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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哥哥:
原谅我此刻的语无伦次,我实在不知道要怎样写下这些话。你会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醒来,你记得很多,或许忘记的更多。哥哥,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我保证我接下来说的事都是真的。但想起它们可能会让你很痛苦,要不要看下去取决于你。
后来我常常想起你,想起我们相依为命的年月。原来在那些一无所有的日子里,我曾那样快乐过。
夜里暴雨滂沱,山田一郎被雷声惊醒,从漆黑的梦里睁开眼。他躺在床上愣怔片刻,忽然想起明天是体检的日子。同往常很多次一样,在那之前,他感到有些疲惫。
他想去见一个人,于是找出那把伞。一郎出门前看了看,两个弟弟都睡得很好。雨还在下,就这样淹没视野。
忘了这个习惯是怎样养成的,可能是还在孤儿院的时候,同样是夜里,因为想逃避第二天的体检,他一个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被认识不久的前辈撞见。左马刻先生提着他的卫衣帽子问,大半夜的你在这儿游荡干嘛?一郎哑然,什么也答不上来。
沉默蔓延片刻。左马刻见状不再追问,只和他并肩走了一段。
那天分开后,一郎发觉自己安心许多。他本有些惴惴,担心对方认为自己形迹可疑,没想到左马刻真的没有再问。后来山田一郎晚上再出门,总会有意无意停在那条街上等他。左马刻有时候会来,有时候不会。某一天午夜下起雨,一郎没带伞,坐在街边的长椅上,看见左马刻撑着一把大伞走过来。
“你究竟是在干什么?”左马刻站在他面前,视线从高处垂下来,皱眉问,“小孩子晚上不睡觉长不高的。”
“没关系,”一郎仰头回答,“我已经够高了。”
那时候他的眼睛还是一对碧绿,像新生的森林。左马刻带他去了附近的安全屋,泡上热茶,吹干头发,换上干净的衣物。这个地方比一郎想象的干净整洁很多,处处是温暖明净的气息。他坐在桌前,左马刻站在他身后,吹风机轰隆隆地响起,凉凉的手指拨弄着他的头发。
突发奇想般,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左马刻先生,以后我可以来找你吗?”
左马刻并不为此感到诧异:“可以。”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我失眠了,睡不着。”
左马刻从镜子里看向他。一郎微微抬头,对上一双不带任何情绪的暗红眼瞳。“好。”
离开前左马刻随手把伞送给他。
这只是无数记忆里平常的一段。于是在那些不算多的夜里,山田一郎翻墙从孤儿院里溜出来,给左马刻发短信然后想办法见面。偶尔他们坐在客厅放一郎追的番剧,整个房间都热闹起来,斑斓光影流淌。左马刻往往是不太看的,自顾自低头划手机,身边一郎专注地盯着电视。极少数时候左马刻和簓还在酒吧,让他也跟着来。他在满屋昏暗中找到那头显眼的白发,对方其实并没有喝太多。簓佯作不知,笑问,怎么十七八岁的就失眠了?周围实在太吵,左马刻似乎懒得提高音量,大大方方地揽过一郎的肩膀。第二天检查的时候,山田一郎满身都是烟酒的味道。
这天晚上山田一郎离开家,没有发短信,也没有找到想见的人。他撑着伞走过两条街,路灯昏黄,拐角处有一盏亮着恒定的白色的光。这让他想起很久以前,当他感到不安时是有地方可以去的。但是记忆已经模糊,他回头看,像隔着一块被雨淋湿的玻璃,玻璃上爬满裂痕。
离开你一年后,我在中王区见到了山田一郎。
“你的眼睛坏了。”
他站在池袋街头,乱数飞扑的拥抱来得猝不及防。一郎一个踉跄,柔软的粉色头发簇拥在他胸口。那个晚上过去后,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乱数。”
“你的眼睛坏了。”乱数似乎没察觉到他的僵硬,笑眯眯地重复道。
一郎睁着眼睛有些茫然。他并不觉得眼部疼痛,手边也没有镜子。乱数点开手机的自拍界面伸到他面前。一郎低头端详片刻,发现自己的左眼颜色浑浊。
“啊,我知道了。谢谢你。”
乱数仰着头,一副甜蜜无害的神情,“没关系哦,一郎真不小心呢。”
简单的寒暄后一郎问:“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事吗?”这话有些试探的意思。他知道乱数不会无缘无故找上门,尤其是在这个时间点,被有心人撞见可不是小事。乱数松开他退后几步,“没事,只是顺路来看看。”
一郎将信将疑,目送乱数消失在视野。
一周后他们在中王区的高墙内遇见,步行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一郎并不确定这是不是之前提醒他的那个乱数,他对他们向来一视同仁,直到来人凑上来开口问他:“你的眼睛还好吗?”
“没什么大碍,他们说换掉就好。”他回答,而后下意识关切道,“你呢,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啦。”乱数吐了吐舌头。
山田一郎没有接话,他知道“老样子”背后需要忍耐的是什么。
两人并肩前行,乱数陪他去实验室,苍白的走廊似乎看不见尽头。“一郎,”他忽然问,“你怪我吗?”
“为什么要怪你?”
“为什么不呢?明明我是可以告诉你剧本的,这样你也不至于太难过。”乱数撕开一根棒棒糖,说出的话有点含糊。“还是说一郎很贴心,知道我想要最好的演出效果,所以原谅了我的隐瞒?”
