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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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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11-27
Words:
9,980
Chapters:
1/1
Kudos: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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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Hits:
1,790

[正泰]奔向西苔

Summary:

So come away, starting today,
来吧,就从今天开始,
Start a new life, together in a different place,
一起在鲜为人知的静谧之地开始一段新生活,
We know that love is how all these ideas came to be,
爱在驱使着我们,
So baby, run away with me,
宝贝,与我一起远走高飞吧,

——Eastside

Work Text:

BGM:Eastside-Benny Blanco/Halsey/Khalid
莎翁式私奔(也没那么高级

0.
他后来总觉得是自己把金泰亨从童话里拽了出来,拉进多彩却也污秽的尘世间;而对金泰亨来说,是他为自己打开了金色的昂贵牢笼,将他救赎于蓝天。

1.
沉重华丽的大门在他面前推开,握着他小手的那只手干枯而粗糙,有泥土与花卉的香气。那时的田柾国还没满八岁,庄园在他眼里与童话中的城堡无异,小小心脏迸发出兴奋感,让他的手心开始发烫。
就连站在路边的仆人的衣料看起来都很软滑。田柾国身上这一件衣服也是全新的,但亚麻布料让束口的地方把他稚嫩皮肤磨红了一片。
伯父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到黑色西装金丝眼镜的管家面前,两个大人交谈几句就定了田柾国的去留,管家伸手摸摸他柔软的黑发,脸上挂着还算和蔼的笑容。
田柾国在八岁之前的这个夏天里住进了金氏的庄园,以花匠孩子的身份,即将在这里度过后来的九年。

金氏的庄园很大,但田柾国不能去的地方也很多,总结起来他睡觉的那张小床也不是属于他的。第一天进来看见的白色洋房不能进去,钟塔下的图书馆不能进去,舞厅不能进去,摆着华丽长桌的餐厅不能进去。
就连那些他精心照顾的小花也没有一朵属于他。田柾国年纪还小,伯父也算是壮年,不需要他负担太多,于是八岁小孩每天就只是帮着拔拔杂草浇浇水,连修理枝叶的剪子都不用拿。
在金氏的生活挺好的,吃食比他从前的还要好,每天都有肉,还有很软糯的土豆泥。他一开始根本就不敢吃,小时候因为吃土豆坏过两次肚子。他偶尔会想起把他送走的爸爸妈妈,觉得就算没了自己这个小拖油瓶,他们可能也不会攒下多少钱。
伯父不急着要他学会干活,于是他做完那一点点事情,剩下的漫长时间就只能在花田里打发。图书馆后面有很大一块花田,种着玫瑰和郁金香,和花园不太一样,几乎没有可以走的路,也没有什么漂亮的花架子,花田尽头就是金氏庄园的铁围栏,拦着后面的一座小山。
田柾国花大量的时间在花田里钻来钻去,或躺在一小块空地上,小小的视野只装得下摇曳的花朵与后面的天空。这个角度看不到那些铁围栏,他放空自己,什么都不去想,只看着眼前的天空,只感受着花丛间的风,甚至觉得自己轻得可以飘起来。

