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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我会拥抱那永恒高悬的太阳
我会背弃那无私救赎的光芒
(1)
泰罗找到托雷基亚时,对方、或者说对方残破不堪的躯体正如死了一般安静地漂流在柯伊伯带之间,或大或小的天体以远超于其的速度穿梭而过,稍不留神就会被人忽略过去。
那个深蓝色的幽影正在消殒,拜邪神残余力量所赐,托雷基亚被异化过的肉体连破灭都没法干净痛快,他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沙化着,自足尖化作某种闪烁着微光的碎屑,随意消散在宇宙空间之中。
这样下去会彻底消散。泰罗的心沉了沉,即便尝试着将光输进托雷基亚的体内,他也没能彻底制止光点的飞散,好在奥特天线的储能足够充沛,至少足够暂时修补受损过重的身躯。
托雷基亚依旧昏迷着,没有半点残存意识的迹象。体温也是一如既往的冰凉,像是地球上冬日的夜晚,或者宇宙中任意一颗荒凉的死星。
解除与格里姆德的融合后,光对于托雷基亚而言再不是一味猛毒,这使得他能够无意识接纳昔日友人的光芒,被激发出几分极其细微的生命气息,不再充斥着黑暗与邪佞,反而交融着属于泰罗的金色光辉。
泰罗长出了一口气,转瞬间却又有些空空落落。
托雷基亚早已堕入黑暗、恶贯满盈,他比谁都明白这一点。唯有令其伏诛或赎罪两条道路,不存在半分包庇可能。但具体该如何处理——泰罗实在难以彻底无视托雷基亚的自身意愿作出决定。面对托雷基亚时,他总是陷入这样左右为难的困境之中。
泰罗天生具有爱的智慧,却从来不是个习惯将情感分门别类的人。他的爱意坦荡赤诚,他的怒火鲜明炽烈,他可以无畏地为后辈当下致命的伤害,可以温柔又聪明地指引年轻孩子的人生,可以献出自我守护光之国命运的火花,只唯独不擅长处理那些过于复杂纤细的情感。
必须先带托雷基亚回去。泰罗猛地甩了甩头,索性走一步看一步,他总会陪着托雷基亚一起,至于具体要怎么办——等到时候再说。
他们飞往猎户座旋臂的尽头,落脚在了一颗距离光之国尚有些距离的行星。这颗星球死寂却不空旷,能看到原始文明残存的痕迹,似乎是还未真正发展起来,就遭遇了什么灭顶之灾。文明的毁灭总是那样轻易,宇宙中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类似的戏码正在上演。
如果托雷基亚还清醒着,当下必然少不了一番辛辣的讥讽、抑或是干脆趁他不备发动攻击。泰罗想到曾经贯穿胸膛的那个伤口,属于他的光粒子溅了托雷基亚一身又溶解进去,就像现在一样。
(2)
托雷基亚发现自己醒在了泰罗的家中,准确地说,是这家伙的卧室。
之所以能够这么快做出判断,正是因为一个长着角的脑袋探进了他的视野,托雷基亚愣了片刻,随即偏过了脸,视线落在了床侧。吸引他目光的,是放在床头柜上的一枚戒指,它同样闪烁着清亮的光辉,与泰罗手上的那枚有着相似的造型。
“你就是用这个把我带回了光之国?”托雷基亚开口,嗓音沙哑。
泰罗点了点头,并不意外于托雷基亚能立刻发现道具的用途。诚然他比年少时稳重了不少,却仍是保留了几分年轻的影子,例如此时表现太明显的关切与欣喜,“你感觉还好吗?”
“希卡利的手笔,可以避开宇宙港的核查。”托雷基亚没有正面回答泰罗的问候,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传送对戒的来源,“哦呀、原理接近于托雷拉门扉,看来是在我身上找到了研究突破的灵感呢。”
“他说是半成品。”泰罗放松了一下肩膀,“现在只能实现恒星系内的定点传送,你以前见过这个?”
“我见过他的草案。太大空间的传送就涉及到时间流速差异的问题,嘛不过看来希卡利已经解决了一部分了。”托雷基亚拈起了那枚同款的戒指,随意地戴到了自己的手上,对着光打量了几番,“嗯——剩下的要怎么办呢,他要去借用一下邪神的力量试试吗?”
