣的我就放空,并不敢趴下睡觉。毕竟总不想被人说,好家伙,下棋的来混个学位,结果整天上课就是睡觉啊。
几年下来南北朝历史我听得耳朵生茧,脑子里天马行空写起故事,把褚嬴回去以后的后半生都安排得妥当。比如他要在下一次品棋大会一雪前耻,要官复原职再当着皇帝老儿的面儿辞官逍遥,住比我家大得多的大房子,有十二个仆人伺候他吃饭,但洗澡最多只能两个。最后他要和我心电感应一样预知历史的风向,赶在侯景之乱前离开都城,余生游遍名山大川,天晴就赶路,下雨就住下,和村夫走卒下盘棋,等雨停再继续赶路。
我想他离开我后,能有很好很好的一生。
我喜欢坐在靠窗的角落,双肩包扔在旁边的椅子上,防止有人没有眼色,非要来坐我旁边。老师知道我是来混学分的,因而并不管我。于是我又重拾我的老本行,假装我还在高中的课堂上,褚嬴站在我身后声情并茂地跟读“suffer”和“loneliness”。
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很难忍住不和褚嬴说小话儿。于是我偏头捂嘴和褚嬴叭叭叭,从老师的领带是什么颜色聊到食堂今天中午有没有糯米排骨,聊着聊着褚嬴就说傻话逗我,我笑得把脑袋埋进书后面。
褚嬴有一次盯着前排姑娘的头发看入了迷。我就有点吃味儿,敲敲桌子让他把眼神收回来:“褚大人,干什么呢?”
“小光,你看前面姑娘的头发,好好看!”
我才注意到前面坐着个人,褚嬴既然这么说了,我就打眼看了看。她的头发梳了两根从头顶下来的麻花辫子,里面花里胡哨得编了些白珠子进去,还有七八只白蝴蝶。
是挺好看。
我打趣褚嬴:“呦呦呦,我们褚大人也喜欢梳小辫儿吗?”
褚嬴骄傲地一抬下巴:“那当然,我府上的司衣和司发侍女可都是建康城里远近闻名的!”
我脑子里难以自控地出现了褚嬴的头发被扎成大麻花或者满头脏辫儿的样子,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你,还有专门给你梳头发和选衣服的侍女呢?”
褚嬴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司衣不仅要管我选衣服,还要帮我穿衣服呢。”
我脑子里的画面一下子从穿Prada的女魔头变成某种限制级画面,褚嬴浑身腾着热乎乎的水汽,他的漂亮司衣侍女从后面走出来给他换他那一层层纱一样的衣服。我一下子就有点吃味儿了,嘟了半天嘴,就想开口数落他不守男德:“你瞧瞧你一个堂堂的褚大人,成年人了,怎么穿个衣服还要别人帮啊……”
褚嬴蹭到我旁边来蹲着,手里握着他的一缕头发翘起来摇晃:“小光你看,我的麻花辫编得好不好看?”
褚嬴手里握着乱草一样的一截“麻花辫”,邀功请赏一般地在我眼前摇晃,我想嘲笑他的辫子,又觉得这样的他可爱极了,一下子就忘了刚刚还在吃侍女的醋的事。
“下次有机会我给你编。”
“那一言为定?”
“一言既出什么马都难追!”
“耶----!太好了!小光真棒!”褚嬴又站起来开心地原地转圈圈,他乱七八糟的那一团头发也迅速地恢复了原状,又成了原来的柔顺的黑缎子或海草一般的模样。
几个月后方圆大学BBS上就多了个热帖,讨论教围棋选修课的时光九段为什么总坐在最后一排自言自语。是我的围棋课代表告诉我的,她下课磨磨唧唧收拾东西,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蹭过来,很担心我的样子。我安慰她说没事儿,之后联系版主删了帖。
我有点心虚的,因为我知道他们说的都没错。我自言自语这个毛病由来已久,近年来更是愈演愈烈。在围棋圈子里大家看我都有棋圣光环,会替我圆些诸如“天才和大师都总有些与众不同和特立独行的自由”之类的东西。但是在健康蓬勃的高校,我的这份怪异在普通人眼里,就显得格格不入,分外像个十足的怪胎。
真正的变化发生在褚嬴走之后的半年内。与其说是悲伤和空虚依时间堆积形成的质变,倒不如说是我由内而外开始腐坏和变质。乍看起来体面又透亮,伸手进去一摸全是经年不褪的淤青。
对多数人来说,成年后的伤害多半来自外在世界的冲击和打磨,可我不一样,褚嬴住在我心里,又从我心里出逃,所以我是从芯儿上开始烂掉的。
我很难描述这种感觉。就像是,有很多东西对我来说太理所当然,一旦失却,我就很难在废墟之上重建一套新的逻辑。比如这个世界上当然会有一个人一定能理解我,比如我睡前总算有可以说晚安的人,比如我永远不应该是一个人对抗世界。
我花了很多年去适应褚嬴离开我这件事,等我有一天以为我适应了,却其实只是一边假意对自己说我放下了,一边自己捏造了一个褚嬴陪我。我捏造的这个“我的褚嬴”,大约是不及“真实的褚嬴”万一,毕竟我从来没有触到过真正的褚嬴的丝毫边际,我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广阔多浩渺,但我知道他看起来就像无垠的样子。
