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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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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11-26
Words:
11,129
Chapters:
1/1
Comments: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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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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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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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17

【五悠】凡人之心

Summary:

五条老师解除封印后和悠仁共度了一夜。

Notes:

涉谷后,(为了搞黄先)确定一下关系

Work Text:

他们被一场汹涌的骤雪困在这里。
黑漆漆的收音机第四次发出“东京北部突降暴雪,街道积雪严重,请各位市民不要出门”的机械音时虎杖悠仁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脸上的愁容和身后兴高采烈哼着歌煎牛排的白发男人形成了鲜明对比。五条悟点好蜡烛,把装点精致的西餐端到他面前时,虎杖仍然觉得今晚的一切都魔幻得像上世纪的复古文艺片:一个小时前,他和一只奇怪的咒灵在东京街头你追我赶,那只咒灵无论外表还是气息,都和虎杖平日见惯的那些扭曲造物大不一样——它似乎没存害人之心,逃跑的时候甚至刻意避开了人群,对少年的术式也采取“只躲避不回击”的态度,明显具有高等智慧,所以虎杖并不想贸然将它祓除。他踩着咒灵的尾巴冲进自己平日里经常光顾的那家小酒馆,却毫无防备地在本应属于调酒师的位置对上一张清隽熟悉的脸。
五条悟一手插兜,一手拎着那只蓝色的、不带私情的话完全可以用“可爱”来评价的咒灵,向他打招呼:“嗨悠仁,好久不见。”

 

昏暗的酒吧、情调满满的烛光晚餐、久别重逢的老师和一场汹涌到惊动气象局的大雪。
好极了。虎杖悠仁面无表情地想,倘若故事的主角不是自己——一个除了罪孽一无所有的诅咒容器,那么接下去的剧情走向无论是密室杀人还是禁断之恋,应该都会很卖座。
“悠仁还不吃吗?可别怪老师没提醒你,战斧牛排冷掉的话,口感变差的可不是一点点哦。”
比起学生的局促,同样被迫滞留酒馆的五条心态明显从容得多。他用刀叉的动作优雅、利落,切牛排也切得气宇轩昂,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他手下正在进行的不是西餐必备步骤,而是某种解剖教学。他把自己面前分切完毕的牛排端给虎杖,视线轻飘飘地转向吧台后的酒架:“想喝点什么?不用跟老师客气哦。”五条抽出吧台边的酒水单,语气很温柔地补充了一句,“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雪才能停,出于我们可能要在这里过夜的考虑,老师暂时把这家酒馆包下来了。”
“诶?!”
虽然早就猜到五条这次不会轻易放他走,但虎杖还是被这人的有钱和任性程度狠狠冲击到了。
“所以嘛,悠仁同学请随意吧——不点白不点。”
“……好吧,那就添……”虎杖下意识地想答之前常点的酒名——他已经靠这家酒馆的添加利度过了近一百个无法安眠的夜晚,但五条瞬间绷紧的唇角让他及时把后面的字咽了回去。
“波子汽水就好,谢谢老师。”虎杖说。
五条把汽水和果汁一起递给了他。

“悟,虽然我想象不出困难到你都需要向外界求助的事情会是什么样子,但就冲今天这一餐的价格,我会尽力帮忙。”家入硝子抿了一口咖啡,在环视四周的奢华装潢之后给出十分客观的评价,“也真是难为你,能在重建时期找到这种档次的餐馆。”
“硝子这么说就太见外啦,怎么说我们也是老朋友了嘛。”五条斜倚在柔软的长沙发上,指尖把玩着一只造型精致的高脚杯。他面上的笑很和煦,有漫不经心的客套自那和煦里晕开,“我知道这里还不够好,先委屈你将就一下。等过些日子,我再请你去吃怀石料理,叫上一年级的孩子们一起。”
“还是不了。如果是平时,我会非常乐意宰你一顿,但现在是特殊时期,无功不受禄。”硝子淡淡道,“事先声明,你的任何忙我都乐意帮,但如果是关于那孩子的,很抱歉,我爱莫能助。”
“什么嘛,硝子,题还没读完就擅自给出答案可不是个好习惯。”五条撇撇嘴,手里握着的勺子抬起又收回。他最终将面前两份价值不菲的高档甜品都推给了对面的女人,“没有人告诉过你,太快拒绝别人的女人是很不可爱的吗?”
“你是第一个。”硝子说。她的手指动了动,五条知道她想去摸手边的烟盒——这是他这位同窗烦心时的本能反应,“所以我可不可以这样认为,这一次你不是为虎杖君来的?”
“这个嘛,倒也不能这么说,”五条坐直身子,“我确实有件和悠仁相关的事想拜托你帮忙。我想要一份完整的——”他停顿,然后将那个词又强调了一遍,“完整的,涉谷一战的报告。”

