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您不能再吃药了。”
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将分析报告推到他面前，口吻带着奉劝之意。
“长期使用阻断药带来的影响比预计来得更为严重。您的性生活正常吗？”
“……”
被问及的轰焦冻一时答不出个因为所以然。他有预感回答这个问题将会有损自己的Alpha尊严。
最后，年轻人决定答非所问地迂回一下。
“我不会停药的。”
“……这一次只是内分泌系统紊乱。”
好似已经料到他的答案，戴着眼镜的医生连连摇头。
“但倘若下一次被作为弱点针对呢？如果敌人使用信息素类型的个性，后果将不堪设想。”
可惜隔着办公桌坐在对面的职业英雄好似完全没听进去。轰焦冻面无表情地看着医者，心中已然一如往常地选择性忽视医嘱。
“阻断药极度弱化了您的嗅觉，长期下去您对信息素——尤其是Omega信息素的适应性将会日趋恶化。”
尽管心生无奈，医生仍然负责任地向病人解释病情，并劝说道。
“英雄‘焦冻’先生，您明白吗？这甚至可能会影响您的职业英雄生涯。”
他怎么可能不明白呢？
轰焦冻漠不关心地想到。
类似的话，他早已听过无数次了。
以至于此时此刻，青年心底深处的湖平淡如镜，毫无起伏，连厌恶的情绪都无法带动。
他早就麻木了。
“我的建议是，您该学会和自己的本能相处。”
看着坐在对面，蓄着一头红白色短发的Alpha那淡漠疏离，不为所动的神情，医生暗自叹气一声，随即合上了那份体检分析报告。
“请您慎重考虑一下。”
>01
自从确认分化为Alpha开始，轰焦冻就没有一日停止过阻断药的摄入。
他不愿意让Omega信息素对其造成影响，更不愿他的父亲利用这一点，将自己套入个性婚姻的牢笼里。
原生家庭的悲剧早已令轰对Alpha与Omega的结合产生了质疑。对他而言，信息素与Alpha本能只是残留在劣等基因里的兽性罢了。因此他宁可抛弃嗅觉，也绝不愿沦为受摆布的工具。
是药三分毒，长期服用阻断药的副作用日益严重，最近一次甚至恰好在任务途中爆发。
随着药效中断，重新被唤醒的嗅觉骤然放大他的感官，如猛兽般的信息素洪流险些冲垮了Alpha的意志力。
身边的人都劝他赶紧把药停了，再找个Omega伴侣，好好调整已经抵达极限的身体。
然而，轰焦冻一次都没有听进去。
“焦冻！今晚有空吗？”
复盘会议结束后，通行百万连资料都来不及收拾，便急匆匆地叫住正打算离开会议室的轰焦冻。
被呼唤了英雄名的青年闻声止住脚步，并随之回头，略感不解地看向这位与自己同事务所的前辈。
“有事吗？”
他转过身，口吻不冷不热地反问道。
“今天晚上我原本约了一个重要的委托人，但刚刚环临时有急事说要找我谈谈。”
看着这位不善言辞，却为人可靠的后辈，通行扬起友好的微笑，并伸手拍了拍轰的肩膀，予以信任的态度显而易见。
“所以可以麻烦你替我去一趟吗？”
轰焦冻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对方。他不清楚为何通行要将这件事委托给自己，明明比起寡言少语的轰，事务所里还有其他更适合的人选。
但考虑到平时通行百万对他照顾有加，拒绝的话语溢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明白了。”
因此轰应承下来，还乖巧地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复，通行的笑容愈发灿烂起来。他高兴得又接连多拍了两下后辈那坚实的肩膀，并交代道：
“那就拜托你啦！对了，记得要穿正装，打扮得帅一点哦。”