他还在的时候我觉得他唠唠叨叨急急燥燥,他不在了他就俨然化作了月亮。月亮又冷又亮,触不可及。
我思念月亮,也觊觎月亮。
可月亮冷极,不给我一丝念想。
我的褚嬴没有真实的褚嬴那么严厉,毕竟我需要他陪伴的时刻都是我非常脆弱的时刻。比如我做手术的时候,比如夜深人静我一个人的时候,比如我输了重要的比赛的时候,我的褚嬴都会被我找出来带在我旁边,他能时不时和我说说话的话,我就没那么紧张,也没那么难过。
其实我和我的褚嬴说话,就像普通人自言自语一样,在脑海里捋一捋想法思路,做些决定,做出判断,这本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是我和所有人又都不一样。
这不一样是从童年开始的。从小到大我的心理活动都很少,因为从我九岁起,我心里就住着一个不速之客褚嬴了。而褚嬴会读我的心,我那会儿才几岁啊,我哪儿藏得住心思。后来我不再烦他了,逐渐开始喜欢他,但也依然躲不过他的解读和剖白,他会把我所有丑陋的不堪的每个人都会有的龌龊想法捉出来,把丑陋的腥湿摊开展平,晒在太阳底下。
褚嬴要我直面我的灵魂。
比如我十七岁定段赛那年,坐在我对面的沈一朗悔棋那一刻我的庆幸。我此生都会记得那时候褚嬴对我无情地做出指认,那让我彻悟,我虽然算是个好人,却并非时时刻刻都是圣人,但我依然永远都要选择去做对的事情。
所以我大部分的心理活动都是和褚嬴头碰头商量,他同意了我就信心百倍,他不同意我就和他拉锯,反正多数情况下,最后都是听我的。哪怕有几次看起来像是听他的一样,其实还是我说服了他,来跟着我走。
这样想想,那些年里我对他着实很坏。
难怪他不要我。
褚嬴还在的时候,我只是看着不太正常,藏不住心事,喜欢自言自语。但其实我那时候只是个和喜欢的人恰好是形影不离好朋友的幸运小鬼而已。
褚嬴走了之后他们才反倒开始醒过味儿来,发现我是真的不正常。方圆大学BBS那算是一次,不过校园BBS能有多少受众,最可怕的还是要数应氏杯那次,我止步四强,但已经是当时我的历史最佳战绩。
记者会上我转头到右后方问褚嬴:“你也觉得我不该输这一局对不对?”
褚嬴很着急,说:“嘘,别说话,大家看着你呢小光!”
往常我右边总会坐着个人,许厚也好俞亮也罢,可那天我恰巧坐在最右边的位置,我的右边除了摄像机漆黑的眼睛外空无一人。
直播镜头里的我看起来特别渗人,方绪正在发言,本该好好地看着台下的我突然转过头来和摄像头说话,还说得有来有回的。
那天看发布会的粉丝和黑粉都炸锅了,黑粉说时光果然又犯病了,粉丝一边忙着给我找补,说时光是在和直播前的粉丝互动,一边给我发私信说注意休息啊光光不要劳累过度。
我看着他们五花八门的说辞,心说我自己都编不出来这些个理由。
粉丝都知道我的事儿。倒不是指褚嬴,是知道我心理上不太健康。我寻思这事儿也合理。
我那会和褚嬴说话,看起来至少还像左右互搏。
我现在和褚嬴说话,就像在和我自己说话。
难为她们厚爱,还敢喜欢我。
我的粉丝不敢和我说重话,就一遍一遍说时光我们永远支持你。黑粉直接叫我小疯子,随着我年岁渐长,“小”字也给我摘掉了,就叫我疯子。
连粉丝都看得出来了,我周围的人当然早已经忍不住,最后还是我妈的五指山罩下来压住我:“时光,你得去看心理医生。”
【06】
心理医生问我:“最近还有没有做噩梦?”
我回头看了眼右后方的褚嬴,褚嬴展开扇子遮住脸,意思是不让我看他,我就只能对心理医生缓缓摇头:“没有。”
医生目光也追过去看一眼褚嬴,手底下记了几笔,摇头:“你明明又梦见他了。第一条规则就是不能对我撒谎,时光,你得遵守规则。”
我说:“我没有梦见他,他是真的在那儿站着,只是你看不见,我没有骗你。”
我又补充:“我是真的很多年没有梦见过他了。要是真能在梦里见他,也该是美梦。”
褚嬴在我身后流眼泪,隔着扇子,我也知道,他的眼泪直接打在我心脏上。他想离开,但他走不了。他被困在我身边了,比他一千五百年前被困在一方棋盘里的时候还要不自由。
我还威胁他,你再敢离开我一次,我就不要妈妈也不要爷爷了,说什么也要和你一起走。
我的褚嬴被我挟持,他又心软。他于是再也不敢提离开我的事。
我背后的布景墙是一片海,那片海在千年前溺死了我的爱人,如今也快要溺死我了。
我自己和自己说话,医生一看就知道,我这种症状在他们的诊断里应该是人格分裂症。别说医生了,我妈心底里都早就这么觉得。她不死心,又死缠烂打拉我去做了一大堆测试之后,终于拿到了我的病历单,也就是我的审判决议,医生给我判了个重度人格分裂,所幸没有反社会的倾向,不会限制我的日常活动。
我在自毁,而医生不知道。
毕竟我没有寻死觅活。
我循规蹈矩,按部就班,一天只死掉一点点。
我妈不怕我是个神经病,她更关心的是人格分裂后边儿还跟着个中度抑郁。