 

涉谷事变后第375天,五条悟解除封印。
六眼的每一次现世都会造成剧烈动荡,其剧烈程度不亚于战争的发动或文明的颠覆,当然,这是对整个社会而言。至于五条本人,咒术界公诸于世给他造成的全部影响,也无非就是一点无伤大雅的金钱损失。他认为自己现在的生活跟从前没什么区别,休息和放松的时间或许更少一点,但整体轨迹还是老一套:他依旧每天飞在天上,忙着救人、回收烂橘子,抽空指导学生,偶尔作为御三家的主理人出来解决一些紧急的公关危机。最后一项五条做起来还不太熟练,但适应得很快——狱门疆里的物理时间虽是停滞的,普通人和咒术师的生活却在以不可抗拒的姿态高速融合,他不想也不能忤逆这进程,沦为被历史抛弃的倒霉蛋。所以五条用最快的速度跟上了他错过的那一年,修补着手边摇摇欲坠的一切——在战斗中毁坏的街道、几乎被夷为平地的高专,乃至与幸存的同僚、学生们的关系。在许多个踏着天边的鱼肚白回公寓休息的凌晨,五条都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尽力了,并且做得很好。
直到他发现虎杖悠仁在躲他。

不,用“躲”来形容或许不太准确,因为虎杖在碰到五条的时候依然会致礼、关心,只是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主动笑着过来亲近他了。事实上虎杖现在几乎不笑了,他们分开太久,五条还没反应过来,昨天被岩浆烫一下就委屈得哇哇大叫、往他身后躲的青涩学生已经不见了。有一次五条好不容易争取到和他一起出任务,想在好久不见的小孩面前耍耍帅,结果Pose还没摆完,那几只讨厌的咒灵已经哀嚎着倒在虎杖拳下,根本不用他帮忙。粉发少年神情淡漠地与他擦身,黄昏沉沉落在他肩上,把影子压得暗淡而遥远,像一棵行将就木的树。五条记得那天自己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明明是一开口就可以唤住的距离,却又仿佛隔了千万层旧日屏障。
十五岁的虎杖悠仁和十六岁的虎杖悠仁泾渭分明得像两个被长河隔断的王国,河水里流淌着的是五条无从知晓也无法赎回的过去。如今的虎杖俨然已被高强度的战斗和痛苦雕刻成一个合格的咒术师,他变得严肃而忙碌,咒术师的存在被公开以后,有关“脏东西”的求助源源不断地从全国各个角落涌向总部,本就稀缺的人手更加捉襟见肘:伏黑惠和禅院真希忙着整顿被彻底重置的禅院家,钉崎野蔷薇和狗卷棘还躺在医院养伤,乙骨忧太常年驻扎海外,在学生们忙的忙、伤的伤的前提下,实力足够,又几乎没有私人生活的虎杖悠仁自然成为高层的首要压榨目标。虽说高层用起人来向来毫不手软——这点常年007的五条自然深有体会,但他总觉得——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奇怪的直觉,虎杖的辛劳里更多的是自苦成分。虽然他从来不会抱怨什么,安静得像空气,但有心人只要逆着光,走近了,就会发现那里面正在翻搅、沸腾。这种不确定的猜测在某次心血来潮的查寝行动,五条逮到虎杖在天台上以扎为单位灌烈酒以后终于落地成为事实:他正在通过剥削自己实现某种自我惩罚。
我不在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五条感到不解,如果这事严重到悠仁自己根本无法处理,那为什么他不愿意跟我说?
他试过找虎杖谈话,可基本没效果。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足够学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无师自通地学会忍痛、隐藏与伪装。五条知道虎杖依然认可他、尊敬他,他只是不再天真地相信他那些圆满得像谎言的承诺了。竭力守护的东西最后因为自己的缺席散得不成人形,他好恨这一点。但他也没办法向虎杖发火,毕竟——五条勾起指尖,借着冰块凝结的雾气在面前的高脚杯上画了一个笑脸,细化时没忘记添上标志的炸毛发型和少年眼下月亮形状的伤疤。餐厅里的空调开得很足,水汽蒸发蜿蜒,那痕迹顺着简单勾勒的豆豆眼滑下来,把原本的笑颜涂抹得不伦不类,像泪也像血——五条悟清楚地记得,狱门洞开,自己重新站在虎杖面前的那天,他留给他的就是这副神情。
谁能忍心去苛责这样的孩子?

