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恩典赐于不可饶恕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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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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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敢相信我们还要讨论这事。”佩妮洛普对着一桌傲罗学院的导师说。
“早讨论过了,”巴格特一脸疲惫,“战争早就结束,克利尔沃特。你该好好记住这件事。”
“首先你该好好记住曾经发生过一场战争,”萨维奇说道,他退休后担任了傲罗导师一职,“我可没在与不可说战斗的战场上见过你。”
“没什么不可说的,” 第二次巫师大战中,巴格特一直在美国巫师国会做联络人,“他叫伏地魔。”
萨维奇颤抖了一下,几名董事会成员的脸色变得苍白。
满屋子的人吸入氧气,呼出二氧化碳,空气越来越稀薄。哈利感到自己的肺在抗议,心跳加速,腾腾热气缓慢挤压着太阳穴。
巴格特肩宽体长,英俊的圆脸上有一双明亮的蓝眼睛,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学会克服。”
“行,”萨维奇说,“朋友间小小打了一仗,掀起的血腥大屠杀算什么?”
“我们又没在讨论旧事,”佩妮洛普瘦小的身体里发出的声音总是出奇刺耳。她受训后做了十年傲罗,此后决定在学院当一名导师,“我们在讨论马尔福申请傲罗学院的事。我的看法是这很荒谬。”
“他通过了考试,”巴格特说,“按规定我们要认可——”
“他才及格,”佩妮洛普说,“按规定我们要训练下一代傲罗保护巫师界的清廉和和平。难道大家真的认为德拉科·马尔福会成为魔法界司法的光辉典范?我们会重新录取道利什吗?”
“道利什不能为自己在战争中的行为负责,他中了混淆咒。”萨维奇说。佩妮洛普转向他。
“道利什是通敌者。”她厉声说道。
哈利想脱离这具身体,这涨热的脸,呼出的热气和出汗的腋下。他幻想自己在一个无色,清凉又灰蒙蒙的地方——用冥想盆沉浸于一段回忆。一勾画出这幅场景,他便想起另一张桌子上发生的一段往事。
“你那时又在哪呢?”萨维奇质问佩妮洛普,“我在凤凰社执行任务时,你又在哪?”
“上学,”佩妮洛普回答,“等着成为傲罗去战斗。你真要因为我年纪不够上战场而谴责我?”
“直面现实吧大家,”傲罗学院最年轻的正式成员德里克·斯普拉格说,“如今的傲罗力量都不能称为‘魔法界的光辉典范’。”德里克没做过傲罗,但他曾就读于阿瓦隆的魔法法律系,随后出版了几部魔法法律相关的知名作品。
“闭嘴。”佩妮洛普说。萨维奇也在这时朝斯普拉格说:“胡说八道。”
斯普拉格的说话节奏令人愉悦,这让他的发言听起来总是意义深刻。哈利还幻想自己身处冥想盆中,在另一张桌子那,他逐渐看清记忆的内容。食死徒接受审判时,他们的记忆公示于这个房间内,有时哈利脑海中闪现出那些场景,会觉得自己就在现场。审判之时,他透过七双眼睛想起塞德里克的死。
“是真的,”年轻的斯普拉格激动地说,“我没见过哪个傲罗就撤防线的最新进展提出质询。这还怎么做到让弱势方安全地生活在世界上?”
“我们把这些人称为麻瓜。”萨维奇说。
“这是诽谤。”斯普拉格说。
“说麻瓜是‘弱势方’才是诽谤。”萨维奇说。
“又是这个话题,”傲罗导师波维说,“一次一次又一次。我们每次都要围着这个问题吵吗?”
哈利不愿环顾四周,他不想一眼过去全是食死徒的脸,而麻瓜研究学的教授被他们吊死在空中。
佩妮洛普倚在桌子上对斯普拉格说:“傲罗们正忙着保护巫师世界远离黑巫师的侵害,好质询你的政敌,斯普拉格导师。”
“原谅我,但黑巫师不存在了,克利尔沃特傲罗,”斯普拉格说,“对黑巫师的过分执迷是出于对昔日战斗荣光的怀念,还想继续打这场早已结束的仗。”
“我们确实打了一场光荣的仗!”萨维奇怒吼。哈利还是看见了这个场景:布巴吉教授被吊死在桌上。哈利闭上了双眼。
“十七年前。”斯普拉格说。
“所以我们要假装德拉科·马尔福从不是食死徒的一员,对吗?”佩妮洛普说,“所谓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哈利还是能看见她——正在恳求斯内普教授的布巴吉教授。细数呼吸。卡维卡的声音出现在哈利的脑海。关注四周。回归自我。
“德拉科·马尔福那时还小,”斯普拉格说,“我们应当原谅犯错的孩子。”
“德拉科·马尔福让食死徒进了霍格沃茨,”佩妮洛普说,“他导致了——”
“霍格沃茨就不是孩子该待的地方!”斯普拉格冷笑道。哈利感到自己血液在不停涌动,涌动,涌动,太热了。
“你心中有什么是神圣的吗,斯普拉格?”萨维奇的脸因愤怒而扭曲,他问道,“霍格沃茨是传统的核心——”
“当然有,希尔达,”斯普拉格说,“哦,邓布利多是神。”
萨维奇从椅子上跳下来:“该死,邓布利多是个英雄,他为了拯救我们牺牲了自己!”
“最后谁在那儿?”佩妮洛普强调,“那座塔上,谁和邓布利多在一起?”
求你了,西弗勒斯。邓布利多曾在塔上说。哈利耳中听到的却不是这些,他听到凯瑞迪·布巴吉的声音,她悬挂在他们上空,最后说的话与邓布利多如出一辙。西弗勒斯,求你了,求你了。
“是德拉科·马尔福。”佩妮洛普说,回应她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
斯普拉格:“这不是他的——”
波维:“我们为什么不能就——”
巴格特:“已经——”
西弗勒斯,求你了。
“抱歉。”哈利猛地站起来。在布巴吉教授的尖叫声中,哈利冷静地推开椅子,站起来走了出去,把记忆中的恳求和房间里的人抛在脑后。他走出会议室,以为外头空气能新鲜些,然而外面一样很热。他要离开这儿。
外面有更多氧气。卡维卡曾说。人群分散得更开,青草树木,各种植物都呼出它们不用的氧气。哈利走过石廊,推开厚重木门的铜把手,跨过三级石阶进入前厅,推开另一扇门,走到外面。外面。新鲜空气。
外面在下雨,四月末的冰冷细雨拂上哈利的脸。他想要这雨浸润口舌,遍布全身,清凉又灰蒙蒙的虚无填满心胸,那温和柔软的虚无。
回廊沿着比克福德-巴克利大厅内院延伸,柱廊间穿插着石头长凳,但哈利坐在了靠近院子中心的一条长凳上。雨下得很轻,哈利几乎察觉不了,现在他离蒂莫西树更近了。树皮底下很光滑,很多人试着爬上去都没成功,哈利感觉自己嗅到了这棵古树坚实的生命力,人类的一生转瞬即逝,而它巍然不动。
哈利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他一直在用卡维卡教他的办法:集中于所在之处。哈利隔着牛仔裤也能感受到长凳传来的凉意,可能有水,但哈利没感觉出来,他把手放在双腿两侧,绕着长凳边缘用力抹了一把,他摸到有孔的石头,触感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潮湿。
闻起来什么样?哈利闭上眼睛:雨水,泥土,树叶,生长,刚刚出芽的忍冬。
听起来什么样?哈利只能勉强听见微弱的雨声,蒂莫西树上传来嗒,嗒,嗒的声响,雨水一滴滴打在叶子上,很快又滑落至下一片树叶。
“就知道能在这儿找到你。”
哈利睁开眼睛,佩妮洛普来了,跟他并排坐在长凳上。
“你还好吗?”佩妮洛普问。
我还没尝呢。哈利想道。不过佩妮洛普本意是好的,她来关心哈利。别害怕让别人知道你在经历什么。卡维卡说过。
“有时候我只是觉得我得离开。”哈利说。
“噢,我懂,”佩妮洛普说,“你相信这是巴格特说出来的话吗?斯普拉格不出所料,但巴格特这小子在这个年纪本该懂更多。”
这可不是离开了会议室,哈利想,但她很友好。她很友好,只是没听懂他的意思。
“我只是无法信赖马尔福这事。”佩妮洛普继续说。
哈利更用力地捏住长凳想让自己分心,他的脸再度热起来,呼吸越发急促。别害怕让别人知道你需要什么。“我不想聊这个话题。”哈利说。
“我也不想,”佩妮洛普身材瘦小,面容也不精致,但她头发梳在脑后,穿着最时兴的巫师风格长袍,总是以极佳的状态出现在众人之前,而如今额上的皱纹透露出她的沮丧,“简直是胡扯,董事会怎么能通过他的申请?新学期开始后我们每天都要看见他?傲罗学院里有个食死徒,下一步别是要支持格林德沃的观点吧。不说这些,马尔福在学校的时候不是很讨厌你吗?”