真是个直率的问题。一郎微微惊讶,在他的认知里乱数从来不是坦诚到能直接问出来的人。“其实刚开始是有些埋怨的,”他思考片刻,诚实地回答。“毕竟是那么大的事……但是你也没办法吧?”他们走到拐点。“所以没关系。”
推开身边这扇门就是实验室,一高一矮两个人站在门口对视。一郎低头看着乱数的笑容逐渐褪去,眼神也变得冷淡甚至略带敌意,好像面具生出裂缝。但这刹那的反常很快冰雪般消融。乱数闭了闭眼,再抬头时笑得很甜美:“那一郎可真是个好人呢。”
实验室里响起催促的声音。乱数看向并不陌生的内室,又平静地移开视线。一郎不再接话,伸手揉了揉他的额发当作告别,笑笑侧身走进去。乱数看着他几近成年男性的高大背影,像谈论天气一样再平常不过地开口:“但我倒挺恨你的。”
山田一郎停下脚步。
饴村乱数的目光直直停在地上:“为什么你就能活下来呢?”
说完不等对方回复,他转身原路离开。一郎回头只看见他的背影,在走廊上越来越小,拐过弯消失不见。他有些错愕,却并不感到奇怪。饴村乱数恨的人太多了,多他一个也不重要。他愿意原谅对方做的一切,只是因为觉得他可怜。哪怕乱数最恨的就是别人的可怜。
一郎走进实验室,医生说今天他将拥有一只新的眼睛。颜色是他自己要求的。天快亮时他从麻醉中醒来,层层缠绕的绷带下,鲜红的眼珠镶嵌在左侧眼眶里,像一个永久的烫伤。
他没有告诉乱数,其实这和左马刻有关。不久前他们见过面。
一郎有没有和你说过,虽然他们三兄弟在孤儿院长大,但实际上他们的父亲还活着?啊,或许那不叫父亲,只是给予生命的制造者。站在中王区阴影中至关重要的人物,天谷奴零。
山田三兄弟和你们之前的队友饴村乱数一样,都是天谷奴零的作品,巧夺天工的人造人。从技术方面来讲是能使用真正的催眠麦克风的饴村乱数更成熟,但他倾注最多心血的,一直只有“长子”山田一郎,尽管天谷奴零本人并不承认这一点。
如果说饴村乱数是“消耗品”,只为使用真正的催眠麦克风而生,那么山田三兄弟更幸运,他们的使命是找到人性和精密机械的临界点。山田二郎的机体仿真程度和社会适应能力非常强,但也因此丧失部分机械性;山田三郎的大脑是堪称奇迹的创造,却以此为代价同人类社会格格不入、极端厌恶人群。天谷奴零真正称得上合格的作品只有山田一郎。
决裂之后再见面已经是横滨,碧棺左马刻从池袋搬走了。视若珍宝的妹妹离开、携手并肩的队友也流散,左马刻的远行几乎是狼狈的。很长一段时间他沉浸在痛苦的颓废之中,但并非真的一蹶不振,实是世道艰难,昼夜漫漫,空有年华虚度。新家宽敞体面,只灌满横滨的海风。
山田一郎大老远跑来,算不上什么偶遇。他只是临时起意买了车票来到横滨,没想到真的能见到他。隔着横贯柏油路的人行横道,对方白发凌乱,神色疲惫,像夜里落下的雪。一郎微张着嘴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紧紧跟随那个身影,生怕下一秒就会消失融化。
穿过如云人群,左马刻的眼神飘过来。
山田一郎如遭雷击,左马刻红色的眼瞳火星般将他烫伤。对方一眼抓住他后再没能移开视线,眼神蓦然变得凶狠炽烈。他们隔着人潮对视。一郎再也支撑不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心,转身低着头快步离去。没等他走出两条街,身后就传来追来的脚步声。
左马刻猛然拽住他的手臂,用力之大让两人都差点没站稳。明明有满腹厌恶憎恨,此刻贸然相见却把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哽在咽喉,堵得他心口生疼。该说什么?他看向一郎,对方也是满眼慌乱茫然。他们不该在此刻见面的。
这时候眼前人肉眼可见地呼吸一滞,突然失去意识直挺挺向他倒来。
左马刻一愣,伸手接住他。一郎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前额滚烫的温度透过衬衫从肩膀处传递过来。动作疑似拥抱,此情此景显得分外不合时宜。快下雨了。他的手扶着一郎的肩膀,微微抬头看向天空。天边乌云密布,不过片刻,雨水就铺天盖地落下来。
那时候一郎的机体故障还不算严重,所以并没有昏迷太久,很快恢复了意识。他发现自己在一辆车里,他瘫倒在副驾驶座上,身旁左马刻脸色铁青,嘴唇紧抿绷成一条直线。雨刮不停卖力工作,前方能见度依然十分有限。环境恶劣,左马刻隐隐处在情绪失控的边缘,用力按了按喇叭。刺耳的声音让一郎清醒不少。
“左马刻…?你要去哪里?我们要去哪里?”
左马刻吓了一跳,转过头来惊诧地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目视前方,没好气地说:“医院,还能去哪儿?”
“医院?”一郎忽然反应过来,不自觉提高音量,“不、不行,不能去医院!”
“不去医院还能去哪?”驾驶座上的人咬牙切齿道。可能是刚刚淋了雨,他看上去愈发憔悴,头发湿漉漉黏在脸上。“别不识好歹。”
“不能去!”一郎显然是认真的,却又说不出所以然来,只好不停重复表明态度。“真的不能去,用不着上医院,我没事。”
前方一个转弯,橡胶轮胎和柏油马路摩擦发出尖锐的响声。
“怎么就不能去?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成?”
