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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想象中一样的戴着圆框眼镜,碎发别在耳后,眼里带着笑看他——笑意先于惊讶。在明媚的涩谷街头撞见属实意外,梦野幻太郎邀请旧友坐在常常光顾的咖啡店,在他常坐的位置。阳光太好了,幻太郎给他们两个都点了咖啡,对面的人只是微笑不说话,那样的表情重合于几年前,国中午休时候他们在天台上翻阅作文纸,手指偶然交叠的瞬间。
他心跳得很快,于是回神重新看向他青年时期唯一的朋友。很多青春的词语叠加在一起居然只尝出酸涩。梦野幻太郎曾经幻想自己是一团空气包裹的蛹,即便有遇上不客气的美工刀,也多一层庇护,他拉扯被割断的丝线飘浮。而整日的沉默让他的舌苔发出苦味,打工的便利店货架摆着的橘色的玻璃汽水,瓶壁上挂着冰凉的水珠,那里有他想象中十几岁的味道。
打碎了。那一天青年过来不小心撞到货架,梦野幻太郎被迫停下发呆,走过去蹲下拾起假想的青春碎片。哎呀,你在流血!青年拽过他的手看。流血的是昨日的旧伤,疤痕深深浅浅,但今日其实还相安无事。青年轻轻放开他冰冷的手,掏出自己的手帕慢慢捡起玻璃。
没事的,幻太郎说,还是请你放着我来处理吧。
但是对面执着地和他一起捡拾。两人默不作声地收拾干净,幻太郎向客人道谢,然后站回收银台。
一瓶汽水,一袋炒面面包,一盒创口贴,三样一共四十一元。对面把整钞压在指尖推过来,一元硬币却冒冒失失地掉到地上。等幻太郎直起腰的时候,桌上留下一盒创口贴。追出去一看,青年已经快步离开不见踪影,然后第二天作为转校生出现在早读昏昏欲睡时的教室门口。
果然这样的展开很像小说吧,梦野同学!教室的嘈杂声中,青年转过身开心地问他,又瞟到他贴了创口贴的手,眼里竟是惊喜。幻太郎点头,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俗套小说的故事主角,在此之前没有人着笔墨描绘他的五官,现在他反而有血有肉地活在字里行间,一切就像编造的那样不真实。青年顺理成章每日与他相伴上下学,共享午饭的便当。很快他们聊到家。青年有一对恩爱的父母,加上一只猫,四口人幸福地住在城中二町目。你呢?
幻太郎沉默。青年以为问错了问题,下意识准备要开口道歉。
我一个人住,一个人。幻太郎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强调,他从没有心生嫉妒,也不曾节外生枝去羡慕。言多必失般,他立刻闭上嘴。
风静静地吹着云在天上跑。
嗯...幻太郎比我小一些吧。青年和他并排坐在天台的阴翳里,背靠着墙,他们看着蓝色的天空。不过我还挺想有个弟弟的。幻太郎要是愿意的话,能帮我实现这个愿望吗。
于是梦野幻太郎有了一位兄长。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或者说是他永恒不变的体验——将抱有恩情的陌生人接受为至亲。实际上他们还是像朋友,在课间研究他们相遇时必定会提及的小说。他们用水笔写作,梦野幻太郎从打工的便利店买下好几盒,两人对文字又很敏感,常常争执,水笔划在手上,勾勒深深浅浅的疤与褶皱。
但是私下幻太郎偶尔又叫他哥哥。他被带着去在二町目的家里,青年的父母盛情端上一桌热乎乎的菜,四人围着暖炉看电视里的搞笑综艺聊天,再把剥了皮的橘子对半分到他们手上,而猫在睡觉。偶尔幻太郎也留宿,限于应对突如其来的恶劣天气。他们相对着矮桌写作业,写完后打地铺挤在一个被窝。
哥哥你回床上睡,梦野幻太郎仰躺着和他说。