“……所以情况大概就是这样。”五条微微偏头,抬起的手在额前撑开一小片阴影,“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因为不放心,我曾经还偷偷跟着悠仁出去过几次——硝子,拜托别露出那种奇怪的眼神,你如果见到那孩子出任务之前的表情,你也会担心的——官方资料上,悠仁现在还是二级对吧?但他的每一个任务,注意是每一个,难度都已经超过一级术师的水平了。这种情况,再加上交流赛的前车之鉴,真的很难不让人怀疑烂橘子们又在借刀杀人啊。”五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为了警告他们不要乱来,我还特地回了本部一趟,结果你猜那帮老不死的怎么说?哈,他们居然告诉我,这是悠仁自愿跟他们达成的‘束缚’!不得不说这筐烂橘子也真是长进了,听到我说要把他们全部捏碎也没什么反应,那种阳奉阴违的镇定,现在想起来还是会恶心得让我反胃。”
“后来呢?”硝子不动声色地问,“根据我对你的了解,你不可能因为这样就什么也不做。”
“Bingo!硝子你还真是了解我啊。”五条打了个夸张的响指,但语气一点也没有轻松下来的意思,“后来嘛,因为没能从他们嘴里套出‘束缚’的细节,我就动用五条本家的关系,去查了我被封印期间所有的档案资料,结果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啊。”
——果然,还是来了。硝子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她点起一支烟,用升腾的烟雾示意五条继续。
“10月31日那天,从七点钟‘帐’放下,到十点十分七海他们被拖进领域,一切都记录得很详细,精确到分的那种详细,但是中间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空缺。”五条轻声道,“十点半到十一点半,这一个小时在档案上是完全空白的。我记得很清楚,我最后一次和罥索对话是十一点一刻左右,这证明他带着狱门疆离开肯定在这之前——这么重要的节点,绝不可能平白无故被漏掉,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性:我现在看到的并非完整版的纪录。而根据我对那帮腐朽愚昧的烂橘子们的了解,他们才不会平白无故地删改已经入库的档案,所以我猜,这就是‘束缚’里悠仁提出的条件。”
五条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好像铺垫出上面的那段话是种难堪的消耗,即使是他也没办法保持百分百的从容。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罩的遮挡让硝子无法准确触摸到他的情绪:“我就这件事问过了惠、野蔷薇,还有二年级,孩子们的口径倒是很统一呢,都咬死了不知道——所以我现在只能来找你了。硝子,我记得所有的档案在入库之前都会先送到你那里核准对吧?拜托告诉我你办公室抽屉里还保留着初版的备份。”
这句话像祈祷也像求助。尾音还没落地,五条突然越过半张桌面握住硝子的手。她吓了一跳。他们很多年没有这么亲密的肢体接触了,硝子一直觉得——她相信身边的很多人都和她抱有同样的看法——习得无下限术式之后的五条悟比起人类,更像是某种滴落在纸张上的神话故事,平面、苍白、遥远、无坚不摧。但这一刻他视线低垂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温度从两人交叠的指尖泼过来,与任何一个脆弱的凡人无异,“算我请求你,让我知道那一个小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五条重申,“拜托了,这对我很重要。”

 

雪还在下。从百叶窗缝隙望出去,能看到蓝灰色的雪雾肆无忌惮地铺张、蔓延,垂死的月从影影绰绰的建筑物后露出一角,尖得几乎要将夜色刺伤。虎杖顺手将中央空调调高了两度,试图替空到寂寥的酒馆分担一些聊胜于无的寒意。
“悠仁,看看我找到了什么。”五条含着笑意的声音从吧台角落传来,虎杖走过去,看到他在摆弄一台老式的放映机。
“虽然款式旧了点,不过还能用。”五条手里捏着一张不知从哪翻出来——又或许根本就是他自带的DVD,献宝似的朝虎杖晃了晃,那得意又自如的神情有一瞬间几乎要让少年怀疑今晚的雪都是他的预谋。
“一起看吗?”五条问他,声音很温和。
虎杖沉默两息,然后朝他笑开一排瓷白的牙齿,说:“好啊。”
如果说他在酒馆看到五条的第一眼还存了同他周旋攻心战的心思,那么当片头的字幕缓缓在荧幕中央升起时,虎杖已经不太关心五条的具体用意了,反正该来的总要来。况且长夜漫漫,总得找点什么打发时间。虎杖这样安慰自己。他手脚僵硬地坐回吧台的高脚椅上,觉得自己活像一个买错了票,却在走进剧院以后才发现的可悲观众。幕布已经落下,而他对故事的具体轮廓还一无所知,只能随着开场的节奏茫然地期待着,推测着。