托雷基亚突然笑出声来。
“最近在年轻的奥特战士里不是很流行嘛,借力量什么的,既然能利用光明的前辈,那么来自黑暗的力量用一用也没什么大不了吧,两者中和一下、啪。”
他想要猛地拍手,却被泰罗猛地抓住了手腕。
“如今的希卡利不会这么做的。”
“松开。”托雷基亚瞬时冷下声音,他下意识想要挣脱,却实在没有那个力气,“你又凭什么笃信这个?”
“托雷基亚…!”
气氛登时剑拔弩张起来,泰罗蓦地意识到在希卡利的问题上纠缠毫无意义,他只是紧了紧手指,最终没有放开。
托雷基亚的手腕枯瘦到令人惊讶的程度,大抵是体内残留的光粒子太少,根本不足以将身体修复成全盛时期的样子,握在手中总觉得毫无实感,稍不留神就会掰断,就像折断一只蝴蝶的翅膀那样简单。泰罗不自觉留了点力道,又担心对方真的挣脱,五指松松地圈住了托雷基亚明显凸起的桡腕关节。
多么熟悉的温度啊。托雷基亚的手极快地颤了一下,那动作转瞬即逝,几乎让人无法察觉。他差不多是咬着牙开口,似乎是恨到了极点,又像是失而复得一样悲伤。
“我说、泰罗。你在因我而感到痛苦吗?还是自责?”
泰罗沉默片刻,似乎回想起了什么,不自觉捏紧了拳头,仔仔细细地抬眼看人。他看上去真难过啊,托雷基亚想,自打他彻底离开光之国、开始探寻混沌真理的旅途之后,泰罗好像永远在用一双伤心不已、却又饱含希望的眼睛看他,无论何时都坦率而诚挚,光明敞亮到轻易就能将人刺痛,也让人疯狂贪恋到根本无法割舍。
“如果我早点找到你,你会不会跟我回到光之国?如果我能够及时阻止你,在一切发生之前的话……”随即,泰罗又像是预料到答案一般,没有执着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你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呢,NO.6?你不是应该立刻把我关进宇宙监狱里吗,还是要悄悄锁在你的家中、不让任何人知道?身为宇宙警备队的一员,理所当然会秉公执法吧。”
托雷基亚嗤笑一声,语调轻佻无比,几乎像是爱侣间隐秘的调情,说出的话却如最锋锐的白刃。他太了解泰罗了,以至于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把刀子往心口插。
“我的所行所为皆出于自身想法,世界就是混沌,所以我走向混沌。纠结于原因根本毫无意义,毕竟所谓起点与终末、原因与结果都只是智慧生命体擅自造出的概念呢!万物的命运早已写在剧本之上了。正义的、闪耀的奥特战士啊,将一切无法存在于阳光之下的东西都归结于你的错误,这是否也是一种傲慢的善良呢?”
