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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辆車吧。"
“什么?”让终于从报告书小山中抬起头,他的头发毛躁,面带倦意,看上去很困惑。
“汽——車——带轮子的,烧重燃油的汽車。”哈里一脸严肃,他很清醒,手没有发抖,聚酯纤维领带在他的指缝间丝滑地穿梭着。
真稀奇,没在上班时酗酒的哈里尔·杜博阿。让的胸腔浮现出一种莫名的空虚感,他想说些”你没病吧?“”你知道一辆车要多少雷亚尔吗?“之类的刻薄话,再加一声冷笑。最后他重新埋首于文件堆中,嘟哝了一句:”好啊,去烦普赖斯吧。“
”已经烦过了,这是申请表。“一张灰扑扑的纸片飘到让的眼前,精准地遮住了报告书中的”现场勘查情况“部分,【41分局购置車辆申请】一行大字映入眼帘。
天啊,他是认真的。让研究着搭档的笔迹,完全没有特发性震颤发作的痕迹,字迹有力,言辞恳切,正常得不像那个龙舌兰日落。千言万语堵在让嘴边,化作一句:“那他怎么说?”
哈里耸耸肩:“要你的签名。”他朝着纸片努努嘴。
让顺势下望,申请表底部安详地躺着申请人 哈里尔·杜博阿 的签名和旁边空着的申请人搭档签名栏。
随迁警官让·维克玛脑内警铃大作,他百分之一万确信上一次他看到类似的表格还是某件谋杀案的证物:不堪忍受赌鬼丈夫的妻子谋杀亲夫后服毒自尽,*巨额*欠条上赫然刻着夫妻二人的签名。多悲惨呐,一个悲悯而轻柔的声音钻入耳蜗,在脑海里盘桓不去。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
“很好,没收了。”让从鼻腔中哼出一声冷笑,伸手把申请表扔进抽屉中,重重甩上,落锁,一气呵成,(没收来的)吡咯烷酮和罐装思必得在里面哗哗作响。“45,000雷亚尔的库普瑞斯40型,你想都不要想。”
“你记住型号跟价格了,说明你还是有在考虑的,让。”让抬头,对上哈里那种“我懂你的”的眼神,就差那个蠢爆的手指枪了。
“绝无可能,你他妈的为什么不回去干活呢?”他决定把一肚子的无名怨火发泄在这该死的报告上, 哈里尔·杜博阿 的签名像跳舞的小人在眼皮底下跳动着。完蛋了,太阳穴处传来不妙的颤感,都他妈的完蛋了,哈里率领着头疼袭击了他,让他和他的車见鬼去吧,让恨恨地想着,抱紧了脑袋。
“让,听我说。”哈里胳臂上的弹孔正泊泊淌着血,他龇牙咧嘴地挤出一个痛苦而扭曲的笑容,朝着他的搭档勾勾手指。
“你要向我忏悔吗?”被流弹擦伤的让同样龇牙咧嘴地挪到他身边,前来增援的警官们把不要命的银行劫匪们押上了車,戈特利布没好气地给扔给他们一个医疗箱,黑着脸去照料伤势更重的伤员了。“我可不是牧师……等等,你确实应该向我忏悔,你还欠我钱……”
哈里急匆匆地打断他:“不是那个,”他费力地比划着,被让一把按住,撕开染血的衬衫,露出伤口,弹头卷起的创口狰狞地微笑着。“汽車,我们得搞辆汽車。”
这他妈的跟汽車又有什么关系?让从医疗箱中翻出碘伏和棉花,开始给搭档清理伤口,“好啊,继续讲,说服我。”他没打算真的去听哈里的理由,只想顺势让他继续说下去,只要他能保持这个状态,那他短期内就不会有换搭档的风险。
“警車多酷啊,让,带轮子的車,比暴躁的马们快多了,”哈里气喘吁吁地喃喃道,伤口被血块堵住,子弹很有可能还在里面,“我们能更快地出警去现场,万一你被绑架了,我还能更快地开車来跟绑匪谈判……”
万一我被绑架了,哈哈。让面无表情地加大了清创的力度,哈里嗷嗷直嚎,“或者是我更快地开着車来给你收尸。”他没好气地补充。
“那也行,反正是* 我们* 的車,随你喜欢。”哈里浑身是汗,好似脱力一般歪过头去,“搭档遗产、搭档抚恤金之类的……你伤得重吗?”
“擦伤,不重。”让没缘由地生起气来,他感觉自己的鼻尖发酸,额头渗出薄薄一层冷汗,腿上的擦伤火辣辣地灼着他的肌肉与神经。某种激素在他体内伸出魔爪,紧攥着他的心脏,挤压着,挤压着,让·维克玛盯着搭档剧烈起伏的胸膛,口舌发干。
“听着,哈里。”让突然伸出手抓住哈里的肩头,摇晃着,“如果你还想要汽車——还想要我在那该死的申请表上签字……”哈里嘴唇翕动,神情恍惚,绿眼睛好似在闪着光,“你他妈的最好给我打起精神来,看到那边車后座的几个嫌犯没?回到局里后,走过去,撬开他们的嘴,带着他们的供词和认罪书回来找我。”
“你也要像普赖斯那样榨干我吗?“
“不,你这不知好歹的臭小子,我要你振作起来,挺过动脉破裂、铅中毒和细菌感染,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也为了……“让说到一半哽住了。
为了我?
“为了你的新警車,哈里,想想你的新警車。”
库普瑞斯40型的申请很快就通过了,哈里把这归功于他高效得可怕的审讯技巧,让认为这只是碰巧赶上了好时候。年末了,报告像雪花一样发往RCM总局,令他们目不暇接了。
”钥匙。“让从钥匙扣上取下一把,扔给哈里,再取下一把,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剩下一把留存局里备用。
”多美丽。“哈里只是看着汽車。
是啊,让也看着汽車,钥匙被他攥得发热。
随迁警官让·维克玛回到了马丁内斯海湾,咸而湿冷的风拂过他的面颊,拂过秋千,拂过40型的残骸。
嫌犯已经被押回局里,气温日渐趋暖,广场上,渗入重燃油与鲜血的缝隙中探出一小株新芽,叫不上名的春鸟发出第一声长鸣。春天到了,是时候了,库普瑞斯40型一路向下,向下,向下,直至吻上那广袤死寂的海床,回到黑夜女神的怀抱中去。
让掏出車的钥匙,尽管那已经毫无意义。他深吸一口气,右臂一挥,闪着光的铁块越过漆黑的冰面,越过库普瑞斯40型,坠入苍茫的伊苏林迪之海中。
回去吧,回到他身边,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 。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