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齐思钧拎着一袋卤菜上了楼。家里还有蔬菜,他就没有再买,只是不想再费心烧荤菜,干脆买了现成的。小区旁边菜市场里的卤菜店虽然无名无姓,味道倒还不错,郭文韬喜欢吃他们家的烧鸡和卤牛肉,他最喜欢的是卤鸡爪。他今天买的是烧鸡,直到走到楼下才想起来,郭文韬的出差又延长了几天,要周五才回来,他一个人吃晚饭的日子还没那么快结束。他今天本来只有上午有两节课,但下午教研组开会,从三点开到五点,出了校门,正赶上下班高峰期。学校门口的主干道有一段路正在修,单向四车道变成两车道,偏偏他回家的公交走的就是这条路,不管公交车、私家车,通通在那突然变得狭窄的地方堵到动弹不得,等下车时,时间已经过了六点。人在这种情况下很难不暴躁,但其实大多数上班族,下班到家都是这个点儿,至少他在菜市场里,就看到了不少同龄人。齐思钧有个好处,十分有知足常乐的精神,提起手中油已经稍稍渗到外面的袋子,凑到鼻子旁边闻了闻,心满意足地开始爬楼。
十多年前,齐思钧和郭文韬是高中同学,现在,他俩是合租室友。他本来自己住着这个老旧两居,一间当卧室、一间当杂物房,而郭文韬另有室友,偏偏先是室友辞职回老家结婚,接着房东又要把房子卖了、给自家住的房子换套大的。郭文韬一夜之间无家可归,幸得齐思钧收留,一个月后,齐思钧说,你干嘛不干脆来跟我合租呢?于是一拍即合。齐思钧先前之所以独居,除了经济上没有那么大的负担之外,也是害怕室友不合心意,他对郭文韬当然信任度较高,加上之前已经收留了对方快一个月,许多需要磨合的事已经差不多都完成了,之后只不过多了一个平摊租金的步骤。郭文韬大学学的金融,毕业后做审计工作,凡是在家时都作息正常,只是需要时不时出长差,不像他楼下住的码农,曾好几次被他在早晨出门时偶遇上楼回家,蓬头垢面、双目失神,简直是在用生命为老板创造价值。之前因为口味相差太大,郭文韬和室友是分开做饭的,谁先到家、谁就有厨房优先使用权,事实上他室友厨艺平平,基本以吃外卖维生,厨房大多时候是郭文韬在用。和齐思钧合租又不一样,他俩老家是同一个地方,不存在口味合不来的问题,齐思钧又觉得郭文韬再购置一套调味料实在是浪费,渐渐地两个人就合在一起吃饭,横竖只是晚上一餐,中午各自吃食堂。齐思钧相对下班较早,工作日以他为做饭主力,郭文韬如果从位于市中心CBD的公司下班,回到家通常要七点以后,打开家门等着的就是热菜热饭,别提多惬意了。郭文韬是个十分懂得感恩的人,周末就换他来一展厨艺,加上主动做洗衣服、打扫卫生等家务,务必不让齐思钧产生吃了亏的感觉。都是经历过大学集体住宿生活的人,他俩深觉对方是难得的生活习惯可评为良好及以上的当代男青年,个人卫生状况好,精神状态稳定,私生活简单,室友做得十分愉快。
也许是职业是老师的缘故,齐思钧向来是对人鼓励为主,除了对内,对外也是一样。这是个建成超过了二十年的老小区,又不是学区房,居民主要是中老年。年纪大的人通常比较热情,见齐思钧人长得精神,攀谈之下,觉得性子也和善、职业也体面,越发碰到时总要拉着齐思钧说两句话,有时看到齐思钧拎了菜回家,还要点评两句小青菜挑得新不新鲜。郭文韬对齐思钧这种社交天赋向来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他和同学、同事之类的同龄人交流还算密切,但若是面对年龄相差较大的,一贯觉得难以找到切入的话题。邻居们都有无师自通的情报收集天赋,知道郭文韬和齐思钧是室友,还以为两个人都是老师,能说会道,结果落单的郭文韬被逮到,倒也没显出不耐烦,只是呐呐不能言,再待下去耳朵也红起来了,就知道这两人性子其实天差地别。齐思钧要为郭文韬正名,下次就极力夸赞郭文韬的聪明和自律,也不知道是他这保人信誉太好,还是郭文韬的脸就是一张通行证,再再下次的时候,邻居大妈竟然流露出要给郭文韬介绍对象的意思。“小齐,救命,你得对我负责!”郭文韬毫无形象地倒在沙发上,因为声调绵软,控诉效果实在是大打折扣。齐思钧也有点不敢置信,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到这步,郭文韬比他迟钝多了,还是他在听到大妈打听郭文韬是不是单身时先产生了警觉:“不关我的事啊文韬!我哪可能嘴巴那么大呢!有关私事的问题我从来都不回答的!”
有关于“负责”的问题就这么悄没声息地滑了过去。若是齐思钧知道郭文韬那时心里的想法,不敢置信的程度可能要做一个平方。郭文韬那时侧躺在沙发上,眼神追随着齐思钧在客厅穿梭忙碌的背影,心里想的是,要想一次性彻底解决这个问题还不容易吗,齐思钧,你只要对外说我俩是一对就行了。但他到底是个表面正派的人,说不来这么轻浮的话,这种念头只是让他小小兴奋了一下,很快就像可乐带来的嗝一样,被平滑肌挤出了食道。
郭文韬握着手机,借口上厕所,实际是走到饭馆外面透气。但既然如此,他也不可能穿外套出包厢,掀起饭馆门口的透明帘子感受了几秒,就立刻意识到,在这个季节、这个夜间气温,只穿着一件衬衫走到外面,恐怕不是透气而是挨冻。他回头望了一眼门半掩着的包厢,觥筹交错之声不间断地泄露出来,这顿饭恐怕没有一个小时结束不了。他们一共八个同事,在这间化工厂驻扎了快一个月,他上一次接触化学实验还在高中,但那些瓶瓶罐罐和近百米高的反应塔也完全无法相比。化工厂周围方圆几百米内的空气都说不上好闻,哪怕在会议室里坐着,郭文韬也时常抬手挠脖子,他总怀疑自己又过敏了,但去洗手间照镜子一看,又不是。按理来说,这次的审计工作量和上市公司完全不能相比,偏偏这间厂还在用着版本老旧的财务系统,业务人员又对他们三番五次的“打扰”不怎么配合,而且……郭文韬叹了口气。有些人带着家乡口音的普通话,实在难懂,从考上大学算,他在S城也呆了九年多了,对S城的方言,也只能说是懂了个皮毛。现在虽然只是去S城的邻省J省出差,距离也有几百公里,J省方言“十里不同音”,这种时常需要连听带猜的生活,郭文韬深深觉得自己已经过够了。
正因如此,在工作即将结束的时候,所有人的脸上都有肉眼可见的喜悦,无论是他的同事们、还是化工厂那边的人。今天副厂长请客,算是践行,职场人没那么耿介,自然是宾主尽欢。宾主尽欢的一大表征就是酒流水似地上,红的、啤的、白的,从一开始的一种到混着喝,郭文韬酒量非常一般,工作后增长的本领只有躲酒,他此时坐在大堂里,头已经有些晕晕乎乎的了,掏出手机就发了一条微信语音消息:“应酬好烦啊,我想回家……”收信人是齐思钧。郭文韬整个人的长相,冷峻锋利,只配上菱形的薄薄上唇稍作缓和,因此极其上相,他们事务所的网站如果后台有页面点击量统计,那他那一页绝对遥遥领先。但一开口,这印象又被打破,尤其是对亲近之人说话,按齐思钧的说法,“语气中全是波浪号”。郭文韬一直自诩猛男,不肯相信,也可能不是不相信,只是嘴硬罢了,他从前点开自己发给齐思钧的消息,反复地听,最后不得不承认齐思钧是对的。好在他揣摩之后认定,齐思钧这条评语表达的是正面看法,接受这个结论,于是变得没那么困难。
齐思钧的消息回复得很快:“我懂,非常懂!”还配了个小鸟猛点头的表情包。郭文韬盯着手机屏幕,看着看着就笑了,然后嘴角又往下猛地一撇。假如只是单纯的合租关系,连发这种消息都显得很没分寸,但假如只是同事、朋友,又没有这样没头没尾发出抱怨的道理。偏偏齐思钧介于两者之间,卡得严丝合缝,既对郭文韬的行程了如指掌,不需要他前情提要一番再将怨念说出口,又比同事安全得多。郭文韬还有一句没发出去,“我真的好想你啊”,他抬头望了望窗外的夜空,嘴动了动,将这句话无声地对模糊的月亮说了一遍。他说不出自己对齐思钧的感觉是在什么时候从亲近变成喜欢的,可能根本没什么令枪的响声,只是某天齐思钧对他新尝试的一道菜色大加赞赏,或者只是他下楼时发现小区花圃里开了第一朵月季,甚至只是他没有抬通常的那只脚迈出家门……他们本就有老同学的情谊,又是朝夕相处的室友,占了时间和空间的优势,他不喜欢上齐思钧才怪了。对于这些难以用理性阐明的问题,郭文韬一向选择不去多作思考,他高中时就是擅长理科,语文则成绩一般般,特别是作文,得分长期在45分上下三分的区间内浮动。齐思钧则不同,高一时语文老师就经常称赞他作文写得有灵气,用的典故也和其他人不同,直到重逢,郭文韬发现齐思钧高中选了文科,大学学了历史,细想一点也不出奇。
无论以什么开头,他的思绪最后总要落到齐思钧身上。硬币总是有两面,郭文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牢牢和齐思钧的生活绑定在一起。可正因为位置卡得太好,让现有的日常程序运转得畅通无碍,想要做出改变,下不了决心、也无从下手。郭文韬无法判断齐思钧对自己的体贴关照是否只是出于老同学、室友及高尚青年的应有之义;齐思钧也总是把郭文韬小心翼翼抛出的触角以同样的理由消解。郭文韬长吐了口气,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往热闹的包厢走去。无论如何,为感情烦恼,都要比为工作烦心好多了,他甘之如饴。
齐思钧去参加自己导师的55岁大寿。不算整寿,何老师也没有大办,只请还在苦读的几位并一些留在S城的得意弟子来家吃个便饭。何老师言明不需大家提前来帮忙做饭,那弟子们承情之下,自然也不会空着手去,打听到几位师弟师妹凑钱送了一套不便宜的茶具,齐思钧就选择了送茶叶,茶是好茶,容器是雅致的青瓷,摆在柜子上也好看。不同于被欧美影响很深、师生关系如今更趋近于老板和打工仔的理工科,历史这类人文学科,还是更讲“传道受业解惑”,何况何老师还是研究南北朝史的。何老师目前还没毕业的学生有五个,都是不同年份招进来的,要按当年算,都是独苗苗,加上何老师、师母梅老师、齐思钧和另外一个师姐、一个师兄,正好凑一张圆桌。众人坐下后,看一桌子琳琅满目,立刻开始满口夸赞师母厨艺高超。梅老师性子爽直,指着坐在齐思钧旁边的程师兄说:“少来,我什么厨艺水平,小程他们最清楚的吧?这些大多都是阿姨做的,要么是我早上去菜市场买的现成的。”被点名的程师兄立刻竹筒倒豆子:“那我就坦白了,我在何老师这里读博读了六年,吃过的梅老师做过的最复杂的菜,可能就是油面筋塞肉。”齐思钧接着跟上:“程师兄,这话就不对了,菜式讲究的是色香味,或者是背后的文化和人情,不是烹饪难度。何况梅老师著作等身,厨艺如何不存在于评价体系之内!”“瞧瞧小齐,说话多有水平,你们这些师兄姐弟妹的,都要好好向人家学习!”梅老师笑得前仰后合,她是外语学院法语专业的老师,受自己所学的影响,最喜欢热情直白的夸赞,何况齐思钧说得非但不谄媚、还俏皮得很,以前齐思钧还在读书时,她就对他十分偏爱,哪怕在何老师所有教过的学生里,他毕业后的成就甚至排不进前二十。