托雷基亚勉强着抽出手,手腕翻了半圈,微微歪着脑袋。他知道泰罗必然不会认同他的这一番理论,但那又如何?他不在乎!看吧、看那光明的战士现在心痛万分的模样!托雷基亚的心中因此升起一股扭曲的兴奋与快意,比之更尖利千万倍的痛苦同时切割着他疯狂的灵魂。
泰罗显然思考了对方的演说,而后缓缓摇了摇头。
“就算无论如何事情都会演变成最糟糕的样子,我也会一直找你。如果这一次你不愿意跟我离开,我就在下次见面时再问一次。”泰罗回答得很认真,实际上他也是这么做的,“托雷基亚,这次你愿意留下来吗?无论将会面对什么样的惩戒,我都会陪你一起。”
“我走不了。”托雷基亚挪开了视线,语速突兀地快了点。他随意地做了一个托雷拉门扉的起手,而黑暗的力量没有给他任何回应,“我早就失去能够反抗的力量了,所残存的能量光是维持生命体征都够呛,啊啊、说不定就算是个人类也能轻易地杀死现在的我呢。”
泰罗的眉头拧紧了,神色里又有几分不可言说的期冀。
托雷基亚笑着打碎了这点念想。
“但也留不下哦。”他说,手指轻缓地挽了个花,搭在了泰罗的脸颊,“你也发现了吧?我体内光的流失从来没有停止,等到它全数消散的那一瞬间,就是你我的故事真正落幕的时刻。”
银蓝色的光点肆意漂浮在托雷基亚的身侧,几乎可以称作美丽,却又象征着生命的无可挽回。
“我们去地球吧。”长久的沉默后,泰罗开口,“以前做过这样的约定吧,等我在地球的任务结束,就带你一起去那里看看。”
“…嗯?”托雷基亚愣了一下,本能地接话,“我已经去过地球了。”
“但不是和我去的,这不一样。”泰罗的语气亲近而越界,却又自然无比,“你想吃烤鸡和咖喱饭吗?新归来的战士说,现在有的咖喱会加入苹果和巧克力,我没有试过。”
“……”
托雷基亚不置可否。泰罗只是望着他,一副征询的样子。但任凭谁都知道,没有人能够在泰罗这样的注视下保持铁石心肠,除非是一条路走到黑的托雷基亚。而托雷基亚此时已经没有继续往黑里走的心力了。
“说得好,你有地球这个时代的货币吗。”
托雷基亚问了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这似乎比任何哲学的理论都更能够直击人的心灵,就连一往无前的奥特战士泰罗都在这个问题前败下阵来,毕竟他不可能采取非法手段获取地球物资。要想吃到他口中加了苹果和巧克力的咖喱,还得不吃不喝打几天工才行。
“……没有。”泰罗低了低头,肉眼可见地沮丧起来,如果那对奥特天线是动物的耳朵,此刻大概已经耷拉了下去。
“……嘛算了、我有。”
泰罗的眼睛显而易见得更明亮了些,牢牢握住了托雷基亚戴着戒指的那只手。那就出发吧,他说,语气一扫颓丧般昂扬了起来,如同这是一场久违的冒险,而非旧友抵达生命的终点前最后的旅途。
托雷基亚没能压制住冲动,信手托住了泰罗一侧的角,不轻不重地搓了搓,像是很久以前他偶尔会做的那样。
他取出一枚镶嵌着靛青色矿石的戒指,稍一注入能量,便自虚空中推开一扇门,又抱着托雷基亚的躯体走了进去。
(3)
泰罗得到了一个浅蓝色的气球。
说是得到或许不太恰当,毕竟托雷基亚只是让泰罗帮忙拿着。高大而俊朗的年轻男人就这样站在人流之中,手中牵着根细细的气球线,等待气球的原主人回来——原主人正跟随着奶茶店的队伍缓缓前进着,在一众等待太久的抱怨声中,显得格外闲适而淡定。
“哥哥、这个气球可以发给我吗?”
一个穿着短裤的小男孩颠颠地跑到了泰罗的面前,仰着头问。显然他是误会了什么,且泰罗的模样一向讨小孩子亲近。
“真是抱歉啊,这个气球是另一个哥哥的,我不能代替他送给你。”泰罗蹲下身,随手呼噜了一把男孩鸡窝似的头发,眯起眼睛往远方看了看,又笑着开口,“不过从这里往东出发大概一公里,你能看到一座游乐场的大门,那里倒是有拿着一大束气球分发的玩具熊呢!”
“啊!谢谢哥哥,这样我就可以给妹妹也要一个了。”
男孩点了点头,兴奋地顺着泰罗指的方向跑了起来,半点没质疑对方究竟是怎么看到一公里之外的事物。
“快去吧!记得注意安全!”
两个宇宙人在地球的第一站是片闹市。托雷基亚轻车熟路地摸到了这家奶茶店,再轻车熟路地点了两杯全糖的珍珠奶茶,更轻车熟路地加了个雪顶,给泰罗的那份还是加量特大杯。
泰罗接过奶茶时,杯壁上还凝结着晶莹的水珠。他道了声谢,迫不及待地嘬了一口,抿了抿嘴道:“上次见你喝过这个,味道真不错啊。”
“上次?”托雷基亚皱着眉拍了拍方才被排队的人流贴身挤过的衣服,这才反应了过来,一手搭在腰后背过了身,“被格里姆德操控时,你还保留有多少自我意识?”
