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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来了四个，昨天来了五个，前天来了……来了几个？记不得了。精灵侧着脑袋坐在高高的树枝上，手指随意拨弄着一边的树叶。
树下的两个傻瓜到底准备待到什么时候？
“精灵会祝福我们的，对吗？”姑娘依偎在小伙怀中。
“一定会的。”小伙抚上姑娘的长发。
不会得到祝福，并且你们继续在这里喋喋不休，就只会得到精灵的诅咒。精灵翻着白眼，拨弄叶子的幅度变得更大。冬天什么时候才来呢？她漫不经心的想着。虽然夏天是她的最爱，但冬天的时候林子里静悄悄一片，人类很少会出现。冬眠的动物们打着呼噜，鼾声和风声混合在一起，是最好的催眠曲。
几片叶子似乎是再也不愿承受精灵的玩弄，终于下定决心挣脱开枝干纵身跃下，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后落在小情侣的头上。
完了。精灵悲叹。
“太好了！”情侣接过树叶后意料之中地开始欢呼，“这一定是精灵给我们的祝福！感谢精灵！”
精灵无奈瞪着情侣，下意识地想再去拨弄手边的树叶，在触碰到叶片时又回过神，赶紧收回手。不远的村庄里开始有炊烟升起，傻乎乎的情侣向着大树道别后挽着手返回。走了好远，依旧能够听到姑娘清脆的笑声。
人类好蠢，为什么会相信世界上有精灵存在？为什么会喜欢向精灵许愿？
今天来了四个，昨天来了五个，前天来了四个。每天都有人来，但就是没有她。她有多久没来了？精灵没有发现自己又开始和手边的树叶过不去了，落叶缤纷的景象要是被路人看到，估计又要纷纷前来礼拜。
风吹来，吹开姑娘的裙摆，吹乱小伙的衣襟，吹散一地的落叶，也吹皱了精灵的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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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里最高最粗的那棵老树肚子上有个洞，树洞大到可以供三个孩子玩过家家的游戏，也可以是路过行人歇脚的好地方，可偏偏人类有不一样的想法，大家幻想着大树上住着精灵，精灵温柔美丽又善良，还有着一颗真挚的心。于是，树洞成为了一个许愿洞。不，不仅仅是许愿洞，数百年来这个树洞已经成为了人们生活的一部分。不论是美好的愿望亦或是深刻的憎恶，只要把它们投递过来，精灵听到了就会帮你实现，替你解决，大家对此深信不疑，一年又一年，当传说融入日常，传说本身已经不重要。精灵倾听过各种各样的愿望，大大小小奇奇怪怪，甚至还有喝醉了酒的男人抱着大树表示希望精灵现身好亲一亲她的脸。精灵手一挥，就冲着男人的大鼻子落下一个结实的果子，清醒过来的男人不顾还在流淌的鼻血，再次抱着大树感谢精灵让他酒醒。
人类真奇怪。
精灵在枝干上托着腮蜷着腿，金色的长发在身后铺散着。许愿的人来来往往，太阳每天升起落下，她开始觉得无趣，甚至想对着许愿的人们大吼：不要白费力气了，这是假的，没有哪个精灵会有空到会来给人类实现愿望或是倾听人类脏兮兮的内心世界。
人类都一个模样，傻乎乎一片。
尤其是那个姑娘。
那个姑娘其实和其他人相比并没有太大区别，也会经常来大树下。不过她从来没有许愿，大部分时候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些胡话。或许有些人相信“愿望只要说出口，就一定不会实现”这种说辞？所以这个姑娘把所有愿望都塞在了心里？不，不是这样的。精灵对自己的感觉非常有信心，这个姑娘就是和别人不太一样。那姑娘来的时候，会在树前站着，有时候会对着树洞一动不动，有时候，她的视线会随着枝干的脉络向上，眼波一扫，就和精灵四目相对。刚开始，这种精准的对视总把精灵惊的立刻起身跳去另一根树枝上，几次之后，精灵终于放下了心。
精灵就继续垂着腿坐着，任由目光和少女相触。偶尔，她也会轻叹一声，不知是无聊，还是无趣。
她看不见我。人类不可能看见我。她只是个人类，平凡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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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那儿吗？”
这是精灵第一次听到姑娘开口。
她终于要许愿了吗？
精灵没有发觉自己的坐姿突然端正了起来，不再倚靠着粗壮的枝干。
果然，她终归也只是个普通的人类，人类就是喜欢许愿。
精灵不知道自己是有些期待还是有些失望。
那就让我来听听你保密至今的心愿。你想要变得富有？想要遇到英俊的王子？还是希望你暗恋的小伙也爱上你？
精灵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记得大部分人的许愿内容，但这并不足以让她惊讶，因为她发现姑娘的视线又对上了她。