因为是过生日,蛋糕是一定要吃的。何老师前几个月体检,血糖偏高,被梅老师勒令只能吃下面的蛋糕胚,还是一小块。吃完了这些,自然就该品茶消食,何老师很给弟子们面子,洗了大家新送的茶具出来用,又泡了齐思钧送的茶叶。何老师不摆架子,除了最小的师妹,其他人都不是第一次来家里,照例跟着去书房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参考书。齐思钧远离学术,对书柜里的藏书兴趣不是那么大,倒是发现有一个新的相框,仔细看了看,惊喜地叫出声:“哟,运晨硕士毕业啦?”照片里的男孩是何老师和梅老师的独子,却没继承任何一方的衣钵,反而读了法律,本科就去了美国,七年过去,已是学业有成,蓝色的学位袍、带穗的学位帽和卷成一卷的学位证,毕业照标配。何老师走过来,虽然力求持重,语气中不免还是带了一丝得意:“是啊,我和你梅老师都忙,没空去参加他的毕业典礼。他过两个月就回来了,到时候你们可以再见。”齐思钧又问何运晨工作如何,何老师说找了间律所实习,回国后就上班,齐思钧细心把律所名字记下,事后一查,很了不得,业内名声极响。齐思钧知道何老师一直希望何运晨也读历史,大概家长都有这种期望,尤其是在本行有一定成就的,当年何运晨刚成年就一个人出国读书,也不知道何老师是望子成龙还是无奈妥协。好在现在何运晨也长成优秀人士,不靠父荫也能闯出一片天,何老师想必是满意了。
既然说到这个话题,师生二人又不免老调重弹。齐思钧有个叫孟斯蘅的师妹,名字文雅,人也是真正的白富美,不必她自己宣扬,从她用的数码产品、化妆品和香水就看得出来,何况院里还没有几个学生能做到自己开车在家和学校往返,哪怕孟师妹宣称车是她爸淘汰了给她开的,岂知这等说法,不是更显低调奢华。齐思钧一向认为,衣食无忧才适合搞研究,尤其是历史这个学科,除非出名到能上电视,否则是没法赚大钱的。不像理工科的博士,先前的苦读还可以算是投资,等一朝学成,就可以把知识转化为收益。他已经是不成了,高中时选了文科,大学学历史专业确实是出于个人爱好,填志愿前后还和母亲闹得不大愉快,但是等读到硕士,他已经修正了人生规划,研二就考了教师资格证,毕业之后顺利当上中学老师。何老师还在可惜:“……斯蘅要搞学术,确实没什么后顾之忧,而且她也耐得住性子,但是,她生活太平顺了,有时候缺乏一点视角。别看史学枯燥,其实也是需要天赋的,思钧哪,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回来读博?”齐思钧忙打消恩师的主意:“何老师,我都毕业两年了,天天忙于写教案,您也知道,中学历史,更多是应试,算不上研究,要我现在和斯蘅比,那是差得远了。师妹听到您嫌弃她,不知道得多伤心。”何老师叹息一声,也就放这个话题过去了。
一群人下午两点多就从何老师家出来了,这天是周末,齐思钧理应回家吃饭。母亲家在S城的另半边,坐地铁又花了一个多小时,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妹妹思云正在写作业,继父看到他来了,如释重负,把辅导作业的重担丢给他。齐思钧拿起题目一看,小学二年级的数学题,就算刁钻,也尚可应付,不至于丢了兄长的颜面。等到再大些不知道如何,听初中组的同事说,现在初中的数学题都出得越来越难,家长辅导起来都深感吃力,不过这对于郭文韬来说肯定都不是难事,郭文韬以前数学就好,工作也是天天和数字打交道,只要请来这个外援,问题想必就能迎刃而解……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就看到书桌前的人正在咬笔头,他咳了一声,小女孩肩膀一抖,又回过头可怜兮兮地看他。齐思钧有点无奈,以他两人的年龄差,哪怕身上只有一半血脉相同,妹妹都应该十分黏着哥哥,可谁让他不在家住,和妹妹见面时间有限,加上母亲也怕他溺爱妹妹,多加管束,这样一来,妹妹倒是对他敬畏多过亲近。
晚饭是齐思钧母亲做的,家里分工明确,他母亲做饭,继父洗碗,倒也十分合理。齐思钧高二那年父母离婚,母亲被S城的一所二本大学以特殊人才引进,按谁能给孩子提供更好的教育资源来评判,答案不言而喻,于是他跟着母亲转学到S城。本来以中国人的习惯,家在本地,没成家的孩子不该外出独居,但母亲来到S城后再婚,反倒给了齐思钧搬出去的借口。时间久了,他已经习惯天高任鸟飞的日子,横竖他已经不是需要被护在羽翼下的幼崽,有了距离,反而和母亲和继父处得更好。别看母亲教心理学,投资眼光可不差,十年前刚来S城就买了一套二手房,现在那块地方已经是热门学区,或者是出于补偿心理,或者干脆就只是一个母亲的爱子之心,那套房子写的是齐思钧的名字。齐思钧有了这一套房子的作底牌,在S城怎么也不可能混得差,但那房子离他自己学校太远,被他租了出去,反而是另租了离家较近的房子,也就是他和郭文韬现在合租的那套。母亲再婚的对象姓阮,两人后来生了一个女儿,继父说不如跟着齐思钧取名,这样一看就是亲兄妹,于是妹妹的大名唤作阮思云。
父母和成年孩子聊天的话题总是那么几样,母亲手里还在给齐思钧盛汤,嘴上已经开始催促他考虑个人问题:“中学里肯定是女老师多、男老师少,我儿子条件也不差,这些人眼光不行啊。”齐思钧支吾着应付过去,心想女老师再多,和他也没关系啊。他赶紧开启了下一个话题,说正打算买辆车,以前嫌弃他住的小区没有正儿八经的停车位规划,一直没考虑,现在学校门口修路,坐公交很不方便,再加上有传言学校在郊区建的新校区下个学年就要投入使用,如果被发配过去,通勤时间可是大大增加。继父很同意,说车迟早都是要买的,母亲更是问他打算买什么价位的,钱不是问题。齐思钧就笑了:“妈,你这口气也太大了,那我想买玛莎拉蒂,也没问题吗?”又说打算贷款,反正自己没房贷压力,省得全款压力太大。继父点了点头:“行,等你看好了,让你妈给你出首付。”齐思钧郑重点头:“行啊,到时候缺钱,肯定问她借。”继父也就笑了笑,没再说话。
临走的时候,母亲一拍手,跑到厨房里拿出一个纸袋。附近的菜市场有家卖板栗酥的店,生意好得出奇,还学网红店的营销策略,搞限购。这是她早上去买的,没放冰箱,还微微热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齐思钧确实爱吃这板栗酥,但更爱吃的是郭文韬,每次带回去,大半都进了郭文韬的肚子。齐思钧半认真半撒娇地说:“妈,你这是便宜文韬,我要把它藏我房间里。”母亲的性子还有一部分停留在他高中时,他都快三十岁的人了,对他交友的要求还是要和好孩子来往。显然,郭文韬是好人家的好孩子的典型,当他和郭文韬复联、并以一种提起新奇事的语气告诉母亲时,母亲迅速将这个名字和记忆里那个面容清秀、成绩优异的儿子的同桌联系起来,并表达了对郭文韬成为儿子室友的极大欢迎。齐思钧深感无奈,只好把话通通咽回肚子里,回家看见睡饱了、顶着一头鸟窝般头发去厨房倒水喝的郭文韬,又感到了一阵割裂。
齐思钧是行动派,事实上,在跟家里人说起这事以前,他已经研究了挺长时间了。郭文韬听说家里要添大件,也兴致勃勃的,还贡献了一个本科学汽车的同学,因此当他提出自己不喜欢某款的银灰色、觉得太过老气时,齐思钧嘴上说着“究竟是你买车还是我买车啊”,到底还是听从了。总而言之,不久以后,齐思钧已经荣升为车房双全的人士。本来新车的处女航应该献给接送阮思云小朋友周末上下辅导班这项伟大事业,然而齐思钧拿了驾照以后就没怎么摸过方向盘,不敢托大,拉上郭文韬做小白鼠,周末先开去市郊湿地公园练手。
郭文韬坐上副驾驶位,立刻系好安全带,转头看着齐思钧:“小齐,你车技怎么样啊,我没买人身险的!”这天气温稍稍回升,太阳尽职尽责地散发热力,而不再是冰箱里的灯,是冬天里难得的出门郊游好天气,半空微有薄云,阳光穿过云层缝隙投射下来,擦过郭文韬的脸颊,和他亮晶晶的眼神实在相得映彰。齐思钧把钥匙插进去准备点火,分神朝副驾驶瞥了一眼,心道这样的光影、这样的模特,简直是摄影的好题材,然而从模特嘴里说出的话可不是这么回事,他佯装暴躁:“爱坐坐、不坐就赶紧给我下去!”郭文韬吃吃笑出声,觉得这样的齐思钧简直可爱极了,他的学生肯定看不到齐老师这样一面,自己真是赚翻了。这一路路况不复杂,出四环以后更是横平竖直的四车道大街,齐思钧开得稳当,只有结局稍稍有些不完美,市民们有志一同,都赶在这个好天气的周末出来玩,停车场堪堪剩一个停车位,还在一辆SUV和花坛中间,郭文韬下车指挥,齐思钧倒了好几把才停进位置,下车以后先看郭文韬脸色,见他一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声的样子,无语一阵,自己反而先没气了。
湿地环线有自行车道,郭文韬和齐思钧一人租了一辆自行车,租车点生意也火爆,只剩这么两辆,幸好自行车只分轮子大小、不分男式女式。齐思钧那辆车座有些问题,不能上下调节,对他这一双长腿来说,实在是逼仄了点,只能慢慢骑。郭文韬嫌他速度慢,大喊一声“风这么大,骑这么慢冷死了!”,猛地一蹬,人已经蹿了出去。等到了下一个景观指示牌回头才发现,齐思钧根本不理会,一路匀速前进,无奈摇头,车头一掉,又同齐思钧相向而行,接到了人再折返,第二次来到了指示牌所在之处。齐思钧把自行车的撑脚放下,嫌弃地说:“文韬,你这是逆向行驶,扰乱交通好不好。”郭文韬并不上当:“这自行车道本来就没规定骑行方向,刚刚不还看到对面有人骑过来。”但还是乖乖地顺着齐思钧的意思站到护栏旁,等着已经脱了手套的齐思钧给他拍照。齐思钧把手机横过来,举到眼前,一边按快门一边说:“你这让我想到一道数学题,上次期中考试我同事还出了呢。‘两个运动员骑自行车相向而行,一条狗跟甲同时同地出发,同向奔跑,等遇到乙后折返,遇到甲后再次折返,直到甲乙相遇……问狗一共跑了多少距离?’”郭文韬已经冲过来掐齐思钧的脸:“好你个齐思钧,敢说我是狗!”