下班后，被前辈再三叮嘱的轰焦冻回家换上一套衬衫西装，并按照通行百万在LINE上发送的地址，来到了与客户约定的地点。
抵达目的地后，他发现这是一家坐落在74层，以东京夜景为卖点的预约制西餐厅。
轰焦冻心下了然。既然是来谈公事的，通行自然会选择适合职业英雄前往的场所。
因此当门童为他打开餐厅大门，并在服务生的引导下前往预订好的座位的途中，没有工作人员对职业英雄“焦冻”的出现面露惊诧之色。虽然沿途不可避免地吸引了部分客人的目光，但轰对此不以为然。
最终，年轻的Alpha被带到一张靠窗的餐桌前，这是一个能够遥望落日与俯瞰夜景的极佳位置。
而他这一顿晚餐的伴侣显然来得比轰焦冻早。一位同样身着正装的男性此时正背对着轰坐在餐桌前，微微侧首，似是在欣赏黄昏的余晖。
服务生周到地替职业英雄拉开餐椅，轰焦冻也不再怠慢，他绕过桌子，在另一张空着的椅子上落座。
谁知待那双浅灰与冰蓝的异色瞳再度扬起，看清坐在对面的男性的长相时，Alpha毫无防备地愣住了。
“绿谷医生？”
轰焦冻眨了眨眼睛，语气充满难以掩饰的意外。
“焦冻先生……？！”
另一人的反应比他更甚。约莫一周前才和轰焦冻面对面分析过病情的医生吓得险些从座位上跳起来，脸上的神情又惊又惧。
这一声饱含惊诧的呼唤如同一道闪雷，毫无阻拦地贯穿了前一秒还安静典雅的餐厅。
意识到自己失态的绿谷出久瞬间涨红了双颊。他连忙抬手按住嘴，生怕它会发出更多不合时宜的噪声。
反观坐在他对面的轰焦冻则迅速恢复了常态。虽然对于事务所的新客户居然是他的新主治医生这件事感到很惊讶，但并非常理之外。
“晚上好。”
一灰一蓝的眼眸看向情绪还未平复的医生，轰焦冻决定率先开口问好。
“……晚上好，轰先生。”
心中反复衡量后，绿谷出久还是决定换个称呼。和结实精瘦的职业英雄Alpha比起来，身量瘦小了不少的Omega医生深深呼吸一口，试图让扑通跳个不停的心跳老实下来。
片晌后，他终于抬起青黑色的圆润瞳仁，视线聚焦在那张广受女性群体青睐的英俊脸庞上，像是在再三确认自己真的没有认错人。
“我没有想到是您……会过来。”
他们都未曾料到。
轰点点头，平淡地解释：
“通行前辈临时有急事，让我代替他来接待客户。”
“客户？”
绿谷出久闻言一愣。
“他们是这么和你说的吗？”
他话一出口，反倒是轰焦冻面露茫然了。
“有什么不对吗？”
Alpha不解。
“啊……唔。”
看着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眸，绿谷有一瞬间的迟疑。
最终，他还是决定向轰坦言。
“总而言之，你被骗了哦。我不知道英雄百万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我不是什么客户啦。更何况我们医院本来就与你们事务所有工作往来，我不会以个人身份进行委托的。”
轰焦冻略作思考，发现的确好像是如此。
但他依然想不明白，为什么前辈要找借口让自己赴约呢？就为了让他和主治医生吃顿饭吗？
注视着陷入沉思的Alpha良久，绿谷出久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因紧张而僵硬的双肩，随后执起放在桌上的手机，一边打开聊天软件，一边抱怨似的嘀咕道：
“难怪老师信誓旦旦地说我一定会喜欢的……”
“老师？”
对方的声音太小，轰没能听清，只能下意识地捉住一个关键词提问。
“嗯，我的老师，恢复女郎。”
绿谷也不隐瞒，索性大大方方地交代。但他没能鼓起勇气直视轰焦冻说出这一切，而是埋头往手机屏幕上的聊天窗口输入大段文字，嘴里发出连绵不绝的碎碎念。
“说什么有个优秀的Alpha让我见见保证这次我一定会喜欢得不得了我明明都说过好多次不需要了啊老师真是的现在怎么办啊……”
