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日向翔阳觉得他一定是眼花了。
便利店的门被拎着袋子的行人推开,前后晃悠了两下才不甚牢固地合上。店内的暖气趁此沿着丝丝缝隙溜了出去,绕着他的脚踝打了几转,最后徐徐消散在二月宫城的寒气中。
玻璃上因为温差起了水雾,但一眼望去,仍可以依稀辨出里面那人突出的身高和金色的头发,在这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小镇上显得格格不入。
日向吸了口气,踩着脚蹬下了自行车,放下车撑后推门而入。
“欢迎光临。”
收银员在看体育新闻报,头也不抬地熟稔说出四字。日向点了点头,细心合上店门。他的视线从斜对角被贴满各类商品宣传的留言板,慢慢挪到了伫立在版前那人金色的后脑勺,怔愣两秒后,迅速收回,走向了柜台旁的糖果架。
“你好!我想要这个!”清了清嗓子,日向发出辨识度极高的声音,不轻不重,试图引起店内第三人的注意。他随手在货架上拿了包糖果递给了老板,以及兜里的几块硬币,然后眨了眨眼,余光往侧面瞥去。
抹平海报皱角的手微微一顿,听到声音的宫侑意有所感地转过了头。
和正在走神付款的日向不偏不倚地来了一个对视。
窥伺的橙发男孩这才看清了对方的容貌,才确认刚才门外所见并非眼花,他蓦然睁大了眼,连带着拿在手上的糖果包装袋被挤出了刺耳的塑料声。
“是稻荷崎的……宫侑前辈?”日向脑子里两个名字轮转了一番,最后半带犹豫地选择了其中更为贴近的一个,试探性地开了口。
应该没有认错?
也不知是不是骑车时冷风灌得多了,骤然被店里的暖气包围,日向脑子止不住地有些眩晕,但他还是顽强地思考,这个自一月份短暂在东京见过面的稻荷崎双子之一的宫侑,为什么会大变活人般自百里开外的兵库县,出现在了宫城县镇上的便利店里。
那人似乎比日向还要惊讶,片刻后才将眉舒展开来,露出一贯的笑意。他抬了抬手臂,朝着意外之人打了个招呼:
“哦!乌野的小翔阳,真是……好久不见?”
他的身后,“乌野,再一次飞上东京天空”的宣传海报里那头亮闪闪的橙发,和面前的男孩完美重合。
“奶奶是宫城人,和我爷爷也是在宫城认识的。他们两个年纪大了,去年年初想着以后每年来宫城住一段时间。父母不放心,就让我也跟着了。”
“但没想到,宫城下属那么多镇,居然还能碰见小翔阳。”
自行车的滚轮碾在山坡的碎石上,板铃跟车链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断断续续落在他们说话声的空隙里。
日向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我也很惊讶能在这里遇到宫侑前辈!嗯……那前辈,你要住多久?”
两人见面次数屈指可数,相互间弥漫的尴尬气氛让日向还是保守地用着全称敬语来称呼,抓耳挠腮寻找话题——毕竟春高才过去没多久,宫侑与影山不尽相同的强力发球还历历在目,说起话来,总感觉后脑勺凉飕飕的。
“开学前稻荷崎还有一次小规模合宿训练,大概一周之后就回去了。”宫侑并不在意这些小细节,仰头看了看蓝得澄澈的天,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又想起什么咬牙切齿补充了句,“治那个家伙,借着备考的名义,把照顾两位老人家的重担直接全权托付给我——真是可恶啊。”
“治?哦!我记得!是那个银色头发的宫侑前辈!”日向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差点惊掉他下巴的负节奏快攻,“之前比赛时看到的那个灵魂出窍时间差——真的是,太帅了!”
“什么银头发的我啊。”宫侑瞥了眼日向,“是我的弟弟——弟——弟。”
“不过后面那句话还是很正确的!”自己的独创进攻技能,自然是无可比拟的。因为无意间得到了一句夸奖的宫侑飘飘然地想。
日向眼里的光芒一点点放大,几乎不带犹豫地脱口而出:“那宫侑前辈可以教教我吗?我也想学!我也想「啪」地一下变成两个人把球扣到对方场地!”
“喂喂,小翔阳,就算是杂食的乌鸦也不能什么都吃吧。”宫侑被日向的反应逗笑了,他弯了弯眉眼,嘴角一挑,“不过……你既然提起这个的话,我可以试试——”
“试试什么?”