一阵更强烈的紧迫感束缚了哈利的喉咙。“是的。”哈利希望这个答案够了。
“我保证董事会的成员们都想回到战争前那样,”佩妮洛普继续说,“总有人说‘我们四分五裂之前,一切都很好’;‘还记得我们共事的时光吗?’这些话。要是他们中一大部分人都是防线支持者我也不吃惊。”
“唔。”
“这就对了,”佩妮洛普说,“董事会的老派巫师贵族——比克福德,福吉,皮尔威克这些人当然想要保持如今的地位。撤下秘密防线,把巫师世界暴露在麻瓜眼前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一场灾难——斯普拉格这种人正合他们心意。他还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可怜又无辜的麻瓜们不受肮脏魔法的侵害呢,秘密防线计划是不想让麻瓜血统污染纯血,斯普拉格一点没意识到他完全接受了这套说辞。”
哈利感受不到长凳上的凉爽了。
“不知道多少孩子认可了这个观点,真是令人不安,”佩妮洛普说,“我理解格兰杰的说法,推行《身份公开协议》前要慢慢来,制定计划,按部就班,但仅从理论上来说,我开始觉得决定全面撤下秘密防线的人做得很对,为什么我们不能像撕掉绷带一样把它们一次性清除干净,这样至少谁想支持防线计划都行不通。”
“我不太舒服,”哈利坚定地说,“我要回家。”
“噢!”佩妮洛普的关怀之情言溢于表,“当然!你生病了吗?我要帮你联系加雷斯吗?我们可以——”
“不,”哈利小心地站起来,“只要回家就好了。”
“好,”佩妮洛普说,“我会和他们说的。好好休息,好吗?”
“嗯。”哈利在幻影移形前走出了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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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怎么谈过马尔福的事。”卡维卡说。她是个健壮的女人,常把灰黑色的头发凌乱地系在颈后。
第一次会面时,哈利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手焦躁不安地动来动去。之后他每次都坐在卡维卡一张放满东西的椅子里,把垫子压在身上,这样他就动不了太多。他注视着放在膝盖上的手,确认它们还存在着。
“你是说我们要谈谈他。”哈利说。
“你想谈关于他的事吗?”卡维卡问。
“不是很想。”
卡维卡的沉默是无言的解注。哈利叹了口气,开始思考为什么他不想谈马尔福的事。哈利的双腿交叉又放下,这张椅子里他没法做太多动作。最后哈利说:“马尔福把一切都带回来了。”
“那场战争?”
“对,战争。还有在霍格沃茨发生的事。”
“在霍格沃茨发生的事,”卡维卡的声音和刻板印象中的女性嗓音毫无相似之处,既不温柔也不友好,也许是年纪到了,或者是抽烟导致的,卡维卡听起来毫不专业或甜美,她的声音嘶哑深沉,“你和朋友们聊过马尔福申请学院的事吗?”
“你是说我要去和他们聊。” 哈利交叉双腿。
“我没有要告诉你任何事。”
“好,”哈利又放下双腿,“巧妙的技法。”
“这不是技法。”尽管没什么必要,卡维卡仍然说了这句话。
哈利紧抿双唇,看着地面点了点头。“我应该告诉他们,我本来要告诉他们的,”哈利说,“我本打算告诉他们麻瓜研究学的教授被吊死在食死徒围坐的桌上。只是这看起来不适合在晚餐时谈起。”
“也许适合午餐,”卡维卡说,哈利笑了,“你什么时候和他们聊聊马尔福?”
哈利想揉揉额上的伤疤,但他只是摸了摸手上那个——早在两个伤疤都不痛以后,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他以前不会这么坐立不安,但现在他开始想为什么会这样。那是因为他不想去想马尔福的事。
哈利在想马尔福的事。高。高得有点缺乏美感。——身材颀长,骨瘦如柴,浑身都是棱角,只有眼下深色的凹陷还算得上柔和。如果说报纸上的照片展现了什么,那就是在学校就失去光泽的头发,令人不快的薄唇和仍然又长又挺的鼻子。哈利想象着马尔福,试图厘清自己对他的感觉,但他只感到疲惫和一种早已淡去的愤怒,也许还有一丝遗憾。
什么都感知不到不意味着什么都没发生,卡维卡曾说,再想想虚无掩盖了什么。
“发生过一些事,”哈利听到自己说,“这是当然,有些事很重要,但有些事……德拉科·马尔福在这些事里什么也不是。他算不上一个敌人,他不够强,也没那么重要。他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不是叛徒,也不是凶手。他只是……他是——达力。他是瘦弱和漂亮版本的达力。”
“达力没让食死徒进霍格沃茨。”卡维卡指出。
“对,”哈利脑海中又浮现出德拉科高瘦的身形,他努力做出无动于衷的样子。他要想些什么,他不得不想些什么。马尔福管赫敏叫泥巴种,差点开除海格,踢了哈利的脸,尝试谋杀邓布利多。马尔福曾尝试谋杀邓布利多,但哈利想起那座塔,他只记得斯内普和阿不思在那儿,食死徒走上台阶。“马尔福不重要,”哈利说,“我不对他负责。”
“那你对谁负责?”
哈利思索着他能改变什么,影响什么和他拥有的力量,最后说道:“我自己。”
卡维卡露出了微笑。“这很好,哈利,”她的声音沙哑低沉,“你自己想要什么?”