他的语速太快，音量又小，轰焦冻几乎没有捕捉到任何信息。
但至少轰已经弄清楚了现状。毫无疑问，他是被前辈诓骗了。
即便刚才还未想明白通行的意图，在确认坐在对面的是一位Omega后，他已经多少心里有数。
真没想到那位性格爽朗的职业英雄居然也会凑这份热闹，该说防不胜防吗？
轰焦冻颇感无奈。这若换作两年前，他大概会毫不掩饰地摆出厌恶的神色，更懒得理会坐在对面的Omega的感受，直截了当起身走人。
但成为职业英雄三年有余，他已经有足够的判断力明辨是非。
更何况绿谷出久似乎也对他的到来感到猝不及防，轰没有理由迁怒对方。
如此理清思路后，轰焦冻决定先礼节性地向这位不过见了两三次面的主治医生表达歉意，然后再动身离席。
谁知不待他开口，Omega却抢先向他抛出了提议。
“既然来都来了，还订了这么好的位置，干脆就一起吃顿饭吧？”
发完信息的绿谷出久重新收好手机。他轻轻昂首看向桌子另一头的Alpha男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也到这个时间点了，轰先生应该饿了吧？”
他说话的时候，青黑色的瞳仁渗了点儿暮色，随着眼眉弯起的弧度，蓄在眼底的色彩像万花筒般轮转，流光斑斓。
看着年轻医生那真诚又有些羞涩的笑容，轰焦冻发现自己居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因为他真的饿了吧。
用餐的过程远比他预想的要来得轻松。
或许是少了消毒水的气味以及白晃晃的医院办公室的缘故，没有穿白大褂的绿谷出久似乎更加平易近人。
这位与轰焦冻年纪相仿的医师是个思想独立的年轻人，表面看似人畜无害，内地里却不乏能言善辩的一面，言语间偶尔还会透露出他独特的诙谐幽默。
“居然还有医院同意给您开阻断药？”
绿谷出久对此感到非常惊讶。话音刚落，他已准确而迅速地切下一块肉排，放入嘴中慢慢咀嚼。
或许是职业缘故，绿谷使用刀叉的姿势很漂亮。
轰焦冻漫不经心地想到，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红酒。
感受到酸涩的滋味与口感在舌尖散开，轰平淡地答道：
“我努力了。”
这看似开玩笑的大实话成功令餐桌对面的男人发出开朗的笑声。
“您努力的方向如果能改变一下就更好了。”
Omega青年笑着摇摇头，他手中的餐具如同有生命力一般在餐盘上起舞。
“作为医生，我不得不再次奉劝您爱惜自己的身体——轰先生，您不吃甜椒吗？”
注意到Alpha的盘子上被冷落在一旁的三色彩椒，绿谷歪了歪头，问道。
话题从阻断药一下子跳跃到甜椒，轰焦冻有些跟不上对方颇具弹性的思考回路。Alpha呆了两秒，最后还是老老实实答道：
“……不太喜欢。”
“那我来吃掉吧。”
绿谷出久显然没打算和他客气。出于礼仪，墨绿色头发的青年在伸出叉子前再度抬眸与他视线交汇。
“可以吗？”
轰焦冻点了点头，并将面前的餐盘往对方的方向推过去一些。
医生开口向他道谢，并戳起拌盘的油炒蔬菜送入自己的嘴里。
“虽然我不清楚您坚持使用药物的原因。”
咽下嘴里的食物后，绿谷出久再次拎起餐刀，在牛排上划出漂亮的线条。
“但是我希望您知道，轰先生，顺应本能并不代表丑陋，更非低人一等。”
与进餐同时进行的发言看似随意，语气却真挚而充满善意。
轰焦冻蓦然止住了伸向盐罐的右手。
他缓缓抬起头，一灰一蓝的异色瞳与那双静谧幽深的青黑眼眸不期而遇。
“这是你的心脏还在跳动的证明。”
绿谷出久静静地注视着这位不遵医嘱的患者，唇齿轻启，如同念诵咒文一般平静地述说生命的奥秘。
“所以不必如此抗拒，试着接受它吧。”
“就和个性一样，这是与生俱来的特质。”