“教你点别的。”
“排球这种东西,多看多听多练多学总归是有好处的。”
“真的吗!”听到这话的日向差点没扶稳自行车,上坡的车轮向下滚了两步后被他火急火燎地扯回了原地,绿色的围巾下是一张不可思议的脸:“高中第一的二传手……真的要教我打球?”
我之前说要给你托球,都没见你这么吃惊。宫侑心里隐隐有些不爽,但很快就散开了,他看着还遥遥无期的山坡,叹了口气,“第一个令我感动的攻手,不论怎样,还是想给小翔阳一些——特别优待?”
宫侑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适合的形容词。
想法很突然,但心意是实在的。
他考虑的东西也同字里行间一样如出一辙的简单。一周时间,足够他去适应日向翔阳的打球方式以及习惯,这颗灰扑扑的锈器,已经在他心底散发着堪比成群萤火虫的光芒。只是天生的棱角偶会刮伤自己,需要再经过一些专业的打磨和日复一日的训练,才能成就一柄锋利无比的对外剑刃。
也算是为以后的托球做一个承前启后的衔接不是吗?明明认识不过小几个月,宫侑那种说不上来“命中注定感”,总是时不时萦绕在他的心头。但他并未多想,随心所欲惯了,但凭本心做事而已。
今年新的IH和春高结束之后,自己也要在三月寒风未散的天气,离开学校步入职业道路,到那时……明年的明年,日向翔阳又会去到哪里呢。
没人知道。又或许隐隐有些预感。
“当然,在IH上把你揍得满地找牙,跟这个没有任何冲突。”宫侑很快收回了思绪,又换上那副不屑一顾的神情。
“我才是!会用更厉害的快攻将你们耍得团团转!”
“等着吧,臭乌鸦。”宫侑从鼻腔里发出两声闷哼,正欲把那头橙色以身高优势给狠狠给乱揉一番,细想觉得有些越界,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又堪堪停下,不着痕迹地重新插回了兜里。
“……不要因为是强校就放松警惕!”
两人吵吵嚷嚷一路,眼见天色都沉下来许,才晃晃悠悠地到达了家门口。
很意外,日向和宫侑家挨得极近,是一个岔路口之后就可以串门的程度,就连爷爷交给宫侑的手绘地图,都能一式两份拿来通用。
冬日的天暗得早,此刻已经有路上亮起了微弱的橘黄色灯来指引行人,宫侑跟日向挥手道别,看他跨上自行车叮叮作响地离开才推开了家门。
一入目便看见他的爷爷正穿着厚厚的棉袄,揣着兜在院里呼吸新鲜冷气。
“侑,回来了。”爷爷半梦半醒地打了个喷嚏,将缩进兜帽的脖子伸了出来,冲着宫侑打了个招呼,“奶奶在屋里等着你呢。”
宫侑点了点头,他已经习惯自家爷爷偶尔莫名其妙的作风了,比如现在,冬天不在暖炉里呆着偏偏要在院里“乘凉”,所以他也不予制止,只轻轻嘱托了句早点进去。
老人家乐呵呵说了声好,端起茶水时没忍住喃喃了句:“第一天就交到朋友了,阿侑可真厉害。”宫侑从旁经过时,正巧听到了这句话,不禁哑然失笑,但随即只摇了摇头,换了鞋钻入了屋里暖洋洋的怀抱中。
应该算朋友吧,毕竟那个小乌鸦一看就很自来熟的模样——但更多的,应该是他要狠狠打败的对手。
对手。宫侑如是称呼着。
全国上下那么多优秀的攻手,包括牛若,包括木兔,包括佐久早…可让宫侑想去彻彻底底打败,并且产生无与伦比托球欲望的,大概那个从头到脚的橘色生物,还真是独一无二的一个。
大概是从中看到了适配性吧。
宫侑摸了摸胸口,那处不断跳动的红色心脏在持续不断地提醒着自己,渴望触碰排球的兴奋感。
“翔阳,你已经是另外一种意义上,「最强的诱饵」了。”
但令宫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清早,天还蒙蒙亮之际,日向翔阳就抱着排球全副武装地站在了自家门口。
他是被晨练而归的爷爷叫醒的,说有个小个子男孩靠在门口的墙壁上打着瞌睡,怀里还抱着一个圆滚滚的排球,“是……昨天跟你一起回来的那个小朋友吧?”