哈利想过这个问题,他思考这个问题很久了。卡维卡不是第一次问他,哈利给出的答案也不尽相同:和平。不同的历史。不做噩梦。没有纯血概念的世界。“我想让过去成为过去,”他说,“我想让现在就是现在,而我,不管以何种方式,只要——活在此时此处。”
“你想开始新生活。”卡维卡说。
“我在努力。”哈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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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始于九月寒冷的一天,蒂莫西树半数的叶子变为了鲜艳的深红色。初级学员的第一天开始了,在迎新日,他们要参观比克福德-巴克利和列克,浏览政策概述,聆听关于导师和课程的介绍。记者们聚集在帕拉斯拱门下企图拍照,也许他们是想拍下马尔福爬蒂莫西树的场景。传说中,蒂莫西树能辨别门徒的真心,只有品德最高尚的学员才能爬上它的树干。一直没什么人成功过。
哈利不知道马尔福有没有成功。记者们试图围堵哈利,但他很擅长躲避镜头——显然他也很擅长忽视马尔福。起先介绍ADADA和无魔杖战斗时,哈利甚至没看见马尔福也在学员中,最后他才注意到那头黯淡的金发和他比所有学员高出两英尺的个头。他还是那么瘦削,形销骨立的。马尔福这些年就没长些分量。
哈利解散新人后,马尔福走了,此时仍有一群人留下来。哈利知道原因,他只是不想面对这个场景。
“你真的用一个缴械咒打败了黑魔王吗?”一个学员问。真是个不可避免的问题。
“我不接受提问。”哈利对这名学员说。
“先生,我只是想说,”另一个新人说,“我听说主管不得不把德拉科·马尔福的申请送去董事会请求许可,这是不对的。他们应该把马尔福送进监狱,就像对他的余党那样。”
这个初出霍格沃茨的新人看起来只有18岁,想到要上哈利·波特的课眼中还闪着光。焦虑也没关系,卡维卡说,有情绪是正常的。
什么情绪也没有,哈利想说,我什么情绪也没有,我什么也感受不到,什么都没感觉。
“在他对你做出那些事之后。”一个黑发雀斑的年轻女孩说。
“德拉科·马尔福那时候不比他大多少,”另一个戴着眼镜,身着红色长袍的女孩说,“战争结束了。”
“德拉科·马尔福是犯罪分子。”第一个男孩说。
“波特傲罗不是吗?”戴眼镜的女孩说,“我听说他使出了钻心剜骨,实际上,我听说他对德拉科·马尔福用了个咒把他——”
“你们来这儿不是为了听我在学校的故事,”哈利没提高音量,但他说话时四周总会安静下来,“我不会在这里说他的事,要说留到心理医生那说。”学员们紧张的笑声像缓慢的波浪一阵阵打来,很快消散了。哈利接着说:“我来这里是为了教你们保护自己,如果这方面有问题,尽管问。至于伏地魔——”
有人屏住了呼吸。黑魔王势力兴起时他们也许才一岁,没理由去害怕这个名字。
“——如果你们想问关于他的事,或者了解我的校园时光,那很明显比起成为一名傲罗,你们更有兴趣成为历史学家。我会和董事会聊聊开除的事。现在由巴格特导师带领你们,”哈利转身,“祝你们有美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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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前,哈利一直在办公室准备第二天的课程, 他想去呼吸新鲜空气,但学院里用不了幻影移形,迎新日也刚刚结束,哈利不想遇见四处闲逛的新人们。
第一个学期总是最难的,学员们还不了解他,而从一个名人口中得到问题的答案意味着一次奖赏,一种光荣感,一个优胜的目标,很多人都想赢——赢过他或者打败他。哈利甚至不该为此责怪他们,对于新学员来说,哈利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偶像,学校和书本就是这么教他们的。这些孩子什么时候能知道他也是人呢?他们并不想伤害哈利,他们那么年轻,还不懂这种感受。哈利要原谅他们的好奇心,原谅他们的单纯,原谅他们向哈利求知,提问,学习和索取,一次又一次索取,索取。
哈利把头抵在窗户上,玻璃的凉意传来。允许自己受伤,卡维卡说,允许自己感受痛苦。哈利希望手里有杯咖啡。
门咚咚响了三次,有人在敲门。他们只想搞清楚事情的发展,把他们拒之门外是不公平的,指望他们明白哈利需要独处是不公平的,不友好地对他们是不公平的。你不欠他们。哈里想起卡维卡的话,与此同时他说:“进来。”
门打开了,是德拉科·马尔福。
见鬼了。
马尔福以一种极其自在的姿势懒洋洋地靠着门框,哈利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十七年前。德拉科·马尔福的父亲还是霍格沃茨的董事,而他的母亲可能在马尔福三十岁时仍然给他寄巧克力。“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马尔福走进办公室,他的语气几乎能称作嘲讽。
哈利觉得自己表情说明了一切,但又来了,马尔福没看他,他在哈利的办公室四处走动,上下打量置物架,好像他才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
马尔福显然是评估了一番哈利的办公室,他把手放进口袋再次转向哈利:“这事和你无关。”
笼罩了哈利一整天的疲惫感深入骨髓,从脊椎蔓延到四肢。
“当然,我知道这看起来像什么,”马尔福继续说,“前食死徒和巫师届神奇宝贝的再次相遇,重回学校的死对头,载入书中的史诗级较量。是诗歌,是制裁,像小说。我明白,媒体为之疯狂,”马尔福走到窗边,在哈利另一侧俯视草地,“我不是为了这些回来的,不是为了救赎,或者偿还。”马尔福转向哈利:“这一切和你,和战争毫无关系,我是来谋生的,我要开始新生活。”
哈利盯着他。
“就这样,”马尔福说,“我就是来说这些的,你听懂了吗?”
哈利盯着他。
“好极了。你觉得我们能一句话不说度过整个学期吗?我觉得可以。这超棒的。我会假装你不存在。祝你度过美好的一天。”马尔福转了个圈回过身。
在哈利组织好语言之前,马尔福离开了,留下哈利一个人在窗户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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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感觉怎么样?马尔福对你说了什么?”
“关于开始新生活?”哈利再一次安坐在卡维卡的办公室,双手交叠放在腿面上,卡维卡的魔法灯发出温暖的微光,照亮他的脸,“听起来不错。”
卡维卡深红色的嘴唇动了一下,露出浅浅的微笑:“他在你课上表现得怎么样?”
“目前为止?”哈利想了想过去三周的课,“没有深刻的印象。”
“你原来以为他会令你印象深刻?”
哈利环顾四周——墙上悬挂着锈色织锦,地面上的花纹毛毯杂乱无章。这间办公室里的每样东西都含有某种织物或加上了垫子起到缓冲作用,哈利成功迫使自己回答这个问题:“在学校的时候,他很讨厌。也许你听说过,他企图谋杀我最好的朋友,想让我最喜欢的教授丢工作,这类事总是发生。”
卡维卡抬起眉毛:“这些让你印象深刻?”
应该给她的小玩笑一个微笑,于是哈利疲惫地笑了:“不,我认为……他那时很高调,也很专横。马尔福……他引人注目。他不明白。现在他几乎……”哈利摆摆手,“他课堂表现很糟,除此之外几乎没有记忆点。”
“这让你很惊讶?”
“没错,”哈利点头,“我不该这样。”
“为什么不该?”
“战争改变了我们,”哈利说,“没道理他不受影响。”
“哈利,”卡维卡犹豫了,“你没必要体谅马尔福,就像你说的那样——你根本没必要为他着想。”
哈利点点头:“那时马尔福还小,我应该明白他会变的,我应该明白的。也许我们还能相处,也许我们可以做最好的朋友,我不该——”
“别。”
卡维卡语气中的悲伤使哈利的注意力迅速回到她身上。
“你不需要原谅德拉科·马尔福。”卡维卡说。
“我知道。”哈利吓了一跳。
“就算他没让食死徒进霍格沃茨,他也是你童年时期的霸凌者,”卡维卡说,“他对你和你的朋友都很残忍。”
“我说过我真的不关心他。”哈利说。
“哈利,”卡维卡靠近他,几条皱纹出现在额头上,“你认为你不关心吗?他带给你的痛苦,他伤害你,一次又一次伤害你——这些都微不足道吗?”
“他没有真的伤害到我,”哈利还是有点吃惊,“他还没重要到能伤害我。”
“你说他是达力,”卡维卡声音相当低沉,“只不过是更瘦更漂亮的版本。你可以和过去感受一致,你可以愤怒。”
“你不支持傲罗学院录取马尔福。”哈利慢吞吞地说。
卡维卡坐回了自己的椅子。“我告诉过你这不是在讨论我的问题,”她听起来还是很伤心,“我怎么想不重要。”
“好吧,”哈利说,“但你想错了。”
卡维卡看往别处。“我要泡杯咖啡,”她站起来,“你呢,老样子?”