草坪上零零散散坐了不少人,还有人带了帐篷来,看着好不惬意。齐思钧本来兴致勃勃地说今日要野餐,郭文韬还配合研究了三明治的做法,结果早上伸头出去感受外界气温,虽说回升了一些,也没到旷野久坐不会冻僵的地步,比起吃三明治、说是餐风或许更加合适,于是三明治已经变成早餐进了肚子。两人把自行车随意丢在草坪上,坐下休息,不一会儿背后传来小孩声音,再抬头一看,原来是那种猛地一撸就可以飞上天的类似陀螺的玩具,正挂在树枝之间。两个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齐思钧对小孩说“等着,我们给你弄下来”,郭文韬已经在四处寻找趁手的工具。好不容易在林子里找到一根长度差不多的枯枝,郭文韬举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去拨那个塑料圈。谁知挂上去的时候或许容易,现在却卡得挺死,这样一直仰头实在太累,两人还换了一次手,解救工程却看起来毫无进展。那边小孩的家长已经找来,听闻事情经过,毫不在意地一拍孩子的背:“这么便宜的东西,上树就上树了,还在这浪费什么时间。”齐思钧望着一家三口扬长而去的背影,转头看还在努力的郭文韬:“还继续吗?”郭文韬不以为意:“继续呗,挂在树上也不好看啊。”齐思钧笑了:“好啊,我看你还得再弄一根树枝,像筷子那样配合使力,才好弄下来。”
两个人就和塑料圈以及树枝较劲了二十来分钟,直到鬓边都冒出了汗,但到底是成功了,郭文韬兴高采烈地从地上捡起罪魁祸首,找到垃圾桶丢进去,走回来时,就看到重新坐回草坪上的齐思钧,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郭文韬也用眼神表达了疑问,齐思钧抿了一会儿嘴,撑不住笑了出来:“文韬,没发现你这么幼稚!”郭文韬也觉得自己幼稚,但他在工作上小心谨慎,生怕算错、看错一个数字,等到休息时,在齐思钧身边,他竟然觉得被称幼稚很不错。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才反应过来:“……你还说我!刚刚你没参与吗!而且你记不记得,高一的时候,我带了一幅镭射拼图来学校,那个根本没图案线索,而且真的闪瞎人眼,我都放弃了,你还拼了一个星期……”
齐思钧一般会避免回忆自己在X城的学校生活,尤其是在郭文韬面前。首先,作为高中生,他的学校生活和家庭生活实在分不开,而他的父母都不愿意忍耐到他高考完就劳燕分飞,母亲带着他远走S城,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在X城的初中三年、高中一年多,回忆总有诸多不愉快之处。其次,就是和眼前这人有关了。他和郭文韬高一入学就成为同桌,纯属随机分配,而他在之后无数次感谢这种随机。郭文韬顶着全班中考分数第一名的光环升入高中,好像总是能轻轻松松地考数理化单科的年级第一,在高一的数学课上自学高三的数学课本,而他们的老师对此装作看不见。齐思钧对这样一个同桌简直是崇拜,之后又从崇拜演变成好感,按老师和家长的说法,那就是早恋的萌芽。他站在现在的时间回头看,不能更理解当时的自己,在一群还没从泥胚凡胎中蜕变的后初中生里,郭文韬已经出落得清俊斯文,那时已经有邻班的女生悄悄给他递情书,这是他亲眼见证的;何况郭文韬可不是书呆子,他的乒乓球打得那样好,好像放下圆珠笔,就能撸起袖子拿起乒乓球拍大杀四方……X城远远比不上S城,但哪怕他后来转学到S城,也没再在身边见过郭文韬这样优秀的少年。他那时就有隐隐约约的预感,他们终将分道扬镳,谁知这分别处不在高考时,而是提早发生。郭文韬后来考上S城的一所985大学,学的是热门的金融专业,而他考进以S城名字打头的师范大学,不功不过,中庸到底——他还在心底暗暗惭愧,好像他是被外力带了一程,才能和郭文韬如期相会在S城这一站的。
但年少时的郭文韬啊,齐思钧客观地评估,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宝剑,或者一块还没开窍的顽石,哪里涉足了这些朦胧情愫,眼里恐怕只有解不开的题。幸好他当年的好感还只是在初始阶段,就被物理距离给打断了滋生的进程,齐思钧无法想象如果自己真的深深地喜欢过郭文韬,那时要怎么面对分别,如今又要怎么面对其人。他随手在地上薅了一把草,笑着摇了摇头:“我那个时候不相信你是因为不耐烦了才不拼的,觉得你一定是已经拼出来了、只是考我而已,所以才这么执着的……”郭文韬瞪了瞪眼睛:“小齐,你也太高看我了,我哪有那么厉害。”齐思钧一愣,觉得这话意很是耳熟,琢磨了下才想起是发生在委婉回绝何老师建议他继续读博时,当然措辞肯定不尽相同。
郭文韬自然料不到齐思钧心中的这些弯弯绕绕。他和齐思钧重新联系上这件事,其实发生得很晚,而且颇有戏剧性。他公司的前台小妹是一个隐形富二代,家里有好多本房产证那种,其中一套房子,就租给了齐思钧同教研组的一个同事。不知怎么,茶水间聊天时,郭文韬从她口中听到熟悉的名字,立刻唤醒了他沉睡的记忆,齐思钧,不常见的三字组合,会是他认识的那个齐思钧吗?现代社会“六人定律”诚不他欺,但按理来说,郭文韬和齐思钧之间本来用不上这么迂回的路线,只是年少时粗枝大叶,分别时竟然没有互留可靠的联系方式,人都搬走了,固定电话肯定是作废了,随之而来就是失散。那时候的郭文韬也许觉得可惜过,但肯定不曾长久扼腕,而现在的郭文韬复盘此事,只想穿越回去敲几下高中时的自己的脑壳。但再怎么试图模拟,他也必须承认,哪怕一路做同学、做熟人,他和齐思钧也不能保证此时成为恋人,无论如何,往昔时光都是他的优势之一,多提提总不会有反作用。郭文韬想罢,伸直了双腿,伸了个懒腰:“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过年了,现在根本不想上班。”齐思钧深感同意,他比郭文韬这种春节只有七天死假的社畜优势在于,每年固定休寒暑假,何况他现在只在带高二,没有寒假补课一说。郭文韬又问齐思钧过年打不打算回X城,他去年过年还没和齐思钧做上室友,没有身份开口,今年是必定要问上一问的。
齐思钧到底还是在X城过的年,倒不是为了郭文韬的一句话,而是他大姑说了,奶奶很想他,说他怎么好几年都没回来过年了,这一句问话很有分量,母亲立刻拍板放齐思钧走了。当年他父母离婚时,叔叔姑姑们还颇有微词,齐思钧好歹也算长房长孙,怎么能被女方带走?但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了,血浓于水,长辈的一点芥蒂早就在时间的冲刷下消失无踪,齐思钧回X城,下了高铁就被表弟石凯迎回自己家,地铁上还在不停念叨:“平时都是我睡你家沙发,现在轮到你在我房间打地铺,诶,风水轮流转……”亲戚间维持情分的方法之一就是常走动,石凯大学考上齐思钧隔壁的一间戏剧类院校的编导专业,齐思钧以前住校时也就罢了,等他实习时搬出来住,石凯就成了他家的常客,每周末必带着脏衣服来报道。以前齐思钧和这个姑姑的儿子谈不上多亲密,两人差了五岁多,他离开X城时,石凯的中二病都还没病发,在他脑子里就是个小豆丁的形象。现在则大不一样,郭文韬那间房间以前还没有正式主人时,虽然堆满了杂物,床却铺得整整齐齐,那是留给石凯的,等到郭文韬搬进来,石凯沦落到要么睡沙发、要么在齐思钧房间里打地铺,齐思钧原本以为表弟会有极大的心理落差……
“文韬哥问我们过年是一直待在X城,还是还要去乡下。”毫无职业道德的双面间谍,已经把两边的情况都透了个底儿掉,齐思钧自己还没发消息,郭文韬就已经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罪魁祸首就在眼前。齐思钧好久以后才发现郭文韬和石凯两人早已“暗度陈仓”,石凯理直气壮:“怎么,我亲近一下咱们三中的杰出校友也不行吗?”郭文韬更理直气壮:“凯凯说他老崇拜我了,我怎么能伤他的心?他可是你表弟耶!”