宫侑本来混混沌沌的脑袋瞬间清醒,起床气都消了大半,三下五除二换好衣服就奔下楼。因为天气,日向用兜帽把自己脑袋包裹得严严实实,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那双出露的半眯着的眼睛,宫侑目睹了其眼皮渐渐完全合拢后突然全睁的过程。
“这么困啊小翔阳。”宫侑屈膝,凑近日向脸颊,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两下。
看见来人,日向甩了甩脑袋,精神才稍稍振作了许,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昨天晚上过于兴奋了……”
宫侑微怔,而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由来的,一种隐秘的胜利感在心中悄然升起,他从袋子里拿出一袋面包递给了日向,自己也拆开一份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流感季还没过,注意别感冒——对于运动员,能增加抵抗力睡眠也同样很重要。”
“可不要再「高烧退赛」了喔。”
这四个字让日向撕包装纸的动作一僵,然后非常严肃地摇了摇头,眼前的雾气荡然无存,“这种事情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宫侑前辈,我不会再比球更先落地的。”
意料之中的回答。宫侑点了点头,推了推日向,让他继续往前走。倒不说专门往对方伤口撒盐,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提醒他注意。在看台上观看了全程的宫侑当然知道,由于意外退赛而未能和鸥台来一场酣畅淋漓比赛的日向心中的不甘和悔意。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本地的雪之丘高校,是日向初中的直升高中。当初若不是毕业考前自家幼驯染的魔鬼补习而成功考上了县立的乌野,日向心想自己大概又要和“雪之丘”这三个字相伴三年了。
雪之丘有排球部,虽然和初中一样人员少得可怜,但是基本的器械还是齐全,春假时期篮球部偶尔还会回学校组织训练,于是日向和幼驯染一阵串通,向他曾经的部长如今直升上高中的学长借来了钥匙,方便在乌野没有通知时能找到一个正规的地方保持球感。
而今,居然是和宫侑先行来到了这里。
“宫侑前辈,再往前走两步的话就能到我的初中母校了——好怀念啊!”日向一边转动体育馆的门锁,一边说道,“不知道现在排球部还在不在……”
听出了弦外之音的宫侑问道:“小翔阳的初中没有排球部吗?”
“当然有!”日向转了转眼珠,骄傲地拍了拍胸脯,“雪之丘排球部第一任部长兼创始人——日向翔阳!如果学弟们能坚持下去,今年的县排球比赛我就能以前辈的身份在看台上,嗯……二号泽村前辈?”
“怪不得……”宫侑挑了挑眉,帮日向推开了体育馆大门,还想说些什么,铺面而来的灰尘气让他没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一下子中断了话音。
储物间有清扫工具,两人简单打理了一下后,宫侑就把排球网给升了起来,拿着排球接连试了几个发球。
在网的同一端去看宫侑发球的日向,言语里是止不住的艳羡:“太帅了吧!!二刀流!!”
“或许以后可以变成三刀流?”
宫侑歪歪头,握着球向前又走了两步,而后起跳,又是一记强力发球,清脆的声音环绕在体育馆内久久不曾消散。
日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跟侑前辈在同一队的话感觉还是不要站在网前了吧……”
“日向翔阳。”结束热身的宫侑冲着愣神的日向挥了挥手,罕见地叫出了全名,“我来给你托球。”
“来试试我们两个的速攻吧。”
排球杂志上会经常刊登一些在IH和春高上展露锋芒的高中球手,而被称为全国高中第一二传手的宫侑,自然是上面的常客。
他的采访下面,有一句万年不变的口头禅:连我传的球都打不好的人,根本就是废物。
而今,从空中高高跃起的日向,当手完美无缺地和击球点重合之际,极度舒适的触感从手部蔓延至全身后,日向才真真正正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他的目光还一直在网另外一端被打出的排球和自己右手之间来回游动,不住发出阵阵惊叹:“好舒服的……「咚」地一下,仿佛抓住了云彩的感觉。”
这还是宫侑第一次听到这种比喻。
他将排球在手上转了两转,细细回想起刚才日向助跑的距离和起跳到达的高度,以及动作的标准性,“小翔阳,试试,把你的人工双翼,再「张开」一点。”
“我也觉得,侑前辈!”日向眼里溢满了兴奋,他将双臂张开,高高举过头顶,“好像,好像可以跳得更高!”
“难道这就是侑前辈的,「让扣球手误以为自己打得更好了的传球」的二传魔法?”