哈利发现,他在卡维卡看不到的情形下笑了:“这不公平。”卡维卡明知就算是微弱的咖啡气息也会让哈利分心。
“我向来不公平,”卡维卡晃动着魔杖把磨碎的咖啡豆放入铜壶,烧开了水,“我认为不应该录取他让你很吃惊吗?你知道我的政治观点。”
“我只是不知道你还有关于德拉科·马尔福的政治观点。”
“我没有,”卡维卡念动咒语再度加热开水,“没有特别针对他的观点,不过你知道我认为食死徒们该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马尔福那时还小。”哈利指出。
“你也知道我认为巫师世界对孩子们做过什么,”卡维卡念咒把壶中的开水倒进杯子里,接着用手拿起杯子递给哈利,“我希望它曾对你更好一些。”
“谢谢你。”哈利说。
“你不是非要原谅德拉科·马尔福,”卡维卡念咒倒满了自己的咖啡杯,回到座位上看着哈利,“你只需要和他打交道。要是按我的意思来,”她啜了一口咖啡,接着说,“连打交道都不用。”
“要是按我的意思来,我早就死了,”哈利抿了口咖啡,“我想,得不到想要的有时候也是件好事。”
*
学院的飞行场地拥有当下最先进的技术,配备着飞天扫帚,地毯式球场,游走球投手和飞贼分配器。这个场地用于学员训练和飞行防御课,但哈利经常在上课前来这里飞几圈。飞行使他冷静,让他清空思绪好面对学生。今年这群学生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挑战。正如哈利告诉卡维卡的一样,马尔福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即便他落后于其他学员。
哈利不知道要不要为此做些什么。他不太喜欢给马尔福特别关注,但以往他都会帮助有困难的学生。马尔福遇到困难了吗?也许他只是让人讨厌。也许卡维卡是对的,哈利甚至都不该和他打交道。也许哈利要告诉董事会马尔福是个很糟的学生,从最开始他们就不该接受马尔福的申请。他是哈利·波特,他们会听的。他就不该——
你可以利用你的名气,有一次卡维卡对他说,为什么不?但如果你要躲在它后面,总有一天你会想摆脱它。
哈利比本应待的时间留得更久,他没有单独想着马尔福的事,而是想到如果他坚持要求那么他能得到想要的,但这是正确的吗?生活证明,得到想要的并不总是让事情更简单。他和金妮在一起了,看看后来发生了什么。
为了晨起飞行,哈利穿得很暖和,但十月的清晨并不如他想象中那么寒冷。落地后他满身是汗,比克福德-巴克利的大厅依旧不可思议地炎热。他到了最南边,用驱逐咒除下帽子,外套,围巾,衬衫,甚至袜子和运动鞋。他得为进入下堂课的教室做准备,哈利把牛仔裤变形成运动长裤,换上了背心,还戴着一个银色的小盒子——这是罗恩和赫敏在他卸任傲罗后送给他的。
哈利一向不怎么准时,飞行时的思考和变换衣物的过程拖延了他。他大概率迟到了——学生们都这么想,他们在哈利猛地打开教室门时齐齐看向了他。“抱歉,”哈利的歉意半是因为迟到,半是因为他开门时弄出的巨大声响,“你们没我也能先开始,我教你们无杖施法,可我不能帮除我以外的人热身。”
一些人偷偷笑了——也许是因为这个无聊的笑话,也许是因为哈利明显热身好了;哈利觉得额头上还有汗。学员们开始按他教的热身,只不过——是大多数的他们开始了。马尔福站在那儿盯着哈利好像他长出了第二个头。
哈利抬了下眉毛:“你需要特殊指导吗,马尔福?”
“是的,”马尔福飞快地吞咽了下,“特殊指导。你可以——特殊地指导我。”
“指导你热身?”
“没错,”马尔福又说,“热身。我很——冷。”
“不好笑。”哈利转过身,他开始觉得卡维卡的话是对的——也许马尔福开始新生活了。也许他不那么讨厌了,也许猪会飞,也许纯血狂热者会搬去南极洲。哈利忽视掉马尔福,开始给自己热身。
六周以来,学员们一直在学不用魔杖施缴械咒。今天是哈利第一天手把手教他们,之后他们会组成小组使用无杖魔法,最后他们需要在不能使用魔杖的情形下,合作利用无杖魔法构建强大防御。刚开始,哈利强调了热身的重要性——巫师们总是不太习惯热身。当一个人能用魔法做任何事的时候,总会忽视肉身的重要性。
“好了,”热身结束后,哈利说,“大家开始组队,这会是接下来几周和你们对战的搭档,好好选。”
学员们开始移动——贝内特和万组了一队,莫斯科维茨和费尔柴尔德,亚干和弗恩特斯,每个人都找到了心仪的队友——只有马尔福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上。自从哈利让他热身起,他好像就没有动过。他的视线还集中在哈利身上。
“马尔福,”哈利叫他,“动一动。”
“好吧。”马尔福回过神来,环视四周,看起来根本没打算动。他有点迷茫,显然是没听课。吉布森,阿德巴约,哈桑和赞恩都找到了搭档,落单的易和尤因也组成了一队。
“特拉弗斯在哪?”哈利问。
“病了,”亚干说,“我好像听说他得了Whoop-whoop。”
Whoop-whoop很难办,如果是真的,特拉弗斯会缺席好几周。哈利像他会为每个学员做的那样转向马尔福:“好吧,马尔福,你和我一组。”
“不,我拒绝。”马尔福立刻说。
哈利猝不及防,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其他学员都看向他们——哈利总能感受到朝他集中的视线,教室里氛围这么紧张并不是因为他是导师,而是因为他是哈利·波特,他不是别人,每个人都等着看他会做什么。他想起马尔福说的:载入书中的史诗级较量。
有一些书,有很多很多书讲述了哈利·波特的故事,德拉科·马尔福的名字通常只出现在脚注里。“你还想待这儿吗?”哈利轻声问。
“你不能开除我,”马尔福讲话还是很快,“我被录取了,我的申请通过了。”
“我没说要开除你,”哈利听起来依然缓慢而慎重,“我问你还想不想待在这里。”
“当然。没错,我申请了。”
哈利在所有人面前朝自己旁边的位置点头示意。
“哦,那里,”马尔福好像刚刚才听懂他成为了哈利的对手搭档,“当然,我可以去那。”马尔福手插在长裤口袋里,很快朝哈利的方向走去:“如果没人选你,我可以做你的搭档,我是说我很理解为什么没人选你。”马尔福环视了整个课堂,慢悠悠地边走边说,他凝视着哈利:“你实在太——大家不想看起来是老师的宠儿。没人想,我从没想过。我站哪?这里?好吧。”马尔福根本不等哈利回答就站到了他身边,他转身面对全班同学,好像是要感谢观众一样。
我以为你想开始新生活,哈利想说,但他没看马尔福,而是对全班说:“我会演示一些动作,然后我们学习怎么控制住对方,这样你们就知道每回合结束需要达到什么程度。”“好了,马尔福,”哈利转向他,“保持身体在一个出色的状态,放松。”
“没问题,”马尔福说了句双关:“我的身体一直很出色。”
“好,”哈利知道马尔福的身体状态明显一点都不好。“记住课堂规则——永远别在不知道搭档有没有准备好的时候进行对抗动作;永远别在不知情的时候触碰对方。好了,马尔福,”哈利说,“我现在要去你后面用一条手臂围住你的身体,再用另一条手臂围住你的脖子,可以吗?”
漫长的沉默。马尔福看起来根本没听。
“马尔福。”哈利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没那么不耐烦。
“嗯?”
“可以吗?”
“当然,为什么不呢?很完美,这正是我一直想要的,我——”马尔福还想再说一句俏皮话,但觉得最好还是别这么做,他站直身体,摆正肩膀,只说了一句,“我准备好了。”
“很好。”哈利小心地移动到马尔福身后,把手覆在马尔福腰上,手臂滑进去圈住他。
马尔福跳了起来,哈利马上松开了他。“对不起,”马尔福立刻说,他回到哈利身边,“你可以——你可以这么做。”
“你确定吗?”哈利问。
“嗯。我——嗯。”
也许马尔福在想他们的“史诗级较量”或者别的什么鬼话,也许马尔福其实在害怕。实际上,在学校的时候马尔福就总是害怕哈利。不管是什么原因,哈利都不想在这时候引起关注。哈利仍然站在马尔福后面,他贴近马尔福的耳朵,用很轻柔的语调说:“马尔福,你是不是——”
“我条件反射,”马尔福大声说:“控制不了。太快了,闪电那么快。”
“好吧。”哈利叹了口气。
马尔福抖了一下——也许他不想波特的恶心呼吸之类的东西到他身体上;突然之间哈利觉得从学校起马尔福就出人意料地毫无改变。他们忽略对方太久了。“我要把手臂放到你身上了。”哈利再次提醒他。
“好。”马尔福说。哈利的手滑进他腰里。马尔福沉默了,然后猛地抵住哈利的手臂和胸膛。
“天啊,马尔福,”哈利嘟哝着,“我又不是要咒你。”
“唔。”马尔福应了一声,丝毫没有放松。
“现在我要用另一条手臂围住你的脖子,”哈利越过马尔福的肩膀和班里的学员说,“告诉你们的搭档你下一步的动作,慢慢做。练习的时候一定要保证每个人都感觉舒适。”“马尔福,”哈利轻声说,“放松。”
“我……”放松了,马尔福想告诉他。哈利大概能在他身后通过他下巴和胸部的触感听懂了他想说的,但马尔福呼吸不过来,没说出话。哈利放开了他。
“这是一个简单的锁喉,”哈利对学员们说,“感谢协助演示。”哈利转向亚干和弗恩特斯这对站在前排的搭档:“亚干,你和马尔福组一队好吗?弗恩特斯,我们来演示下个动作。”
“我条件反射太快了,”马尔福对全班大声说,“我太高了。历史书上可以这么写——波特傲罗喜欢矮一点的搭档,你们先从我这儿听到了。”
“什么搭档我都喜欢,”哈利直截了当地对马尔福说,“历史书上早就有了。”
一些学员紧张地笑了,这倒是可以预见的场面。媒体曾大肆宣扬哈利和安德烈·里奇短暂的风流往事,那时哈利还没怎么想过自己是双性恋的事,他只知道安德烈是金妮之后他第一个渴望的人,媒体像是捡到了宝,花了好久界定他的性取向,哈利想这就是带来的效果吧。
笑声很快停了下来,哈利对弗恩特斯说:“我们要做手臂十字固,你准备好了吗,弗恩特斯?”