另一边郭文韬收到本人亲自发来的到家通报,微微一笑,把手机塞回裤子口袋里,继续帮母亲包饺子。他比齐思钧早一天回到X城,下车后打车回家,大概是因为乡音使用机会过少,有些漂变,司机竟然以为他是外地人,试图带他绕路,被他毫不客气地以要打消协电话的举动给遏制住了。母亲对这件事大惊小怪,他下午听到母亲已经在给外婆打的电话里说过一遍了,想必还会成接下来几天亲戚聚会里的高频段子。郭文韬从某方面来说确实是个粗线条的人,但不代表他毫无细腻的思绪,尤其是在这个好不容易回到家里的时候。S城的地铁已经修到第二十一条,老家的第一条还在招商,他家门口那条街的景色,已经起码有五年不曾变动,只有小卖部的室内光线越来越暗、生意越来越冷清。毕业后留在S城的高中同学,特别是男生,没听说谁已经结婚,可据说他留在本地的初中同学,有人的孩子下半年已经要上小学了。他做出毕业后在S城找工作的决定,全程没有犹豫过,这也是他大部分大学同学的选择,好在他这个行业比较年轻化,大家一问都是外地人,有的刚刚攒够分拿到了S城户口,S城迟早会成为他们的家乡,但还不是现在。大学同学里的S城土著也不多,他到现在还不会说S城方言,连听懂的标准都够不上,郭文韬心想,幸好齐思钧也和他差不多水平,二哥莫笑大哥,枉顾齐思钧只比他早来S城一年多的事实。
齐思钧没正形地瘫在沙发上,面目无神地看着沙发另一头的石凯疯狂地按手机屏幕。石凯整个人蜷着,努着嘴,看起来是想说脏话、想到这是在家又忍住了。石凯都二十来岁的人了,居然还是个孩子王,感觉可以组织小区的12-18岁小孩一起玩吃鸡,齐思钧被自己这个想法逗乐了,一边嘻嘻地笑一边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因为今年齐思钧回来了,年夜饭是在他姑姑家吃的,也算是吃得声势浩大。齐思钧的父亲也再婚好几年了,对象是一个小学音乐老师,还带着一个儿子,以前父亲诟病母亲当惯了老师,把心理学运用于家庭生活,叫人难以忍受,结果再婚又找了一个老师,可见人和人之间的缘法,有时不可用语言厘清。父亲一家中午在秦阿姨家吃了饭,晚上来和他们团聚,那男孩子恰好和齐思钧离开X城时一样大,齐思钧在饭桌上看着他,不知怎么就代入了自己,然后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离开老家已经快十一年,和先前的同学早就失去了联系,他已经不可能再回到X城了。放到此时,就是虽然觉得能什么也不想地瘫在沙发上很好,躺久了多少有些无聊,石凯曾经热情地邀请他一起吃鸡,在听说他双眼散光得厉害以后,就永远地对他关上了这一扇给大腿抱的大门。郭文韬的消息在此时拯救了他。齐思钧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想不想回三中看看”,立刻一个打滚爬起来,跑回卧室换衣服。
两个人在三中门口碰头。齐思钧下出租车时,一眼看到郭文韬低头插兜,正在校门口徘徊。今天风很大,郭文韬穿一件军绿色派克大衣,没戴帽子,帽子边缘的毛被吹得有些“疾风知劲草”的味道,在他的脸侧急摆。虽然着装毫不相干,齐思钧却不由自主想起郭文韬高中时的样子,那时的校服当然说不上多好看,却被郭文韬穿得精神又服帖,Polo衫式样的上衣只解开一颗扣子,配上本人理得完全符合学校规定的短发,整个人就是两个字的具象化:“校草”。三中一届又一届的学生,高考分数或有高过郭文韬者,但这样校园剧男主角一般的人,未必能再见到。齐思钧这些话当然不会说出口,他快步走过去,被郭文韬脸上瞬间点亮的笑容晃了晃眼。“小齐……你来啦。”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何况还跨了个年。齐思钧笑着打趣他:“怎么搞得跟好久没见了似的?”可不是吗,郭文韬的回答也没有说出口,而是领着齐思钧朝门卫室走去,还一边讲解:“我记得我大二那年,学校领导不知道在想什么,把大门突然刷成了那种……肉粉色,难看死了,还好大多数人审美都很正常,过了一年,又被刷回原来的颜色了。”
齐思钧当然不知道这件事,啧啧惊奇。可惜两人运气不好,放假期间,铁面无私的门卫大爷,说什么也不肯放两个人进去。郭文韬撞了撞齐思钧的胳膊:“就说你是学校的历史老师。”齐思钧忍俊不禁:“你以为学校哪个老师是大爷不认识的?”无奈只好绕着学校外墙走一圈,校门口的一爿小店早就多次易主,齐思钧摸着下巴,努力回想当时他在时这些店都是卖什么的,而当年的学霸无奈发现自己实在太过目不斜视,又或者没记住这等不重要的小事,无法参与这个话题。学校围墙不高,主教学楼遥遥高出大半截,郭文韬说他们每升一个年级就往上搬一层楼,到了高三,被困顶层,无故不得下楼,以免浪费宝贵时间。齐思钧还记得此事,又顺着郭文韬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耳边响起对方怀念的话音:“你记不记得你转学之前……就在那里……好几天都没来上学了,突然跑来教室找我,神神秘秘地叫我出去,结果是说要转学了,想要问我要一张照片做纪念……”齐思钧点点头,少男情怀也是诗,他私心作祟,唯独向郭文韬发出了此等请求,郭文韬慷慨献出一张青山在后、他本人直挺挺站在前、嘴角勾起微妙弧度的标准游客照,现在大概还在齐思钧母亲家中的某个箱子里,和齐思钧的高中卷子放在一起。郭文韬果然问出了这个问题,听到答案还有些失落,好像对齐思钧没有提议“就在我家,等我回去就找给你看”有些失望。
故地重游,齐思钧本以为自己已经把高中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毕竟他只在三中待了一年多,还是班上成绩平平的不起眼者,要论如鱼得水,那还是他转学去S城、选择文科以后。但毕竟有郭文韬存在于这段记忆里,人物和地点都重现,两者重叠影响之下,叫齐思钧陷入一种微妙的怅然情绪中。他俩“参观”完三中、一起吃了午饭就分开了,原来今天下午有高中同学聚会,郭文韬还试图拉齐思钧去,齐思钧连连摆手:“都是你们理科班的人,我凑什么热闹?”直到深夜,微信跳出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简若文,高二(2)班”。齐思钧赶紧通过了申请,心想简若文也真是太过谨慎,之前一直坐在郭文韬前面的人,他还能不记得么?通过后的默认提示消息下面很快跳出了第二条,简若文好像还是当年那个话痨,先问他怎么不来参加同学聚会,又说好多年不见了,让他发张自拍自证还没被生活摧残到凋零,接着才想起来说自己也在S城上班,有空出来聚聚,听说他是中学历史老师,以后他孩子不知道能不能上他的学校……齐思钧头一次深感话痨也是令人困扰的问题,只好拣能三言两语说完的快速回答了,然后一条消息跳出来:“文韬还把你藏着掖着,不想给我你的微信号呢,真不够意思啊。”
齐思钧在X城待了五天。学校正月十六开学,他回来以后,还能再在家躺几天。结果农历十二那天何运晨约他见面,齐思钧已经看过对方回国以后发的朋友圈,过年时拍的全家福,寓意下一代学成归来,团团圆圆。何运晨没怎么变,反正在齐思钧看来,还是圆圆的眼睛,圆圆的眼镜,圆圆的耳朵,甫一见面,他就把这评价说给何运晨听了,何运晨不以为忤,笑说如果律师都是自己这样的面相,肯定在老百姓心中形象好上不少。齐思钧又好奇问何运晨到底擅长打哪方面官司,他也是老百姓中一员,对律师群体又是向往又是敬畏。这问题要换在别人问,按何运晨的傲气,早就不耐烦回答,但对象是齐思钧,何运晨春风化雨:“我是跟着师父做非诉业务的,不上法庭。”接着又从身旁拿出个纸袋递给齐思钧,纸袋上巴宝莉的logo格外显眼:“给女孩子带礼物好带,化妆品,香水,你的工作也不像是需要打领带的,我可是想了半天。”齐思钧当然承情,往袋子里一看,是条围巾,立刻满口承诺,上班第一天就围上。
齐思钧正在做饭,手机叮地一响,他从流理台上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何运晨邀他明晚吃饭。齐思钧微有些奇怪,哪怕这人是在村子里待狠了,回国以后大肆娱乐,他一个S城土著,也有大把的可选对象,怎么就找上了自己。何运晨回国以前,他俩的关系说不上多陌生,但也没到密友的程度,他以前倒是托过何运晨在美国买保健品,人家可是好好地完成了任务,想到这齐思钧又有点惭愧,何老师的宝贝儿子想和自己多来往,怎么他还拿上乔了。客厅里传来拖鞋的踢踏声,接着石凯出现在厨房门口,一边打哈欠一边问:“饭还有多久好啊,饿死我了……”齐思钧头也不转:“某些人活也不干,倒是催开饭这么积极!”石凯立刻大叫冤枉:“是你不让我做饭的好吧哥,说什么我放辣椒下手太狠,你和文韬哥娇贵的胃受不了,我说你俩还是不是X城人啊?!”齐思钧一愣,想起这次回家,姑姑做的年夜饭为了他这个伪X城人,还把辣度调低了几档,没想到郭文韬在外飘零日久,竟然已经跟他走上同一条退化之路。今年大三的石凯在电视台实习,和同学在外合租了房子,吃完饭齐思钧送他回出租屋,既然表哥买了车,石凯倒也毫不客气,临要走了突然想起来问郭文韬:“下周末我们剧本杀小分队搞团建哪,有我、明明、九洲、完颜、彤姐,哥,你们参不参加啊?”