妈妈问我:小光,老毛病犯了咱不怕啊,都可以治疗的,妈妈陪你。就是这个抑郁……小光你会经常觉得很难过吗?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揉着脸酝酿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我没有难过,我只是开心不起来。”
我这一生最开心的日子已经过完了。
我那会儿多开心啊,我和褚嬴横冲直撞地在这个藏着獠牙的世界上探险,累了就席地而坐手谈一局,困了就地合衣躺下便可得一夜安眠。我那会一穷二白,到不了比公交车投两枚硬币更远的地方,褚嬴小跑着跟着我,那些脚步过处便都是我们的版图。
褚嬴陪我闯荡这世界广大,还与我共有一方小小的家,那个家里他陪爷爷下棋,陪妈妈看电视,还腻腻乎乎地摸摸我的手臂要我给他换台。
褚嬴便是我的世界,和我的家。
我在青春期就早早透支了人一生中能得到的所有的快乐,所以我的后半生就只能吃苦。
但我丝毫不觉得遗憾。
我怨过褚嬴好几年,怨到极致处我甚至有点恨他,可我终于还是和我自己和解,因为我想通了,我其实是幸运的。
绝大多数人一生都不会遇到一个褚嬴,或者是褚嬴那样的人。
而我不仅在我孩提之时就遇到了褚嬴,还与他并肩走过了那般浪漫又荡气回肠的一段冒险,我才是幸运的孩子。我拥有过褚嬴啊。
【07】
我爷爷没撑到八十岁大寿。
他病倒的很突然,前一秒还在和小他十岁的刘奶奶跳探戈舞,后一秒就栽倒在广场上,被舞蹈队的大爷大妈们送去了医院。
我好巧不巧的正在韩国下LG杯,结束后我迅速改签了飞机飞回去,看见爷爷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看起来已经好多了,正在和我妈妈打商量,说要喝酒。
我妈当然说什么也不能同意。
我收尾交接完韩国的事务,坐红眼航班飞了两个小时,又打车到医院,可以说是彻夜未眠。所以守后半夜时,我困得要死,还要看着点滴和引流袋,意志力和耳根子就变得软弱。
我爷爷看得出来,就来央我给他买酒。我一开始也不同意,但是那可是我爷爷,他闭上眼睛,说:
“小光,给爷爷买,就当是……爷爷的乖孙儿小光给爷爷送行了吧。”
我吓得一个激灵,困劲儿全没了:“爷爷,您说什么呢?这话可不兴说啊!”
爷爷看起来居然还挺快活的样子:“昨天晚上,我梦见你奶奶了。”
我奶奶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我对她的音容笑貌毫无印象,只记得她在爷爷家墙上的合照里,看起来很慈祥的样子。我试探着回应:“我奶奶说什么了。”
“她说等了我这么多年,有点想我了,想我过去陪她说说话。”爷爷笑得很敞亮:“她说我不要急着来,要我看到小光也抱了孩子才许走。可我在这世上一个人活得太久了点,我也有点太想她了。”
我急了:“爷爷,您下个月就过八十大寿了,妈妈还给您定了宴席呢。还有您围棋活动中心的李爷爷,赵奶奶,老年舞蹈团的刘奶奶,宋奶奶,都等着您康复呢。”
爷爷嘿嘿笑:“小光啊,那不一样。我的朋友再多,也都不是我的爱人啊。我在这世上一个人走了三十几年了,我有点累了,你奶奶还托梦来说想我,她愿意开口说想我,肯定心里早已经想了好久想得受不了啦。我想告诉她,我也想她呢。”
我悄悄抹眼泪,偷偷下楼给爷爷带了瓶酒,医院旁边超市能买到的最贵的酒,第二天被带着鸡汤来换班的我妈骂了个狗血淋头。我一边说着“错了错了”一边出门去补觉,爷爷在病床上比口型,和我说:“谢谢小光。”
我没告诉我妈爷爷的话,我妈会劝爷爷,不仅劝不动,她自己还会很自责。
半个月以后,爷爷果然驾鹤西去了。
这件事情对我妈的打击很大。我从小没见过姥姥姥爷,爸爸又走得早,所以妈妈和爷爷是我仅有的家人。我,妈妈和爷爷,一直是我们三个做一家人。
我倒是看得开,爷爷已经看厌了花花世界和他的大孙子我,去见他想了三十多年的奶奶了,这是好事。我妈看着我,叹口气,说:“小光倒是看得开。”
我宽慰妈妈:“生死有命,爷爷只是去见奶奶了。”
妈妈看起来有点忧虑,在她的眼里,我不该是一个对于亲人的死亡如此冷漠的孩子才对。但是我又有病,她说不好这冷漠几分生于我又几分来源于病,就只好红着眼睛不做声,躲进她的房间里去小声地哭。
我很难和她解释清楚我为什么不惧怕死,我自己的,和我爱的人的死,我都不怕。
死亡对我来说,和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有着不同的意义。
对于对多数人来说,死亡是失去,是离别。而从我十七岁开始我就知道,死亡里等待着我的,是重逢。
死亡算是我生命中的熟客。
我毕竟爱着一个死过两次的人。褚嬴,你也真是个怪人。
我在十七岁那年就承受过一场盛大又漫长的死亡。死者只属于我一个人,因而送葬的人群里也便只有我一个。这死亡不是一次性的,而是一场漫长的哀曲,一开始是他本人的消失,渐渐地,轮到我们的识海,我们的红豆,我们的围棋账号,我们的房间,我们的棋,我们的记忆,都一点点地分崩离析,逝去无踪。