她可以看见她。
“你在那儿吗？”
姑娘没有投递任何愿望，只是对着精灵开口询问。
好像起风了，精灵感觉自己的心飘了起来。她有“感觉”了，是一种“自己和那些人类一样是一种活物”的怪异感觉。她不是平凡的“活物”，她是自然中的一切。但或许……她也可以偶尔做一次“活物”，毕竟“活物”也算是自然的一部分，不是么？在她思考着要不要往姑娘头上丢片叶子时，姑娘突然转身跑开。主动向人问话，又不等对方回答就离开，太没礼貌。看着姑娘飞快跑远的背影，精灵觉得自己的生气理所当然。
居然能让精灵生气，那姑娘必须回来道歉。精灵决定给姑娘一天时间，回来好好解释清楚。
好吧，或许一天太短了，那就三天。
……
也许她家有事，那就五天好了。
……
她家的事大概比较大比较麻烦，毕竟人类都很麻烦，那就再等十天。
……
太阳和月亮轮流着爬上树梢，白天夜晚都有陪伴，精灵一点也不寂寞，她甚至还可以听着蝉鸣玩树叶。蝉都出来了，已是夏日。
一百天。精灵的气还是没有消，她发誓再让她看到那姑娘，她一定会 ，她一定会……
“嗨。”她发誓自己没有想要主动搭话，只是想告诉姑娘在向别人搭话后又跑路是非常没有礼貌的行为。但一切的不满在再次看到姑娘后都不由自主地化为一个词，这个词就这样脱口而出，焦急又迫切，让精灵自己都害怕起来。
“嗨！”得到的回应中气十足，甚至震飞了树上的鸟。
“抱歉吓到了你的鸟！”姑娘傻里傻气地摇头晃头，“所以你能看见我对吗？上次你是真的看见我了是吗？对，你当然能看见我，我是个人，普普通通，往这儿一站你肯定能看见……”
“你叫什么名字？”精灵及时打断了对方比蝉鸣还聒噪的喃喃自语，换取了一片寂静。
这姑娘到底是个什么矛盾体？可以接连一个月都来到树下，也可以三个月不来。可以叽哩哇啦自说自话个不停，也可以安静到仿佛不存在。
“你叫木桶？桌布？还是铁锹？”她故意挑着奇怪的词来说，满意地看到对方鼓起了脸。
“那我就叫你……”她打算找个更粗野一点的词汇，比如小狗熊，小狐狸之类，这些都是她喜欢的动物，圆头圆脑，很可爱。
“安娜。”那姑娘终于抬起头，怯生生看了她一眼，又立刻低下，仿佛刚说出口的是一句会引起山崩地裂的骇人咒语。
“嗨，安娜。”喊出这个名字时精灵的声音异常轻柔，似乎想要安抚树下这个叫做安娜的姑娘那些莫名的紧张情绪，“所以你喜欢的是哪一个男孩？”
“什……什么？”意料之中，安娜睁大了眼睛，还结巴起来。
“大家跑来这儿不就是为了许愿么？爱情，金钱，以及分享一些黑暗的小心思。”
“我……”安娜欲言又止，看天看地看花看树，就是不看她。
那……这个话题还是先略过比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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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并肩坐在树上，浓密的树叶遮挡住两人的身躯，让站在树下的男人以为四下无人，毫无顾忌地数落着妻子的年老色衰，孩子的顽劣恶行。
“像这样的牢骚你每天要听多少次？”
“没在意，没数过。”
“他的汗都滴到地上了。”安娜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大树说很难喝，一股酒气。”精灵轻轻点了点一片叶子，就像父母安抚不满的孩子那样。
“大树说话了？你能听到？”拍了拍树干，红头发姑娘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用手挠起了树皮，“我给大树挠痒痒，大树感觉到了吗？”
“是的，树希望你的手再向左边伸一些。”
“是这里？”
“再过去些。”
“我试试……额，是我的错觉么，树皮怎么黏黏的？有鸟粪？……哦老天！”安娜一甩手，把还在蠕动的彩色毛虫抛下了树。树下似乎是传来了一声哀嚎？但无人在意。
“嘿，你这样很不友好！这真是太恶心了。”安娜甩着手，努力想把黏着的奇怪东西甩走。
精灵笑着挥了挥手，给她解围。
“树向你致谢，感谢你捉走了虫子。不用担心，这种毛虫没有毒，不过食欲很旺盛，对树叶很不友好。”
“所以你是真的可以听到树的声音？”才安分下来的姑娘又露出好奇的神色。
“我可是精灵。”
精灵的话就像精灵的金色头发一样，惹眼极了。熟悉了之后，会发现精灵有时候和普通女孩没什么区别，会有很多小表情，但这些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欣赏到的。
“你有为大家实现过愿望吗？”
“没有。”
“你不是精灵吗？为什么不能实现人类的愿望？”
“小女孩想要拥有盛开的玫瑰，就摘下了玫瑰，玫瑰枯萎后被丢弃，这就是愿望的实现吗？”
这是要变成哲学问题了吗？谁也搞不懂。
是时候结束对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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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事情即使不想承认，却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精灵有精灵的困惑，少女有少女的忧郁。但当她们两个一起坐在树上，那些萦在心头的问题会假装躲去一边——也只是假装而已。
