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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需紧张,维克玛警官,你会习惯这里的。普赖斯坐在皮质转椅里,光从他背后的窗户投射进来,看不清他的表情。从今天开始,哈里尔·杜博阿警督就是你的搭档了。
那个* 传奇* 警探,长官?他咽了咽口水。
我可不会称他为* 传奇* ,警官,但是的,你们现在共享一个档案盒了。普赖斯挥了挥手,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去吧,见见你的新搭档。
哈里尔·杜博阿与维克玛的想象相去无几:他看上去既阴郁又热情,这很矛盾。嘿,你就是让·维克玛吧?杜博阿用他有力的大手拍了拍维克玛的后背,走吧,有个烧炉工人死在了大科戎的河岸边,你开車。
绿色的旋风来了又去,杜博阿实在是个令人很难忘记的人。维克玛呆滞地接着对方抛来的車钥匙,红头发的同事跟他的高大个搭档站在不远处的咖啡角里,幸灾乐祸地窃窃私语:看哪,又有新来的菜鸟要倒大霉了。
那个红头发的新同事——切斯特说得没错,他是倒大霉了。死在大科戎的中年男烧炉工,家住在布吉街,人在马丁内斯上班,最后一次被目击到的地点是加姆洛克。这一周来,维克玛载着杜博阿一遍一遍地开車行驶在8/81高速公路上,窗外乏善可陈的风景飞速后退着,像一张永恒的动态模糊照片。
维克玛调任至41分局之前听说过哈里尔·杜博阿:明星警探、纪尧姆·列米利翁转世、龙舌兰日落,41分局的迪克·马伦……关于他的绰号与逸闻八个分局的咖啡角都塞不下,你想要口供?去41分局问问杜博阿警探有没有空吧[1],听说没?迪克·马伦三天就破了那起鬼屋抛尸案!他迟早要坐上41分局的警长位置,人们都这么说。
需得澄清,哈里尔·杜博阿其人并无魔法也不会巫术,他所拥有的不过是超乎常人的知识储备和观察力,还有连续跑上三天三夜都不会累倒的强健体魄——他以前是体育老师?!维克玛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难以置信地消化着这个事实。杜博阿在警校里待的两年比他到目前为止的整个警察生涯都要丰富精彩,维克玛观察他工作,试图理解这台重型破案机器的运作原理。勘验现场,验尸,取证,填表,走访,新线索,继续走访,填更多的表,世界的尽头是填表与报告,明星警探也难能免俗。
我搞明白了,维克,是他的前妻干的。在第八天的早上,杜博阿晃醒了维克玛,大声宣布着。快起来,我们去逮捕嫌犯。
什么?维克玛几乎睁不开双眼,他们在办公室里熬了个通宵,直到他累趴在桌上前,他都一直试图着把尸体和在马丁内斯流窜的骷髅帮联系起来。你是怎么知道——
没时间解释了,杜博阿一把抽走披在维克玛身上的绿色外套,催促他去准备。杜博阿的眼眶连同脸颊通红一片,像是哭过,七八具啤酒罐残骸散落一地,又像是喝醉过。
杜博阿警督,你现在的状况不适合出警,我去呼叫其他警官。维克玛想着,最后他说的是:好吧,警探,我去开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顺利得像个美妙的梦。没有事的,布朗夫人,我们只是想问你一些问题,维克玛站在老旧的公寓楼外,看着杜博阿抵着薄薄的门板,他宽厚的背影遮住了女人的身形,像一堵绿色的墙。五分钟后,墙的另一侧传来啜泣声,这都是他的错,女人歇斯底里地哭叫着,凶手!她咒骂着死者、杜博阿、维克玛与瑞瓦肖公民武装,你们都该死……
夫人,你被逮捕了。杜博阿松松地箍住她的手腕,维克恍了神,杜博阿轻柔的动作像是要给对方带上戒指而不是手铐。她承认了,杜博阿扶着憔悴的女人走向库普瑞斯40型,我们回局里吧。维克玛点点头,发动了汽車。
杜博阿警督,你是怎么知道的?维克玛忍不住开口问他,我们所掌握的线索都指向帮派作案。
你蓄胡子吗,维克玛?