现在想想,褚嬴来时明明一无所有,留给我的遗物却太多太多。消磨到如今,也还剩下两样,一样是他的棋,另一样是他的爱。
他的爱像一枚温暖的茧,从他的不辞而别中保护了我,让我在失去他后还能得以入眠。
我想等我有一天再也下不动棋的时候,大约就是时候去找他了。到那时候,爷爷和妈妈也在,我们一家人,还有褚嬴,就又可以团聚。
【08】
2016年年底的时候,围达网上出现了一个“Master”。
他与六十余位驻站棋手进行了快棋对决,无一败绩。
正在人类猜测这位Master的真面目时,Master的创造者现身并介绍,这不是人类棋手,这是人工智能。
全人类沸腾。
这次不是棋坛震动,是全人类。
Master显出他的真身,在这一方黑白化境中大杀四方,人类棋手节节败退,人类共同体的尊严都仿佛在人工智能面前危在旦夕。
这时候有人想到了遥远的围达网上古时代,曾有一个叫做“褚嬴”的不败棋神。
一开始只是围达网上的一个帖子,后来愈演愈烈,发展成很多人在社交网络上的联名请愿活动。请愿帖半天功夫就转发了七八万条,转发的人里大多数连围棋和五子棋都分不清,他们在乎的并不是“围棋的尊严”,而是“人类的尊严”。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于是遇上这种事件,首当其冲的往往就是方绪。虽然褚嬴当年下出的那场世纪之战对手是俞晓暘,但是十年过去,俞晓暘已淡出棋坛,俨然寄情山水超然世外,不再过问江湖纷扰。人们找不到俞晓暘,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找在互联网上比在棋坛还要活跃的方绪,拿他围达网创始人加如今的CEO名头压他,逼他回应。
褚嬴的号十几年前被我注销了,这次迫于舆论压力,绪哥找工程师恢复了褚嬴的账号。从273局全胜的纪录,到简介里那句“你是我的眼”。
账号的恢复给了很多人希望,他们期冀乃至叫嚣着要棋神褚嬴代表人类迎战,可褚嬴却迟迟没有做出回应。这导致了很多人的愤怒,他们甚至一度揣测道,褚嬴该不会也是个该死的人工智能吧。
于是网上又吵得不可开交,一方人认为褚嬴就是当之无愧的人类棋神,另一方人认为褚嬴就算是人工智能,那也是咱中国自己的人工智能,打败一个美国人的不在话下。
总之就是,大多数人都很乐观,毕竟深蓝打败卡斯帕罗夫的时候做出了预言,那个预言让很多人坚信计算机的极限无法穷尽围棋的可能性。
我去问了问学计算机的谷雨,他说:“我不是做AI方向的,AlphaGo有没有这样的智慧我不太清楚。但是如果只是说算力……计算机学界有个摩尔定律你知道吗。”
我发个狗勾摇头表情:“和摩尔庄园有关系吗?”
谷雨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他和我的聊天记录里往上翻翻全是他的白眼,说:“就是每隔一段时间,大概一年半到两年吧,随着计算机晶体管硬件集成度的提高,计算机的运算能力就会加快一倍。”
我若有所思:“计算机进步这么快啊……”
谷雨结束了对话:“深蓝在1997年每秒能计算国际象棋的两亿步,你自己算。”
我算不明白,但我明白他的意思,人工智能说不定真的已经攻克了曾被坚信不可能攻克的、人类最复杂最难以穷尽的围棋。
绪哥知道我认识褚嬴,他悄悄发微信问我:“对战AlphaGo的事,褚嬴老师怎么说?”
我想了想,没有选择不懂装懂。方绪不像他的师弟,能在面对我的大师级糊弄学时哑火,他猴精得很。
我只能直说:“褚嬴老师说不下。”
方绪不死心:“这次和以前不一样,这次人类棋手在AlphaGo面前真的一败涂地,褚嬴老师真的不管了吗?这可是全体人类的困境啊,褚嬴老师真的就不想弘扬我们人类棋手的棋道吗?”
棋道。
褚嬴没灌输过他的棋道给我,但我受他这么多年的言传身教,自信还是懂他的。虽不能以身代之,却也绝不会亵渎他。
我笑了,回复方绪:“褚嬴老师只说他不下,可没说他不管。这不,派亲传弟子----我来了。”
方绪那边显示“输入中”半天,最后一个电话拨过来:“时光,你……你真是褚嬴老师的弟子?”
我难得的被激起一点好胜心,他们俞门的人好像都很擅长气人:“怎么?我好歹也是时光棋圣,还给中国围棋抱回了近年来第一座世界大赛奖杯,我不配做褚嬴的弟子吗?”
方绪连忙解释:“不是不是,我当然相信你是褚嬴老师的徒弟,你看,一直都只有你能联系上他,老师和他的世纪之战也是你约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任何人只要看一眼你的棋,就应该能够认出你的师门,我当然相信。”
“只是……这么多年,你一直也没有提过你的师父是褚嬴。多少年来,问你你就说你师父默默无闻,说你从没拜进任何大师门下,以后也不会。”
“桑原大师向你抛了几次橄榄枝了,你就权当看不见。”
“师父是褚嬴的话,怎么也该当能够……很骄傲地提起他吧?”