这话落到一郎耳朵里像陈述句。“左马刻!”他又急又气,按这车速开过去眼看着就要到了。他第一次觉得沟通是这么困难的事,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说辞。一郎又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没缓过来。该检修了。
“都说了我不去!你能不能听我说话?”
左马刻死死按住暴烈脾气:“行,那去新宿找医生,这总行了吧?”
“寂雷医生也不行,”一郎断然拒绝,“总之我没事,谁也不用看。”
左马刻猛地踩下刹车。上半身因着惯性前倾,一郎这才发现自己还系上了安全带。“你他妈到底什么毛病?”左马刻转头怒视,车后方喇叭此起彼伏响成一片,“还要不要命了?想死也别死在我这里!”
“在这种地方急刹车,我看你他妈才不要命了!”一郎惊惧之下口不择言,“反正不能去!实在不行你别管我,放我下去,死在外面也和你没关系!”
左马刻怒极反笑,不顾他们是不是还停在路中间,打开副驾驶座的安全锁:“好啊,那你现在就给我滚,别让我再在横滨看见你。”
这话刺得一郎心里一阵刀割般的疼痛。他心知不能久留,立刻打开车门探出身去,又被安全带勒回座位。风雨涌进这个脆弱的铁皮盒子。一郎手忙脚乱按下按钮拼命挣开,刚迈出去一条腿,下一刻白色远光灯蓦然从身后亮起,裹挟着雨声、尖锐的刹车声和货车司机惊惧的喇叭声呼啸而来。
刺眼的白光轰然吞噬视野。电光石火间,一郎只觉得右侧一股大力死死拉住他,汽车发动马力全开猛地右转。下一刻车辆相撞的巨响平地而起,巨大的推力把他们抛向右侧的砖墙。
大雨滂沱而下,浓烟滚滚白雾蒸腾。一郎头部猛遭重击,剧烈的疼痛使他无法睁开眼查看周围情况。四周嘈杂被暴雨淹没。天旋地转间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左马刻今晚如此暴怒失控,可能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痛。
温度不断流失,意识在黑暗中下沉。右侧驾驶座沉默而冰冷,左马刻的手还牢牢抓住他的手臂。挤压在身前的安全气囊是冷的,动弹不得倚靠的座椅是冷的,身体所触碰到的每一寸物体都是冷的。水雾凝结弥漫,哪怕它们曾经带有某个人的体温,也很快消失在雨中。
记忆在此处断裂。时间停滞般的刹那,天空中响起雷鸣。
值得一提的是,天谷奴零的终极目标是生产出能正常使用真正催眠麦克风、并且能被完全掌控的人造人。山田三兄弟只是初级阶段的实验品,各方面机能都不完善。他们活不长的。山田一郎的寿命已经超过十年,这十年内中王区投入了大量资源进行高频率检修,得到的回报却寥寥无几,几乎是个无底洞。
比起其他或失败、或被废弃的实验品,他们已经幸运了太多太多。从前我想不明白,天谷奴零这么大费周章地养着他,甚至让他像正常人那样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身为初级人造人,山田一郎再怎么努力融入适应都不可能真正获得人的感受,放他到人群中去到底是宽容还是残忍?后来我才看清,天谷奴零没有在他身上投入任何一种情绪,他看重的始终只有自己的目的,花费巨额资金维护更新当然只是因为这个人造人还有使用价值。他决不会多愁伤感到对自己无数造物中的一个动恻隐之心。也可能是有的,但这个男人心肠之硬连自己都能当作商品交换出去,更何况其他人。
我隐约听说你们在横滨遭遇过一场很严重的车祸,不知道和接下来发生的事有没有关系。总之在山田一郎睁开眼睛的第六年,他的大脑出现了不可挽回的记忆故障。
仪器滴答滴答响在寂静的病房。一郎睁开眼,整个天花板都是白色的重影。他发现自己躺在中王区最隐蔽的实验室里。他的身体深深陷入病床,连动动指尖都觉得困难。
脑海中浮现出模糊的画面,几年前的某一天,他似乎就是在这里第一次有了自己的意识。
不远处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房间里还有其他人,可能是在等他醒来。会是左马刻吗?几乎是瞬间他就否定了自己天真的想法。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一郎艰涩地转过头,对上一双灰绿异色瞳。
“……父亲。”
天谷奴零笑了笑,“说过很多次,不用把我当父亲的。”
一郎不说话了。
“还是说你也有雏鸟情节?”天谷奴零走近,伸手理了理他的额发,动作几乎是温柔的。“一郎。”
一郎看着他的眼睛。左眼是山田家标志性的绿色,右眼被一道旧伤横贯,镶嵌着一颗灰色的眼珠。很久以前天谷奴零还陪着他的时候曾经讲过,那是在第三次世界战争中留下的伤,不得已换了一颗人造眼珠,暗淡的灰色,如同一段鲜亮人生的句号。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的病床前低头俯视,面色温和。“好些了吗?你睡了很久。”
“没事。”
“希望如此。”天谷奴零耸耸肩。
冷白色的灯光笼罩他们。他像是真的只是来话家常的,随口关心道:“听说你出了车祸,可真是吓我一跳,怎么这么不小心?”
直觉告诉他没这么简单。一郎顿了顿,“只是个意外。”
“意外吗?”天谷奴零微笑道。他的目光像沉重的钝器,“为什么你要去横滨?”
“不为什么,”一郎脱口而出,“一时冲动想去转转而已。”
天谷奴零不置可否,“为什么你要去找他?”