哈利和弗恩特斯一起演示了下个动作,和马尔福相比,弗恩特斯是个优秀的学员。马尔福又在训练中掉队了,他直直站着盯住哈利,直到亚干把手伸到面前他才回过神。哈利想起他进教室的时候马尔福也是这么盯着他,现在他也是这么盯着他。难道马尔福还在恨他?这就解释了刚才发生的事,一切都说通了。如果马尔福值得,哈利会一样恨他。
哈利和弗恩特斯一起演示了接下来的动作,下课后他拦住马尔福:“办公时间来见我。”
“我现在就在见你。”马尔福说,但哈利已经走了。
*
加雷斯·纽卡斯尔傲罗在哈利办公时间来找他聊天,想听听看哈利对于《身份公开协议》的进展有何想法,现在他们正聊着天气。赫敏在立法方面取得了一些进展,她制定了过渡时期麻瓜和巫师更和谐相处的策略,不过现在还在等唐宁街10号的回复。“我要去喝杯咖啡,”加雷斯说,“你要来吗?”
“一会有学生来找我。”哈利瞥了一眼钟。办公时间马上结束了,马尔福还没来。
“那我给你带一杯。”加雷斯说。这时敲门声响了。
“哦真的吗?”哈利说,“进来。”
“想喝什么?”加雷斯说。马尔福打开了门。
“你是和佩妮洛普一起去吗?”哈利问他,“她知道我的口味。”
“她今天出外勤,朋友。”加雷斯说。马尔福手插进口袋,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好的,马尔福,进来,抱歉,”哈利转向加雷斯,“馥芮白,多加一个shot,撒点肉桂。”
“收到,”加雷斯说,“一会见,哈利。”
“我要一杯可塔朵,”马尔福说,“去La Reve买,那家店最赞。”
“Slate更好。”哈利说。
马尔福皱了下鼻子:“Slate的松饼很难吃。”
“La Reve的牛奶太甜了。”哈利说。
“去喝燕麦奶。”马尔福说。
加雷斯的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转:“呃,我去Costa?那里最近。”
“如果你非去不可。”马尔福重重坐进哈利桌前的椅子里。
加雷斯笑了笑,转身要走。“关下门。”哈利说。加雷斯离开了。
马尔福换上了他平时的装束,精心裁剪的巫师长袍,看起来是十六世纪风格。他今天这件深绿色的长袍带着高领,装饰了很多很多蕾丝,令人遗憾的是穿着它的人是马尔福,否则这会是件很漂亮的衣服。“你想见我?”马尔福懒懒地说。
“没错。”
“马尔福……”哈利停了下,他要让马尔福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但马尔福注意力全放在哈利桌面的透视镜上,还俯下身来观察它。“你要在我的课上不及格了。”哈利说。
“就一门课?”马尔福只是抬头看着他,“比我想得要好。”
“不,两门。”
“好吧,至少我可以正确评估进步多少。”
“马尔福,别胡扯;别摸那个。”哈利用力打开马尔福正去戳透视镜的手。
“为什么?它怕痒吗?”
“为什么?你呢?”哈利在拦住自己之前脱口而出。
“我怕,”马尔福傲慢地动了下肩膀,“你肯定想知道我哪里怕痒。”
“我不想知道。”
“是你在说今天早些时候发生的事。”马尔福说。
“我是在说你要不及格的事。”
“我们有化学反应。”
“什么?”哈利目瞪口呆。
“别否认。”
“化学反应?”
“我们有。”
“马尔福——”
“我明白这很奇怪。充满敌意的对手,可怕的敌人。重新走到一起却感觉——”
“你不是我的对手。”哈利说。
“好吧,现在不是,但——”
“不,”哈利缓慢地说,“马尔福,你从来都不是我的对手。你是……刺激物,是妨碍我的人,你像个敌人那样对我,马尔福,我甚至从来不用对付你,你只会——在女厕所里哭,害怕了就跑开。”
“是啊,”马尔福站起来转过身,“差点忘了这回事。”他走了一两步,哈利什么也没做,马尔福突然转回来:“就连痛苦的时候也没有?我们至少可以说是——关系尖锐的相识?”
哈利只是看着他:“你要为我们的新超英队起名字吗?我真的不知道它有那么重要。”
马尔福耸了耸肩,动作很流畅:“你在对我的话吹毛求疵。”
“马尔福,是你说我们有化学反应。”
马尔福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看了很久,哈利对氛围的紧张程度略有吃惊,因为他不觉得马尔福是他渴望的对手之类。“我的错,”马尔福突然打破了诡异的寂静,“一定是因为我喝的东西,因为天太冷了,因为我得了Whoop-whoop.”
哈利抬了下眉:“你觉得你得了Whoop-whoop?”
“没有。也许吧。我可以得。你呢?”
哈利再次看着他——马尔福苍白单薄的脸和纤瘦的身形。“你在课上没有集中注意力,”哈利终于说,“今天,每次我试着指导你的时候,你要么不理我,要么跳开了。你没做——”
“我做很多事,”马尔福懒洋洋地说,“不理你不是其中一件。”
“你不学习,”哈利继续说,“你不训练,你从来不在课上发言——”
“你想让我在课上发言?”
“你看起来就不想待在这儿,”哈利说,“所以我来问问你——为什么你在这儿?你说你想开始新生活,但这些——化学反应,随便什么——看起来只是在拖你后腿。”
“我训练。”
“什么?”
“我练习了很多,我一直在训练。”
哈利皱眉:“我没看出来。”
“想我记录下来?想看我的冥想盆?给我看看你的我就给你看我的。”
“马尔福,”哈利仍然保持着耐心,“你都施不出守护神咒。”
马尔福畏缩了下:“真抱歉我们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小时候就掌握黑魔法,在十七岁的时候忙着杀掉黑魔王。”
“守护神咒不是黑魔法,你本可以帮忙的。”
“至少我妈妈还活着。”马尔福抬起了下巴。
“退学。”哈利说。
马尔福眨了眨眼睛:“你说什么?”
“退学吧,”哈利说,“你明显没兴趣上课,我也不会让你过的。你怎么样都不会通过二级,所以现在就退学吧,趁你还有时间。”
“听你这话我可不像还有时间。”
“马尔福,”哈利柔声说,“我不是你的敌人,从来不是。我试着帮你,我一直在试着帮你,现在也是。”
“噢,是啊,你在厕所里谋杀我的那次帮了大忙。”
“我没有谋杀你,”哈利说,“我从来没想过谋杀任何人,记得吗?”
“我想待在这里。”马尔福说。
哈利叹气:“我不能强迫你走。”
“你可以,”马尔福平静地说,“你是哈利·波特,你可以用大脚指碾死我,没人会在意。”
“你父亲会。”哈利说。
“对,”马尔福吸了口气,转过身,“父亲。”
“好吧,”哈利说,“嗯,我不会强迫你离开,但你该花点时间想想到底要什么了。也许你会找到——”
“我想过我要什么,我一直都在想我要什么,”马尔福又转过来,用令人紧张的目光一眨不眨盯着他,“每一天每一分钟都在想着我真正想要的东西和我有多想要它。”
“好吧,”哈利觉得很累,他站起来看向窗外,这样就不用面对马尔福那张让人筋疲力尽的脸,“知道要什么,这很好,也许你现在该行动起来了,而不是像以前一样等着别人双手奉上。”
又一阵寂静。他听到后面传来一句:“这就完了?”