我心下酸苦,忍住眼热,只撇撇嘴压抑一下心绪:“我和褚嬴的事儿……你们都不懂。”
听方绪提起褚嬴的样子,我才意识到,这么多年了,我不仅真的践行了我当年许诺的,继续下棋,让他在我的心底里延续,而且也不知不觉地,让他在更多我以外的人记忆里延续了。
我还是答应了:“行,那我就代褚嬴会会这个人工智能。”
方绪欲言又止,我醒过味儿来我老是“褚嬴褚嬴”地叫我的“老师”,这在规规矩矩叫了俞晓暘二十多年老师的方绪看来简直应该是十恶不赦的大罪。
不过方绪没指摘我,他停顿了很久,突然提起:“05年端午前夕,和褚嬴老师那局棋,我虽然记不得后半盘,却记了一辈子。”
我才想起来,那盘棋在方绪睡着后,被我擅自糊了棋盘的事。想想我挺绝情的,知道方绪喝了酒什么都不记得,也知道方绪多珍视和褚嬴的这一盘棋,却还是不给他留一丝念想。
不过方绪可是个鬼机灵的人,我突然警觉:“那天之后,你有没有去查监控?”
方绪没和我装傻,他半天不说话,最后才说:“你说得对,我想查来着。”
“那为什么最后又没查?”
“褚嬴老师不想让我见,那我就不见。”方绪轻笑:“我想尽我所能地尊重他。他的棋很美,人也应该一样。我不需要亲眼见,也依然可以尽信。”
于是一个月后,我作为人类方的代理骑士,作为棋神褚嬴的弟子,也作为当时积分世界排名第一的职业棋手,坐在了AlphaGo的对面,接受来自人工智能的宣战。
三番棋过后,一局中盘负,一局白输四分之三子,一局黑输三又四分之三子。也就是说,我0:3输给了AlphaGo。
能代表人类输给人工智能,我应该觉得有些庆幸,但是我内心深处有个地方开始隐隐荡起些不可名状的恐慌。赛后,我戳在休息室洗手间的镜子前面,一遍一遍地用凉水泼我的脸,我看着镜子前眼睛都泛红的自己,整个人都发慌,却怎么也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电视台记者来敲敲我的门:“时光老师,采访要开始了。”
我甩一把脸上的水:“就来。”
赛后长枪短炮杵在我面前,先是采访我的战败感言,然后问我人类围棋的未来该何去何从,乃至人类的未来会不会被人工智能改变。问题的情景一个比一个大,我寻思我只是万千棋手中的一个,如何能代表围棋这项运动下断言呢?褚嬴下了一千五百年的棋,他也从没置喙过围棋这项运动的未来该是什么样子。
我不认可问题,因而答得保守:“我不认为围棋的未来乃至人类的未来会因为被机器打败就变得不同。”
有几位体坛毒舌之类不入流的网络媒体记者拱火:“时光选手,请问您觉得今天这局棋如果换围达网的不败传说----棋神褚嬴来下的话,谁会赢?”
我说:“没有真的对弈之前,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是怎么样的。但是我相信褚嬴会赢。”
记者不死心:“但是AlphaGo是不败的。”
我冲他笑:“你没听说过吗?褚嬴也是不败的。”
另一个记者听出些端倪,插话进来:“有很多人猜测棋神褚嬴也是AI,时光选手作为业内人士,有什么内幕消息可以给我们透露吗?”
我想了想要不要说几句真话,今天输了棋,但是输得酣畅淋漓,我心情好,所以我决定多说一点:
“褚嬴不是AI,我认识褚嬴,他是……我的老师。我的棋,从启蒙到大成,布局中盘和收官,还有我的……棋道,从头到尾全部都是他教的。”
全场哗然。
中国围棋届众所周知一件事,那就是我时光九段没有师门。从少年宫到弈江湖,我横空出世,一年定段,拿下北斗杯,又在围甲赛场和世界大赛上披荆斩棘。
这一路,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在走。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围棋届多少有些老式的拜山头风气,比如方绪除了不姓俞之外从头到尾都是俞门弟子,又比如王翀和他的师父赵冰封就是沆瀣一气的两个坏东西。
他们说我时光是草根,是野路子,是寒门竖子。我听了就笑笑,也不反驳,心里却想的是,你们懂什么?我师父才是最正统的围棋世家君子。
如今听了我的师父是褚嬴的自白,很多人好像一下子想通了些关节,比如我和褚嬴都喜欢下白子虬大飞,好斗擅杀,常有妙手屠龙之举。我们的棋风却也不尽相同,比如褚嬴的棋形比我要美,而且他的收官无懈可击,又比如我比他更会下逆风局,毕竟褚嬴极少让自己落入后手下风。
也有叫我疯子的那群人惯于不信我,他们觉得我在攀高枝蹭热度,借机以无法证伪的出身给自己做背书。
那天我受采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你第二盘下出的那手挖断,让人工智能卡住了好几分钟,因而被很多人称之为神之一手。时光选手,你是怎么看那手挖断的?”
我笑笑:“我不认为那手是神之一手。有些人可能知道我,我一生都在寻找神之一手,我理解的神之一手,应该是棋逢对手的人类棋手在彼此的最佳状态下碰撞出的、能够逆转乾坤的一手棋,刚才那个挖断,只是因为我看到了那个地方的棋子好像在闪光,就知道,那里应该有个挖断……”
我说着说着,声音就沉下去,到最后喉咙沙哑,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
“……这儿是不是有个挖断?……”
“……一般人都会认为,白棋应该在这儿补断对不对?……”
“……白棋也确实是这么下的……”
“……但如果白棋不在这里补断,在角上点一个的话……”
“……褚嬴……”
“……你就输啦……”
十一年前的那一幕涌上心头。褚嬴跟着我从悠闲骑士网吧出来,没找到神之一手,褚嬴却还是快活极了,边跳边转圈,说,耶,太好了,小光,趁现在有时间我们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褚嬴,原来十一年前,是我找到了你寻觅一千五百年的神之一手。
只是我那时候太年轻,只拥有看出神之一手那一着棋招的灵气,却尚未拥有认出那就是神之一手的睿智的眼睛。
好啊,褚嬴。
你怎么不告诉我,原来你是因为找到了神之一手,才离开我的,对吗?