并不,你为什么这么问?维克玛这才想起他已经三周没有刮过胡子了,它们拉碴着,像疯长的杂草。
你会为了我蓄胡子吗?
当然不会!这是什么蠢问题,维克玛抓不着头脑了。
我想也是。我跟那个死者说过话,他告诉我他为了见他的前妻特意刮过胡子。
你跟死人 说话 ?匪夷所思,一周的过劳已经榨干了维克玛的精力。好吧,看来伟大的迪克·马伦不愿意跟旁人分享他的探案秘诀,也许他只是不信任他的 新 搭档,在他抽丝剥茧的过人能力上含糊其辞。维克玛不再多问,默默地将車开出街口,杜博阿是他的新任搭档兼上司,41分局的人形开罐器,于情于理维克玛都没有理由质疑他。
回到局里,审讯,结案,之后审判嫌犯这种肮脏活儿不归他们管,维克玛倒车,想象着自己脸上糊着厚厚的泡沫,手握剃须刀,一下一下地把脸上恼人的毛发刮掉。
“嘿!维克,你家那位呢?”切斯特·麦克莱恩红得刺眼的脑袋出现在让的工位前,正不怀好意地盯着随迁警官,后者正盯着成摞的文件与卷宗,好像要用眼神将它们全部绞成碎纸。
”我没空配合你的无聊玩笑,麦克莱恩。你为什么不去烦托森呢?我相信他* 一定* 很乐意陪你聊到地老天荒,直到你们交不上报告为止。“让反击着,毫无攻击力。
切斯特绽放出一个巨大的笑容,”啊,关于这个,“他不怀好意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你知道现在大家管你们叫什么吗?“
”什么?“让想装傻,可是他语气中的好奇出卖了他。
“* 异性恋生活伴侣* ,”切斯特生怕他没听清般拖长了音调,“异性——恋,生活——伴侣。”
“哈哈,真好笑。仅仅因为我们一起探案,一起为41分局贡献了1/3的结案数,就要被你们在背后嚼舌头。“让扯了扯嘴角,”告诉我,麦克莱恩,你跟托森上一次* 成功* 抓获嫌犯是多久前的事情了?“
切斯特无所谓地耸耸肩:“维克,我们可不会像你和你家那位一样不敢开枪,你们送他们上联盟的审判席,这跟我们直接送他们上天堂有什么区别?”
“脱离痛苦与* 冗长* 的道德主义折磨,是吗?然后你们决定切断这种令人绝望的恶性循环,哪怕被你们射杀的人里有真的的* 无辜之人* ?”维克玛不敢苟同,实际上,他有点生气了。
“看!你现在连语气都开始像马伦了!”切斯特毫无愧意,他用手指指着让,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天啦,哥们儿,上次马伦喝得像滩烂泥,差点淹死在臭水沟里,你可是跨越了* 半个* 城区去捞他,分局开派对,如果马伦不在,想必你也是不在……他只要一吹口哨,你就像条小猎犬一样跟着他上刀山下火海。“
“我们不是……”
“怎么样,让·杜博阿?接下来你们是不是要留同款胡子啦?”切斯特将一根食指横在鼻孔下方,像只聒噪的红雀,吵得让的脑袋生疼。
够了,让正准备拍案而起,远处传来了麦克·托森的声音,他正扯着嗓门喊切斯特一起去现场。
“回见啦,维克!我向你保证,我们这次会好好呵护我们的嫌犯的。”切斯特笑嘻嘻地跑开,食指仍然按在鼻子下方。
真他妈该死……让伸手揉捏着自己的下巴,感受着脸部毛发的粗糙质感,它们有的又短又扎,有的已经长得可以打卷了——他上一次刮胡子是什么时候了?资料、指派文书递到他们桌头上的频率比他自己订的周报都要高,一周两起案子,普赖斯在想些什么?他是想把哈里活活累死吗?