这样平静无波的日子过了一个夏天,在天气就要转凉,花园里的树落下第一片叶子的时候,他遇见了意想不到的人。
那天他发现花园角落那一丛自己保护得很好的小野花被伯父连根拔起,气得直接掉了眼泪,不解又委屈。
“为什么要拔掉这些小花呀?她们也很漂亮啊!”他仰着头问伯父,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噼里啪啦往下掉,全都掉进了花儿们的土壤。
伯父把野花放进田柾国的小花篮里,告诉他:“不是所有人都能欣赏这样的美丽的。”
“她们不特殊,不稀有,不昂贵,没有馥郁香气,所以不值得付出精力。”
田柾国听不懂,皱着哭得红彤彤的鼻子:“花是因为这些才漂亮的吗?”
这一次伯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摸摸他的圆脑袋,告诉他现在把这些小花放到别的地方的土壤里,说不定还能活。
他爱花心切,也不去纠结那些听不懂的话,拎着小花篮便一溜烟跑掉了。穿过花丛,田柾国跑到了图书馆后的铁栏杆边上,离庄园外的世界咫尺之遥。
他捏着花篮的边缘纠结了一会儿,觉得这些花儿可能不应该呆在这里。于是他蹲在铁栏杆边上,把双手从缝隙里伸出去,把那些刚被拔起的野花洒在栏杆外的土地上,小手抓起几捧泥土,撒过去盖住了野花的根。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田柾国没有学过种花,只是印象中记得这些花儿生存力应该是很强的。一阵微风拂起,娇软的花瓣摇摇晃晃,田柾国只能在心里为她们祈祷。
半晌,田柾国叹了口气,拿起花篮转身要走,却发现有一处花丛似乎有些歪斜。他猜是被什么东西压倒了,野猫或是其他。
于是田柾国悄悄走过去,拨开枝叶与花朵靠近,轻得像是怕惊走什么。
早晨的郁金香花丛里,他看到了。一个比他大一些的孩子,柔软又漂亮,穿白色丝绸花边衬衣,黑色背带短裤和方头小皮鞋。他安静地睡在花丛里,乖乖垂下的睫毛像是小扇子。
田柾国的呼吸窒住,不敢出声,那孩子却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向他。
那双眼睛像是月光下的清澈水面,田柾国甚至能想像出,眼波流转的时候会掀起怎样的涟漪。

2.
“你是谁?”年幼的田柾国颤抖着声音发出这样的询问,而坐在花丛里尚且睡眼惺忪的孩子看他紧张的模样,反而起了逗弄的心思。
“我是鬼,你能看见我?”那双眼里露出一丝狡黠和天真,田柾国看他好好装在小皮鞋里的脚,又看他阳光下的影子,便知道这个哥哥是在寻他开心。
像是抓住了面前陌生男孩的把柄,田柾国非常不吃这一套地直接指出对方不是鬼魂,义正言辞得仿佛小法官。男孩却没有生气,只是从花丛里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很是自来熟地拉住了田柾国的衣袖。
“你叫什么名字呀?”他问。田柾国低头看着他抓着自己洁白衣袖的那双手,沾着一些泥土,柔软又纤细。
伯父告诫他的处世原则是谦逊,田柾国没有甩开男孩的手,吸了吸鼻子乖乖报上姓名。男孩听完,点点头,开口软软地叫他:“小国。”
他尚未结束的孩童年代里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亲昵地叫他。田柾国是父母的意外产物,前面已有五个哥哥姐姐,家庭早已不堪重负,他是麻烦的“田柾国”,是需要照顾的“老幺”,被抛到伯父这里来,他也是一个拘谨的“柾国”。而在这个初识的男孩面前,他似乎才真正成为了一个小孩。
只是田柾国还太小,不知道自己在委屈或是难过什么,他不好意思在大孩子面前流眼泪,便牵起对方的手,低头用自己的衣袖将他手上的脏污慢慢擦干净。
对方没有追问,只是以一样笑盈盈的语气向他介绍自己:“我叫金泰亨,我今年十岁了。”
田柾国没抬头,泪珠吧嗒吧嗒掉在衣袖上晕出水渍,“泰亨哥。”面前的大孩子很是雀跃,拍拍田柾国的肩膀告诉他,以后两个人就是朋友了,一定要每天一起玩。
那天直到两个人分别,金泰亨还一直在叮嘱他,明天也一定要来。他们站在鹅卵石路的分叉口,田柾国要回下人的住处,而金泰亨走向主楼一条偏僻幽暗的长廊,他一步三回头,毫不掩饰地扁着嘴,很是不舍。田柾国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喜欢自己,他不是会聊天的人,大多数时候只是听金泰亨说话,连回应也不过点点头。
对方太执着,田柾国只好再三向他保证,明天也会去花园找他的。
望着金泰亨消失在长廊深处的背影,田柾国其实隐约能猜到他是什么人。服饰华丽,不那么有规矩,他还姓金。
田柾国觉得这应该是金家的一个少爷,却从未听过他。