 

冷色调的天台高楼,冷色调的枪械,冷色调的衣着配风霜满身的人。五条带来的DVD是一部警匪题材的香港老电影,大块灰暗阴冷的色彩在屏幕上淡入又隐去,偶尔浓墨重彩的一笔是大红的血。这本该是个好故事,可惜字幕由于盗版的原因时断时续的——事实证明即使是最强,也没办法即时在破破烂烂的东京街头买到心仪的正版碟片;再加上里面掺杂了一些宗教相关的隐喻,导致虎杖对情节一知半解,到最后,身边的老师反而远比荧幕里那些虚拟角色更吸引他。
五条倒是看得很认真。他跟虎杖独处时很少刻意遮盖面容,那双薄如青空的眼瞳在陌生语言和蹩脚字幕的轮番冲击下居然还是灵动的,闪烁着清澈的光芒。虎杖不知道这是因为六眼自带的语言天赋,还是因为他难得能有这样放松消遣的时刻,但他知道,一个人视线里一旦出现焦点,也一定会出现盲点。他起初还能勉强维持矜持,将自己的大半注意力放在电影上,只极偶尔、走马似的往身侧漏一点余光,直到他意识到以五条的能力,察觉到他的心猿意马实在易如反掌。
这太可悲了。虎杖在心里唾弃自己。他用了那么多方式跟五条划清界限,可一旦单独跟他在一起,亲近的冲动还是占了上风。这时候率先递出第一眼,是他输了,但到底没忍住。不过话又说回来,虎杖想,如果我这样看他让他感到被冒犯了,以老师的性格,一定会出言阻止我吧?他可不是那种会委屈自己的人。
他以这点自作主张的猜想为锚,试探着延长将目光落在五条身上的时间,直到确实从后者勾起的唇角里尝到纵容味道——既然没有反对,那就是默许了。渐渐地,虎杖开始仗着五条的专注肆无忌惮、近乎贪婪地看他,看他比记忆中长长了些许的头发,看他即使在昏暗中也始终灵动温柔的眼睛。本就在生长期的少年个子窜得快,坐姿状态下肩高几乎与五条齐平,灯火暧昧地拂过周围林立的木架,空气中流动着清冽的酒香,微醺的暖风在他们之间穿行而过,虎杖能清晰嗅到五条指尖淡淡的、掺着一点烟草辛辣的香水味。
好奇怪,他想,老师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他们上一次挨得这样近还是一年前,那时他们的身份还不像南北两极一样对立,虎杖悠仁只是个误入咒术界不久,尚未犯下大错的学生,而五条悟也只是个会记得对他的承诺,即使忙得满世界飞也会坚持抽空来看他的老师。他记得那个夏夜比任何时候都要聒噪,蝉攀着窗外疯长的草木叫得他头昏脑涨,直到五条带着一身熨帖的晚风推开地下室的门,把蝉鸣和热浪一起关在外面。除了照常的伴手礼以外,他还捎来了几条好烟、两瓶洋酒,说是在外国偶遇的上等货,准备送给家入医生和一位在酒桌上拼杀多年的后辈。虎杖也不知道那时的自己抱了什么心思,鬼使神差地缠着五条问烟和酒的滋味,他太好奇为什么那么多人为这两样东西神魂颠倒——即使明知那是错的。五条很诚实地答他也不清楚,因为他向来烟酒不沾——烟草和酒精意味着丢弃神智,意味着软弱逃避,意味着许多不会让事情通向明亮那方的失控。不过他也并非那种守旧古板的老师,虽然坚持不让虎杖抽烟,酒倒是开得很慷慨,因为“虽然未成年人不该喝酒,但是悠仁脸上那种明明很想要,又拼命强忍着的表情实在太可爱啦,”五条这样向他解释,用筷子蘸了一点酒液喂给眼巴巴看着他的少年,“没有小孩应该因为懂事留下遗憾,所以,来,尝尝看吧——”
虎杖很珍惜地伸出舌头舔了舔,仔细咂摸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好苦,”他抿抿唇,小声对五条说,“老师,不喝酒是对的。”
五条摸摸他的头,然后赶在屏幕上的电影,也是他们的又一次特训开始之前把虎杖拉到自己怀里,跟他说悄悄话,“嗯,以后都不喝了。”五条说,“老师会监督悠仁的哦,不会让你有偷偷喝酒的机会的。”