结果郭文韬下周加班拉满,抱憾错过。石凯在副驾驶座上摸索安全带,又提起这事:“太难得了,文韬哥居然放你落单,你俩这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无论什么活动都联袂出席,比两口子还两口子!”齐思钧放下手刹,下一秒就顺手拍了石凯脑袋一巴掌:“不会说中国话就不要说了,那是我俩是室友,又兴趣爱好相似,一起出去玩方便。什么两口子?而且文韬下周是加班,不是,有本事这话你在他面前说一遍。”郭文韬是真的喜欢玩密室逃脱和剧本杀。齐思钧后来仔细一想,这两项也是体现智力和逻辑的活动,郭文韬喜爱并擅长,也很合理。社畜并不都是疲惫且无趣的,或者这只是展现在老板和同事面前的、一种可以当做无声抗议的面貌,齐思钧见过郭文韬在剧本杀当凶手骗过众人后那堪称流光溢彩的眼神,很适合写成小人物逆袭命运的剧本其中一幕的定格,被这一幕感召,他先前也许对密室逃脱和剧本杀这两个活动兴趣一般,也渐渐发现了其中的乐趣。
这一次剧本杀一玩就玩了五个小时。听完DM复盘,大家都瘫在椅背上,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始提议下一顿饭的内容。齐思钧今天做侦探,投票投错了人,此刻正觉得内疚,主动提出请客,不过在场的要么比他小,要么是新人,他来买单,也是应有之义。众人汤足饭饱,肉体和精神都获得了极大的满足,石凯打了个嗝,看起来似乎已经要在饭桌上睡过去。唐九洲、完颜洛绒、罗予彤和陈怡馨一车,目的地先后顺序由年轻人自行决定,齐思钧送邵明明回家,再把石凯拉回自己家。商场的手办店上了新货,石凯的眼珠子都快黏在橱窗玻璃上了,齐思钧放这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人去购物,然后问邵明明:“怎么了明明,我看你这一晚上都欲言又止的。”他们一群人是在线下剧本杀拼盘时认识的,然后就拉了个群,石凯拉了他表哥凑人头,后来郭文韬也自然入群,齐思钧之后发现他和邵明明还是大学校友,不由得多关照了几分。
邵明明把袖口的扣子扣上又解开,半天才下定决心:“文韬这次没来,小齐哥,我不是要趁他不在的时候说他坏话,按我的观察,你俩没在一起对不对,但是你俩第一次来玩的时候,完颜问起来,他却默认了。我不晓得你知不知道这件事。”齐思钧第一反应是有点惊讶,第二反应却是释然了。郭文韬这人有点社恐,玩剧本杀入戏时还好,什么骗人的瞎话都说得出来,一旦回归现实,就变得有些容易尴尬,完颜洛绒这人有些过分热情,郭文韬招架不来之下,随意应付,也是有可能的。何况他又想起邻居大妈曾经对郭文韬和对他自己的“慈爱”,福至心灵,心想莫非他的好室友是在拿他当挡箭牌?然而这些话是不能对邵明明说出口的,论亲疏,郭文韬当然胜过邵明明;论先后,无论当时是什么情形,误会似乎都已经造成了。齐思钧遂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回复了邵明明:“嗨,这我……知道。因为事情就,就差不多是那个样子嘛,你懂的。”
他故意把话说得惹人遐想。两个日夜共处的室友,或者是暧昧至极,只差一层纸未曾捅破,既然两个当事人都在不同场合承认了,那量变引起质变,也是迟早的事。邵明明听了,当然不会再问,而且或许是他和唐九洲还有完颜洛绒说了些什么,之后完颜洛绒再用探照灯似的目光在又一次一起出现的郭文韬和齐思钧之间扫来扫去,也没说出一个字。若是齐思钧这番发言给郭文韬知道了,郭文韬大约做梦都会笑醒,他小心翼翼地布局,在齐思钧身边插下一道隐形的藩篱,又做形影不离的守卫,试图把任何出现在齐思钧身边的潜在对象都早早摸清、再赶得远远的,没想到竟然还获得了被“保护”人的意外配合。
在话痨简若文的张罗下,几个在上海的三中同学都被请去他新家暖房。除了他俩,还有个叫彭鹏的同学,齐思钧不认识;另有个叫孙道惟的男人,和简若文一起搞工程的,巧了,这人却是齐思钧知道的——“你是……斯蘅的男朋友吗?我在她朋友圈的照片里见过你。你好,我是齐思钧。”孙道惟恍然大悟,上来跟他握手,又跟着孟斯蘅叫“齐师兄”,但孙道惟其实比女朋友大了五岁,当然也比齐思钧大了不少,叫师兄实在不像,最后决定都以名字称呼。简若文未婚妻出差了,简若文在家支了一桌麻将,晚上再请众人出去搓一顿,郭文韬先嘟哝“没见过暖房在外面吃的”,齐思钧再跟上:“老简,你这算啥啊?‘老婆不在家玩的游戏’?”自从加上微信,两人一直断断续续聊天,已经差不多找回了高中时的那种熟稔,说话也不着调起来。简若文哪里是坐以待毙的性子,立刻凑过去,肉麻兮兮地捏着嗓子说:“既然要玩,就要玩点刺激的啊~”被齐思钧伸直手臂推开,冷漠地接“你好骚啊”。其他人哄堂大笑,郭文韬更是趴倒在沙发扶手上,笑得看起来下巴都快脱臼。
一共五个人,齐思钧推让郭文韬先上,搬了个椅子坐在他后面看牌。简若文开始还不乐意,对着其他三家拱火:“学神,你这就不应该了啊,特地来赚我们的钱是不是?哎我跟你们说,文韬上高中的时候,那就是数理化之神,这几科都没考过班上第二名。”彭鹏笑着骂他:“还用你说?咱们仨不是一个班的?”结果开打以后,众人渐渐发现原来不是这么回事,齐思钧手肘撑在郭文韬的椅背上,脸上坏笑藏也藏不住,其他人看了,还以为郭文韬牌有多好呢,其实他只是想起了邵明明斩钉截铁的宣言:“我不和出牌前要算三分钟概率的人打麻将!”
郭文韬很快被人看穿,别人不好发言,恶人简若文来做:“我说文韬,你打过qq麻将吗,你这样,把把都要被系统自动甩牌的……我们这一下午,不会连一圈都打不完吧……”齐思钧笑着站起来,一边捏了捏郭文韬的肩膀以示安抚,一边摆出个救世主降临的姿势:“换我换我,我保证出牌不过脑子。”彭鹏接着打趣:“那你俩这钱怎么算啊?赢了算谁的,输了算谁的?”齐思钧已经和郭文韬交换了位置,坐下开始洗牌:“那不都一样吗,我可是文韬的二房东,多了少了都从他房租里算。”“啊,文韬现在租的是你的房子啊?”“也不是,我先租的,文韬后来当我室友了。”众人说话归说话,手上动作不停,齐思钧果然比郭文韬出牌出得快多了,还上来就喂了下家简若文几张牌。被喂牌的人还在思忖,从过年同学聚会要来齐思钧微信到现在,都过了两三个月,他竟然都没听郭文韬提起过这事!郭文韬越过齐思钧肩膀上方去看他的牌,又转头去看简若文桌上已经倒下的牌,不自觉低声动了动嘴唇:“小齐……”齐思钧微微侧头,又笑了笑:“干啥,急啥?瞧老简那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出法,离听牌还早呢……打麻将又不是打牌,还有换牌的机会呢。”果然最后这一盘齐思钧抢和了。
一圈打完,大家换到沙发上喝茶。聊天聊了一会儿,简若文起身去接电话,随便往楼下看了一眼,又笑:“那你运气好了,孙经理也在,省了你一趟……路边可以停车,7幢1204,等你到了楼下我给你开门。”又转身给大家解释:“我们公司合作的律所来送节礼。这离端午节还有一个多月呢,太夸张了吧……”齐思钧笑:“你看看现在的双十一,提前两个月开始预热,等真的过完了,都以为已经是来年三月份了!提前一个多月不算什么了,让你早点吃上粽子。”孙道惟问:“是小何律师吗?”齐思钧听到这姓氏和职业的组合,立刻耳朵就竖起来了,却没发现身边的郭文韬也转了一下眼球。
过一会儿答案揭晓,真的是何运晨。何运晨还在玄关穿鞋套,抬头一看,不由得笑了,全是熟人!“简经理,孙经理,小齐,郭老师!”齐思钧已经走到玄关边,叉着腰看着他,听到最后一个名字,转身看被提到的人:“郭老师?”郭文韬只比齐思钧晚四五步到门边:“怎么是你啊何律师,呵呵。”原来郭文韬供职的公司,也是何运晨的客户之一,两人在之前就打过照面。可见这世界不是不大,是实在太小,何运晨在简若文家坐了一会儿,谈笑自若,状态介于职业和休闲之间,齐思钧只见过私下的何运晨,在他心中,对方一直是何老师的宝贝儿子,现在一看,不愧是未来的大律师。他们几个人谈业务,齐思钧不怎么插嘴,但是目光的移动不会骗人,郭文韬刚开始还在饶有兴味地听他们讲话,很快就发觉身边的齐思钧不怎么说话,然后就看到齐思钧在看何运晨。他不知道齐思钧是在“研究”,但他还记得何运晨方才进门时对齐思钧的称呼,其他人都和职业相关,只有“小齐”透着亲密。“何运晨是齐思钧硕士导师的儿子”对郭文韬而言,也是新鲜信息,他没有类似经验,无法揣度这种关系的亲疏,在他以为,这顶多也就是“熟人”的层级。然而,他的这种评估,在何运晨离开时主动提出要齐思钧送他到楼下、而齐思钧还答应了时,受到了严重的挑战。
电梯里的两个人双手插兜,都在看前方,却不妨碍轻松而随意地聊天。“我爸最近要去参加那个论坛,你知道吧?”何运晨问。齐思钧点点头:“看到何老师在朋友圈发了,下下周六是吧?我应该有空会去,给老师捧捧场。怎么,你这么问,是也要去吗何大律师?”何运晨夸张地摇摇头:“我去干嘛,我半个字都听不懂,等下还勾起我爸当年没成功让我子承父业的惨痛回忆,得不偿失。不过下午论坛结束,倒是可以和你吃饭,怎么样,赏不赏光?”齐思钧终于扭过头:“我怎么觉得咱俩最近吃了好多次饭?你不是刚回国,这么闲吗?”“这不是你招人喜欢吗……”何运晨推推眼镜,故意等了几秒才说下一句,“你学生没这么说过?”