哈利又叹了口气:“是的,马尔福。这就完了。”
马尔福没再说什么,门轻轻合上了,他走了。哈利现在只想冲个热水澡,热水可以冲走他的疲惫,让他不再想霍格沃茨发生过的事——不再想他和马尔福在走廊里争吵是什么感觉。鲜血滴落在石头上,学生们也变成了石头,巡逻中的调查组,斯内普教室里难闻的味道,邓布利多办公室的温暖。邓布利多和死亡,太多人离开了。
灰色的雷蒙斯·卢平在霍格沃茨大厅游荡,他总是很友好地给大家巧克力,不过他知道自己是个幽灵,他唯一拿着的那个巧克力不是真的。等泰迪年纪足够大我就会离开。幽灵说。但哈利开始觉得“年纪足够大”更像是永远不会发生的事。
幽灵接收不了新事物,露娜曾告诉他,事情变化时它们也不会停下。它们困在同一个地方,做同一件事,一遍又一遍。幽灵不休息,她曾说,它们四处游荡。
哈利不用四处游荡,他可以休息。他有休息的自由。
*
拜访卡维卡总是有个愉悦的开场——她泡好咖啡或者给哈利一块小饼干。哈利问问她女儿的情况,她问问赫敏罗恩,萝丝和雨果的近况。他们讨论天气,世界杯和弗特斯克的新口味,然后她会坐下来问:“最近有闪回吗?”好像闪回不过是冰淇淋的新口味。
哈利焦躁不安地抬起手,又逼迫自己放回膝盖上。
“拿点魔力小方。”卡维卡递给他一把。
魔力小方用魔法连接在一起,你可以用它们打造出不可思议的东西,有时候卡维卡会让哈利拿着魔力小方好控制自己的手。“咖啡更有用。”哈利接过这些方块。
“我尽量不让你上瘾。”
哈利抬眼:“或不让你自己?”
“我注定失败,”等到哈利把所有方块都分开,卡维卡露出一个战略性的微笑:“闪回?”有一次这些小方块在哈利腿上排成了一条直线悬浮在空中。
也许他该造一座城堡,哈利把小方块推走,叹息着:“我一直在想霍格沃茨的事。”
“比以前更频繁?”
“有点。”
“因为马尔福?”
哈利告诉她几周之前他和马尔福在办公室的对话,他想说服马尔福退学的那次。“我猜,”哈利说,“他什么也没做。”
“他对你做了很多。”
“我是说,新的事。”哈利说。
“他没必要做什么新的事来烦你,哈利。” 卡维卡说。
桌上的蒂凡尼灯在卡维卡脸上映照出神奇的黄色光芒,哈利不想再看她,她宽宽的嘴,又大又黑的眼睛。 源源不断的雨水把十一月的火红树叶粘在窗户上,慢慢滴落直至静止。有那么一会儿,哈利看着水珠一滴滴滑过,就像眼泪流过玻璃的脸颊。“我知道我可以感到烦恼和愤怒,我知道我受过伤,我知道我可以不原谅伤害过我的人,但我只是不想——不想再处理这些事了。我想开始新生活。”
“这无可厚非。”卡维卡说。
“我也不想只是一直说我想开始新生活了,”哈利的声音突然拔高,“我想真的开始新生活。他对我而言不重要,对我的生活不重要。我不关心,我不想关心。”
“你做不到。”
“对,没错,因为我还没没面对创伤,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哈利从椅子里站起来,“那又怎么样?如果我面对它,这些经历都会消失吗?”
“它们不会消失,”卡维卡声音嘶哑,“你知道的。我很抱歉,哈利。”
“是,”哈利走到窗前,把前额靠在冰凉的玻璃上,“也许我应该摆脱他,马尔福。我可以。我永远不用再看见他。”
“你可以。”卡维卡同意。
“像这样。”哈利说着,直起身子,头不再靠着窗户,“就这样。 我说,你不厌倦这个话题吗? 一遍又一遍?”
“你是说,作为哈利·波特,你就能做某些事情的话题?”
“你说我可以利用我的名气,但不应该躲在它后面——这些话,一遍又一遍?你不厌烦吗?你不希望我真的做些什么,或者停止抱怨吗?”
“我希不希望你状态好点?希不希望你不再有闪回,不再有睡眠障碍,不再受伤,不再尝试自杀?是的,我希望,”卡维卡有时候像船锚一样坚定,“你是我的病人,哈利。如果那些事没有发生过你也不会在这儿,我不会为谈话打扰我而烦恼,我烦恼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伤害你的事也在伤害我。”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哈利看向窗外,太阳慢慢落下,消失在灰暗的光线之中,“我只想过自己的生活,和每个人一样。”
卡维卡站起来,走到窗边和哈利站在一起:“我们做一些训练。假设你让马尔福离开了学院,你去了董事会,你告诉他们马尔福课堂表现很差,也许你还告诉他们你很不适。”
哈利闭上眼。
卡维卡继续说:“他们进行了讨论,也许这要花点时间,一周或许更久,那就两周,之后你收到了飞路,他们通过了你的请求,开除了马尔福。第二天你去上课,马尔福不在了。你感觉怎么样?”
一阵轻松,接着胃里像是打了结。
哈利睁开眼:“我感觉我要吐了。”
卡维卡点头:“很好,继续。接下来的一周,你上课的时候都没有马尔福。一个月过去了,今天结束时你感觉怎么样?你在想自己做了什么吗?你想起来了吗?其他学员呢——他们作何反应?”
哈利想了想,他想不出。
“他们会想他吗?”卡维卡问。
哈利慢慢地摇了摇头:“不。他没有——我觉得他没有朋友。至少在那儿没有。”
“会有学员问你他去哪了吗?”
“不会,”哈利说,“我和他们说——嗯,你知道我和他们说了什么,学期刚开始我就说如果他们问起他就会被开除。”
“好,”卡维卡说,“我还以为你告诉他们,如果问起你的校园生活和战争往事会被开除。”
“对,但……好吧,”哈利的手又摸上了额上的伤疤,他真希望手里拿着小方块,“我,呃,可能是有点吓着他们了。”哈利有点懊恼地看着卡维卡:“也许不止一点,他们——每次我在课上叫马尔福,他们都会屏住呼吸。马尔福说话的时候是,我点名的时候也是。”
卡维卡看起来压根不吃惊:“你开除他以后,这些会改变吗?”
“嗯……这样我就不会在课上叫他了,”卡维卡给他的烂笑话报以微笑,但什么都没说。哈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些情况会少一些,但大概是因为他们都以为我谋杀了他。”
“这让你感觉怎么样?”
“好笑?毕竟马尔福才是一直想杀了我的人。”
“是的,”卡维卡轻轻说,“现在你有什么感觉?所有学生都以为你做了很坏的事。”
“他们怎么想应该不重要。”
“我问的不是应该怎么想,”卡维卡说,“我问的是你会怎么想?”
哈利抬起头看她,圆圆的脸,姣好的皮肤,深色的眉毛下一双深色的眼睛,“好像我做了很坏的事。”
“你还感到轻松吗?”
哈利握紧了拳头:“一开始是的。”
“之后呢?”
“但我不该有负罪感,”哈利说,“你自己说的,他是霸凌者,他让食死徒进了霍格沃茨,他是——他只是——他是个讨厌鬼。”
“你不该有负罪感,他很讨厌。你没必要原谅做出那些事的人,你也不该给他上课。现在,利用自己的名声开除他让你感觉怎么样?”
雨水从窗户上滴落。“像个胆小鬼。”哈利说,。
“让他离开的轻松感盖过你的负罪感了吗?”
一滴小水珠卡在了窗户上——它没有落下,而是停在原处左右晃动,好像没办法和同伴们汇集。哈利一直等到另一滴水珠掉在它上面,共同滑向底下的石头,才转过身面对卡维卡。
“要来一些咖啡吗?”她说。
“我以为你不想让我成瘾。”
“我自己需要,”她说,“在你面前一个人喝有点残忍。”
“谢谢。”哈利终于离开了窗前。
*
几周后,哈利再次让马尔福在ADADA课后留堂。
“好啊啊啊啊,”马尔福反应平淡,“你又要提出让我去你办公室的特殊邀请了吗?又要威胁开除我?我就这么让你分心,是吗?”
“是。”哈利说。
马尔福眼睛一亮,这让他看起来柔和了一些,几乎带上了愉悦的情绪。
“马尔福,你让那只摄魂怪脱离了控制,它差不多亲吻了五个学员。”
“它攻击我。”马尔福很快地说。
“它当然攻击你,”哈利说,“摄魂怪攻击整个班,这是今天这堂课的重点。”
“养未经授权的摄魂怪违反巫师法则。”马尔福说话还是很快,好像他早就准备了一连串辩护词。
“马尔福,”哈利有些恼火,“这是授权过的,学院批准了。你觉得我会带来不合法的摄魂怪?”