哈里,噢,*哈里*,八卦旋涡的中心,岿然不动的台风眼。他们已经当了四年的*工作*搭档,哈里尔·杜博阿已经是一名荣誉警督,而让·维克玛也不再是当年的菜鸟警官,他们越来越频繁地占据着报纸新闻中的某一小角, 加姆洛克骑警再立新功! 记者们添油加醋地描绘着荣誉警督与他的随迁警官的光荣事迹。
请问二位,你们有什么独特的探案风格愿意和我们分享分享吗?烫着大波浪卷的记者嚼着泡泡糖,漫不经心地提问。
哈里尔·杜博阿的探案风格?他来,他见,他破案,我写报告,维克玛在心底冷笑。哈里在现场眉飞色舞,让在纸上笔走龙蛇,就这么简单。
哪有,这都要归功于杜博阿警督多年的探案经验,你知道的,老手的眼睛总是不会出错的。让干巴巴地念诵着,哈里则一把揽过他的肩头,嬉皮笑脸地接着记者的话茬:我的随迁警官总能指出我的疏忽之处,没了他将是我的一大损失。他那把夸张的胡子蹭得让的额头直发痒。
让写不下去报告了,他把笔一扔,百无聊赖地翻阅起卷宗:46年春,野狗岭探险家失踪案,他们下山的时候遭遇了山体滑坡,差点被落石砸死;47年夏,美人鱼骷髅案,没有双腿的女性尸体腐烂在水库里,41分局的邮筒像个坏掉的消防栓一样喷出一地的投诉信:民众担忧着他们的饮水安全,普赖斯不得不点名哈里和让去*解决* 这场闹剧;48年冬,末日霓虹案——这是什么鬼标题,他们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
哈里尔·杜博阿与让·维克玛、哈里·杜博阿与让·维克玛、 龙舌兰日落 哈里尔·杜博阿与让·维克玛。每一起案子的负责警官那栏都整齐或不整齐地列着他们的名字,好似两个隽永的图腾。
让这下连卷宗也看不下去了,哈里今天没来上班,他决定提早下班。
让给自己放了一整盆热水,镜子里映出男人疲惫的面庞和悲伤的眼睛。
*异性恋生活伴侣* ,首先,为什么是* 异性恋* ,又为什么是* 生活伴侣* 。他打湿毛巾,用力地擦着脸,好像这样就能把所有的困惑和无力拭去。
维克,真的,你来了之后马伦都稳定了不少。同事们拍着他的肩膀,跟他打趣。
我会尽量*看* 着他的,让也努力地跟着开玩笑。他挤出一点剃须膏,揉搓起泡,零碎的片段寒流般席卷他的大脑。
维克,你和我就这样联手,我们一定能够成为加姆洛克的传奇。他脑海里的哈里用力地捏着他的肩膀,沉甸又热乎。
让的手掌覆上脸颊,感受着胡子的存在。
让,我很抱歉,我他妈的真的很抱歉……哈里在回忆里手脚并用地挂在他身上,醉得一塌糊涂。让想起来了,他开着車从布吉街一路疾驰到马丁内斯,把被酒保扔出门的哈里从小巷里拖出来。别离开我,朵拉,别走……
是了,朵拉,* 朵拉·英格伦德* ,哈里的前妻。让盯着镜中的灰色眼睛,把剃须刀片贴上了嘴边。
他只要一吹口哨,你就像条小猎犬一样跟着他上刀山下火海……
够了,都他妈的闭嘴。让的手指微微发力,刀片下划,泡沫裹着胡茬与跌落水槽,倏然消失在水流中。他冷冷地与镜子对视:血珠正从新鲜的伤口渗出。
会变得很难看的,让,哈里的声音阴魂不散地响起,振聋发聩。
“你为什么还不走?”你应该走的,让看到男人做出口型。
因为楼要塌了,我和我的同事来疏散——等等,这话应该由我来问。随迁警官猛地反应过来,这位先生,请你离开大楼,这里很危险。
男人露出牙齿,笑了:”那岂非正中我意?“
神经病。让决意不再去理他。好吧,日安,先生,他说着,向后退去,门丝滑地开启,欢送随迁警官离开。
“让,等一下。”男人在他身后唤他。