 

“悠仁,还在看吗?”
电视里的故事已经步入尾声,没有奇迹出现,规则不救好人。邪不压正的理想主义被碾得粉碎,残骸里露出的一点亮色是作恶者逞凶后扔下的金腰带。鲜花还来不及盛开已经被捧上祭坛,正如英雄在逝去之后才得到敬仰。冷雨瓢泼,将他的墓碑连同来凭吊的丧服一起浇了个透。凶手立正向他敬礼,以一个失败的投诚者最高规格的严整,所有的爱恨静止在雨落下的那一刻。雨淋淋漓漓、不偏不倚地下,死亡在这个没有公道的世界上突然变得公道起来——它折磨杀他的人,也折磨爱他的人。虎杖死死地盯住荧幕,连五条起身时掌心一闪而过的光芒都没留意。

“好啊,走神被老师逮了个现行,我要怎么惩罚悠仁呢?”
五条装模作样地苦恼了一会儿,直到虎杖把注意力重新聚焦到他身上,方才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拍着掌说:“想到了!有两种方式,悠仁自己来选吧,第一种——”他用变魔术的手法从制服口袋里抽出一沓小册子,封面景致不一,有巍峨的雪山,也有古老的山神社,还有些以虎杖贫乏的阅历实在分辨不出来,但大片无垠的天空让它们看上去都很干净、很辽远,“罚你暂停手头的一切任务,陪老师出去旅游,目的地你来选,”五条冲虎杖眨眨眼,这个有些孩子气的动作他做起来没有丝毫违和,“但有一点要说清楚,旅游的质量不达到我的要求,我是不会放悠仁回来的哦——至于这个质量怎么判定,我们待会儿再说。”
“这第二种嘛——哎呀,悠仁不要摆出一副被欺负的样子啊,老师已经很人道了好不好?”五条伸出手,轻轻地在虎杖脸上拧了一把,“知道你现在不愿意单独跟老师待在一起,所以特别推出了Plan B,喏,就是它——”他“啪”地打了个响指,仿佛火机在黑暗中点燃,无数条纤细的、盈蓝的光线从四面八方向他指尖汇聚,如同飞蛾义无反顾地扑向将要枯萎的火焰。虎杖讶异地看着那团摇曳的光在五条手里活过来,以他熟悉的面貌。
“这个是我亲手制造出的咒灵——悠仁,不要这么大惊小怪,咒灵说白了只是一种欲望的载体,不是只能从怨恨和负面情绪中诞生,无知觉的感情、过分强烈但没法实现的愿望,这些都有可能凝结成咒灵。”五条俯下身,将手里那只蓝色的,通体生光的小动物模样的咒灵递给虎杖,柔声道,“成长中的小朋友有自己的秘密很正常,你不想说,我不强求。只是老师请求你,能不能把它带在身边?放心,虽然长了一副宠物的样子,但本质还是不需要吃喝睡觉的非生命体,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他的声音轻不可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远,“带上它吧,悠仁,这样至少你遇到危险的时候,我会发现。”
他把虎杖有意藏起来的伤口叫做秘密,把过分困难的任务、天台上的烈酒和残破无眠的夜晚,所有这些他自找的、应得的苦头叫做危险,字里行间都是体贴,仿佛囚犯的罪行还没公示,审判已经有了徇私的决心。虎杖睁大眼睛,五条特有的那种冰凉、清淡的味道随着他俯下的身子温柔地扑在他的脸颊上,除了那一缕飘忽的烟草气息,和那天他抓到他一个人在天台上喝酒时几乎如出一辙。
明明那天晚上——
虎杖想,明明那天晚上,老师身上还没有烟味的。
他们的目光短暂地交错,蓝色的流光下是更蓝的眼,霜白的睫毛低垂,阴影幽幽地、静静地打在那张美得不近凡人常理的脸上,虽然明知不可能,但虎杖还是下意识地为那如同眼泪的假象抬起指尖,然后在五条讶异,却很快沉淀成温柔的目光里,像被掌掴了一样惊慌地侧过脸——
我是不是真的……一直在让他失望?