“只能看到你做了什么,不尽力保持清醒的话,很快就会睡过去。”泰罗实话实说道,“我很担心泰迦他们,也很担心你,所以大多数时候都能保持自我意志,就是很难拿回身体的控制权。”
“我不会为那个道歉的。”托雷基亚几缕靛蓝色的发丝被风吹散了,他突然觉得有些好笑,“都那种时候了,你还在注意珍珠奶茶?”
“我知道。”泰罗吸上了两枚珍珠,他郑重其事地嚼了嚼咽下,“因为你喝得很频繁啊,很难不注意到吧。这次也是先买了这个。”
托雷基亚的身影顿了顿,而后转过了身,笑了笑。
“观察真敏锐啊,不愧是NO.6。”
“和那个没关系,我也想知道你喜欢什么,你以前总是不愿意和我说。”泰罗眨了眨眼睛,看起来真诚又直率,他用的还是很久以前在地球时的模样,放到现今也能吸引不少街边女孩子含羞带怯的目光。
可惜没了那对手感不错的角,托雷基亚颇为遗憾地想到。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泰罗化成人类的样子,与对方身为奥特战士时的模样惊人相似,甚至由于人类过于丰富的面部表情,那种独有的、燃烧恒星般的气质变得更加外显——简单来说,泰罗的眼神让人更难以拒绝了。
“我喜欢帮助他人实现梦想,你也要一起吗?”托雷基亚揶揄道。他接回了气球,一边喝着奶茶,一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听起来不错,但如果用了错误的手段,我会阻止你的。”泰罗答道,“实现梦想要靠自身的力量。”
“看来你对我和格里姆德的关系颇有微词,泰罗。”托雷基亚当然知道对方绝非含沙射影,只是他依旧故意挑起了话头,他一向乐于看泰罗各种不同的反应。
“不是颇有微词。”泰罗纠正道,“我非常反对你借用邪神的力量,他会侵蚀你的身体,让你无法汲取光的力量。我们奥特一族是需要光的……你在没有光的地方过着怎样的生活呢?知道你去过博尔赫斯,又解放了格里姆德后,我总是在想这件事。”
托雷基亚倒是没想到泰罗会这样回答——但也不算意料之外,真诚向来是对方无数闪着光的特质中最醒目的那个。
“也没什么,光和暗没有太大区别。”托雷基亚别过了视线,或许他根本不该直视对方的双眼,“比起那些,你应该更关心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我剩下的时间并不多——”
“说起来,我刚刚看到了一个游乐场。”泰罗没做太多纠结,“要一起去看看吗?”
“不想吃咖喱和烤鸡了?”
“想。”泰罗点了点头,“但是游乐园比较近,周围还有很多甜食店。你更喜欢这些吧?我也想一起试试。”
托雷基亚的神情复杂了一瞬,侧过脸用气音笑了一下。
“那就去吧,可以给你推荐几家不错的店。”
泰罗重重点了点头,猛地吸了一口奶茶。而这时托雷基亚才注意到,那么一大杯的奶茶,现在已经连一颗珍珠都不剩了。
他不禁感慨了一下泰罗喝珍珠奶茶天赋。又或许泰罗无论做什么都很有天赋,就连喝珍珠奶茶都能做到在奶茶喝完的同时也解决全部珍珠。
氛围实在太好,无论是怎样的坏家伙、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煞风景的事。穿着泰迪熊套装的工作人员分发着五彩缤纷的气球,空气中飘散着一种奶油混上糖果的甜香。托雷基亚不是愿意大喊大叫的类型,倒是泰罗无缝混入了人类之间,一趟过山车下来,托雷基亚成为了全宇宙唯一一个听过泰罗总教官连续两分钟战吼的强者。
“你真的很吵。”托雷基亚握了握左手,那儿还残留着泰罗掌心的温度。对方连动作都学了个十成十,托雷基亚一个没留意,就被握住了手一并高高举起,和一整趟车上又叫又闹的人类没什么不同,“飞行速度20马赫的奥特战士,也会因为失重状态大喊出声吗?”