郭文韬最近有些焦虑。工作不忙,他加班加得少了,让他焦虑的不是报表而是人。大禹治水的故事他不是没学过,堵不如疏,何况齐思钧是个有手有脚、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有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完全覆盖的交际圈。枚举法是一种理论上来说可以破解各种密码锁的暴力方法,但也只是理论上,因为现实有无数种可能发展方向,哪怕他郭文韬替齐思钧堵上了其他所有的路,对方也可以选择不谈恋爱。这个道理他是最近才深刻明白,或者以前也懂的,只是对自己离齐思钧最近这件事过于自信,在没找到其他更好的方法前,这不失为一种控制风险的较优方案。然而此时,看似牢靠的防火墙似乎已经漏洞百出,他的面前出现了何运晨这样一个强力的潜在竞争对手,没有特别的证据,只不过是齐思钧在他面前多提了此人几次,看手机的频率变高,朋友圈分享的他不曾在的餐厅和展览变多……不,这些证据已经足够可靠了。更让他沮丧的是,如果从局外人的角度来评判,何运晨的条件真的不错!
齐思钧也在纠结。一开始还不觉得,后来逐渐意识到何运晨对他太过热情,最后得出结论,何运晨恐怕是在追求自己——这是他纯粹从逻辑层面推导出的——何运晨在S城出生,又爱好交际、开朗外向,哪怕在国外呆了这么些年,也不存在回国后找不到人玩、空虚寂寞冷的可能性;而他齐思钧,毕业多年,和何老师还有比较密切的联系没错,但这种事又不讲究父子连坐,他也不可能成为何运晨的业务对象,就像郭文韬和简若文那样。可恶的是何运晨什么都不说,落落大方,让他的怀疑落不到实处,当然这可能其实是人家的体贴,是他在胡乱迁怒:何运晨受西方文化熏陶,又从事时髦行业,确立正式关系之前,经过约会阶段十分正常,毕竟他们以前也没有很多来往,需要更多的互相了解。他并不讨厌约会这个概念,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古板太土鳖,左思右想之下,干脆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结果大人的事还没一个分晓,他先接到了表弟的电话。石凯新鲜失恋,打算在酒吧来个一醉方休,又怕自己真的喝成尸体,叫齐思钧来当监护人。齐思钧压根儿不知道石凯谈恋爱了,就接到已经结束的官方通报,十分莫名,石凯已经喝了大半杯,将冰块在齿间咬得咔嚓作响:“她也是实习生,我俩暧昧了好几个月,奇怪了,暧昧的时候感觉挺好,结果真的在一起了,她说感觉我和她想的不一样?我也觉得好像没那么有劲了,结果我俩稀里糊涂地就分了……呜呜……”齐思钧不知道说什么好,呼噜了一把已经开始趴在桌上假哭的石凯的头发,又啜饮了一口为了开车而点的气泡水:“可能……你俩喜欢的都是那种……不确定性?没事的,尝试了总是不会后悔,不然几年后你还在挠心挠肺地想,‘我当时要是和那个女生开始了会怎么样’。”石凯蠕动了一下,把脸转向齐思钧:“那你什么时候打算跟文韬哥试一下?”齐思钧这下是真的愣住了:“这是什么跟什么……我和文韬……?”石凯瞪大了眼睛,半明半暗中像是冒着绿光:“不是吧,你别告诉我你和文韬哥什么事都没有……不可能,没有的话我把头砍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齐思钧结结实实地翻了个白眼:“谢谢了,我不缺凳子。”但他实在好奇,憋了一会儿还是问出口:“不是,为什么啊?”石凯已经有些酒精上头,声如洪钟地驳斥齐思钧:“就你俩,平时相处那样儿,还嘴硬,不信你叫……邵明明和唐九洲,还有完颜,还有彤姐,还有嘟嘟,还有谁,来……来评判一下!”齐思钧制止了表弟的报菜名行为,踟蹰了一下,他总觉得石凯还是小孩儿,不是个能讨论感情问题的对象,但今晚石凯的伤心和迷惘让他意识到,其实他一直以来的看法是错的。何况如果石凯坚信他们的共同朋友都有此认知,齐思钧深感有必要把这个问题弄清楚,毕竟,郭文韬是他的室友,是他除了同办公室的同事,每天见得最多的人。他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其实……我高中的时候,确实喜欢过文韬,但那是高中了,就我转学之前。”石凯眼神缓慢地聚焦在齐思钧脸上,眼睛眨了眨:“哦,很合理……文韬哥一看就是你喜欢的类型!”齐思钧乐了:“怎么就是我喜欢的类型了?我记得上次真心话大冒险你也在,我说的是‘我喜欢阳光开朗型’的吧好像?”
石凯很不满意:“文韬哥……哦他确实不太符合阳光开朗,但怎么了,他也很好!那你高中时候喜欢,怎么现在不能喜欢了?我跟你说,我的,我的直觉,告诉我,文韬哥对你也有意思!我是说现在!”齐思钧失笑,叹了口气,靠回卡座椅背上:“你怎么这么笃定。这都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吃东西的口味都变了不少呢,当时都没成,现在可能性更小了吧。就算有那么丁点儿,那也是怀旧滤镜作祟,如今这个年纪谈恋爱,还靠少年时的情分,太丢人了吧!”石凯眨了眨眼,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你现在不还疯狂热爱拔丝地瓜吗,每次下馆子都要点。”
这不是来解决石凯的情感问题的吗,怎么变成了抓着自己问?齐思钧想不通,赶紧给石凯又点了一杯,反正是抱着喝醉的目的来的,早点达标,还能早点回家。
齐思钧本以为自己作为一个朴素的人民教师,日常生活就是上课、备课、做饭、看电视剧,无奈他身边的朋友生活太过精彩,又老惦记着他,怕他活成本身灵魂就很乏味的灵魂工程师,什么活动都叫上他。其实有些一开始是叫的郭文韬,郭文韬摆出一副“天啊我不想去去了也没人说话我只能在角落里做蘑菇”的样子,齐思钧就莫名其妙做了陪同,横竖他倒不是太怵社交,多认识人,某种意义上也有乐趣。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他和郭文韬的交际圈有了多大的重叠。
何运晨也在受邀之列。然而他大周末加班,发给师父前必须把文档对过一遍又一遍,等他泄愤式一脚踢掉台式机电源,再打车来到酒吧时,场子已经热起来了。这家酒吧其实是一间餐厅的附属,就在餐厅负一楼,面积不大,搞得颇为神秘。何运晨推门进去时,就看到离门较近的那一块儿,齐思钧坐在沙发的一端,侧着身子和对面的餐厅兼酒吧老板杨迪说话,郭文韬挨着他坐得极近,一只手还搭在齐思钧背后的沙发扶手上,乍一看像是把他搂在怀里,占有之态毫不掩饰。何运晨借着昏暗灯光的掩护狠狠撇了撇嘴,他对齐思钧再见钟情,意欲追求,自然要先调查清楚对方是否单身,得到“是”的答案,立刻展开了行动。结果他在齐思钧的嘴里听到过太多次郭文韬的名字,知道简若文是二人的旧日同学后,他就同简若文隐晦打听了一番,简若文当然是受过暗示的,且乐见其成,说大家都默认他俩是一对,不成也快成了。何运晨就心里有了数,但他不吃这一套,律师对概念定义的计较可是精确到每个字,哪怕他俩真的是恋人,如果齐思钧透出话音,他都愿意撬一撬,何况这两人根本没在谈。他原本对郭文韬印象正面,觉得这人业务能力不错,现在站在情敌的角度,觉得对方简直是阴险狡诈,尽玩虚的,居然搞舆论战。
杨迪其实是高郭文韬三届的学长,电气工程系的,大四都还有半年要毕业了,突然觉得这个专业没意思,退学跑去做生意,当时被传为惊世骇俗,今日看来,或许是个非常正确的决定。郭文韬对杨迪走的这条路没有什么想法,既没侧目、也没羡慕嫉妒,因为他知道自己绝不是这块料,这可能是杨迪一个人的缘法,后面的人再仿效,也不一定能有一样的结局。但他很愿意听杨迪说话,尤其是和齐思钧一起听,两个人像一对没见识的土拨鼠,因为没落单,接连发出“哇”“呀”之声也不会显得很蠢。这家酒吧是装修后重新开业,大家算是来给新店捧场,结果叙下来,各人都是因为不同的原因同杨迪认识,可见生意人人脉之广。郭文韬接到邀请,只回复说“好,我和齐思钧一起来”,杨迪多精明的人,果然从中品出一点暧昧。郭文韬此人,若是要诚心骗人,其实段位高超,他懂骗人的终极要义在于九分真一分假,或者说一半、藏一半,他只要用一些语气和表情辅助,对方听了,自然会按他预设的方向,将他没说的部分自行补完。加上他那张天生诚恳的脸,笑起来温柔腼腆,不笑时遥远如高岭之花,莫要说异性了,同性都被他往弯路上带得团团转。
杨迪眼观六路,看到何运晨进门,站起来迎接,郭文韬和齐思钧自然也得站起来,倒让何运晨受宠若惊,顺势在忙碌的老板离开后空出的位置上坐下。酒吧音乐声很响,齐思钧作为老师,嗓门洪亮,但何运晨平时说话声调不高又慢条斯理的,齐思钧只好凑过去听,两个人逐渐扭成《病梅馆记》里的两盆反面教材。郭文韬酒量不行,又爱喝,一会儿就有些朦胧醉意,起身去了洗手间,何运晨抬头看了一眼,落后片刻,也跟着去了。
何运晨一边盯着从水龙头流出的水柱,一边心想,这好像什么狗血都市剧的标配桥段,不过他本来就是特地找机会来刺激郭文韬,谁让这人和齐思钧这一晚都像连体婴?不一会儿郭文韬走到洗手台旁边,两个人在镜子里间接对视,郭文韬很快将腰直了起来,因为他意识到,何运晨是专门在等他。何运晨刚想说话,又闭上嘴,在洗手间里转了一圈,确保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免得白白做了人家的谈资。郭文韬冷眼看着,心想,他倒谨慎。律师首先攻击:“冒昧问一句,你和小齐是恋人关系吗?”郭文韬甩了甩手上的水,脸色有些冷:“你明知故问。不然何律师是有撬人墙角的爱好吗?”何运晨没掩饰自己脸上讽刺的表情,语气倒还是那么平缓稳定:“郭老师,你想当牧羊犬,也要看看小齐愿不愿意当羊圈里的羊。”这话戳中郭文韬的痛处,论口才,他怎么比得过牙尖嘴利的律师,憋了半天,他只回答:“小齐和谁更亲近,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谁跟你打辩论赛?”何运晨露出个高深莫测的笑,也不知是不是内心真的如此笃定,反正架子是摆足了,抢先施施然走出了洗手间,留郭文韬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了许久。