实验室里陷入长久的沉默。一郎感觉自己的心脏本来快跳到嗓子眼,现在又开始缓慢下沉,越落越深。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可哪怕要他真的坦诚相待,恐怕也说不出什么理由来。他自己也想不通,有些事本就不需要理由的。
“你要看清楚,他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天谷奴零面带笑容,闲聊般轻松自在,眼神却隐隐透露出严厉,“都是和你不一样、永远无法理解你的普通人。”
一郎哑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天谷奴零点点头,“退一万步讲,为了那个妹妹,他现在对中王区恨之入骨,你敢对他坦白吗?让他知道了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妹妹,中王区。一郎的脸色又苍白几分,左马刻至今仍认为他是罪魁祸首。天谷奴零还在继续,平缓的话语几乎快要让他窒息。“别忘了,哪怕舞台是有意为之,他选择放弃你可是千真万确,抵赖不掉的。”
旧事重提,一郎不免心情复杂。当下天谷奴零这番说辞却让他心里冷笑。做出选择的是左马刻没错,但背后绝对少不了这个“父亲”的推波助澜。在站上舞台的那一瞬间他就明白了,中王区也好、天谷奴零和饴村乱数也罢,都是幕后推手,牵丝引线般把他们推进戏剧,围观斗兽等待结局。后面发生的事就是最后一根稻草。
“好吧,我承认,”天谷奴零语气轻浮,漫不经心道,“可能也有那么点儿迫不得已的意思。”
这高高在上操纵他人命运的姿态让一郎倒吸一口凉气,他怎么能冷血到说出这种话?
他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只把悲伤和心寒写在脸上。在天谷奴零面前他向来是隐瞒不了什么的。对方似乎看出他心里难过,稍稍后退,尽量露出一个温和的表情。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他说。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不要相信他,不要抱有希望。”
病床上的人闻言只是苦笑,“你真的把我当成你的孩子吗?”
“当然。”天谷奴零没有半秒犹豫,毫不避讳地望向他眼底,用有些奇特的眼神打量着他:“你为什么总是不信?”
无人应答。
“你是我的孩子,可我不是你的父亲。”他微微叹息,“无论你信或者不信,我都是爱你的。”
一郎想当作没听见,这话却不可避免地在他心里留下深深浅浅的割痕。这太复杂了,多思考一秒都令他呼吸不得。他索性放弃这个话题。“你特意来说这么多,无非是怕我脱离你们的控制吧。”
他深深呼吸几次,按耐住心口剧烈起伏的情绪,勉强把话说完:“放心好了,只要二郎三郎还在,我就会照你们说的做的。”
天谷奴零装作没听出他话里的嘲讽,“你看,你知道谁才是你真正的亲人。”
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亲人,物伤其类,同命相怜。
“这是我自己的事,跟你们没关系。”
天谷奴零不以为然:“无所谓,反正结局都一样。”
他看着病床上的人,面色憔悴,眼神空洞,一幅身心俱疲的模样,几乎再也找不到几年前的影子。天谷奴零又叹息,再想关心倒显得更虚伪了。他伸手想去整理他的额发,被一郎偏头躲过。
“其实我来是想告诉你,你的记忆模块出了点问题,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解决办法,做好心理准备。”他转念又觉得这番话其实没必要,对方不会领情。“好好休息,珍惜你的生命。”
见他转身要走,一郎放松不少,只盼着他赶快离开。他很想问问左马刻的情况,下一秒又忍住了。天谷奴零见他欲言又止,心知肯定不是要跟自己道别,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那家伙命硬,死不了的。”
一郎有一瞬被拆穿的窘迫,又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这表情变化精彩纷呈,天谷奴零忍不住泼凉水:“少替他操这闲心,还是多管管你自己吧。”
记忆故障很快浮现。维修后他离开中王区回到池袋,时间依然向前走。一郎没再动去找左马刻的念头,心知这会给他带去麻烦。大概是中王区出面收尾,发生在横滨的车祸就此杳无音讯。弟弟们也不敢轻易提起,有时候他甚至会怀疑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生活重新开始。这段时间万事屋积攒不少委托,一郎逐渐忙起来。偶尔会听到有关横滨的只言片语,比如左马刻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差点没挺过来,整个人消瘦不少。
日常检修照常进行。他换了一只眼睛,红色的,像某个人指间的火星。手术前一天晚上他悄悄出门,夜色沉重,路灯昏黄。一郎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感觉自己像一个漂泊无定的幽灵。他走着走着来到熟悉的地方,一间安全屋。他已经想不起来这里应该是什么样子,但门锁还记得他的指纹。
一郎推开门,一片寂静漆黑。
他没有开灯,就这样在客厅的地毯上坐下,曲腿背靠着沙发。这里显然闲置已久,周围都是灰尘,被他的动作扬起飞舞。他打开电视,里面正在播放一部番剧,鲜艳的光把房间照亮。
他看过很多这样的东西,漫画、番剧、游戏、轻小说,花花绿绿的故事从脑海里流过,又哭又笑,强烈的情绪刺激把他心里的空洞填满。他不知道这种行为是不是代表着某种“喜欢”。在二郎和三郎到来之前,活在人群中让他感到孤独、漂浮、无所适从。
现在电视里正在播放故事最精彩的段落,劫后余生,少年和少女凝望着彼此的眼睛,历经种种磨难,终于在此刻心意相通。音乐恢弘而悲凉,扑面而来的光里,一郎坐在地毯上抱着腿蜷缩成一团,心里一片茫然。曾经这样的故事救过他。但不知何时,他发现自己的心脏已经干瘪,再也挤不出一滴泪来。
很久很久以前他和左马刻并排坐在这里,窗外下着雨。他心口满溢,身体的每一寸都温暖。活着的感觉是如此鲜明,以至于后来回想起都怀疑只是在梦里。他想起某个夜晚酒吧里左马刻近在咫尺的眉眼,玉一样苍白漂亮,在摇曳的昏暗中分外显目,每一根线条都干净凌厉。他在对方眼中看见自己的脸,长得真像个人类。
耳畔又响起夜雨,一郎的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跟着左马刻来到这个房间的画面。他不知道自己随口的许诺给了他多少安全感。分别前左马刻对他说,你真不会撒谎。
我曾经想过要从中王区内部寻求变革,或许能找到和平转型的方法。可惜这远非说说这么简单。这条路越来越黑,越来越窄。哥哥,向你承认这一点对我来说真的很难。我知道你会永远在我身后,永远是那个等待着我的家。我多想放下重担把一切都告诉你,告诉你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这个庞然大物是如何一点一点吞噬我。我被它卷入,被它消磨。
有时候我会想,当你放手让我去走自己的道路的时候,是怎样的心情呢?当你站在那个“言语即力量”的斗兽场上和曾经的朋友刀剑相向的时候,会如何看待观众席上的我?甚至是后来,在你决定冲进高墙玉石俱焚的那一刻,究竟是怎样的绝望?你会痛吗?有没有哪怕一瞬间、你也怨恨过我?