“也许吧,你喜欢违法的东西。”
哈利只是看了他一眼。
“魔杖滑走了,”马尔福轻快地说,“特拉弗斯让我分心,你确定那个小孩没问题?政治上来说,我认为他是个纯血主义者。”
“马尔福,”哈利开始感到疲惫,“你才是纯血主义者。”
“你怎么敢说这种话?”马尔福做出被冒犯的样子,“我以为你注意到我有所改变。”
“这就是你爸爸以马尔福的名义向防线维护所提供大笔资金的原因? ”
马尔福鼻子翘上了天:“我不对我父亲的行为负责。”
“说完了?”
他低下头:“什么?”
“我还以为你要告诉我正因为你是个防线主义者,我们才得以保护麻瓜珍贵的生命。”
“唔。”马尔福头歪向一边,假装自己真的开始思考,“不是。”
哈利真的搞不明白,每次他以为他们可以展开正常的对话,马尔福都会把场面变得像学校里那些讨厌的情境,好像只有过去的氛围才会让他舒服。“你需要学习怎么施展守护神咒。”哈利对他说。
“我知道怎么施展。”他的下巴又高高抬起。
“你从来没施展过。”
马尔福看向别处。
“我不是找事,”哈利轻柔地说,“学员必须能施展守护神咒,这是基础。”
“那就挂掉我的课,”马尔福耸了耸肩,“你说过会这么做。”
“好,很好,”哈利叹着气走到放着行程册的桌边,“我一般不挂人,至少我会帮他们找到过关的方法。”
“嗯……”马尔福喉咙里咕了一声,也走过去,“知道什么能真的让我过关吗?给我一些快乐回忆,波特。不是每个人都有一口装满快乐的深井。”
哈利从行程册里抬起头:“我还以为,三年级你把我从扫帚上摔下来给你提供了足够的快乐记忆。”
马尔福正阔步走向哈利,听了这话突然停下来:“你认为这给我带来了快乐的记忆?”
哈利耸了下肩膀,建议道:“那你踩在我脸上的那次?”
马尔福退缩了。
“辱骂赫敏呢?这让你快乐吗?”
“我不知道,”马尔福歪了下脑袋,“提醒我这些——所有这些——让你快乐吗?”
“好吧,”哈利朝他点头,“你变了。这很好,我应该把发生过的都忘记?”
“当然不是,”马尔福轻松地说,“你想说的时候可以一股脑冲我说,反复说,你想我躺下吗?你也可以踩在我脸上。”
“我不想踩在你脸上,马尔福。”
“你不想吗?”
“不想!你为什么就不能——”哈利戛然而止,那股热气浮上他的脸,他又不能呼吸了。集中于所在之处。哈利环顾四周,他看到了教室。这里不是霍格沃茨。这里不是霍格沃茨。
马尔福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很久。“我明白了。”他只动了动薄薄的嘴唇,连眼睛都没眨。
“我在努力。”哈利说。
“没必要,”马尔福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快,“你不该这么做。我才是那个——”他移开目光:“我可以走,我会退学。我以为我们可以——我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的想法从来就没奏效过。”马尔福利落地转身,手插在口袋里朝门口走去。
哈利抓住了马尔福的手臂,他停下了。他停在那儿一动不动,哈利摸到丝绒材质的长袍——今天他穿了深红色,很像傲罗的装束。哈利听到马尔福的呼吸很乱,想起来马尔福害怕他。哈利放开他:“我会帮你的。”
过了一会儿,马尔福转过来,挺直肩膀:“好,你是英雄,行了吧?你总是更伟大。”
“我不是为了更伟大才这么做。”
“但你就是更伟大了。”
“好吧。”哈利说。
“原谅我能证明你有多善良吗?能证明你有多配得上那些赞美和尊重?”
“马尔福,”哈利还是很疲惫,“我没有原谅你。”
“是啊,”马尔福说,“你在‘努力’”。
“我不是在努力原谅你。”
“那你在努力什么?”
“活着,”哈利说。他只需要努力活着。
马尔福又开始盯着他。他总是在哈利面前静止,这有点异常。马尔福的凝视像一束聚光灯朝哈利打来,哈利想躲开他的视线,但他的眼睛里有种柔软的情感,从哈利的角度看还闪着光。
哈利转过身:“我下午有高级格斗课,晚点来找我练习守护神咒。”
哈利对马尔福的回答并不是很感兴趣,来也好,不来也好,但当走到教室门口也没等来马尔福的回答时,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马尔福还站在原地盯着他,学员们看到从未见过的咒语时也是这种目光。
这种目光又让哈利感到不舒服了,他一言未发地离开了教室。
*
学员们已经分配好放包和其他杂物的挂钩,从高级格斗课上鱼贯而出,马尔福背着小挎包在门口徘徊。他瞪着眼睛,奇怪地看着最后一名学员出了教室。“今天不用摄魂怪做练习,”哈利把背心脱下来擦了擦脸上的汗,朝他喊道,“你可以进来了。”
训练室很宽阔,木地板的一边排着整整一列镜子,很适合用来纠正动作和演示魔杖手势。“当然,”马尔福一下子把包丢在地上,走进来,“要是你想不穿衣服做,也行。裸体不影响我。”他吸了口气:“裸体很有好处。”
“裸体?”哈利怀疑地看了下镜子里的自己,他本打算用驱逐咒脱下背心弄干上面的汗再穿回去,但算了吧,还是不穿了,“就因为我穿得不像个修女?”
“魔法修女力量强大。”马尔福一本正经地说,穿着高领衫的他更像个修女。
“好吧,我们开始吧。”哈利以一个坚定的姿势召唤出魔杖。他们在霍格沃茨都学过施咒时该做什么动作,但给他们上DADA课的并不是一流老师,哈利不得不从头给两个班上这堂课。平衡性比很多人想得更重要。
马尔福从长袖里抽出魔杖,僵硬地摆出施咒姿势。哈利发现这是马尔福课上的习惯,尽管他在自己办公室里乱逛时怡然自得。也许马尔福还在害怕摄魂怪。
“现在,闭上眼,寻找那段回忆,”哈利说,“可以不是庞大的回忆,小小的细节也足够,只要你为此快乐。可以是你得到了想要的东西,或者你和喜欢的人共度时光。”哈利等着马尔福脸上浮现回忆的神情,但他依然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道。
“然后呢?”马尔福用力闭着双眼。
“你找到了吗?”哈利很吃惊,“那段记忆?”
“对。”
哈利看了一会他:“不,你没有。”
“什么?不,我找到了,我正想着这段记忆呢,我准备好了。”
“是什么?”
马尔福睁开眼睛:“我不会告诉你我的回忆,波特。”
“你还想不想过这门课?”
马尔福用单薄苍白的目光凝视着他,同样单薄苍白的嘴唇抿成直线,“我妈妈。”
“很好,”哈利说,“是和你妈妈的什么回忆?”
马尔福张开嘴:“噢——你不会知道是什么感觉的,你又没有妈妈。”
“嗯,”哈利轻轻说,“所以,告诉我。”
马尔福移开目光,傲慢地说:“我躺在她腿上,她说我会在霍格沃茨度过美好的时光,我会交很多朋友,我会表现很好,给每个人留下深刻印象——这些,这就是你想听的?讽刺吗?”
“马尔福,”哈利皱起眉,“你为什么选了这段回忆?”
“这就是它的意义,”马尔福的语气漫不经心,反而更显示出他有多重视这些, “一切本该如此。”
“别选本该让你快乐的回忆,”哈利说,“选那些实实在在让你快乐的回忆。”
“好吧。你觉得这不够好,那我选个别的。”马尔福转过去摆好姿势,片刻之后他说,“好了,我想到了一个。”
“这次也不对。”
“你怎么知道?”
“你知道吗?”哈利说,“你该把衣服脱了。”
马尔福突然被呛到了,他停下了施咒姿势,捂住嘴开始咳嗽,等到他把手放下,哈利发现马尔福的脸变得很红。马尔福说:“你说什么?”