“人类也是这样做的嘛!和以前跟着彗星漂流的感觉很像呢,为了跟上彗星的速度,当时我们必须一起飞。”泰罗挥了挥手,走出了顶棚遮蔽的范围,阳光恰到好处地洒落下来,衬得他的笑容一瞬间明亮无比。托雷基亚下意识用手背挡了挡,仿佛不这么做就会被晒伤。
然后他的手被泰罗拉了下来。
“怎么了?”对方关切地问,“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哪里都不舒服。托雷基亚想。就在泰罗的脸凑近的同时,他倏然松开了手,蓝色气球就这样升起,融化进了澄澈无比的天空。
泰罗本想伸手去抓,他的反射神经向来足够优秀。然而托雷基亚阻止了他,一双手毫无预警地掐住了他的脖颈,没有用太重的力气,但足够让人动弹不得,托雷基亚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贴近了他,快到他以为这是一个拥抱——托雷基亚的拇指扣紧了他的咽喉,而泰罗的双手穿过了对方的腋下,将这起单方面发起的谋杀变成了一个亲密的相拥。
“我会就这样杀了你,让你和我一起去死。”
托雷基亚说,手指随着每一个发音落下逐渐收紧,乃至清晰感受到对方喉结的滑动。这或许并不仅仅是一个威胁,托雷基亚向来不屑于虚张声势。只要自己再用力一些,就能直接戳穿那脆弱的喉咙,充沛的滚烫的闪耀的属于泰罗的鲜血会在瞬间将他浇透,让他永远都无法洗净对方的气味,让血痕彻底扰乱他身体的纹路,如同契约、如同烙印——他会为此感到无上的痛苦与幸福。
泰罗前进了半步。他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人类窒息的痛苦,却又不至于因此危及性命,只是发声变得有些困难。
“你不会这样做。”他笃信着,哪怕没有任何可以支撑观点的论据。
“就凭你那毫无根据的直觉?”托雷基亚又觉得好笑起来了,泰罗正小幅度地抚摸着他的脊背——当然,不包含任何多余的、例如那个迦比亚星人那样令人作呕的深意,仅仅只是单纯地安抚,如同在安抚一个孩子,这让托雷基亚更加难以适从,“泰罗啊,你的包容与博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你的双手?还是心脏?是这双眼睛?还是柔软的皮肤?”托雷基亚偏着头,两手顺着锁骨向下滑动,审视对方接近完美的体态与容貌,“既然你这么有奉献精神,不如将这些全部送给我吧?”
“如果这么做能让你高兴一些的话。”泰罗眨了眨眼睛,真的应允了这个麻烦过头的要求。他张开双臂、再一次拥抱了托雷基亚,让心脏的位置贴紧对方的胸膛,随即退后几分,双手握住了托雷基亚的,指缝间柔软的皮肤厮磨着,明亮的眼睛定定地望向了对方。
“这样可以吗?”
应该是这么回事吗?
“我不想玩了。”托雷基亚恹恹地收了手,脉搏跳动的触感似乎还遗留在掌心。他想拉开这个过于亲昵的距离,却又有些懒得动弹,他随手将还剩小半杯珍珠的杯子扔进了垃圾桶,“去吃点什么,以你的食量而言,一杯奶茶连垫肚子都算不上吧?”
“好!”