他的心脏为这个念头难受地翻搅,水汽争先恐后地扑上双眼。五条的赤城让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或至少说点什么,但他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能颤抖地叫道:“老师……”
虎杖捂住嘴,声音几乎是从指缝里挤出来。他想道歉,想对五条说对不起,老师这么温柔,我却是个卑鄙的懦夫,更想劝告他,告诉他到这里就可以了,放弃我吧,我看不见路了。他知道这些话迟早要落下,他从离开涉谷的那天就在为它们努力,努力让它们听起来不那么刺耳——可当他抬起视线,看到灯光不留情地打在五条身上,溶掉他的发尾、衣角,把男人锋利的轮廓打磨得温钝了许多,也憔悴了许多,憔悴到足够他看清他的姿态、眼神,和许多他无法拒绝也无法逃避的东西,他又可耻地近乡情怯了。
“悠仁,”五条的手抚上他潮湿的眼角,他似是早已通过少年泛红的眼眶猜出他心中所想,所以有意把嗓音压得很低。那像大提琴一般低沉柔和的尾音响在安静的夜里,听得人心里酸软一片,“不要哭,你做得很好了。”他顿了顿,又轻而郑重地补上一句,“老师一直以来,都为你感到骄傲。”
“五条老师……”
虎杖曾经以为太久不见的人会相对无言,太久没做的事会不知从何捡起,直到五条向他张开双手,而他半分犹豫也没有,就那样义无反顾地,以溺水的人抱住浮木的力气去抓五条的衣领,跌进他怀抱的姿态如无脚鸟在汪洋中唯一一片孤岛委地,他才知道,原来记忆不会说谎,自己的思念远比想象的汹涌。久违的、温热的液体从他眼眶里涌出来,虎杖狼狈地抹了一把眼睛,但那无济于事,他仍然在流泪,那薄薄的两片眼皮仿佛没办法再忍受他对自我施与的暴行,所以挣扎着要趁能抓紧依靠的时候宣泄,宣泄出整栋楼的废墟,宣泄出走不出的长夜;许多近似自戕的话语悉数堵在舌尖,原本认定的解脱之法突然变得那样面目可憎,沙黄的光点从藤编的顶灯怀中溅落到虎杖身上,把这个刚刚迈过十六岁的少年溶得千疮百孔,他只能瑟缩在五条臂弯里,用颤抖的声音向他剖白,“老师,我好痛。”
五条叹了口气,他轻轻地揽住虎杖,任少年的泪痕烙上自己肩头,“我知道。”

五条悟从来没对任何人讲过,他见到虎杖悠仁的第一眼就觉得他会死。六眼上可辨世事轮转,下可鉴人心幽微,虎杖有双很善良、很清透的眼睛,这样的眼睛藏不住谎言。从他为救当时还可以用素昧平生来形容的伏黑惠毫不犹豫地吞下手指,在囚室里亲手把自己年轻的未来变成一眼就能看到头的单行道开始,五条就知道,这是个会为别人的失去流泪、心痛,还没有学会隔绝悲伤就被残忍地掷入人间的家伙。他太善良了,会死的——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总忍不住多护着他一点,在虎杖看得到或看不到的地方;然而后来噩梦还是在少年院应验了,那次他足够幸运,幸运到失而复得,可是这次呢?
五条握住虎杖的手,仿佛想从他指缝间传来的体温里汲取力量,一种足够他不会再为失去他而担惊受怕的力量。涉谷事变的详细经过他已经从硝子那里知晓,完整版的报告其实只比五条最初看到的版本多了两行字:两面宿傩夺取容器身体成功,领域展开半径达140米,事后“窗”派出术师小队搜寻,领域范围之内没有检测到生命痕迹。 所有的死亡、挣扎与悲哀被压缩成一句平淡的叙述,平淡到不容置疑,不容置疑地切断了处刑台上的最后一根引绳,命运的齿轮开始重新向死局转动。
我该怎么做?五条对硝子说,我想让悠仁留在我身边。
他是尘世量尺上公认的幸运儿,从生下来就站在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看不到的顶点上,六眼、无下限,卓绝的强大赋予他权力,也让他的同理心早早地随着人类肉体的局限一起出走。安慰人这项技能五条实在生疏太久,况且他再不情愿也得承认,所有的话术在学生所承载的恶意面前都显得那样苍白。五条没办法,也没想过阻止虎杖去赎罪,因为那几乎等同于剥夺少年活着的理由,但有时自赎与自惩仅一字之差,五条害怕的是虎杖已经分不清,也不想去分清了。
你不妨换个思路。重拾烟瘾的医生点起半小时内的第四根烟,手下利落地切开濒死的实验体,血液特有的金属锈腥味顿时溢满整个房间。她头也不抬地建议,老师的身份行不通的话,试试其他的?
……什么意思?五条从出生起就格外被老天眷顾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了一秒。等他咂摸出这位昔日同窗的潜台词之后,素来轻佻的神态碎了个一干二净。
你开玩笑的吧?他说,那是个孩子,是我的学生,我怎么也不可能——
真的吗?硝子打断他,你觉得全天下有几对师生会像你们那样相处?或者——她抬起下巴,冲五条手里握着的笔记本点了点,那里面记录着虎杖经常去的几家酒馆的位置,容我换个问法,哪个正常的(她讽刺地加重了这个词的读音)老师会对学生产生你这样的保护欲?