“有些人以为施守护神咒和不可饶恕咒一样需要决心,或者像幻影移形一样需要专注,都不是,你需要释放内心的感受,让他们成形。施守护神咒需要放松。把斗篷脱了。”
马尔福紧紧盯住哈利的眼睛,哈利肯定马尔福又要和他吵架了,而不到五分钟前他还装出一副很谦逊的样子。但马尔福只是看着哈利,伸出手慢慢解开袍子的衣带。
哈利翻了个白眼:“天啊,马尔福,用个咒。”
“来脱衣服?”马尔福假装震惊,“一个马尔福决不会做出这么粗野的举动。”
哈利又翻了个白眼:“一个马尔福甚至施不出守护神咒。”
“更正,”马尔福从细小的扣眼中抽出花边皮革,开始解下一条领带,“我父亲可以施展卓越的守护神咒,他的守护神是一只天鹅,一只高贵的天鹅。”
“没什么了不起的。”
“我妈妈也可以召唤一只天鹅,”马尔福还在解领带,“所以我知道我一定可以。”
“守护神咒不会遗传,马尔福。”
“我们家会,”马尔福开始解开手腕上的蕾丝,“我父母的守护神咒一致,这意味着爱情和忠诚,他们的爱造就了我。魔法在我们家族中有着强大的力量,我觉得黑魔王一定对你做了什么。”
“什么?”哈利问。他快被马尔福用瘦长手指重复解开蕾丝的动作催眠了。
“我觉得他对你做了什么,”马尔福重复,“让你成为了救世主什么的,这就是为什么你的魔法这么强,不然你怎么会这么突出,你只会——普普通通。你又不是生来卓越。”
“你还说你不是纯血主义者。”
“不要曲解我的意思,”马尔福厉声说,“明显我们都知道格兰杰是我们中最厉害的那个。”
“是吗?”哈利吃惊地看向马尔福的脸,但他还在专心地脱衣服。“你知道吗,”哈利移动了站立的重心,“你要是穿少点可以脱得更快。”
“凭什么,波特。”马尔福嗤了一声。
哈利等了等,但马尔福什么也没说。哈利问:“为什么用咒语很粗野?”
“这是纯血的传统。不是纯血主义!”马尔福加上后一句,好像在哈利指责他之前先像个三岁小孩一样否认可以取笑他,“我就是这么长大的。”
“好吧,”哈利还是用驱逐咒弄干了背心上的汗再穿了回去,“也许到了下个世纪再飞路我?那时候你就能脱下所有的衣服。”
“正等着你问这句话呢,”马尔福的声音丝绸一样柔和,“如果有人帮忙我可以‘快很多’。”
“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吗?”哈利回头朝他打了个手势,“还是只有我?”
“你很特别,波特,”马尔福的声音很舒缓,接着又变回了干巴巴的态度,“你穿上了背心。”
哈利低头看了看自己:“对……如果你永远脱不完,我也得去别的地方。”
“好吧,”马尔福捡起魔杖,对剩余的蕾丝施了解绑咒,又匆匆脱下巫师袍,只剩下衬衣和裤子,“现在你高兴了?”
“这个也脱了。”哈利朝马尔福蓬松的衬衫示意,马尔福穿着一件袖口层叠翻滚的衬衫,浅色的衣料近似透明,看起来就像个海盗。
“这可不是我预想的场景。”马尔福很恼火,但他还是脱下了衬衣,只穿了一件背心。
“好点了?”哈利问。
马尔福下巴一点:“没有。”
“想想快乐的记忆。”
马尔福做出愤愤不平的样子,但还是闭上了眼,他逐渐露出专注的神情,摆出施咒姿势。他的眉毛又皱起来。“好了。”马尔福睁开眼。
“你想到了?”马尔福点头以后,哈利又说,“回忆它,让它覆盖你的脑海。”
马尔福再次闭上眼,绷紧了脸:“好了。”
“放松。”
“我放松了。”
“你没有。”
“谁说的?”马尔福质疑道。
“我,”哈利说,“我说的。”
“谁给了你定义放松的权力?”
“学院,”哈利说,“在他们雇我的时候,也是我成为施展出守护神咒最年轻巫师的时候。”
“吹牛。”
哈利压下一句叹息,他说:“我要去你后面了,可以吗?”
“当然,”马尔福从鼻子里出气,“为什么不?”
“过一会,”哈利安抚他,“我会触摸你的肩膀,这里。”他把手轻轻放在马尔福几乎赤裸的肩膀上。“你肩膀都快靠到耳朵了,看看能不能放松下来。”
马尔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一口,然后又一口,不过最后他还是放松了。“很好,”哈利的手还放在上面,“保持住,现在回想那段记忆。除了思想专注——你的身体也要接纳它。让这段记忆进入你的身体,让它填满你,包围你,成为你的一部分,它中有你,你中有它。”
马尔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哈利回想起他们做无魔杖演示的情形,想起马尔福有多害怕他,于是哈利走开了,马尔福的肩膀马上耸了起来,完全改变了施咒的姿势。
“肩膀放下,”哈利说,“对你呼吸也有好处。”
“你能不能……?”马尔福轻轻舔了舔上嘴唇,他穿着白背心,脸红彤彤的,一定是在出汗,这也不足为奇,一定是那身厚重的袍子导致的。“呃……你能不能——再给我示范一次?”
“示范什么?”
“肩膀。可以帮我——理解你的意思。”
哈利注视着他,怀疑马尔福又要玩什么把戏,不过哈利想起了他过去常做的呼吸练习:双手放在脖子后面,胳膊就会拉到肩膀上。 他以前帮助过其他学生,给他们示范站姿,摆出正确的姿势,哈利决定像对待其他学生一样对待马尔福。 他决定忘记他们一同经历的狗屁过去,因为这似乎是开始新生活的最好方式。 他只是没想到马尔福会成为一个需要这么多辅导的学生。
“好。”哈利又咽下一口叹息,朝马尔福走进一步。 他把手搭在马尔福的肩膀上,马尔福飞快地吸了口气,但接着他的肩膀放了下来。
“你能不能,呃……”马尔福犹豫片刻,“你能再讲一遍吗?我要做什么。那些记忆。我觉得这——这很有用。”
“好。”哈利答应了。因为马尔福听起来很迫切,甚至有点脆弱,这两种情绪都很容易让人忘记他是马尔福,“假装记忆从大脑传到心里,然后从那里辐射出来,你感觉到它从胸部开始扩散,一直到手臂和腿。 它很干净很轻盈——也许你的记忆很愉快,如果你的记忆柔和舒适,它也可以温暖厚重。试着感受身体的每一部分,一直到魔杖的顶端。好了,开始吧。”
马尔福几乎恍惚了,他慢慢摆出施咒姿势。 重点是放松的同时不要忘记所学的一切,显然马尔福做到了。
“张开腿,马尔福。”哈利提醒他。
马尔福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抱歉。”哈利以为自己打扰了他,但是马尔福做对了姿势,举起魔杖,优雅地施展出完美的咒语。“就是这样,”哈利说,这些年来他早就学会帮助学生成功的最佳方式,“你做到了,你可以的。”
“再说一次。”马尔福喘息着说。
“别犯傻,”哈利温和地说,“你可以的,我知道你可以。”
“呼神护卫。” 马尔福的声音很低,哈利没料到银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几乎像放了爆竹。
终于,哈利看到光芒幻化成形。
马尔福的守护神令人惊讶,也是一只……牡鹿。
这只牡鹿体格健壮,比哈利的守护神更强壮,哈利一直希望自己的守护神长得像他父亲的阿尼马格斯形态。牡鹿的鹿角也令人印象深刻,它们比哈利的更长更厚。
我父母的守护神一致,马尔福刚才还在夸耀,这代表了他们对彼此的忠诚。
斯内普的守护神是一只牝鹿,哈利母亲的守护神也是。
我们有化学反应。哈利还以为马尔福只是在作弄他。
“操,”马尔福的声音尖锐又抓狂,“咒立停!停!停!”
牡鹿飞快地跑开了,整个房间陷入昏暗。
这不能代表什么。哈利想告诉他,但马尔福已经抓起了长袍,跑去拿他的小包。何况这是一句谎言。马尔福一定觉得哈利把他轻佻的调戏当做玩笑,他笃定哈利不会把那些话当真。当然,之前马尔福都施不出守护神咒。
他不知道守护神咒会暴露他爱着哈利·波特的事实。
“操。”黑暗和寒冷席卷了哈利的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