【09】
我时隔十一年,又一次一蹶不振。
坊间传闻是因为时光输了狗,面子挂不住,而且越传越像那么回事儿。我乐得就坡下驴,懒得应酬,整日闭门不见客,躲在屋子里反反复复摆那一局棋,把AlphaGo忘得一干二净。
我坐在我的位置上复盘,假想对面还坐着褚嬴。这回我没让我捏造的褚嬴坐在对面,因为我想要的是真实的褚嬴给我一个答案。
那时候我太小了,我才十七岁,十七岁在我现在看来,几乎可以说还是天真懵懂、不谙世事的年纪。所以我不忍心苛责他,但却想从他的记忆里挖出点什么东西。
令人沮丧的是,几天下来,我什么都没找到。那时候我梳着个愚蠢的锅盖头,低着头忙着复盘,嘴里头叨叨着“下这里你就输了”之类的糟心话,还大言不惭地问褚嬴什么“你听明白了吗”“咱换句话说”,满心想着出去和洪河炫耀我这一手,却没想过抬头看一眼褚嬴。
我那时候全然忘了,我最初可是为了他,才去找这劳什子的神之一手的啊。
我特别后悔。
他刚走的半年里,我便是放任自己沉溺在这样的悔恨里。我曾经怨怼过要分一半的人生给他,那时候才后悔了,想,我这一生,你全拿去,褚嬴,你回来,咱们好商量。
褚嬴要得一直很少。他知礼守节,行止合宜,是个堂堂正正的君子。比如能下棋当然最好,可我没时间给他下棋的话,他看电视也不错。有时候妈妈有事出门,把电视顺手关了,褚嬴也从不会进屋打扰我写作业看漫画,或者要求我“小光再把电视打开吧,我还想看”。
他那些年看了不少没头没尾的电视剧,就像承受了那么多我无缘由的青春期动荡和坏脾气。
我心头郁闷难解,思来想去,就想找俞老师给我开解开解。于是打电话过去,俞老师说正在隔壁市山庄度假,说还有三天就回去。
我等不及,说我有要事想去拜访,问他同不同意。
俞老师脾气很好,他和我打趣:“什么火烧眉毛的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我可能……找到神之一手了。”我聚集了全身的勇气,才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句话:“是十一年前,在您和褚嬴的那盘棋里。”
良久,俞老师长舒口气:“你来吧,我在山庄的棋室等你。”
那一手一路线点入,让俞老师的眉头缩紧,而后又舒展开来。他的眼中闪过千般神色,晦暗不明。我静静坐着,低眉敛目,也不打断他,就直说静静地等褚嬴的知音俞老师对我降下审判。
俞老师一句话给我判了刑:“这确实是神之一手。”
“……果然啊。”
“这一手……是你和人工智能下棋后领悟出来的?”
“不是。”我惊讶于俞老师居然会这么想,慢吞吞地答复:“十一年前你俩下完这局棋的当晚,我就把这一手摆给褚嬴看了。”
“那……褚嬴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我小声嗫喏道:“我前两天和人工智能下完那局棋,才想到很多年前我复盘时的这一手点入。褚嬴……他那时候肯定看出来了,却什么都没和我说。”
俞老师向后缓缓靠在座椅上,思忖许久,才猜测到:“或许是你的老师觉得,如果太早给你看到围棋的终极,对你围棋求道之路来说,可能未必是件好事情。”
我自嘲地笑道:“我不觉得我是在求道,我只是为了褚嬴教我的这手棋,才一直地下,不停下。我的棋里,是天地间唯一能让我再见到褚嬴的去处了。”
俞老师欲言又止,我抢先答了他未出口的问题:“褚嬴和您那盘棋之后没多久,就离开我了。连我也不知道是……哪种离开,他从我的生命中销声匿迹……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我崩溃一般瘫坐在俞老师棋室的访客椅子上,我的防线溃不成军。
俞老师被我吓到,给我倒杯茶,不顾我摆手,坚定地推给我。我只得接过,喝了一口,假装无事。
俞老师措辞许久,对我说:“时光,你应该还记得吧,和褚嬴那局棋后,我就退役了的事?”
这事我和褚嬴都心怀愧疚,我忙说:“记得记得,我们都很遗憾……”
俞老师摆摆手:“我不是介意这个,我那时候想退役已经很久,只是苦于一直找不到接班人,所以不能松懈。褚嬴的那局棋,对我来说是……一记警钟,同时也是,一个答案。”
他想了想,纠正自己:“应该是一系列答案才对。我一生的求索,我的棋道,我的师门和弟子,我想要的启迪和传承……我一生对围棋的答案,都在那一盘棋里了。”
“您之后的名人战决赛那盘棋,面对绪哥,改了下法,是和褚嬴有关系吗?”我问。
俞老师展开扇子,缓缓答道:
“那局棋,是我对褚嬴的回答。”
“我俞晓暘不是个迷信怪力乱神的人,但我也不愿意否认我感受到的东西。那时候,我和褚嬴,好像真的在那局棋里,有过推心置腹的交流。”
“他把我的每一步棋都算到了,他对我那时的棋风了如指掌,知道我稳健有余,灵动不足。我想向他证明,知己所长,并加以贯彻,这不应该有什么错处。”
“褚嬴不觉得我错,却好像想用那一局棋来告诉我。”
“围棋应该是自由的。”
“我们也应该是自由的。”
“他做到了。”
自由。
褚嬴从来没想过束缚我的棋,更没想过束缚我。
所以他离开我的时候,才头也不回吗?