哥哥。你不欠我什么,但我欠你太多。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大约在对战涉谷之前,毒岛梅森理莺通过暗网探查到有关山田一郎的消息,很是惊讶。他把这些事告诉左马刻,对方非常平静,和他想象中的暴怒失控简直天差地别。这件事给他带来的诧异倒比山田一郎真相本身更多。
“难以置信,”入间铳兔无不调侃地说,“你居然没有立刻跑去池袋万事屋掘地三尺问个清楚。”
左马刻嗤笑一声,不欲理他,自顾自翻出打火机点烟。
铳兔追问:“难不成你早就知道?”
“八九不离十吧,”左马刻一手翻着资料,烟雾缭绕,“那家伙不是能瞒事的人。”
入间铳兔评价:“余情未了。”
左马刻回了一句凶神恶煞的“滚”。
理莺冷静地提出自己的看法:“小官认为当务之急是要调查清楚,中王区究竟有什么目的,以及山田一郎有没有在为他们做事、做了哪些事。”
“肯定有,恐怕还不少。没人会养没用的东西,你看她们像做慈善的人吗?”左马刻咬着烟,话语有些含混。“他能活到现在,说明中王区还有别的目的。”
“比如?”
“我怎么知道?”
铳兔故意问:“以前他暗地里帮中王区做事,你就不生气?”
左马刻颇觉无语:“你就非得揪着那点破事不放?”
铳兔一摊手,“我只是好奇,再说揪着不放的是你不是我。”
“好奇心害死兔子。”左马刻冷笑。“我生什么气?那是他自己的事。”
入间铳兔评价:“深明大义。”
这下左马刻实打实火大起来,把手里的纸张一扔,转头和队内二番手大打出手。理莺习以为常,熟练地把他俩拉开。
“说正事,接下来怎么办。还是说走一步看一步?”
“见招拆招吧,”左马刻无奈,“不然还能怎么办。”
“也是。对面不出牌,咱们也看不清套路。”说完铳兔转头问理莺:“还有其他消息吗?”
“暂时只有这些。”理莺回答。“不过小官认为,中王区还肯让山田三兄弟参与地区对抗这一点很可疑。受损维修费用不是小数。如果她们已经有了舍弃人类情感的高级人造人,为什么还要保留未完成品?”
房间里沉默几秒。“除非这个残次品和高级人造人一样、甚至更重要,影响到她们接下来的动向。”
左马刻不再说话。沉思片刻,入间铳兔断言:“对抗赛办不长了。”
“举行这种大型活动无非是为了转移矛盾。哪怕能用武力维持高赋税,如此兴师动众对财力物力也是非常大的挑战。况且如今经济并不景气,收上去的税恐怕也达不到预期的数字,入不敷出是迟早的事。”
他肃穆道:“迟早会变的。”
三个人都不再说话。改变肯定会到来,但究竟会何去何从,没人能猜中答案。左马刻想起已经决定投身中王区的妹妹,到那一天她能保全自己吗?如果不能,自己要怎么做才能让她全身而退?
“加油吧,”入间铳兔长叹一声,“先做好当下。无论未来怎样,我们共同面对,总会有路的。”
总会有路的,那时候三个人真心实意这样想。只可惜在人生这条抛物线上,他们都坠落得太早。
第二次比赛后台,左马刻和一郎见过面,走廊里迎面碰上。一郎看了他一眼,飞速移开目光,急匆匆低头加快脚步。擦肩而过的时候左马刻拦住他的小臂。
他立刻为自己的一时冲动感到后悔。两个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话来。沉默片刻,一郎生硬地问:“你怎么……你还好吗?”
过了一秒,左马刻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想到方才的失利,他神色黯然,扭过头去。
“你呢?”他问。
“我?”一郎微惊,“我没事,没受什么伤,不严重……”
左马刻打断他:“我说之前的车祸。”
“车祸?什么车祸?”一郎睁大眼睛,“之前发生了什么…车祸吗……?”
左马刻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只在山田一郎眼里看见一片空白。
“你什么意思?”他捏着一郎手臂的手不自觉地用力,疼痛把一郎从茫然中扯出来。车祸是什么?
他问左马刻:“谁出车祸了?”