 

“悠仁,你相信我吗?”
五条的手托着虎杖的下巴,顺着脸颊往上移,指尖捻住耳尖轻轻地捏。他手上还残留着少年尚未干涸的眼泪,泪水是凉的,薄的,男人的指腹却是温的,软的。虎杖茫然地看着他,为这矛盾的触感轻微地战栗起来,两种含糊的冲动在胸膛里翻搅,本能想与五条更亲密,理智又劝诫他逃离。他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把环在五条腰间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我当然相信老师。”他说,以一种严肃到堪比承诺的语气,然而这严肃没能维持太久,因为下一秒,一种比捻在他耳尖的指腹更热更软的东西落了下来——他获得了一个吻。
吻是甜的,但也夹杂着烟草的涩。虎杖睁大眼睛,他的感情经历白得像一片新雪,从来没接过吻,自然也无从比较——五条含住他的唇,温热的舌头轻轻地扫过齿列,像征询,像絮语,像怜惜。然而让一把刀收敛锋芒是困难的,所以笨拙的试探之后,他很快放弃了徐徐图之的想法,舌尖灵活地撬开牙关,那股熟悉的、清凉的薄荷味像蛇一样钻进来,不由分说地从少年身体里夺走空气与唾液;这不是教引,而是单方面的劫掠,是对私密领域彻彻底底的入侵。虎杖完全吓傻了,整整五秒钟之后才呜呜地叫起来,胳膊反射性地挣扎,想把五条推开——可惜高中生无论身量还是力气都与成年人差得太远,最后只能任他握住他的腰,把这个没有任何一个具备正常社会经验的人会认为该发生在师生之间的动作完成到他满意的程度。
“老师……”第一次接吻的小孩还不知道要怎样换气,五条放开他的时候他整张脸都在发红,疑问从还带着哭腔的嗓子里挤出来,变成低到暧昧的气音,“为什么……”
五条没有立刻给他回答。他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少年的后颈,人体的要害之一,指腹搭上去,能感到血液的流动、脉搏的起伏,这都是生命的迹象,是他还活着的证明。
他为自己还能切实地将这些证明收在掌心笑起来,然后握住虎杖的手,就着这个发誓一样的姿势说:“悠仁,跟我交往吧。”
男人用的是陈述句,没给对方留下一点回旋的余地,像是笃定了少年不会拒绝。
虎杖确实也没拒绝,事实上他根本没办法组织起任何有逻辑的语言来回应五条给予的一切——这个夜晚对他来说太超过了,太多不可说的、他下定决心要带到坟墓里,卑微到从来没奢求过成真的幻想突然接二连三地递到他手边,变成了一个只要他愿意就可以做的选择。
五条老师是特殊的——虎杖一直模模糊糊地有这样的想法,却从来不敢去细思是什么藏在那特殊背后。他是他的老师,是他的处刑人,要在这两重身份的威慑下对五条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感情,别说世俗的道德正论,他首先就过不了自己那关。然而虎杖不是木头更不是傻子,他虽然不算人情练达,多少也知道如何分辨真心的轻重:他作为普通人的十五年因为一根上古手指一笔勾销,“宿傩的容器”这个标签就此成为悬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咒术界的高层好奇那剑什么时候落下,同事同窗关心那剑会以何种方式落下,只有五条一直在思考该如何将剑移开。初见时他点在他眉心的手指,后来的地下室、电影夜,那梦里是他醒来还是他的一个月,五条悟像个光明磊落的意外,以一己之力把学生被砍断的前路接上,给了他除了注定还是注定的余生一种全新的可能。他是茫茫荒山中唯一一点摇曳的炬火,纵使知道靠近会被灼伤,少年还是没法不动心。
如果、如果——虎杖的牙齿战栗起来,他狠狠地握住自己的肩膀,极力压抑着发抖的冲动,原来刀放久了会锈,感情压抑久了会更汹涌。他看着五条,眼睛被悲哀铸成两口古井,那古井里没有光了,恍然间,他觉得头顶那把见血封喉的剑不再是死刑,而变成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它将他从上至下生生劈开,捅进肋骨深处,从百分之一的愧疚和百分之九十九的贪婪里扯出一点血肉模糊的妄念:如果没有那一夜,如果他还能问心无愧地站在五条面前,那么即使很丢脸也想告诉他……