我过了许久才拾回我的嗓音。
“我……还想问您个问题……”
“你说。”
“如果是您的话……”我艰难地调动我的舌头和喉咙,试着挤出一些还算体面的嗓音来:“如果是您,找到了神之一手,您会把这一手棋告诉俞亮吗?”
俞老师摇了摇头:“小亮是我的孩子,我却不是他的师父。”
“但如果是方绪的话,我大概也是不会告诉他的吧。”
“为什么?”我问出了我那天的最后一个问题。
“高山之外还有高山,无限之外也尚有无限。对我们这些职业棋手来说,围棋即是人生。我不怕他看到围棋的终极,却怎么也不想他……这么早就看到了人生的答案。”
“只有未曾到达终点时,才能在天地间自在遨游,也才能自由,不是吗?”
【10】
草蛇灰线也好,定时炸弹也罢,我后来意识到,褚嬴在我这一生中埋下了很多隐喻。
或许也不是他埋下的,是我,是我在尚不知天命难违的少年时,拉着他硬要许下的承诺。比如当上职业棋手,选择围棋人生;又比如追赶俞亮,要他无条件地支持我。
比如……我四十岁的时候,会挑战他棋神的位子。
四十岁生日快到的时候,我就开始反复地想起这句半开玩笑的承诺来。那时候我坐在高中围棋联赛赛后的场馆内,不知天高地厚地说:“我四十岁的时候,自然会挑战你棋神的位子。”
如今我真的要到四十岁了,可真要我坐在幽玄棋室里,坐在褚嬴的对面,我还是没有哪怕一成的把握去赢他。我十五岁开始正经和褚嬴学棋,算到如今,满打满算二十五年,也就和二十八岁时投水自尽的褚嬴一般阅历。而他之后的那一千五百年,我却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的。
追不上的,又何止是棋力呢?
我翻出我当年画的那两张名牌,Q版的时光笑得特傻,褚嬴还拿着他那把小扇子,我看着看着就微笑起来。二十多年过去,纸都变得黄脆,年岁的流逝无可避免地从中显出来。
褚嬴的那把扇子更不必说,那扇子我几乎不离身,服役多年也算兢兢业业。小时候我不懂事还拿着扇子敲敲打打,到了这两年,我不到大赛都很少展开来,只是需得时时拿在手里才安心。年岁久了,从扇骨到扇面都被我拿去修修补补过几次。
补扇面的师傅是个爱惜物什的,边调纸浆边说:“小伙子你这可是古玩,可不兴你这般拿出来随手使用的啊。”
我盯着他的动作不眨眼,生怕他忙着说话,一个不注意毁了褚嬴的扇子:“物什是死物,赠扇给我的人才是生魂,他不怕我用他的扇子,大概只怕我不用吧。”
知道褚嬴给我的扇子真是古物之后,我谨慎许多,修扇骨的时候四处寻访,才找到了一位古玩修复师。修复师修扇骨的手艺精妙至极,我盯着他看得屏气凝神,全部工序结束了才敢和他搭话:
“您这手艺……真了不得。”
“谬赞了。只是这扇子纵然是修好了,也最好送进真空箱里保存,要是还像现在这样时时敞在外头,用不了十年二十年……”他拿镊子指指扇骨:“连扇骨都给你朽透。”
“我……我尽量少拿出来用吧,放真空箱这个真做不到,我得时时带着。”
“你堂堂围棋国手,会缺这点钱吗?”
“不是钱的事儿……”我挠挠头:“这扇子是信物。我得随身带着,不然再见他的时候……我怕他难过,觉得我忘了他了。”
修复师摇摇头,半开玩笑地说:“文物做信物,您爱人该不会是位古人吧。”
我笑笑,心说可不是吗。
许是这份愚痴感动了上天,我四十岁生日的那晚,照旧握着扇子入睡。
于是我在梦里竟真的再一次见到了褚嬴。
这扇子或许真是褚嬴留给我的信物,使我能在再见时与他相认用的。
我没想到褚嬴还认得我。
他离开我的时候我十七,如今我已满四十。
十七岁那年,我和褚嬴玩闹过后端坐在在幽玄棋室,一方纹枰隔开此彼两岸。我说,棋圣战三番棋,由时光初段挑战棋神褚嬴。但是还是不一样的,我不仅不再是初段,更已经是蝉联头衔十年的名誉棋圣了。
褚嬴没在当年那片竹林里见我,他引我这个武陵人进了他的桃花源。我是俗人,我觉得桃花源就应该像射雕英雄传里的桃花岛或者仙剑游戏里的桃花坞那样,开满了漫山遍野的桃花。褚嬴的桃花却开得稀稀拉拉三两朵,他看起来气色也不是很好的样子。
他着一身青衣,未戴冠束发,头发柔软地散下来,红妆也只是淡施了几分,只余下眼梢和唇峰的绛红。
他望着我,笑意融融,眼里有情。
他面前的棋盘上已有两子。
我永远记得,这是他离开我那个夜里给我留下的残局。
我和他下到了和棋。
我疑心褚嬴让着我,可我没有察觉到他在让着我的丝毫痕迹,后来我想褚嬴大概也不是主动地让我的,他只是忍不住。
唯独这盘棋,他不忍心杀我。
褚嬴在我面前流下泪来。
他依然没有开口说话。
不知怎的,我便知道这就是终局了。褚嬴既不像我最美的美梦里那样归来,也不像我最深的恐惧一样死生不复相见,他只是像个真正的君子,来赴了一场二十多年前的约。