“你在想什么?”
田柾国眼前的天空被遮住,一张倒着的小圆脸取而代之。他从墙根的阴影里坐起来,金泰亨正趴在图书馆的一扇小窗上看他。
他肯定是个少爷。田柾国想,他还没见过其他下人来这栋图书馆。
“你在想什么呀?”见他不回答,金泰亨又问了一遍,因为低头的姿势,柔软的刘海慢悠悠晃着。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他觉得金泰亨就是个少爷,却又不像个少爷。他身边没有佣人簇拥,神出鬼没,似乎任何时候都有空。田柾国见过金家大少爷几次,管家和佣人毕恭毕敬前呼后拥,永远忙忙碌碌,像是有见不完的家庭教师。
可金泰亨就像是巨大庄园里的一个幽灵,如果不是触摸过他真实的体温,田柾国也许都要怀疑他是否真的存在,是否能被别人看见。
得不到他回答的金泰亨已经无聊得开始用狗尾巴草撩弄田柾国的头发,田柾国措辞半晌,最后问金泰亨,“你难道没有其他朋友吗?”
金泰亨把狗尾巴草轻飘飘摔在他脸上,关上窗缩回图书馆的小房间里不说话了。田柾国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想要向金泰亨道歉,可是他还太小,踮起脚尖也只能从窗框上露出一双眼睛。他伸手敲敲窗户,看到在书架前席地而坐的金泰亨气哼哼地转个身子,用后脑勺对着窗户。
身后的窗户笃笃响了一会儿之后安静下去,金泰亨垂着脑袋等了半晌,没等到敲窗的声音再次响起,悄悄扭过头去看,窗外已经没有了那个圆滚滚的脑袋。
他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又等了一会儿,窗外除了摇曳的花什么也看不到。金泰亨感觉有股气堵住了鼻子,他开始有些后悔,抱怨自己为什么轻易就对田柾国发脾气,也抱怨田柾国为什么不再坚持一下。
可是他太想挽回田柾国了,无论这算是谁的错,金泰亨只是想有个朋友。
金泰亨走到窗前,想翻出去把田柾国找回来,却在打开窗子的一刻被盛满鲜花的篮子扑了满怀。他吓了一跳,看到田柾国努力把沉甸甸的花篮举过头顶,大概原本是想贴到窗户上给他看。
蔷薇、百合、各色玫瑰,花朵簇拥着挤在金泰亨眼前,个子小小的田柾国也在花朵中勉强露出半个脑袋,一双湖泊般的眼睛盯着他,澄澈又明净。
“对不起。”田柾国咕哝着,将花篮又往金泰亨怀里塞,“以后我和泰亨哥就是好朋友。”
金泰亨还未回答什么,田柾国接着补充,“这些都是伯父修剪下来的,他说这些不够好,但我觉得很漂亮,所以我想送给你……”
“那些好的花伯父不许我摘下来送你……等我以后也当花匠了,我一定把每天最新鲜最漂亮的给你。”他幼稚的脸蛋上表情好严肃,像是恨不得将这个承诺刻在窗棂上,刻在石头上,刻在金泰亨的人生里矢志不渝。
金泰亨被这种不符合他年龄的郑重逗笑了,说话的语气却像是在哭,“真的吗?”
田柾国没回答,只是伸出手,要跟金泰亨拉钩。
两只小指勾在一起,挤在两人之间的花被风吹散,田柾国望着金泰亨哭花的脸,也未曾想到这个时候许下的诺言会用此后所有人生去履行。