走廊尽头传来了二郎和三郎的声音。刚赢了比赛,兄弟俩像往常一样嘴上吵闹着,兴奋之情难以言表。二郎没走几步就看见了左马刻,如临大敌,怒气冲冲地小跑过来。
这声音打破了两人的对峙。左马刻一愣,慢慢松开已经僵硬的手指。
“你想干什么!”二郎冲到一郎面前,像老鹰捉小鸡里的母鸡一样伸开双臂,“你休想伤害哥哥!”
三郎也跟着跑来,同样一脸愤慨,尖刻道:“丧家之犬!莫非你自己输了比赛就想拿我们撒气?”
这话刺得他太阳穴突突地疼,脑袋里嗡嗡作响。左马刻无意理会,无视掉两个小孩,摆摆手转头不再看一郎,“当我什么也没问。”
不等一郎反应,他独自径直离开。二郎和三郎保持着保护哥哥的姿势目不转睛,盯着左马刻走出快五米。一郎始终在状况外。直到左马刻快要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模模糊糊感觉到自己可能经历过什么。
两个弟弟簇拥着他往相反的方向走。
阴影褪尽,阳光扑面而来。这段小小的插曲很快被三兄弟的欢颜笑语掩盖过去。一郎看着眼前灿烂的庭院,忽然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想哭的冲动。
但那一天终于还是来了。我没能阻止,我看着一切发生。改变一切只需要东方天首相一句话。
不过几年时间,几年而已。在那之前我以为自己有能力改变,总有一天可以做到。多么不自量力的想法。权力机器碾轧过你们,而我是其中的齿轮。
言之叶党为表改革的诚意,提出地区赛改为五年一届以休养生息,向各地代表队队员开放中王区政府职位,表示放弃独裁权力。这样做当然是因为有底牌——天谷奴零研发出了完全成熟的催眠麦克风,由饴村乱数启动使用,催眠效果大幅提升,足以使任何正常人成为她们忠实的信徒。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山田一郎转头,看见饴村乱数没有表情的脸。此刻他躺在病床上,点滴瓶里滴答作响,正在把不知什么液体灌进他的身体里。粉发蓝眼的人站在枕头前,声音再熟悉不过,语调却是陌生的。
这不是T.D.D.的那个乱数,片刻后一郎得出结论。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那个乱数的消息。
饴村乱数问道:“为什么不说话?”
一郎觉得很累。这个乱数平静沉稳,和残存记忆里的大相径庭。他用一种非常奇特的眼神注视着他,似乎在探寻什么,“有人来看望你,还安慰你,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没什么好探望的,就不耽误你了。”
乱数露出了到来后的第一个笑容:“你真奇怪。”
房间里凝固片刻。一郎此刻少得可怜的精力实在难以承受这样艰难的对话,作为人造人他已经活了太久,几乎靠着中王区越来越复杂的检修苟延残喘。唯有站在台上手握麦克风时,似乎有什么魔力降临,他感觉自己强大而健康。
“你是我们中最幸运的一个,比我所有的同胞都幸福,”乱数淡然道,盖棺定论般的语气,“我听零说,他们打算给你升级重启,换上新的‘内核’。这样的话,你就可以从如今的痛苦和虚弱中解脱了。”
一郎好像听见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为什么是我?”
“因为她们的新政需要你做表率,你很重要。如果连B.B.的leader都选择加入中王区,民众会更加放心吧。”乱数的眼睛像一片平静的海,“你会成为首相器重的副手。池袋也好、其他地区也罢,人们都很相信你的。”
“……所以就要利用他们的信任吗?”一郎闭上眼,感觉自己在眩晕中下沉。这样的生活他不是没有反抗过,只是没有结果。
等等。如同一根针扎进脑海,一郎猛然惊醒,想起自己为什么会躺在这里——第三次地区对抗赛,中王区颁布新政,举众哗然。比赛结束后几支队伍心生怀疑,决定联合发起反击,却在精疲力尽之际被汹涌的光吞没,生死未卜。当他再醒来就是这间病房,熟悉的实验室。
“所以才说你做得很好啊,”乱数的嘴角弯起意义不明的弧度,“这么多人造人,只有你能做到这一点。获取别人的信任和崇拜,这是多么困难的事。”
“我不能这么做,不可以,”一郎的眼中流露出痛苦。这话可能是在对乱数说,也可能只是说给自己听,“我不能这么做……这是错的……”
“你真是个幸福的人,不仅有人信任你,还有人爱你。”乱数置若罔闻,只自顾自地说话,不再看他,“想必你也看得出来,我不是你从前的队友,更不是你的朋友。我受人之托,帮你一次。”
当我听说你和一郎竟然突出重围成功逃走的时候,我是多么庆幸啊,尽管我也明白这背后付出了怎样惨重的代价。原谅我的自私,哥哥,哪怕那时候一郎已经坚持不了多久,哪怕会遭到严密的追捕,哪怕只有一线生机,我都想着只要你能离开就好。我知道对你来说,失去尊严和自由比死更难以忍受。
可是你们为什么要回来?明明已经逃出很远,为什么要往回走?为什么放弃…为什么要接受这个结局?
你们本来是可以自由的!
一切似乎在循环,缠绕在命运的纺锤上旋转。现在他们又坐在同一辆车里,驶向同一个结局。关于上一次旅程,一郎的脑海里只剩下模糊的剪影,终点在何处已然消失无踪。他只记得左马刻把车开得很快,黑夜里下起暴雨。
现在左马刻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拿着烟,无力地垂下来。他看上去憔悴而狼狈,眼眶隐隐泛红,抽烟倒更像是太久没有休息需要提神。凌乱的白发微微遮住眼睛,看不清表情。
一郎忍受着颅内持续发作的阵痛,整个人瘫在副驾驶座上,缓慢地呼吸着。他感觉自己的大脑似乎已经生锈,处理信息都变得异常艰涩卡顿,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汽车在夜色中飞驰,路灯忽明忽暗,一盏盏快速掠过。
左马刻微微偏过头来,“感觉怎么样,还能坚持吗?”