随迁警官僵硬地转身,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把维利耶9mm转管手枪,木质枪托粗糙,银色枪管闪亮。
“朝我开枪。”男人笑得更加灿烂了,他指指自己的脑袋:“瞄准这里,我的大脑里有一个直径2mm的空洞,我想知道你能不能打中它。“
你在发疯,先生。让举起拉萨尔三发转管枪,奇了怪了,这不是他的配枪,但是他好像认识它* 很久很久* 了。
这是谁的枪?让开口:先生,这是谁的配——
开枪!开枪啊!往这里射,你这低能儿—— 男人狰狞的面孔近在咫尺,他的眼神狂热,手掌死死掐住让的脖颈, 冲脑袋开,给我一枪,给你自己一枪。
好啊,如你所愿,让也狞笑着,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公寓四周开始爆出粉尘,晨光熹微中,大片墙漆剥落,半堵承重墙倒向男人身后。你和我,两个疯子,死在这里也不错。
让一脚踩空,跌下楼梯,醒了过来。
没有什么正在崩塌的公寓也没有什么自杀未遂的男人,欢迎回到现实世界!窗外的雨点细密地织成一片,冷风擦过玻璃,窗框连同他家的门发出砰砰的响声。
半梦半醒间,他的心率极不平稳,疑似心动过速。他手握转管手枪,迟疑着抚上把手,敲门声急而重,有如惊雷。
他开门,雨夜的腥气和寒意侵袭了公寓,是哈里,像让无数次的梦与回忆中那般浑身酒气,尖刀般刺入他的世界。
好吧,让投降,“你来做什么,哈里。”
男人用破碎的眼神望他,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头皮,所有的理智与言语都被酒精溶解,雨水掺着泪水洇湿地毯。哈里尔·杜博阿卷着水雾而来,乘着潮汐而来——你来吧,你来吧,是引力将我们带至此处,它卷起浪花,掀起潮水,没过你我,尖锐如波塞冬之矛,危险如塞壬之音。
他是他的搭档,他的* 卫星* 。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复仇女神们警告他,怒斥,怒斥光明的消逝[2]。
他不再说话,任由面前的男人将头凑近。灯光碎在哈里充血的眼睛里,冷热夹杂的水珠划过通红的眼眶,让疑心他到底看见了谁。所幸他们并未僵持太久,数秒后哈里的嘴唇便压上了他的。
战栗劈过让的脊髓,那人潮湿的呼吸喷薄在他的面颊上,这个吻来得深却轻柔,令他联想到那首古怪而悲伤的《圣桑小教堂》。他醉得发疯!让的额头也被哈里蹭得发烫一片,我不愿思念它过去的噢....辉煌 。
献给我的旧日之爱,我永恒的白色哀悼。哈里放开了他,不知怎的,一片死寂中,让分明听到了哈里那根本不存在的呢喃声。
所以那几乎无法聚焦的灰绿色眼睛也在看着他吗?或是倒映着某个女人的身影?让怔楞着,如遭雷击,不能自控地发起抖来,尖酸的刺感浸润四肢,再难压抑的情愫叫嚣着席卷他。再靠近一点,伊卡洛斯,缩短你的轨道,让我们坠入虚无,走向热寂。
我这下* 绝对* 要留胡子了。让将不省人事的哈里安置在沙发上,好像那个吻就夺去了他所剩无几的体力。疯癫如醉酒的哈里尔·杜博阿会亲吻一个长胡子的人,一个对他建起高墙的人吗?雨滴拍打着玻璃,是瑞瓦肖在敲他的窗,又或者是他狂擂不已的心脏。
让手持剃须刀,好像再没有力气将其举起,唇上残留着酒味的温度,他的脸直发痒——去他妈的,都去他妈的吧,随迁警官让·维克玛不再抵抗,他向无边的欲望交出自己。
”怎么,维克,你不打算刮胡子了吗?“
“天啦,不管它了,留着吧。"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