泰罗答应得很快,皮肤上还残留着被掐出来的红色淤痕,醒目非常却不见在意,半点没有方才经历过一场性命危机的自觉。倒是托雷基亚端详片刻,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条雪白的丝巾,随手系上了泰罗的脖颈,如同装点一份礼物,与当下时代不符,却没什么比这更适合泰罗。
他打了个简约而漂亮的结。
(4)
托雷基亚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加虚弱。
当然,他并没有将这一点表现出来。尽管由于光粒子的流失,他对肢端的控制力逐渐渐弱,五感也变得不那么敏锐。偶尔他会听不清泰罗说了什么,又或是因一瞬的晕眩而踉跄几步,但总归不是什么大问题,托雷基亚早就习惯了用残损的躯体行动——唯一的麻烦是连味觉与嗅觉都变得迟钝起来,他点了一份餐厅特色的柠檬海盐小方,一份香芒布丁,一碟枫糖千层饼,却半点进食的欲望也没有。
再看旁边泰罗,稍不留神,就已经空了两个盘子,现下正如风卷残云般解决着特意要求加入巧克力与苹果块的咖喱牛腩拌饭。
“你吃得实在很多,作为用餐期间的余兴节目,一定会有不少观众捧场呢。”
泰罗摸了摸后脑勺的头发,倒没有特别不好意思——毕竟这种事托雷基亚早就知道了嘛,难得在无任务的前提下来一趟地球,不管是做什么,都要不留遗憾才好吧?
“味道如何?”托雷基亚问道,这毕竟是他推荐的餐厅,至少在饮食品味这一方面,他拥有着不输给任何人的信心。
“非常好吃!”泰罗咽下了口中的食物,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似乎是打算扮作一心一意享受美食的模样,视线却时不时瞥向了托雷基亚的碟子,终究是没忍住,开口问道,“已经……无法进食了吗?”
“还没有,不过快了哦?”托雷基亚并不意外于对方能够看穿自己的状态,泰罗有着太丰富的战斗经验,理所当然地养成了时刻关注周围人状态的习惯。他若无其事地将千层饼切开,蜜棕色的糖浆沿着切口缓缓流淌下来,挥发出甜蜜无比的气息,托雷基亚插起了沾满蜜糖的一小块送入口中,舌头并没有触碰到钢制的叉尖。
“……”泰罗放下了餐具,沉默了许久。他的动作缓慢却果断,像是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为了掩饰什么,直到此刻才下定决心。
啊啊、难道说他也是味同嚼蜡吗?托雷基亚想,真是让人遗憾呐,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成为背叛美食的共犯吗?如果这也是一桩罪名的话,就这样将他和泰罗一起关进宇宙监狱吧!如果可以被囚禁在同一个空间之中,倒也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呢。
——开玩笑的。即便宇宙中会有无数个散发光热的“太阳”陨落,泰罗都不会滑向堕落的深渊,他的心智坚定到让人心生恨意的地步。若是能做到,托雷基亚甚至不介意用己身鲜血将对方的火焰浇熄,让他湿淋淋地坠亡、坠亡……流落到只有托雷基亚存在的混沌之中。
“你要走了吗,还能留下多久?”
泰罗变成人类的模样十分俊秀帅气,却又因为对方的神态而透露出了毫不违和的可爱。他看上去是多么失落而伤心啊,眼睫低低地垂下来,惯常上扬着的唇角也抿了下去,所有的情绪都好懂万分地表现在脸上。托雷基亚几乎要出现幻觉了,他看见泰罗亲手捧着那颗鲜活跳动的、血淋淋红彤彤的心脏,执着大方地递给他看——这就是泰罗的那颗真心了,分明是珍贵无比的东西,却任凭托雷基亚拿去做什么都可以。
“用人类的计算方式看,或许还有几十分钟,但也可能就在下一秒。”
“是吗……还真是快啊。”泰罗的脊背依然挺直,脑袋却垂了下去,十指交错搭在桌面上又不自觉绞紧,不知是想了点什么。丝巾的结有些松了,他随手抓抓滑落下来的一角,熟练地系了回去。
托雷基亚近乎痴迷、又仿佛下一秒就会吐出来一般凝望着对方。
这太阳灼烧得人痛苦万分,却同样让人心中无时无刻不泵出蓬勃旺盛的爱意,像是毒草毫无抑制地滋生,又如岩浆般滚滚淌过了身躯的每一个角落,奔腾着、像是要把每一根血管都撑到极限般汹涌。
他不想看太阳坠亡了。托雷基亚低下头、报复性地吃光了湿漉漉的千层饼,又将柠檬小方切开、咬碎、吞食,动作依旧秉持着优雅的作风,只是速度快了起来,好像这样就能将呕吐的欲望压制下去似的。食物自顾自地滑下食道,却完全没有给人哪怕半分的饱腹感。
是啊、光构成的生命仅仅依靠食用甜食又怎么足够呢?托雷基亚再次感受到了某种难以言说的饥饿,能量不足的痛楚洗刷着他的精神,对于光、或是别的什么东西的迫切渴求占据了他的思维能力,要费尽心力才能够完全将之驱逐出去。要怎么做才能摆脱痛苦?要怎么做才能真正满足?托雷基亚颤抖着用双手环抱住自己,克制住大笑、大喊或是大哭等一切失控的表现,终于想出了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他要将这光芒吞食,烫穿喉咙也在所不惜。他要抱着太阳一起融化,若是太阳的滚热将他侵蚀,那也就是他侵蚀了太阳。托雷基亚用银色的细勺毫无规律地搅拌着那客可怜的布丁,忍不住低笑出声,被压抑得如同下一秒就要碎裂,听起来竟有几分像是哽咽。
“现在和我回光之国,趁着还有时间!”
