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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有一个老同学联系我，邀请我过年的时候聚一聚。
这人是杭州本地的，前几年我还时不时和他出来约饭，也算老熟人了。他还提到了几个名字，包括系里的同学，也有一些关系亲近的学长和学弟，之前我们聚过几次，后来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有几年里我和他们断了联系。再后来我在雨村盖房子的时候又去请教过他们，他们还是很耐心地解答了我的问题，又根据我的情况提供了一些可用的方案。可以说，我的房子能盖起来，有这些朋友不小的功劳。
我想，是时候维系一下岌岌可危的同学感情了。
我答应下来，又和他们约好了时间。
之后我带着闷油瓶和胖子回杭州过年，年初五的晚上我把他们扔在家里，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
我在前台报了朋友的名字，服务生就领着我来到包间，还没进门我就听见了里面的说笑声。
推开门，就看见已经到了不少人，一眼扫过去，都是熟面孔。其中几个的夫人也是我们大家都熟悉的，就一起出席了，甚至还有带孩子的，显得格外热闹。一圈招呼打完，算是把脸和名字重新对上号了，我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
不多久人到齐了，这群人立刻就开始那老一套，劝酒词满天飞。我由于前几年一直处于失联状态，今天一露面，首当其冲受害，所有人都往我这里招呼。还好我这么多年生意不白做，酒量还是可以的，也就不推辞，他们提一杯我就接一杯，喝光了还亮亮杯底，他们就叫好。
我喝得太爽快了，他们得不到那种你来我往的乐趣，很快就意犹未尽地放过我，去围堵来得最晚的那个了，我赶紧低头吃菜压酒劲。
吃着吃着我就有点走神，也不知道他俩今天晚上吃了什么。
等到热菜开始上桌，这群人渐渐消停了，大家就边吃边聊。有人问我这几年都在做什么，我早知有此一问，腹稿都打好了，就说自己一直在穷游，看祖国的大好河山丰富人生，又挑着我去过的几个地方稍微描述了一下。其实倒也不算撒谎，甚至我自认为说得很诚恳了。有人就说我这小日子过得太滋润了，我只好在心里苦笑。
满足完他们的好奇心，话题就又转开去，算是进入了正题，我就去听他们这几年都在聊些什么。听来听去就发现其实还是那几样，互揭老底，再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然后就是聊工作，聊房子车子票子，聊股票基金，再头疼一下子女教育。
听他们聊着，我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放在好几年前，这些话题我多少能一起聊几句，而现在我基本只是听着，不怎么开口。倒不是插不上话，只是提不起兴趣了，觉得这些东西都离我很远。
想想也确实是离得很远，且不论我之前的经历和普通人太不一样，就算只看现在在雨村的日子，也和他们生活里的繁华和忙碌相去甚远。虽然农家乐还在营业赚钱，虽然我还在投资理财，但总归和他们不是一种心态了。在那样宁静的地方呆久了，真的会让人不由自主忘却这些俗世的烦恼。
只除了他们聊到中年危机时，好些人都说觉得身体不比年轻时候，常常腰酸背痛，得多加注意了。我听着就不住点头，这我确实是感同身受。
中间也有人问起我除了旅游还工作吗，之前那古董店还开不开了。我说还开着，又说还在乡下开了农家乐，欢迎他们来玩。马上有人捧场说要去，让我打折，我自然都应下。
到了饭局的后半截，男人大部分都喝高了，端着酒杯就开始聊时政，这我真是一点也不了解了。我们仨都不怎么看新闻，可以说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做农家乐。听他们把国内时事国际局势分析得头头是道，我就有点汗颜，也有点困。
有个学长讲着讲着就上头了，嗓门开始变大，他老婆就扯住他：“你少喝点嘞。”其他人一起发出善意的哄笑。唯二的两个小孩很快就玩在一起，并不肯安分吃饭，吃两口就要凑到一起说悄悄话，又在房间里你追我赶，当妈的就在边上劝着：“小心点，别摔倒了。”
我觉得自己也喝得有点晕了，扯了扯衣领透气，靠在椅背上就开始走神。
我觉得我看着他们，就像在看另一种人生，又或者说，我人生的另一种可能性。
我就想，如果当年在任何一个节点上我退缩了，如果我没有去实施那个计划，如果我没有追着闷油瓶上长白山，如果我一开始就没有去鲁王宫墓，甚至如果我根本就不是“吴邪”，会不会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
我会和其他人一样过平淡安稳的人生，在西湖边继续开我的铺子，或是找一份工作。我会结识一个温柔可爱的女人，和她有一个孩子。我不必经历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我会有更健康的身体，父母长辈不必时常为我挂心。我依然会有能一起喝酒谈天的好兄弟，我们会互相抱怨工作太累，赚钱不易，但想起老婆孩子又觉得这些辛苦都值得。
我在心里问自己，这是我想要的吗？如果一切能够从头来过，我会选择这样的人生吗？
手机震了一下，闷油瓶发来消息问我什么时候结束，看样子是打算来接我。这小子前阵子才刚拿了驾照，倒是很自觉。我估计了一个时间发过去，他回复说好，我收起手机，不由笑了笑。
散席的时候，朋友问我怎么回去，我说有人来接。这一下又炸了锅了，好几只手伸过来拍我的肩：“下次把弟妹带出来见见啊，见过就是自己人了。”我表面上满口答应，心里说这弟妹带出来见见能吓死你。
我下到停车场，刚出电梯，不远处就有车亮起灯。
我坐进去扣上安全带，就见闷油瓶的眼神上下扫视我。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就笑：“没抽，也没别人抽，真的。”
说的是实话，有孩子在，包厢里没人抽烟。我嗅嗅衣领，有那么一丁点烟味，大约是在洗手间或是大堂里沾上的。这都能闻出来，我心说，哑巴张宝刀不老啊。
闷油瓶不再看我，挂挡起步，车子就平稳地驶出去。我看着他的表情，也不知他信了没，不由又觉得好笑。他反而开口了：“高兴？”
我疑惑：“嗯？”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真的笑出来了，所以他觉得奇怪。
我于是又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嗯，高兴。”
闷油瓶一只手就伸过来，握住我搭在大腿上的左手。
“危险驾驶啊。”我警告他，“实习期都没过，学人家耍什么流氓？等下被拍到扣分就等着傻眼吧。”他不理会我，我挣了一下，没挣掉，也就不再动。
车里没开灯，闷油瓶开车时也不爱放音乐。我就在这静谧的黑暗里看着他，我看见窗外不断倒退的霓虹灯把光斑撒进来，不时照亮他的脸。
我想起刚才那个问题。我知道对于那个问题，我心中早就有答案。
即使一切真的能够从头来过，我也还是想要遇见你，遇见你们。
但是这么肉麻的话，我肯定要烂在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