“没关系,”一郎回答道,而后忍不住问:“我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左马刻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走到哪里算哪里吧。”
一郎不说话了。他转头望向窗外,车里又恢复沉默。这条路似乎没有尽头,哪怕回头看,漫漫来路也掩盖在雾中。世界就终结在这方寸天地间。
天气有些冷了。左马刻找了一个偏僻的便利店,把车停在附近隐蔽的地方,独自下车买了一些食物补给,甚至还带回一条薄毯。
两人在车里分享压缩饼干和矿泉水。左马刻把薄毯递过去,一郎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披在身上。
他问:“需要帮忙开车吗?”
左马刻摇摇头:“你睡你的。”
于是他们继续前进。前途渺茫,但一郎却没感觉到丝毫恐惧,很快便安心地睡过去。车窗外树枝在黑影中摇曳,不可名状的未知潜伏在四周。黑暗向他们伸出獠牙,却在触及这个机械构造的瞬间褪去。除了仪表盘冰冷的电子光,左马刻指间的烟头就是室内唯一的光源,微小而温暖。数不清这是今晚的第多少支。
一郎醒来时,天色已经泛白,前方遥远的地平线闪着光。这是他长久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晚。汽车还在向前飞驰,和几小时前别无二致。恍然间他感觉自己是在做梦,没有冲突、没有混乱,没有身不由己,一切平静而祥和。
但这不是梦。哪怕真的是梦,也迟早有醒的那一刻。
山田一郎说:“你让我走吧。”
出乎意料的是,左马刻并没有多少激烈的反应。可能是因为早有心理准备,也可能是一路风波耗尽了他的心力。沉默漫长得令人心惊。左马刻平视前方继续操纵方向盘,眼底布满血丝。他摸了摸身上空荡荡的口袋,连一支烟也掏不出来。
一郎重复道:“你让我走吧。”
左马刻慢慢把车停下来,从手边的储物空间里找出一盒新的烟,咬了一根点上。火星明明灭灭。一郎转过头去,看向他疲惫消瘦的侧脸。
“这样下去我也活不了多久……二郎三郎还在那里,我不能丢下他们……”一郎伸手去拉左马刻的袖子,艰难吐字道,好像说出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场酷刑,“左马刻……”
左马刻感觉到身边的人在轻轻拽他,但是没有转头过去。他一手搭着方向盘,后仰靠在座椅上。
“所以你就要……丢下我吗?”
一郎微微睁大眼睛,他怎么也想不到左马刻会说出这样的话。印象里永远强势寸步不让的左马刻,现在好像万念俱灰,连最后的逞强都无暇顾及。
左马刻缓缓垂下眼睑,如同等待最终的判决。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一郎话语有些慌乱,“你会继续活下去,没有我你也会过得很好,你可以过得很好……但是他们不行,他们不能没有我……”
驾驶座上的人终于扭头看向他,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走到今天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质问、去发怒。疲惫让他的神情近乎冷漠,等待他说出更伤人的话。
一郎被这极度疲累的眼神刺痛。
“……是我不能没有他们。左马刻,我不能没有二郎和三郎……他们是我活下去的全部动力……如果不是他们在身边,我可能早就死了。”一个人活在人群中的那些日子里,时间是多么的漫长而孤独。
左马刻安静地看着他,确切地说是注视着那只红色的眼睛,他很早就发现了它。“所以你宁愿回去继续当傀儡吗。”这是个陈述句。
“没关系,我不在乎……”一郎强忍着心口的疼痛,哪怕其实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痛,“让我回去吧……”
左马刻闻言勉强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让你回去?怎么好像是我在绑架你似的。”
现在这个场面让他觉得自己荒唐得可怜,“这是你自己选的。”
“是啊……”一郎颓然道,“是我自己选的……”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坐直了身体问左马刻:“那你呢?你要去哪里?离开中王区吗?”
“那不然呢?”左马刻反问,“我所有重要的东西都砸在那儿了……我的亲人、队友和朋友,甚至包括……所有。你知不知道为了跑出来我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恨意逐渐燃烧,他咬牙切齿道,“难道还指望我去以德报怨吗?”
太阳像往常一样升起,愈来愈高,晨曦长满天空。这是新的一天。一个想法忽然从一郎的脑子里冒出来,可能这就是他们在一起看的最后一次日出。
他的心被痛苦席卷。
“或者这样、这样,”一郎慌乱地拉住左马刻的手臂,“我活不了多久了,我肯定活不了多久了,”他说着这样残忍的话,眼里却充满绝望的希冀,“再过几年,没准他们能研发出更高级的人造人,就能代替我。到时候我就没用了!到时候……你能不能来带我走?”
“我们、我们离开这里,带上二郎和三郎,还有合欢!”一郎面如死灰,眼睛却蓦然亮起来,显得他的神情愈发绝望,“你来带我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我们一起过自由的生活…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们”,多么明亮的字眼。左马刻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听着,每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刺向他,让他的心缓慢地沉没。这个过程是如此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让他承受着极大的煎熬和痛苦。他们明明共享这个狭小的空间,却让他觉得彼此的距离犹如天堑。
一郎说不下去了,他看见左马刻的眼神死灰般暗淡,他坐在那里好像一座雕像,即将由内而外崩坏,片片破碎。
“左马…刻?”