“你无法摆脱它们。但同时，它们也无法决定你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英雄‘焦冻’的本质不会因此而发生任何改变，即使Alpha的本能回归原位——”
“你依然是一位伟大的英雄。”
待轰焦冻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盯着绿谷吃饭的样子足足愣神了十分钟。
从出生到现在，未曾被任何一个Omega吸引过的Alpha觉得自己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从未想过，一个人进食的模样居然能如此活色生香。
然而无可否认，这位医生用餐的姿态确实很好看。考虑到对方平均每一周要花多少时间在手术台上，这似乎合情合理。
但这绝不是一个能让Alpha直勾勾地盯着Omega看的合理解释。
意识到这番行为的反常后，轰焦冻罕见地感到了一丝不知所措。
他掩饰性地低下头，并拿起银勺，强迫大脑和感官专注于面前的甜点。而不是那坐在对面，正在用拇指抹去沾在嘴角处的奶油，并将指腹舔干净的年轻人。
晚餐结束后，双方就谁来付账的问题产生了歧义。
Alpha坚持认为请他的主治医生吃饭是应该的（更何况这位职业英雄每个月所缴的税恐怕比医生多了两位数不止）；而Omega则反复强调他的老师为两人的这顿晚餐特地拨了“零花钱”。这让轰焦冻再一次确认，和被骗来的自己大同小异，恐怕绿谷也是被长辈半强迫性地撵过来的。
争论到最后，绿谷出久索性直接掏出钱包，在轰焦冻阻止他之前一气呵成地完成了刷卡签名的流程。
轰有些着急。尽管他一贯漠视性别观那套陈腔滥调，但这好歹是以相亲为基础促成的饭局，居然让作为对象的Omega请他吃饭……
恐怕这是大部分的Alpha都难以接受的情况。
擅于察言观色的医生自然察觉到了他的神色变化。
绿谷大方而坦然地冲对方笑了笑。
“轰先生，如果您这么在意的话，下一次吃饭的时候再轮到您请客就好啦。”
他的话令轰焦冻不由自主睁大眼睛。
职业英雄迟钝地将这句话在脑内解读了三遍，最终不甚确定地问：
“……我还可以找你一起吃饭吗？”
“当然，如果您愿意的话。”
和犹豫迟疑的Alpha比起来，Omega的态度则轻松随意多了。绿谷出久点头应允，脸上的笑容好似点亮了窗外的夜色。
轰焦冻没有说话，主要原因是他又呆住了。
他注视着那张长着小雀斑的脸庞，第一次尝试着认真将它的轮廓描摹进脑海里。
付款完成后，服务生将信用卡递还给墨绿色头发的青年。
绿谷出久一边道谢，一边接过卡片。他重新掏出钱夹，正准备将信用卡重新放回原处，手上却一不小心没拿稳，皮质的钱包不慎从指间滑落。
钱夹在地上滚落两圈，最终落在了轰焦冻的脚边。
在年轻的医生反应过来以前，轰已经将弯下身去，替对方将它捡了起来。
于是Alpha不可避免地看见了：翻开的钱夹里塞着两张卡贴，左侧是曾经的“和平象征”，欧尔麦特。
而另一侧，则印着一张对轰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令人过目不忘的红白双色短发，异色眼眸，无波无澜的神情，还有以深蓝与白作为主色调的战斗服。
那赫然是新世代中极具人气，拥有强大的“半冷半燃”个性的职业英雄——‘焦冻’。
也就是轰焦冻本人。
轰焦冻：“……”
绿谷出久：“……”
长达一个世纪之久的沉默以后，绿谷出久终于重拾勇气面对无情的现实。
Omega医生僵硬地动了动生锈的脖颈，并用尽浑身的力气强迫躯体不要拔腿逃跑的同时，默默地道出了一个提问：
“……可以请您帮我签个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