一片翠绿的树叶被递到正在出神的姑娘面前，她顺手接过叶子，呆呆地转头，对上了那熟悉的蓝色。
“这片树叶还很年轻。”
“嗯？”
“但它感受到你的忧郁，又吸收了你的叹息，沧桑浸染了它的筋脉，于是它就凋落了。”
“啊……”安娜低头细看着树叶的脉络，歉意爬上眼角。
沉默被轻笑打破。
“我说什么你都信？”虽然是调笑，但语气中的那一丝开心掩盖不住。
“精灵不会骗人。”
“但精灵会开玩笑。”
“诶？！”
意真假虚实已无人在意。笑声让大树也鼓动起枝叶，摇头晃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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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秋日是不是来得特别快？如果叹息真的可以感染树叶，让翠绿的心脏衰老，那安娜是叹息了多少声，才换来了这一林子的澄黄？
她踩着落叶，落叶沙沙作响。这是树叶在交谈的声音吗？它们是否在互相道别？
越是靠近大树，就越会有一种夏日的感觉，不是因为气温的回升，而是那一片翠绿。不论春夏秋冬，这里总是绿油油一片。是因为精灵的关系吗？精灵特别喜欢绿色，也让树木更有生机？
“你可以把我当成树洞。”精灵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嗯？”
“就像其他人那样 ，投递愿望，或是宣泄憎恶，又或者是随便说些什么。”精灵的表情看上去特别真诚，“当然，我是不会帮你实现愿望的。”
“哈哈，精灵都是你这个样子的吗？”
精灵耸了耸肩，用眼神示意对方不要岔开话题。
要说吗？其实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对么？可是……说什么？如何开口？
还没到冬日，她却手脚发僵。
“我很喜欢这棵树，尤其是它的叶子。但如果你再这样忧虑下去，把大树的叶子也染黄了，那我就不得不考虑换一棵了。”精灵又开起玩笑，但——
换一棵树？精灵会跑走？不行不行。
“结婚……”这个词就这样从口中滑出。
一切都已收不回，她最终也仅是如此而已。就像酒坛一般，一旦挖开了口，就再也藏不住酒气。
“嗯？”这次换成精灵不解。
“人类有很多……习俗。”她斟酌着，感受着单词一个一个从口中挤出那种怪异。
“你要结婚了？”
精灵都是这样一眼看穿事实的吗？那她是不是可以轻松一点？还是说，这会成为另一种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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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树林的日子越来越无常，有时候会连着两天都去，有时候会半个多月不见人。
精灵在等她，精灵期盼着她——她都知道。
她有着很强的学习能力，无论是书本还是现实，都是她汲取知识的通道，带她走向唯一的一条路。
老天，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必须是她？
是否这世上每一个人的人生都是如此戏剧化？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精灵看上去很忙，正在给一只为过冬囤积食物的松鼠抛去果子。
“我……有些忙。”她并没有撒谎。
“因为结婚？”
话题终结。
其实她偶尔也会说到那个“他”，语气平淡，毫无羞涩。精灵看上去没什么兴趣。
精灵好久没对她开过玩笑了。
所以，她到底是成功了还是失败？
不能急，还未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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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寒风最迅猛时也昭示着一年将尽。
匆匆一年，或许是最难的一年。度过之后，未来的路是否会好走些？
又在白日做梦自欺欺人。
“你是来道别的。”精灵并没有用问句。
“……我以后也会来看你。”她在撒谎。没有以后了，到此为止。精灵也都知道，不是么。
“你有什么问题想问我吗？”虽然精灵坐在高高的树枝上，安娜依旧可以感受到那纯净智慧的目光。那道目光紧紧锁住她，逼得她无处闪躲，除了对视毫无他法。
“我见过数不清的傻人，听过数不清的蠢话，所以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笑你。”精灵异常严肃。