后来在下人们的只言片语中,田柾国拼凑出了金泰亨的故事:私生子,出生不受母亲的欢迎,因为是男孩子才被金家家主勉强接回来养在家里,被金大少爷讨厌,所以没人愿意亲近——谁会愿意得罪庄园未来的主人呢?
金家养他像养一只小狗,似乎给吃给喝,给个睡的地方玩的地方就足够。而金泰亨看起来也很合大少爷心意地长成了一个除了躺在花丛里吓人其他什么都不会的傻瓜。
原本田柾国对他这个朋友没什么实感,他还有其他朋友,送报的小子和洗衣工人的女儿都算。金泰亨和他的生活太脱节:他不和其他人来往,只会在晚餐前的两三个小时突然出现,陪田柾国度过一个阳光昏沉的傍晚。
田柾国看他像看自己幻想中的伙伴,或是一个小说人物,一举一动都好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荧幕、或书页。他不真实,漂亮得不真实,神秘得不真实,像个烛光摇曳的梦境,成为了田柾国的秘密。
直到一个贵客光临的夜晚,漂亮乖巧得好似玩偶的金泰亨被佣人们套上精致的小西装,放在宴会餐桌的一角做个装饰。
他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想和父亲兄长搭话,到后来发现事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依旧是一个别人“看不到”的无用幽灵。那张超越常人的美丽初初浮现的脸蛋上,压抑的雀跃也变成了失落。
彼时田柾国正陪着伯父在餐厅外的花园里工作,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那纷华靡丽的场景与金泰亨颓丧的表情收入眼底。金泰亨不只是在自己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那华丽的宅庭同样不是他的归处。
也许是他盯了太久被金泰亨发觉,也可能是他不小心晃动了手中的花束吸引到他的目光——金泰亨望了过来。
那一刻他眼中亮起的光以奇异的方式鼓动了田柾国的心跳,他像是整个人都被田柾国的出现点亮,他看着田柾国的眼神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或是无边黑暗中的一炬火光。这个神秘得像是虚假角色的人在这一眼选中了田柾国,与他建立了任何人无法插足置喙的关系。
不属于田柾国这个幼稚年龄的责任感袭上他心头,让他产生了一个找不到出处的想法:他想要成为金泰亨的火炬,即使是燃烧自己,也想照亮他的眼睛。

3.
“田柾国!”叫他名字的人从他卧房的窗口翻进来的时候田柾国正在换衣服,就剩条裤子松松垮垮挂在腰上。他一转身就见金泰亨抱着一捧花,打量着他的上身,眼睛都有些直了。
他忍不住伸手捂住金泰亨的眼睛让他转过身去,“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对方从善如流地自己遮住了眼睛,嘟着嘴咕哝了句什么,才伸长手臂把花束在田柾国眼前晃了一下,“你送我的?”
“除了我还有谁。”田柾国单手系着衬衫扣子,忍不住弹了一下金泰亨的额头,对方就欲盖弥彰地又把眼前的手指缝关上。
那束金泰亨抓在手上的花是前院里最名贵的品种里最漂亮的几支,连每一片花瓣展开的弧度都很完美,还沾着露水,在天光还未大亮的清晨就被田柾国悄悄送到金泰亨床头。十六岁的田柾国逐渐开始接手伯父的工作,第一天就迫不及待要实现几年前的诺言。
这一座庄园里的主人家也只有金泰亨能够敏锐地察觉到每日花束的变化。老爷和大少爷早就嫌麻烦吩咐了不必再每天送花,只有几位女主人在聚会时才想起来向客人介绍一番,花在这些人眼里不是花,而是象征着财富和地位的名贵品种,似乎不需要去仔细欣赏,而是只听个名字就能感受到它的美。
可金泰亨了解,他会知道田柾国哪天是早起给他摘了花,哪天是他偷懒和伯父要来的,他会在收到花园里最好看的几支时立刻穿过图书馆后的茂盛花田来向他求证。他赤裸的脚上沾着一些泥土,因为寒冷而蜷缩着,田柾国低头看了一眼,推他坐到自己床上。
俊朗的少年单膝跪在他面前,将他踏过泥土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拿了一张手帕缓慢擦着,像在擦拭花瓣上的露水。金泰亨看他低垂着眉眼毫不在意的样子,好像这事是他本就该做的。他想起那些在客厅里清洁家具的年轻侍女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田柾国,逐渐成长的少年花匠吸引了很多注意,侍女们在有关他的话题里不自觉红了脸,彼此推搡着调笑。
看着面前只专注于他的男孩,金泰亨莫名笑起来,惹得田柾国抬头看他一眼,问他在笑什么。
金泰亨也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什么,那种漫溢出来的欣喜让他忍不住蜷了蜷脚趾,被田柾国握住脚踝制止了。他只好揪着身下田柾国的床单冥思苦想,想为自己的愉悦找个理由。
“啊!”他想起昨晚就想和田柾国分享的事,那事还让他兴奋了大半夜都睡不着,才会让田柾国溜进房间了都没醒来。他抓着田柾国的肩膀晃了晃,“我父亲说如果有机会就让我参加明天的晚宴!”
金家家主年纪渐渐大了,这两年对金泰亨生出一些原本没有的父爱,可那父爱也许也只是看他越长越夺目而衍生的肤浅注意,让金老先生偶尔能有一两分同情心来敷衍金泰亨。
田柾国不知道为什么和其他人的关系里都很聪明的金泰亨会在面对金老先生和金大少爷的时候变成了傻瓜。仔细想想,其实这些年里,田柾国的朋友换了一轮又一轮,而金泰亨却还是只有他。
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带金泰亨去和其他的朋友交往,可金泰亨越成长大少爷越忌惮,最终那些人都没能留在金泰亨身边。
“真的要去吗?”他不太忍心打击金泰亨,但谁会在宴会的前一天才让要参加的人准备,大概又只是金老先生随口敷衍被他当了真。
半跪在面前的男孩子眼中担忧太盛,金泰亨眼珠子转了转,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顶,“没关系,小国一定还是我最好的朋友,不用担心。”
也不知道金泰亨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他的担心,田柾国叹了口气侧脸贴上金泰亨温暖的手心蹭了蹭,只好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
金泰亨没在他这里呆多久就按捺不住地溜回主宅里去准备晚宴的西装,田柾国看着床上他留下的压痕,感觉掌心里似乎还是他暖玉一样的脚踝。
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认为金泰亨是骄奢淫逸的傻瓜,但只有田柾国不行。是他看着金泰亨悄悄去大少爷家庭教师的窗下听课,是他看着金泰亨在每年的生日痛哭,是他看着金泰亨在无人教导的情况下成长为了一个得体的贵族。
他和金泰亨在每一个落针可闻的下午躲在图书馆的房间里,花田的风吹过金泰亨面前的书页,将垂目读书的他分割成了田柾国眼中一帧帧的胶片。分明他才是金泰亨唯一的朋友,却会觉得自己才是被神明垂怜。
在相处中脱去“少爷”和“下人”的外衣,金泰亨教他念书写字,教他绘画乐器,在他自己尚且不能自保的日子里为田柾国抱来更柔软温暖的被子,拥着高烧不退的他渡过了一个难捱的冬天。
“小国,如果以后不在庄园里了,多会一些东西生活会好。”金泰亨知道过不了几年田柾国的伯父就可以领一笔抚恤告老还乡,田柾国也会这样。虽然不知道还有多久,但他想为田柾国做些打算。
可金泰亨自己明明是永远也飞不出这座华丽牢笼的观赏鸟,他用学到的知识揣摩着从未见过的外界,想要为田柾国找到一条出路,这样的他好像一个悲剧人物。
所以当时听他这样说的田柾国很不开心,颇有点脾气地把书合上,告诉他,“你在这里,我不会走。”