褚嬴的桃花源虽然只是桃花三两支,却是一点点凋谢的。我在那秃枝下深重地亲【隔开】吻褚嬴,隔着他颤抖的睫毛舔【隔开】他的眼睛,我进【隔开】入褚嬴的时候他的桃花开始噗啦啦地往下掉,铺在我的背脊和他雪白沁红的胸【隔开】膛上。我进【隔开】得又深又狠,恨不得把我整个人都融【隔开】进他的身【隔开】体里,我的手指和他十指紧扣凿进花泥里。
他脖颈快要仰断,依然不做声,原来同当年一样,他真是无法做声。
于是轮到我。我说,褚嬴,一千年不过如此。
褚嬴的身体很快活,一双眼睛却很悲伤,嘴角又爱我爱得深,融在一起,那就是我的褚嬴。
褚嬴切切实实地爱我。
我的躯体睡了整整七天。
我中年,独居,没有比赛和研讨会的时候很少有人记挂我,所以我才能偷来如此漫长的一个美梦。最后还是要靠我妈妈,她每周会和我聚一次,或者至少通一次电话,所以她才能发现我一个人躺在沙发上人事不省。
最后我是在手术台上被电击枪打醒的。
我醒来看见明晃晃的无影灯,我就知道,结束了。
我的扇子在梦里朽成一捧香屑,落在褚嬴的心口上。我被莫大的力拽着离开他,我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不愿离开,可我的不愿在命运面前从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留不住褚嬴,褚嬴也留不住我。我们反复地在神识和梦里相遇再别离,次次剧痛,又次次还仍期盼着能再重逢。
再没有下次了。欠我的,未了断的,都在今日做结。
于是我知道,今生,不会再有相见了。
但我终于确信褚嬴爱我。
我这一生,至此,无憾了。
【END】
【后记】
感谢读到这里的你们。
这可能是几年来我写得最酣畅淋漓的故事,很感谢三好老师邀请我参加光嬴一周年活动,也很感谢“一周年”这个时间节点的到来让我终于鼓足了勇气,把我所有的设想连句成篇,最终成文,呈在纸上。
我个人有多喜欢这篇《桃源遗梦》呢,如果这是我最后一篇光嬴,我也觉得没有丝毫遗憾。(当然大概不是最后一篇XD,我对光嬴的爱还有很多很多)
我作为同人写手,非常执着于对每一部我爱的作品,都做一次完整的“原著向结局补完”,就是说在不违背原著原旨的前提下,我爱的他们能走到多远。写同人对我来说是世界观建构和逻辑联结的过程,我需要完成一次这样痛苦的构筑,才能放置我更多更自由的爱。这篇文就是这样一次构筑,因为棋魂是不能获得传统HE的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必须以千年古魂被他爱的少年点化成烟做结。但幸好我从不认为HE必须要“在一起”,我觉得HE的必要条件是“相爱”。
所以这是一个有关相爱的故事。
最后说说光嬴。光嬴给我的感受就是我想在这篇文里传达的,光嬴让我每天都感觉到爱与被爱,健康的,蓬勃的,珍而重之的,不舍昼夜的,跨越千山万水的,历经百劫千难的,千年不腐的,相爱。光嬴太好了,我在这段爱里被很好地看顾了这半年,并且还决定要继续爱下去。
有诸君同路,也算吾道不孤,谢谢你们。
最后的最后:
【球球了,看到这里的话,给个【评论】吧!QAQ!哪怕说一句“喜欢”也好!】
这篇里我抛了太多东西了,若有人愿意接,我会……非常开心的。
【尾声】
我一把年纪,到了地府,拄着根钛合金的拐,在等投胎的队伍里被年轻人挤得东倒西歪。
现在的年轻人不讲武德,丝毫不懂尊老爱幼,我于是大声骂骂咧咧起来,传统美德能不能捡一捡,诸如此类的话。
前面一个二十多岁的小胖子转头不耐烦地瞥我一眼:“大爷,你别嚷嚷,马上投胎了大家都是婴儿,都从头开始,有什么老幼之分?”
我说不过他,气哼哼地举着我的拐做势要吓唬他,突然被身后伸出的一只手拉住了:
“哎呀,小祖宗,怎么这么多年了咱还和小时候一样呢?”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我缓缓回头,看见褚嬴正拽着我袖子阻止我斗殴。
眼睛和他对上的那一秒,我流逝的生命里翻涌着回到了我的身体里,我又在顷刻间恢复了十五六岁时的模样。
前面的小胖子羡慕地望着我:“听说在地府和爱人重逢的人,会返老还童到两个人相爱时的年纪。你俩……谈恋爱的时候……你才这么一丁点儿大啊?”
我瞪他:“你才一丁点儿大呢。”
他也不生气,继续兴致勃勃地八卦:“你对象在这里等了你……最起码五十年吧?真痴情,希望我下辈子也遇到一个人能这么爱我。”
我惊讶地望着褚嬴:“褚嬴,你……真的一直在等我……”
褚嬴被我看红了脸,他一手被我死死牵着,只能抬起另一只手屈起粉玉般的腕子遮面:“反正……我最不怕的就是等……何况是……这次可是等小光啊。”
“我好爱你。”
“我也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