泰罗猛地向前探身,握住了托雷基亚同样佩戴着传送戒指的那只手,却连半点挣扎的力道都感受不到。他当然可以强行将此时的托雷基亚强行捆走,却依旧希望托雷基亚自愿跟着他回家——他总是如此希望着,即便被拒绝了无数次。
饱含生命力的光顺着皮肤接触的部分就要渗透进去,却被身体的原主人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就这样吧,不要让旅途变得无聊啊。”托雷基亚还是吃掉了一口布丁,细滑的膏体溶于唇齿,他不太能感觉到美味,口中只留下了极淡的清甜,“最后一站,我亲爱的旅客,你想去到哪儿呢?”
意料之中的回答,直到最后一次也是如此。泰罗垂了垂眼睑,少见的没能立刻做出决定,他抬起头,再一次万分认真、万分恳切地看向对方,一如他每次望向托雷基亚的眼神,横跨万年的岁月也没有分毫改变。
“托雷基亚,你又想去往哪里呢?”
啊啊、他几乎要溺毙在这个眼神中了——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托雷基亚笑得很轻,声音也低缓如呢喃,像是对方的问题可笑至极,又或是只是不愿在茶餐厅发出太大的声响,“没有起点与终点的混沌之地,只有你我二人存在的彼端,光明与黑暗、正义与邪恶都失去意义的所在……这样的地方,你会跟着我去吗?”
(5)
泰罗选择的终点站是摩天轮。
这的确是他的思维方式会给出的答案。托雷基亚发觉对方的这个回答根本无懈可击,他与泰罗对坐在这个狭小空间里沿着圆形的轨迹缓缓上升,起点即是终点,连乘坐摩天轮的行为本身都没有更多的意义,更别提那些经典的哲学矛盾在此地能产生多大价值。
托雷基亚不想解释更多,甚至为自己瞬间就理解了泰罗的逻辑而失语了片刻。自关上舱门后,泰罗就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
“真少见啊,你这样安静下来的样子。”
“我也不是一直都很吵闹的,至少你在图书馆里看书的时候,我都不会发出什么太大的声音吧。”泰罗显然有些不服气。像是曾经偶尔的拌嘴,没人会真的生气,最后往往以开启新的冒险而告终。
“是啊,因为图书馆里有禁止喧哗的规则。”托雷基亚毫不客气地指出,“你可以一直保持安静,我不讨厌你听话的样子哦?”