第二天下午田柾国就被伯父打发去镇上买花卉种子,他出门的时候金泰亨在急匆匆地换衣服,话也没来得及说上几句。田柾国路过餐厅时数了数今天长餐桌边上摆的椅子,料到根本就没有金泰亨的位置。
想到昨天金泰亨脸上期待的笑,田柾国有些愤恨,恨大少爷欺压他,恨家主不给他机会,他回头望着这座巨大的庄园,恨到想要将这个牢笼拆解。
只有十六岁的田柾国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没再多想,往镇上去。
等他回来的时候庄园里已是灯火通明,主宾尽欢,餐厅里的场景和多年前看到的那次别无二致,只是失落的金泰亨不知道去了哪。
最后田柾国是在图书馆外的花田里找到了他。金泰亨展臂躺在花丛里,比小时候压弯了更多的花茎,月亮映在他呆滞的眼中,照亮了他泪痕未干的脸。
“这里不是我家。”他像一只忽然被告知鸟笼不是他的家的小鸟。出生在鸟笼中,他便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属于另外的地方,即便在此刻恍然大悟,也只是束手无策,任人宰割。
田柾国坐在他身旁,听他断断续续说了半晌,开口却不太懂安慰什么。他时常不善言辞,从前只是吵不过金泰亨,也没觉得有什么,这时候却感觉这张嘴长得分外多余。
那扇隔着小山的铁围栏外,他数年前丢下的野花肆意生长,有和花田不同的美感。想不出该说什么的少年站起身就想往外走,金泰亨皱着眉抓住了他的衣角,“你去哪里啊?”他已经习惯了田柾国的笨拙言语,也想到对方又是要找些什么东西来逗他开心了,就像以前的花束、气球、烟火。
“拿花苗。”田柾国想让金泰亨在这里等着就好,金泰亨却不想一个人呆着。他不知道田柾国这个时候找花苗是想做什么,跟着他拿来花苗,在图书馆的窗下埋好了才想起问他。
夜色里隐隐约约是金泰亨哭红的双眼,田柾国望着映照在他眼中的自己,又呆瓜似的在心中措辞很久。
金泰亨给过他太多,昵称、拥抱、知识、温暖……神明的手抚慰过他,成为过他冬夜里的慰藉,抚平他不安的童年、对身份的忿懑。他教田柾国放下了对曾经送走他的父母的执念,他自己却没能从自己的执念中走出来。田柾国从未觉得自己给予过他什么,在此时却有冲动,即使一生不能摧毁横在他与天空之间的牢笼,也许能为他撬开栅栏的一角。
“如果……我是说如果,”田柾国拍了拍夯实的土壤,带着几分不自信开口,“等这个开花的时候,如果你愿意,我会带你走。”
从很多年前那天起,田柾国勾过他的手指后没有一天食言,他的床头每天都会有新鲜的花。田柾国说这句话时的眼神和那个八岁的小男孩如出一辙,个头还没窗户高的小孩向他许诺了每天的鲜花,而十六岁的少年像是一位忠心耿耿的骑士,向他许诺了一个未来。
像一束日光破开云层,他的心灵被这一句话带离了这个将他排斥在外的家族,金泰亨开始期待未曾谋面的世界;思绪曾经拘泥于这座华丽牢狱中重复的每一日,而这一刻他开始去想那些从未想过的、会有田柾国陪他一起的未来。