 

眼睛骗不了人的,我能看出那孩子很依赖你。硝子说,我现在不想去跟你分析这依赖的具体成分——雏鸟情结、吊桥效应,可能性格也确实很投缘——总之你们具备把亲密关系升级的前提条件,这是你的优势。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利用这一点?五条几乎要被气笑了,混淆喜欢跟依赖的概念,骗一个十六岁的小孩来跟我谈恋爱?
你不是说希望他留在你身边吗?我只是提出一种切实可行的方案而已。硝子耸耸肩,解下白大褂披在椅背上,再抬头看向他时,目光柔软了不少。 听着,悟,她说,你我都知道,像虎杖君那样的性格,为一个人活下去比为一个人而死要难得多。你们的身份,最好的是师生,最差的是死囚跟处刑人,横竖差异都已经这么离谱了,你为什么不试着把这个范围再拓宽一点呢?
硝子推开窗,手里的烟雾顺着风袅袅飘上去,她的声音也随着散开的轻烟变得模糊而遥远。努力让他多喜欢你一点、多亏欠你一点,说不定到时候就舍不得死了。这件事很难很难,她说,只有你能做到。

“悠仁,有些话,我知道现在说已经太迟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至于你听完以后觉得我幼稚、虚伪还是卑鄙,那都无所谓,因为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五条俯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虎杖齐平,“我自己的青春是一滩烂泥,过得很是憋屈,所以我一直希望你们可以好好享受青春,可很明显,我失败了。败者是没有资格提要求的,更何况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抱歉悠仁,我去找了硝子,我实在等不到你亲口告诉我——虽然你一直把宿傩看作一部分自我,但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这句话可能很无力,因为我相信很多人都对你说过了——宿傩造成的一切,不是你的错。事实上,如果这件事非要找一个人归咎,那我的错处远比你严重。让学生独自面对那种事,是老师的失职。你可以讨厌我,恨我,”他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指尖扶在虎杖欲争辩的嘴唇上,“但你不能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往死路狂奔却什么也不做。我没有你那么无私,那么舍己为人,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和我朝夕相处的学生相比,我永远会优先选择后者。然而,就像我很早之前跟你说过的一样,即使是我,也只能拯救自己能力范围内愿意被拯救的人——” 五条把看起来完全傻了的少年搂到怀里,轻声道,“所以悠仁,给我一个机会吧,让老师证明给你看,你追求的结局是错误的。这个世界烂透了,你迟早会看透它、厌恶它,最后放弃它,这是每个人成长的必经之路,但老师希望至少不是现在,不是今天。你要赎罪,我陪你赎,你要惩罚,我来给你惩罚——我知道你在追求什么,仇恨也好宽恕也罢,如果你一定需要一些像这样的外在因素才能活下去的话,老师自私地请求你,可不可以把我也算作那因素之一?你——”他咋了下舌,不知该怎样安置字句才能让话语显得不那么伤人。他不能指责一个习惯牺牲的孩子自私,“你已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死过一次了,知道吗?我不能重蹈覆辙,所以——拜托了,悠仁,不要推开我。”

虎杖没有说话。窗外的灌木矮篱闪闪发亮,仿佛雪本身便会发光。天色渐晚渐暗,风声大作不止,但无论是铺张的夜色还是呼啸的寒风,都没办法驱赶笼罩着这一方小小酒馆的那层柔软、干净、苍白到几乎不属于尘世的光线。那光融融地透过窗框洒进来,像星星的碎屑,像五条悟的眼睛,像某些尖利到足够砸穿顽石,却又因为害怕敲碎那里面的玉所以不得不妥协的执念,忐忑地等待着他的定夺。虎杖抬起手,赶在沉默将他们一同溺毙之前揽住银发男人的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口气吐出来的东西好像有实质,是海啸的余震,是一整塘的淤泥,是西西弗斯推向荒谬山顶,永无止境的巨石堆一样…..的东西。
“老师,如果我答应你,那么等手指集齐以后……”
少年的嘴唇停滞了一秒,他说不下去了。 他想问,到了手指集齐的那天,你还能杀死我吗?
“……如果到了那天,这依然是你想要的,”五条抱住他,用指腹去摩挲他通红的眼眶,“老师会努力。”
虎杖吃吃地笑起来,这几乎是他这一年来最真心的一个笑了。
“好啊,”他把脸埋进五条的胸膛,小声说,“那我们来试试看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