这件事按理来说有三个当事人,但其中之一对此一无所知。不过在听过石凯那一番不知真假的定论后,齐思钧也不是毫无触动,他无法根据郭文韬的表现来判断郭文韬对自己是否有意,这倒不是说郭文韬是老奸巨猾之辈,只是这人面上太沉得住气,能从面上读出来的,一定是这人本来就想要对方知道的。因此,他对何运晨或许占有心理上的优势,面对郭文韬时却着实没底。人和人到底不同。如果最后他发现自己的确自作多情,何运晨不过是把他当合得来的朋友和玩伴,他自觉也并无损失,很快就能调试过来,不至于顾影自怜;郭文韬则不一样,他俩的关系可算是已经中断过一次,如果再来一回,那大概就彻底没救了,他们毕竟相处了这么久,一朝陌路,他也实在不舍得。何况再怎么说着已经是过去的事,他在将感情纳入对与郭文韬的关系的考量时,总会想起自己年少时对郭文韬的暗恋,因为暗恋对象擅长保鲜自己的形象,时至今日也没有崩塌,他要害被拿捏,已经输了一筹。齐思钧不喜欢自己这种客观的劣势和主观的软弱。
从前他们师门拿孟斯蘅开玩笑,说师妹家在S城的每个区都有别墅,谁知这荒唐传言,竟然同真相差得不远。端午小长假前,孟斯蘅亲自给齐思钧打电话:“我们准备去郊区嗨几天,师兄没有要救人水火的事,就来吧,何运晨说了,你不来他也不来。”自从和郭文韬那一番唇枪舌剑后,何运晨已经彻底放飞自我,本来么,下黑脚、耍赖、狡辩,都应该是律师的必备技能。齐思钧有点预感,这一次度假仿佛是鸿门宴,要么就留下话,要么就留下人。他想了想,昂首挺胸地去了,车里还捎上了郭文韬——这位是孙道惟的客人。
别墅在离城区一个多小时车程的地方,都快到J省了,因为在山脚下,说是个农家四合院更合适。但别小瞧这平房,这整座山头可是4A级景区,要论价钱,零可能多到齐思钧和郭文韬两个工薪阶层无法想象。齐思钧背着手在后院参观,这里本来应该是作菜地之用,但因为孟家人少来此处住,地里只剩裸露的土壤。他开玩笑:“‘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师妹,你这是亲身实践学术研究内容啊?”孟斯蘅不吃他这套:“得了吧,我们家谁会种地?我小时候把南瓜子扔进去过,结果我妈笑我,瓜子是炒过的,哪还能长出东西?你看大门口那铁闸门没,造价可不便宜,和‘性本爱丘山’简直南辕北辙。”齐思钧笑得前仰后合,他年纪轻,长得又面嫩,在学校里为免镇压不住学生,总是装严肃,恰巧和他一起带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快要生二胎,属意他来当代班主任,这可是他第一次带高三!工作里发愁,到这山水之间可不就该尽量抛开,周遭都是同辈,他笑起来也特别没偶像包袱。
郭文韬站在厨房的后门处看齐思钧。此时正是近午,他有些紫外线过敏,轻易不敢暴晒,不像齐思钧,去年过年带着他母亲和阮思云去巴厘岛玩,回来只剩牙是白的。他想起卞之琳的诗,十分贴切,齐思钧无论在哪里停留,都是他眼中的风景,他看着看着,也想融入那一片风景中去。这时画中人动了,扬声喊他:“哎呀,文韬,我们赶紧去把后备箱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到冰箱里去,这么热的天,希望冰袋还没化!”
一群人中午以泡面果腹,反正都不讲究,要留着胃吃晚上的烧烤大餐。烧烤工具和食材都是众人分工带来的,齐思钧和郭文韬厨艺尚可,负责准备食材,虽然也不过是在超市买的半成品,连腌制都不用自己动手,因为有他俩的烹饪技能作背书,大家都至少在口头表达了对味道的期待。午后各自休息,郭文韬和齐思钧又理所当然分在一个房间,房间内是榻榻米结构,他俩为免麻烦主人,自己带了铺盖来,横竖天气也热了,随便打个地铺就行。何运晨好像是对这个分配有些微词,但从主人到两位客人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就算要把这两人隔开,只在这一时半刻也无用,何运晨干脆闭了嘴,免得讨人嫌。
下午四点半,烧烤派对开始准备,前院不比后院空间大,但摆一个烧烤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还是绰绰有余。郭文韬自然是负责烧烤,他拿起一根串在铁钎上的玉米放在眼前端详,像是在评估多久能烤熟,齐思钧把装食材的袋子统统堆在他身旁,再狂野地一一撕开方便取用。两人刚琢磨着点火,何运晨走过来,说不如他来搭档郭文韬,室内还有很多准备活动需要齐思钧来参与。郭文韬不置可否,齐思钧自然也毫无异议,听见那边孙道惟喊雄性劳动力来帮忙把太阳伞搬到院子里,便顺势走了过去。不一会儿烧烤炉的烟就起来了,炉子边上的两个人被烟熏得咳嗽不止,狼狈不堪,乐得不用交谈。齐思钧在室内外忙活了好几个来回,眼见着折叠桌之类的都被安置好,大部分东西已经搬了出来,叉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就闻到一阵香味。他眼睛一亮,朝两位厨师所在之处挪去,再探头去看,原来高材生们已经摸透烧烤规律,诸如肉排、鸡翅、茄子之类需要小火慢烤的,就放在夹层里,其余的架在火上生烤,旁边的盘子里已经堆了一小堆烤好的肉串。齐思钧当然不吝大肆夸奖,还夸张地耸了耸鼻子,郭文韬心里其实也很受用,但显得比较矜持,只是低头笑了笑,何运晨经不住夸,抓了两串正在滋滋冒油的五花肉裹金针菇塞到齐思钧手里:“来来,何大厨私房菜,快趁他们不注意毁尸灭迹了,省得说本人偏心。”齐思钧笑着接了,余光瞥见郭文韬嘴角下拉、满脸鄙夷,他愣了一愣,郭文韬出现这样的表情,他倒不是意外,只是以前,郭文韬好像从来没让他看见过类似的反应……
虽然已经快五点半了,入夏后白昼渐长,一时半会儿并没有要天黑的趋势,烧烤炉本来摆在墙根处,不至于被日光直射,到现在却反而暴露在西移的日头下。齐思钧担心地看了一眼郭文韬,烧烤炉旁温度极高,何运晨和郭文韬此时都已经汗流浃背,只是郭文韬还多一层对紫外线过敏,既然热得做不得防晒措施,说不得晚上脸上、脖子上就要起红疹。他赶忙走过去,跟郭文韬说由他来替换,郭文韬感激他体贴,又确实觉得脖子上痒得很,就把手中这几根烤到火候差不多,然后进屋去了。齐思钧站到郭文韬刚刚站的地方,何运晨笑嘻嘻地凑过来说:“小齐,我汗都要流到眼睛里了,快帮我个忙擦一擦!”因为脸上出汗,他的眼镜都快滑到鼻尖,看起来怪可怜的。齐思钧到桌上抓了包纸巾,抽出几张递给何运晨,何运晨不接,反而摊了摊手:“我手上全是油!”齐思钧挑了挑眉:“那我再帮你多抽几张,你先擦擦手?桌上还有免洗洗手液,你要不要?”何运晨和他眼神相接了几秒,败下阵来,垮下肩膀,说:“要。纸巾可擦不干净油。”齐思钧从烧烤炉后面绕出来,第二次往桌子边走,短短路程,却叫他脑子里浮现一个画面:那次是郭文韬在厨房里切菜,满手都是肉沫和生粉的混合物,电话却在此时响起来,他回家以后没换衣服,电话就在牛仔裤口袋里,齐思钧正好在开冰箱,想都没想就走过来,帮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又当手机支架,伺候他接完了一整个老板的电话……
夜幕降临后的山脚,气温骤降,众人都去添了衣,又回到院子里,没吃饱的继续吃,喝得兴起的继续灌啤酒,不愿动弹的、也能在塑料圈椅里舒服地窝着。坐在孟斯蘅旁边的短发女生应该是她的朋友,她正垂了头和人说话,突然不客气地大声喊:“诶!小莹说要在这里开不插电个人演唱会!”齐思钧才想起这个叫小莹的女生,恰好是石凯那个大学声乐系毕业的,她男朋友大有这次也来了,是个酒吧驻唱歌手,两人在酒吧一见钟情。齐思钧想到这里,干脆打开微信,把刚刚拍的一桌烧烤和卤菜的照片,发给了回学校准备期末考试、日夜“预习”的表弟。小莹和大有也毫不扭捏,大有回房去拿吉他,小莹等他出来,站起身,众人早已经把椅子挪成一个半围着他俩的扇形,大有试了试音,就开始弹了起来:
"Don't have to leave this town to see the world
'Cause it's something that I gotta do
I don't wanna look back in 30 years
And wonder who you're married to
…"
在他俩开始唱前,何运晨在齐思钧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还递给了他和郭文韬一人一罐啤酒,郭文韬已经不敢再喝,摆手谢绝了。这首歌其实难度颇大,但小莹和大有两人不愧是专业的,尤其是大有,看着挺文弱,声音却颇为粗犷,唱这种乡村流行歌曲,正是适宜。静静地欣赏完,何运晨才开口:“原来是这首歌啊,我记得去年真的好红的,还上过Billboard和iTunes的榜单。”齐思钧问到了歌名,已经打开手机查了起来,一边浏览一边笑:“这歌词倒是写得浅显易懂,连我这种英语渣不用查字典都能看明白。”何运晨说话时,郭文韬心里颇不以为然,但又不自觉地听进去了,他平时工作会和外企打交道,英语听力比齐思钧好些,听明白歌词后,随手掏出手机把它加进了歌单里。
这顿烧烤吃到快十点,大家都收拾不动了,只把食物和垃圾处理了,剩下的东西打算明天起来再整理。何运晨站起来,被廊下的灯划出一道高大挺拔的影子,双手插兜,头一歪,姿态潇洒:“小齐,吃太饱了,出去走走?”他下午缠着齐思钧给自己擦汗时,郭文韬正搬着一箱啤酒出来,目睹了半截过程,那时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此时听到齐思钧爽快说“好啊”,原地停了片刻,然后默默地帮忙搬着椅子走远了。