“……山田一郎,”左马刻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你究竟把我当什么?”
一郎睁大眼睛,心里涌上一片茫然。为什么要问这种话呢?你是我除了两个弟弟之外最亲近的人,为什么如今好像是我在推开你一样?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陷入了混乱。为什么你看上去这么难过?你对我来说那么重要,难道你不知道吗?
左马刻似乎并不想真的得到答案。他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来踩下油门掉头往回开。车窗外的景象飞快地流逝。一郎仍然愣怔着坐在副驾驶座上,心里一片空白。
一切如来时路般,只剩下长久的沉默。两人默契地不再说话,假装方才的痛苦和失态都没发生过。左马刻是不愿再提,而一郎则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而那究竟是什么,直到旅途尽头都没能发现。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布满茧和伤痕。掌心的纹路又细又浅,连贯穿始终的生命线都几近没有,不像普通人的手有着纵横交错的沟痕。他想起几年前天谷奴零陪他认识世界的时候,曾握着他的手轻轻展开,教他怎样看手相。自己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那时候的一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天谷奴零安慰般摸摸他的头。
“没关系,一郎,”天谷奴零说,“我会让你活很久。”
现在山田一郎明白了,这就是活着的代价。
左马刻在一个离中王区稍远的路口停下,一郎独自下车。关上车门之前他停滞片刻,手扶在车窗上,似乎在等对方说点什么。但左马刻始终保持沉默。
车门慢慢关上。走出半条街后他忍不住回头,那辆车还停在那里,像是一种目送。
视野里那个小小的影子似乎在灼烧他的视网膜。一郎心里一痛,转身快速向相反的方向跑去,不敢再看了。
中王区的人把他押送进高墙。见到天谷奴零时对方似乎是很惊讶的,他叹了口气,“你为什么要回来?”
一郎没接话,他真的有不回来这个选项吗?
“唉,也罢,”天谷奴零摆摆手,“去吧。”
身边人引着他走进实验室。穿白大褂的人进进出出,好像白色影子在海里摇晃漂浮。一郎如同梦游,始终找不到存在的实感,直到天谷奴零走进来,和他说起这次手术。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见面后他似乎总在叹息,“你这幅躯体确实也快报废了,拖着也是难事。”
一郎没接话。他坐在病床上,睁着眼睛看向眼前高大的父亲。
“你会成为一个健康的人,”天谷奴零像很久以前那样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就好像重新诞生一次。”
“重新诞生?”一郎喃喃道,“那之前那些事我会记得吗?”
“不会了,”天谷奴零说,“以前的记忆里也有很多难过的事吧。只要活着痛苦就会生长,忘了岂不是更好?”
不等一郎反应,他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再说,难道你没发现吗?其实你已经忘记很多了。”
天谷奴零有些慌乱地转身离开,用背影掩盖所有稍显软弱的情绪。一郎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心里忽然想起另一个人。他本该有很多和左马刻有关的回忆,如今大多破碎消散。现在再回想,只剩下一些不起眼的瞬间,雨水般铺天盖地落下来。
所有碎片里,有一个刹那忽然击中他。就在不久前他们并排坐在同一辆车里,窗外树木闪过,左马刻的侧脸消瘦锋利,似乎能割伤人的手指。他坐在身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好像要把一生的心跳都燃尽了。短暂的景象无限延长,就这样从指间永远地流逝,不再回来。
明明是真切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为何此刻显得如此陌生?一帧帧画面如同老旧的胶片。那时候左马刻是在为什么而难过呢?他看上去如此脆弱而落寞,好像被所有人遗弃。他是在为自己的离开悲伤吗?
这个假设火星一样烫伤他。左马刻会为他难过吗?
直到最后一刻,山田一郎都没能明白其实那是爱。他从未意识到左马刻曾在他身上投射过怎样的情感,因此再不会有机会得知自己失去了什么。他们对彼此的感情像两条平行线,相遇后永远地遗失在对方看不见的远处。哪怕从前如此接近亲密无间,也未曾有一个瞬间真正心意相通。而太阳已经升起,他们已经看完最后一次日出。
山田一郎的眼里蓦然涌出泪水,热烈地滴在指间。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左马刻猛然踩死油门冲向中王区的大门。那一刻他究竟在想什么,再不会有人得知了。他被撞击,被拦截,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蔓延向远方。
我真的尽力了,哥哥,我真的尽力了。洗脑放逐已经是我拼尽全力换来的最好的结局。无论你是否相信我,无论你能否回忆起,都请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就这样生活下去吧。不要再回来了。我已经足够自保,一郎君更不会有危险。哥哥,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不要再回来。你一定要幸福平安地活下去,一定要好好的,这就是我全部的心愿了。
就这样吧,再见了哥哥,真的再见了。
我们真的还能再见吗……
永远爱你的
碧棺合欢
——首相身边那个有着红绿异色瞳的副手继任五年后,有人在横滨的角落里捡到这封信。它应当被保存得很好,却在辗转中遗失,早已泛黄褪色。奇怪的是,这封信上大部分内容都是模糊的,只剩一些破碎的片段,拼凑不出有效信息。它究竟想说什么,或许连收到这封信的人都从未看清过。它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最终成为一个无人问津的谜。
山田一郎最后一次梦见从前,梦见十七岁那年萧条的街道和灰蒙蒙的天。他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日升日落,人来人往。他在等待什么?或许他在等待最初的闪电,在一切命运降临之前?
他等待那一刻已经太久。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