“你最喜欢哪个季节？”她也认认真真发问。虽然问题莫名其妙。
“夏天。”回答很干脆。
“为什么？”
“因为……树木茂盛，充盈着自然之力。”这一次倒是有一些犹豫。
“那你呢？”精灵问得随意。
“冬天。”
“可你都冻得发抖了。”
她的确在颤抖，却并不是因为寒冷。精灵在那么高的地方也会看出她的颤抖吗？
不，原本端坐于树顶的精灵是何时到了离她最近的树枝？
“还有什么问题？只要你问，我就会答。”精灵的唇色鲜艳，一开一合，放出无尽诱惑。古书上记载都故事都是真的吧？那些在森林深处被女妖傻傻诱惑，消失不见樵夫到底被带去了去哪里？
她有千言万语，淤在胸中，希望就此沉积，化作岩石，锤不开敲不烂，谁也窥不见。却偏偏有另一块石头滚进来，要和她硬碰硬。
她是真的很喜欢冬天，或许让一切在这样的季节完结也是最好的选择。
总是要结束的。
“你可以问我喜欢冬天的理由吗？”
精灵的表情有些迷茫有些失望，还有些不解，但依旧照做，声音喑哑。“为什么喜欢冬天？”
“因为冬天没什么人来林子里，我可以假装你只属于我。”
你听到了吗？这就是我的答案。
你听清了吗？这是否是你要的答案？
你害怕吗？
她原本沉甸甸的心口轻飘飘起来。就在刚才她亲手把大石头挖出来抛了出去，抛给对方。石头碎了吗？是否会变成粉末飘散无踪？好轻松。
不需要再扮演忧郁的少女，不再是希望面面俱到的傻瓜。
是时候清醒了，一起碰撞出结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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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灵依旧看着她，眼睛不眨，但喉头耸动。
不不不，你不要说话，什么都不要说！我后悔了！我撤回前言！
精灵张嘴。
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发声，我们就这样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是我太自私，都是我的错！
“对不起，对不起！”
精灵或许说了什么，但一切都被她哭泣的道歉淹没。
“你不要回应我，什么都不要说！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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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有手抚上脸颊，拂去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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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过很多书，包括爱情小说，但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翻出一本本小说，反复研究主人公们坠入爱河的桥段。
心理相关的书籍也是必不可少。
要浪漫——好难。
要真诚——这肯定做不到。
要敌进我退——拿错书了？
要欲拒还迎——无法理解。
要给予刺激——越来越不懂。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比任何人都更希望她幸福！为什么偏偏是我？是上苍的惩罚么。
大家都知道安娜女王很忙，但谁也无法帮她分忧，只知道她肩负一个秘密的任务。
那艾莎女王呢？更没有人知道她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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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莎女王？她在树上呢。嘘，你们不要打扰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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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精灵需要通过考验吗？是的，要通过自然的考验。但还不够，最重要的一关在于自己。
精灵，当你失去过去，忘却一切，是否依旧能够抵御住种种诱惑？是否能够舍弃掉俗人俗世？让我们拭目以待。
安娜女王，你可以去诱惑精灵了。无需惊讶，只有你拥有这样的资格。不必否认，不必害怕，展现出你的欲，释放出你的怨。一生只有这一次机会，或许你可以看到她的真心，不是么？
期限一年，请倾尽全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