这一片因为有很多建来度假的房子,路虽不比城里的宽,倒还平整,更可贵的是路灯颇亮。齐思钧和何运晨都插着兜,慢悠悠地走着,隔着小半米,何运晨抽空瞥了一眼,是个可进可退的距离。他到底沉默不来太久,最后还是主动开口:“小齐……你这么聪明,一定猜到我这段时间是在追求你吧?”齐思钧虽然心有准备,还是没料到他会说得这么直白,噎了一噎,想想还是坦陈:“我猜到了……不过老实说,我确实对你挺有好感的,可是还没到那种……”何运晨有些失望,却并不意外,反而还凑近了些,耍赖似地说:“没关系嘛,那既然你知道了,以后能不能给我多点机会,最好就是光看我一个、其他人都不要看!”齐思钧笑了笑,低头摸了摸鼻子才说:“运晨,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霸道啊!”却是没接何运晨的话头。精明的律师当然听出来了,他本不介意徐徐图之,因为料想齐思钧作为中学老师,生活简单,一时半会儿发展不出什么其他的罗曼史,谁料靠近以后,发现周遭竟有强劲的竞争者,他不得不猱身而上,亲手推动事件的进程。话说到这里也就够了,虽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应,迫人不美,何运晨很有风度,又退回出门时的距离,可以打持久战,要是发现难堪了,抽身也使得。齐思钧还想继续往前逛逛,何运晨就挥手同他作别,掉头往回走,两人在路灯下分别。
齐思钧感觉自己的脑子和胃都堵满了,怕不是要绕着山脚走一圈才能消化。何运晨是个活泼、随和、又有点可爱的狡猾的人,齐思钧说了,刚刚那番霸道总裁宣言,一点不像他,倒像是……像是郭文韬会说出的话。郭文韬是个外表很软、性子有多愁善感的部分、灵魂却很“硬”的人,这是齐思钧对他的评价。齐思钧总觉得郭文韬有些“单线程”,譬如他在看喜欢的棋牌主播的直播时,一边看一边跟着研究,常常是齐思钧叫他也没有反应。这种“失去响应”并不让齐思钧讨厌,反而有些羡慕,早在高一时郭文韬就在数理化上展露出优势,想来就和拥有这种专注分不开,自己若是也有这种本事,当年的学业也能更上一层楼吧?可是郭文韬并不以此为意,至少从未沾沾自喜,还曾经真情实意地感慨:“以前在高中,成绩排名就像条一千米长的队伍,站在后面好像望不到头,结果工作以后,这列队被压成50米,从头到尾,都是要加班的可怜打工人。”当时还被齐思钧笑“何不食白饭”来着。现在回想,他俩高中因自己的转学而失散,后来又因巧合重逢,这段关系的重建和拉近,竟然是郭文韬出力更多,看来这道题真正的题眼,不是他自诩“至少比郭文韬强些”的社交能力。其实朋友们或多或少都暗示过——譬如邵明明的那次提醒,和唐九洲以前说“文韬怎么跟老母鸡似的看着你?”——他以前听完只是笑笑,现在想想,可能不是笑话,不然,不会连何运晨都这么说。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条郭文韬二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小齐,小心一点,早点回来。”唉,齐思钧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口气从胸腔里挤出来时气势汹汹,等到了外界,又像一缕轻飘飘的白雾,瞬间散入了半夜的山间空气中。
走回小院门口时,齐思钧终于感到了一丝疲倦。他走进客厅,发现灯还亮着,没有一个夜猫子在此刻入睡,孙道惟出来接水,还和他打了个招呼。郭文韬却不在房间里,齐思钧有些奇怪,四处转了转,然后福至心灵,爬上通往露台的楼梯。平房自然要配大露台,站在边缘观夜景,感受十分美妙,但现在整个露台上只有一个清瘦的身影,坐在显然是自己搬上来的一把椅子上,低着头,竟然在弹吉他。齐思钧不知道郭文韬竟然会弹吉他。不,他其实知道的,郭文韬的房间里确实放了一把吉他,但或许是因为工作太繁忙,也没人提起过此事,所以郭文韬从未在家里弹过。何况……早在高中时,他就曾经听郭文韬发过“想学弹吉他”的宏愿,那时他们放学路上有一家乐器店,店主还兼教学业务,学生大多是附近学校的大学生,相比之下他俩那时候可是太嫩了,郭文韬就曾抱怨,既没钱买吉他或者上课,家里也没地方藏这样的大件。他俩中途到底失散太多年了,也许是在大学时,郭文韬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学会了弹吉他,这件事其实并不难想通,他……不该感到奇怪。这把吉他大概是问大有借的,郭文韬显然也是很久没弹了,稍显生疏,弹到一半发现错误,停下来想一想,倒也不急躁,就从弹错的地方继续下去。他看起来太自娱自乐,齐思钧有些不忍心去打扰,这个距离看他,对齐思钧而言也有些新鲜。以前在S城的茫茫人海里,他们不知道对方也在同一个城市,连曾擦肩而过的想象都没有过;后来他们成为室友,形影不离,看过对方一切邋遢的样子,又太近了。
齐思钧还是抬脚走上了最后一步台阶,朝露台上那个唯一的人影走去。郭文韬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是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齐思钧一边走一边想,明明郭文韬每次看到自己时的欣喜,是这么的明显,可能是因为他们一直都能见着对方,自己竟然毫无所觉,真是有些抱歉。郭文韬的目光一直跟随着齐思钧,直到齐思钧走到自己身边,才仰起头有些无辜地说:“没凳子坐了。”齐思钧耸耸肩,一屁股坐在郭文韬脚边,盘起双腿:“就坐地上呗,反正我还没洗澡。”再抬头看郭文韬,已经换了宽松的衣服,整个人散发着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混合香气,这香气和他们家的不大一样,但也挺好闻的。郭文韬此时倒开始腼腆,咳了一声说自己都快忘记吉他该怎么弹了,幸好唯一的听众十分宽容,说随便弹,反正弹错了他也听不出来。郭文韬想了想,拨了拨弦,开口唱道:
“这是怎样的夜晚
让人伤感又留恋
你说记住这一刻
哪怕从此各天边
……”
他的声音也像这个夜晚,又柔软又冰凉。他没有说歌名,但齐思钧恰好听过这首歌。原来郭文韬喜欢李健,齐思钧想,这又是一件自己不知道的事,高中的时候,好像没有听他说过有喜欢的歌手,同学间流行听哪个歌手的歌,他也会跟着听。和内秀相比,郭文韬的外在显得太过不好聊天,齐思钧觉得自己似乎也一不小心接受了这个成见,他们应该有更多次的好好交谈,可惜却没有发生。
郭文韬只唱了一段就停下了,歪着头看着齐思钧。被看着的人揉了揉眼睛,将盘着的两条腿上下调换了一下,眼睛望着远处的山,毫无征兆地开口:“文韬,我高中的时候暗恋过你。”郭文韬吓了一跳,幸好记得怀里抱着的是别人的吉他,只是抖了一抖,大脑一片空白,语言系统全面崩溃,嘴张了又合,最后只弱弱地叫了一声“小齐”。齐思钧倒是享受这个把人吓住的感觉,也转头看郭文韬:“你那么紧张干嘛,我说的是高中的时候,又不是现在。”郭文韬的面部表情一向控制得很好,但齐思钧看得出来,他内心正在剧烈挣扎,只好叹了口气,诱导道:“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趁现在,就我们两个?”郭文韬一向是听齐思钧说话,在齐思钧背后用眼神跟随着他,哪有被齐思钧点名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可这提问不能不答,还至关重要,郭文韬慢慢地转过来,换了个姿势抱着吉他,像是抱着一根救命稻草,声音有些干巴巴的:“可现在我暗恋你……是不是时间没对好。”他越说声调越低,肆无忌惮地将“没有底气”这件事暴露给齐思钧。
哪怕已经料到了,真正听到郭文韬承认时,齐思钧的心还是如海浪中的船一般,猛地一晃,接着就是晕船。他的声音也难得地变轻了:“你觉得……高中时的你,和现在的你,哪个比较讨人喜欢?”郭文韬腾出左手,犹豫了一瞬,还是伸过去,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齐思钧的脸颊,又收回来缩进袖口:“不可以都讨人喜欢吗?咱俩的时间线前进方向是一样的呀。”齐思钧捉住了郭文韬的那只袖口,轻轻地捏着:“为什么围而不攻,是在等城里的人自己投降吗?”郭文韬动了动手,在袖子里张开五指,以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反捉住了齐思钧的手指:“这不是股票,抛了后悔了,还可以再买进;这是公司财报,发布之后,错了也改不了了。”大概是他真的和数字打多了交道,人变得越来越谨慎,一边吐丝一边织茧,也不知是困住了齐思钧还是他自己。他能感觉到,此刻齐思钧既有在考验他,也是真的对他好奇,从小到大,他就没有惧怕过考试,到了此时,他反而心中勇气渐生。眼前的人,是他在S城找到的另一个锚点。从前是学业,现在是工作,但加上齐思钧,两个点才能决定一条直线,顺着直线的延长线一直走,他才有不回头的勇气。
齐思钧抬头望着眼前的人,承认郭文韬说得没错。高中时的齐思钧喜欢高中时的郭文韬,和现在的齐思钧喜欢现在的郭文韬,并不矛盾。他认同某一碗鸡汤的说法,表白应该是句号而不是冒号,甚至在还不知道郭文韬会不会开口前,他已经在内心预设说了同意,如果郭文韬真的这么闷葫芦,他不介意来做那把凿子。想到这他又有些糊涂,不知道是为了自己先前的迟钝,还是为了两个人浪费的这么些时间。郭文韬眼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朦胧,还以为他困了,虽然不忍心在这时候逼迫他,可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小齐,你要是拒绝我,咱俩室友都做不成了,我回去就得找房子,现在可是临近毕业季,房子好难找的……不对,今晚我们就得换房间了,大晚上的,麻烦人家小两口不好吧……”齐思钧简直为郭文韬的无赖无语,一头往前栽,结果撞到了吉他的侧板上,这下真的感觉撞出一个包,干脆把脸埋在郭文韬的大腿上“哎哟”起来。郭文韬“噗嗤”笑出声,伸出手指轻轻地揉着齐思钧撞到的地方,然后费劲地弯下腰,神秘兮兮地凑近齐思钧的耳朵。
“我们明天第一个起床,趁天还不热爬山去,怎么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