不啦!我要珍惜和弟弟在一起的时光。他的哥哥贴他很近,侧躺着把手臂搭在他身上,头靠着他的肩膀,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耳后。幻太郎看着天花板,刚刚熄灭的顶灯在视网膜上留下一圈白色的痕迹,他的心跳与窗外的雷雨声一起隆隆作响。
他悄然无声地转过身,把自己填满兄长给予他的怀抱。那天他的心脏几乎肿胀到快要裂开,像是枯黄的草苗被喂足了养料,叶片被突如其来的爱灼烧到千疮百孔。那是什么样的爱?幻太郎反复询问那株可怜的苗。早就不是友情的爱,那对不起他们的相遇桥段。那又不是亲人的爱,这种以血脉相连的爱虽然让人感激涕零,但是他永远只能拥有百分之九十九。
幻太郎突然想起他们课上看的中国名著,绛株仙草为报神瑛侍者日以灌溉之恩下凡,爱到最后肝肠寸断。窗外的雨缓缓结冻,落成冰珠噼里啪啦摔打在城市的每一个平面。等会儿会下雪吗?想必要是明天出了太阳,去便利店的路上又要踩无数的脏泥。等春天冰雪解冻,化成一摊污水灌溉,再看深埋土里的种子究竟结出怎样甜腻味道的果实。只是早上起来,他很开心地在餐桌上道谢,感谢你们像家人一样爱我。
好像做梦。
毕业来的很快,好像围着桌子思考数学习题,转着笔构思小说就在他们相拥而眠的昨天。他意外地考得不错, 他的哥哥在相差几分的另一座异地大学。抱着毕业证书在樱花树下拍照,情侣交换胸口的第一颗纽扣,发誓永不分离。幻太郎和哥哥去便利店买了橘子汽水,纪念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庆祝他们毕业,也祝愿他们来日再相见。
汽水对于这个季节还是过于冰凉,梦野幻太郎在和他分别的二町目转角一口气喝完。大学开学前理行李疲劳的夜里幻太郎昏昏睡去。他梦到那天夜里的怀抱的滚烫,他亲吻,他渴望已久想要触碰,第二天早上不可避免地梦遗。幻太郎知道理由不过是夏夜的闷热,但是那株烧苗的幼植,最终结成畸形而恶劣的样子,将被冰镇到雪藏。
梦野幻太郎自顾自地写下去,他的哥哥隔着桌子默默地看着他笔走如飞。他写完了,那些他要说的话,他的哥哥边喝咖啡边等了他好久。梦野幻太郎已然准备开口。这些他已经准备了许多年:大学时期疏于联系,步入社会重拾写作的力不从心,最后还是偶然想起的慰藉,好像一个人重言很多遍。
结果一字一句都讲不出来,它们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这对幻太郎来说似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又显得那么理所当然。他的心脏一直在大声鼓动,玻璃窗外来去的行人和店里的嘈杂变得若有若无。
对面的人开口了。梦野幻太郎其实并不期待他的哥哥会说什么,此刻却只能听下去。
“你记得二町目那里文具店的铅笔吗?”他的脸上露出略带怀念的笑容,“那里的铅笔真的很好用,我们写了好多好多东西。”
幻太郎停顿了很久,点头道,是啊,是啊。这时候他可以说话了,一切好像恢复了正常。
他们削去松软的木头,铅屑落到纸上,他们争吵的时候不当心擦在手上,磨出黑而反光的痕迹,饭前还要来来回回地洗...
幻太郎边说边记。他划掉了他刚刚书写的所有,只留这一行。很快眼泪打湿了本子,水笔的痕迹晕染开,漆黑一片。他那寒冷而遥远的故乡小镇,即便是兄长他也未曾提起。在那里街角买到的第一份礼物,那曾经作为他梦想支撑的铅笔,不在这里提及,便无人可知。就好像他藏的天衣无缝的,那样不可理喻的爱,居然也被掀起帘布窥探到。兄长只不过还是用一如既往的温柔表情面对他。梦野幻太郎忍不住想,这一切大概都是编故事遭的报应,他谁也没法去苛责。
你绝对不会说谎,梦野幻太郎落笔到。说谎的一直都是我。他的笔尖划下最后一个句号。末了,在这场梦境的尾声,他顿一下,闭着眼又添上三个字: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