宫侑不知道日向是从哪里听来的这种形容,他将手中的排球投进了框里,然后从地上重新捡起一个,压了压气,说道:“不,小翔阳,你只是单纯的,还有无止境的潜力可以被激发。”如果按你这么说,给你传球的时候,自己也莫名会有一种被施了「觉得自己会托出更好的球」的魔法的感觉。——后面一句宫侑自然不会说出口,只是迫不及待地想尝试下一球。
他想了想又问道:“你除了飞雄的球,还和谁打过配合?”
日向说:“还有队里的菅原前辈……不过为了磨速攻,训练时教练一般都会让我和影山在一起配合。初中时候也打过足球社的朋友的传球,哦,还有女排同好会的学姐!乌养教练有时候也会给我托球啦,但是大部分都是指导用。”
面前的人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宫侑直接将日向简单归类为“除了影山飞雄几乎没有和别人二传手打过”。他重重摇了摇头,故作沉痛地说道:“小翔阳,这可不行,一个合格的攻手一生可得和无数的二传打配合。”
日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你想试试吗?和其他的二传。比如白鸟泽的白布,井闼山的饭网,枭谷的赤苇,音驹的孤爪,青城的及川……当然,若你执意,小飞雄的传球,我也通通能做到。”
几乎是一气呵成,宫侑眼睛都不眨地将目前春高常客的学院二传都数了个遍,宫城本地的及川彻也囊括其中,日向听得眼睛发直,他讷讷地仰起了头,“宫侑前辈,居然,是什么都会……全能二传。”
宫侑很满意看到对方的反应,他比赛看得多,录像也不少,属于看见其他队二传会的,自己总是忍不住拉着宫治都尝试一番,比赛场上有独属于自己的节奏,私底下就不一样了。他眼帘微掀,“小翔阳,不知道吧,现在还是很多人把狐狸也归为杂食动物一类的。”
日向挺直了身体,语气郑重无比,“我都想试,我所有的,都想试试。”
打球的时间对于日向来说,向来是过得最快的,直到篮球部在下午姗姗来迟,他和宫侑才意犹未尽地整理好体育馆,背着包离开。
“那些爷爷奶奶打球很厉害的!还有认识的几个打女子排球的姐姐……毕竟排球本来就是一项全民运动,我也挺开心能在初中体会到各种各样的排球打法啊——这当然不算虚度了!”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重复着第一天的节奏训练着排球,宫侑连带着也把日向的接球给好好纠正了一番,在聊天里他就隐约猜出日向在高中之前并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排球训练,但听他亲口讲述自己的经历时,还是忍不住微微吃惊。
“所以初三那场比赛,影山那个家伙质问我三年到底干了什么的时候,我自然要狠狠回击!虽然我们现在还平分秋色——但之后他肯定会很惨痛地败给我。”日向非常有信心地说道。
“小飞雄以前,还真是桀骜不驯。”宫侑扯了扯嘴角,不明意味地笑了两下。
在宫侑离开的前一天,日向带着他去了本地比较有名的几个景点和特色店转了转,毕竟拉着对方连续打了六天的排球,汲取的知识不可谓不多,心里总归有些过意不去。
二月宫城也会循着春风办一场小规模的春日祭,日向干脆将最后一个观光项目定在了傍晚十分的庙会。
“下次再见应该就是赛场上了吧?”
“那我许愿乌野能和稻荷崎来一场不留遗憾的比赛!”日向算了算时间,才恍然惊觉比自己大一岁的宫侑在今年过后,也要和离去的三年级前辈一样,步入真正的成年人社会,他几乎没有犹豫,双手合十一字一顿地将愿望诉诸神明。
“这也是我的愿望呢,小翔阳。”宫侑将钱币投了进去,思索半晌,“那我继续许愿在以后能给日向翔阳托上一球。”
“哎,但是这几天侑前辈已经给我托了好多好多次传球了。”日向似乎觉得有些可惜,搓了搓手,侧目朝宫侑看去。
宫侑失笑。
“小翔阳,现在不算,在打败你之前的托球,都不算。”宫侑摇了摇头,“我说的是,在网的同一端,我们并肩作战的时候。”
日向这次很罕见地没有去纠结胜负,只是顿了片刻,出声问道:“……那是什么时候?”
宫侑抬头,似乎想在这一片静谧的夜空里找到一颗星,他的声音很轻,风一吹仿佛就要歪歪斜斜地散开:“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十八九岁,也许二十二岁。”
“但我总有一天,会在更大的场馆,为你托出一颗天衣无缝的传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