4.
其实金泰亨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离开,但田柾国的话变成了他生活中的一个期盼,他动不动就趴在窗台上看着那株未成熟的玫瑰,给它浇点水,直到田柾国很无奈地来告诉他克制一点,免得把花浇死,他才收了手。
田柾国把他的期待看在眼里,自己好像也有了无限的精力去为了这个也许会被选择的未来作准备。他即将成人,会从伯父手中彻底接过金家花匠的工作,但这还不够。
在那个晚上之后金泰亨就发觉田柾国好像变得越来越忙,可他放在田柾国身上的心思却不自觉变多了。他甚至每天早上定很早的闹钟,就为了看田柾国在楼下花园里摘花,随后在他送上来时躲回被窝里装睡。
他趴在阳台上盯着田柾国工作,看他撩起衣袖露出的手臂,看他汗水浸湿的额发,看他在阳光下眯起眼抬头问他看什么。
“没看什么。”金泰亨嘟囔着回,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又跑回房里。
他发现自己是对从小到大的玩伴产生了不一样的心思,他原来只觉得那些女孩子讨论田柾国的样子很好玩,现在却生出一些吃味来。金泰亨望着天花板回想田柾国湿透的衬衣下的身板,忍不住娇嗔地啐了一口,自言自语地骂他招蜂引蝶。
自己咕哝着在床上演了几幕内心戏后金泰亨爬起来,想看看田柾国还在不在楼下,伸出脑袋去却发现花园里早没人了。倒是能看到田柾国在侧门和谁说话,他背对着金泰亨这边,把对话的人几乎挡了个严实,直到两人作别,金泰亨才认出来那是几年前离开庄园的一个裁缝姐姐。
看到田柾国和别的女孩熟稔交谈,似乎还递送了什么东西的样子,金泰亨就忍不住摆了不高兴的脸,盯着田柾国等他过来。
“我们小国异性缘真好。”金泰亨撑着下巴有些怪声怪调地这样说。
正走过来的田柾国一下愣住了,从没受过金泰亨冷言的男孩犹豫一会儿,主动开口解释:“只是有事相求的朋友。”
“哦。”
“……泰亨哥,”田柾国掂量了一下这句话会不会有些冒犯他,但对方假装不在意,嘴巴快要翘到天上去的样子实在可爱,“吃醋了?”
被戳穿的金泰亨直起身瞪了田柾国一眼,“我为什么吃醋。”说完不服输地跟田柾国互相看了半晌,却在对方似笑非笑的表情里败下阵来,率先弃甲逃离。
他边出门去边用手扇风降自己脸上的热度,却一拐弯就碰见了金家家主。
对方也没有拐弯抹角,更没有使用什么委婉的话术,“上次来我们家的那位男爵很欣赏你,你准备一下,过段时间有宴会。”说完没给金泰亨拒绝的机会就转身离开。
金泰亨又不是傻子,对方的意图已经太明显了。他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费尽心思想要融入这个虚假繁华的家庭时对方将自己视为可有可无的摆件,当自己开始期待一个逃离这里的未来,对方却看到他的价值,要加以利用了。
图书馆下的花苗才堪堪长成,这一年能不能开花还没有定论。金泰亨想到田柾国的那双眼睛,手心里冒出一点冷汗。
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等到开花。