“你体内的光已经不足了。”泰罗向前倾了倾身子,半点没打算听话,挽留的意味溢于言表,“我的能量还足够,把手给我。”
托雷基亚叹了口气,像是实在拿泰罗没有办法,只得一手支在膝盖上托着腮,抬眼看向了摩天轮的窗外。天空是如同被洗涤过的一般碧蓝,地面的喧嚣逐渐远离了,能听见风声呼啸而过。
“我的身体曾与格里姆德融为一体,永远失去自主吸收光的能力了,这一点你也发现了吧。”托雷基亚悠悠取下了一直戴在手上的戒指,拈在指尖把玩着。他说得平静而认真,不掺任何多余的情绪,“我们不会时时刻刻都在一起,我不可能永远依靠接受你馈赠的光而存活。”
托雷基亚顿了顿,在泰罗开口之前又道。
“生与死之间有什么区别吗?不过是存在的两种形式,将其刻意对立起来本来就是生命体狭隘认知的体现。”托雷基亚没有刻意将声线抬高,听起来有些懒散。或许是无法恢复的身体让他压根提不起力气,又或是因为眼前只有一个泰罗而已。
恍然间,泰罗似乎看见了千百年前的那个冷静自持的蓝族少年,也是用这样毫无起伏的语气,浅蓝色的眼望向他,说:“我没能加入宇宙警备队,泰罗,从今以后,我不能再和你一起冒险了。”
他曾经是怎样回答的来着?似乎是劝说对方加入科技局,一同为宇宙贡献力量。此刻他当然也可以拍拍胸膛,用红族战士最通常的无所畏惧、光明坦然的语气说,没关系,托雷基亚,他的能量一向充足,一定能帮助你继续存活下去,然后——
然后要如何呢?泰罗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这使他没能将这些话说出口,只是不上不下地卡在喉间,卡得人心口酸涩。
托雷基亚的唇边扬起笑容。
“……托雷基亚!”就像是预感到眼前之人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一般,泰罗急急地扣住了托雷基亚的手。尖锐的指甲划过他的掌心,带来些微无关痛痒的触感,托雷基亚似乎轻轻回握了一下,又极快地卸了力气,仿佛是极为留恋、却又自顾自地主动离开。
“松手吧,泰罗。”托雷基亚开口,他的耳畔出现嗡鸣,视野也不再清晰,只能勉强看着对方的方向,红族的战士至今依然光明磊落、强大温柔,金色的眼中闪耀着亘古不变的热忱与良善,几乎要把人彻底融化在他的目光里,永不屈服永不堕落永远站在光明的极点,永远——让踏入混沌的信者心生向往而无法比肩。
希望能毁灭在你的手中、希望长夜早点儿到来、希望能与你永远并肩、希望你自愿到我身边来、希望你至死也无法忘记我带来的阴霾,希望——希望永远只是希望,在濒死的这一刻降临之前,所有的希望也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托雷基亚想,这没有一个是能够真正说出口的,心意相通是一种奢求,他也莫名不希望被全部读懂。
“我有点困。”
最终,托雷基亚只是说出了这句话。语气像极了太过久远的以前,当他们静静坐在白银草的雪浪之中、眺望尚且未知的远方与星空之时,泰罗总是一脸兴奋地讲着想去哪颗星球冒险一番,要惩奸除恶、要带去光明、要和托雷基亚一起,而托雷基亚总是静静地听,脸上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向往,紧绷太久的意识逐渐昏沉,轻声说:我有点困。
靠着我的肩膀吧!红族的少年说,像是可靠又暖和的小小太阳。
泰罗愣怔了很久,久到或许足够一颗恒星的诞生与湮灭。他不再能说出话来,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而无力,浓烈的、无法消弭的悲伤将四周抽成了真空,连呼吸都困难无比。他不应该、也不习惯发出近乎哽咽的喉音。有什么早已失去太长时间的东西如流星般划落,璀璨的光辉只是绽放了一瞬,就将迎来永久的寂灭,快得让人失去实感。
他没有松手、没有后退、没有流泪。只是俯下身来,将快要破碎寂灭的流星深深拥入了怀中,任凭流星晶莹的碎屑如尘埃般附着在他的身上,又与其自身的光融为了一体,不必流落四处、不得其所。
“靠着我的肩膀吧。”
生与死不再具有意义,正如光明与黑暗本质并无区别,无数的宇宙诞生于无数的混沌,无数的混沌才是一切造物的最终归宿。托雷基亚张开了双臂,大笑着、近乎是深情地拥抱了他的太阳,仿佛要将时间定格在最后刹那,好让此身融化于烈日的无尽光辉之中。
“再见,泰罗。”他拥吻着烈日低语,“我们不会再见面。”
(6)
泰罗独自靠坐在游园地的长椅上,抬起头仰望上空,漫无边际地放空了思绪。
地球的天空可真蓝啊。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