“伯父,”田柾国看着步伐有些蹒跚的伯父,忍不住问出口,“如果我想把名贵的花卉移栽到外面……它会枯萎吗?”
伯父仰起头看他,沉默了一会儿。几年光阴的蹉跎让伯父鬓边擦了白,原本挺拔的身姿也变得有些佝偻。
他低头又去摆弄那些花,田柾国本以为他不愿意回答了,却又听到那道苍老的声音说:“你要种的真的是沃土里才能长成的娇花吗?”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似乎不像是在接田柾国的问题,但如果伯父在暗示的同样是他想说的……
金泰亨是温室里的花吗?
也许金泰亨真的可算作是难得栽培的珍品,他却不是温室中浇灌呵护出来的。没有人为他撑伞,他只是在墙缝中抢到了一点生机。田柾国不知道自己将他带离金家的想法是否是正确的,也不知道金泰亨究竟是不是会跟他走,但求准备充分,在他开口的时候能够实现神明唯一的愿望。

庄园里的气氛隐约有些紧张,家主看到了金泰亨的利用价值,沉寂已久的父爱爆发,对待他倒像是对待一个正经少爷了;大少爷本就想快点把已经成年的金泰亨赶出家里,他好稳固地位,家主对金泰亨的这一点好便格外扎眼;而田柾国早出晚归,和裁缝姐姐的联系越来越频繁,金泰亨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也不知该如何开口问。
也许因为家主和大少爷谈过,晚宴前的这一个多月大少爷消停了许多,没有再找金泰亨的茬,金泰亨的内心却平静不下来。
他们种下的花一点动静都没有,金泰亨在图书馆里看书时,忍不住时常往外看,那株植物却总是一个姿态,没有要开花的意思。晚宴前的一天,金泰亨有想过去找田柾国,想对他说别等花开了,你现在就带我走吧,却找遍了庄园也不见他人。他感觉自己大约是等不到田柾国说的“带他走”了,男爵的晚宴在逼近。

宴会上觥筹交错,这一次金泰亨作为讨好男爵的工具被安排在了相当重要的位置上,他却觉得他与这个富丽堂皇的餐厅更深地隔绝了。流光溢彩的酒杯,明亮到晃眼的水晶吊灯,他忽然发觉这里是一个他挣扎多年的幻梦。
年幼的金泰亨总觉得能够坐在这里便是融入了这个家,却在这时候才觉得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出卖灵魂的浮士德,男爵眼中的色欲,家主眼中的贪婪,大少爷眼中的厌恶……金泰亨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他像个误闯了戏台的人,游离在上演的剧目之外。
风吹开遮挡了月亮的云,巨大落地窗外的花园被照亮,金泰亨像是几年前那般抬头望去,看到田柾国站在花园里,就在从前那个地方。
他从今夜开始正式接管了伯父的工作,穿上一身西装,充当花园的脸面。深潭一般的黑色眼眸将金泰亨装入其中,那是他在此处唯一抓住的真实。金泰亨此刻才了解到,他的家不是这个困住他的庄园,不是图书馆的昏暗房间,不是那片摇曳的花海。
晚餐后的舞会即将开始,金泰亨起身向外跑去。不想管什么男爵,也不想管庄园是否需要这一次帮助,他向田柾国跑去,奔向自己灵魂的归处。
秋夜的冷风吹得金泰亨打了个寒战,田柾国握住他的手,传递来一点温暖。他手心里交错覆盖着一些新新旧旧的伤痕,金泰亨低头看了一眼,他便有些窘迫地藏起来。
“那花没开。”金泰亨说。
月光下田柾国的侧脸影影绰绰,他点头,用哄劝的语气对金泰亨说:“嗯,我待会儿去看看。”
身后的宴会厅里奏起乐曲,金泰亨还是没对田柾国提男爵的事,天气太冷,他吸了吸鼻子,看着田柾国的时候眼圈都有些红了,“我的第一支舞要跟你跳。”
“……可是我不会跳舞。”田柾国说。
“我教你。”
金泰亨不由分说地把田柾国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而后搭上田柾国的肩膀,田柾国扶着他腰际的手一下子僵了,与他相扣的左手不自觉地收紧,像要把金泰亨嵌在自己手中。看着他泛红的耳尖,金泰亨终于是露出了今晚的第一个笑。
少爷拉着花匠在幽暗的庭院中起舞,田柾国紧张又木讷,本应该是主导的男步却不小心踩了金泰亨好几回。
身体紧贴在一起,像是一个亲密无间的拥抱,从前田柾国总觉得这种抱在一起转圈的舞很无聊,但现在手中的是金泰亨,他就在这一圈一圈的圆舞曲中目眩神迷,恨不得这个圆圈结束又开始,循环得没有尽头。
他们注视着彼此的眼神太专注,好像在这一支舞里倾尽了一生,爱变得热烈而赤裸,田柾国想,就算那株花没有开,他随便摘一朵来也要将金泰亨骗走。
金泰亨看他的深情让他变得贪婪,他变得不知足了。
舞还未结束,花园外隐约传来管家寻找田柾国的声音。田柾国下意识地要放开金泰亨,和他拉开距离,对方原本扶着他肩膀的手却立刻滑到他后颈,金泰亨搂住他脖子,不愿放他离开。
田柾国听到耳膜里鼓动的全是自己的心跳,他低头抵上金泰亨的额头,金泰亨没有避开。
一个吻在嘴唇相贴时完成,抚平了这个慌乱的秋夜。

时钟走到午夜,金泰亨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着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与田柾国的那支舞跳完以后,田柾国留下一个吻和一句“等我”便匆匆离开,直至现在也没回来。金泰亨在宴会上与男爵虚与委蛇了几句,就在家主不认可的目光下逃回了房间。
整座庄园都很安静,金泰亨窗户上的响声在他听来便有如雷震,他吓了一跳,过去打开窗户,看到田柾国就站在他的阳台下,拿着石头丢他的窗。
金泰亨读到过这一段,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压低了声音问田柾国:“你要干什么,罗密欧?”
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出现在田柾国伤痕交错的掌心,那花骨朵还太小,紧紧包裹着,田柾国举着这朵贫瘠的证据向阳台上的金泰亨伸出手。
月光照着瓷白的阳台围栏,阳台下的田柾国像是舞台剧中的骑士。他有很多话想与金泰亨说,作为他选择自己的佐证:他想说他已经买好了去往国家另一端的车票;想说他努力赚了钱,没有很多,但足够他们离开庄园后支撑一段时间;想说他们可以开个画室,教小孩子画画谋生……
但他开口,只来得及说一句:“跟我走吧。”
金泰亨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儿,从二楼的阳台一跃而下,而田柾国敞开怀抱,让爱人在他的双臂中平稳降临。
不需要听田柾国的任何保证或起誓,那双眼已经成为金泰亨的归宿。
田柾国将庄园的巨大帷幕掀起一个角,一个新的世界在金泰亨眼前展开。他的未来不再是这一方牢笼里的片刻喘息,而是铁栅栏外的远山、云雾、田柾国随手播撒后盛大张扬的野花。
金氏庄园的私生子被扼杀在这一场远走高飞,金泰亨牵住田柾国的手,逃离了华丽的枷锁。
去哪里都可以,世界何处不是我们的伊甸?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