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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我在墓园里迷路了。小镇的墓园很大,天又太黑,泥地新近动土,踩上去就松软地下陷。我一手拎起医师袍的下摆,一手向前摸索。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腐烂气息,闻起来很不健康,我开始怀念我的鸟嘴面具,却想不起来将它落在哪儿了。
“也许你需要这个?”
“夜袭!”我尖叫起来,猛地向前一窜,膝盖磕上硬物。有只手扶了我一把,领主颇为尴尬地举高了风灯。他穿着干练的衣服,看上去很整齐,手里提的面具却脏兮兮的,上面泥泞不堪。
“是您啊,谢谢。”我咕哝着,接过面具来检查。鸟嘴中弥漫着薄荷变质的味道,用来过滤的棉花也脏了,我悻悻地将它挂在腰带上:“大人,有何贵干?”
“今晚是个恶夜,我担心有人睡不安稳。”领主笑了笑,将风灯凑近墓碑,那就是我撞上的东西。光线很暗,我眯起眼睛,勉强辨认出脚下埋着一位学徒,死于心力衰竭。
“是一位修女,”领主说:“跟你同一天来的——真怀念啊,你们来的时候,哈姆雷特还什么都没有呢。”
“连这里也是空的吗?”
“连这里也是空的。”
“我不记得她了。”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在我的记忆中,这个墓园似乎一直这么大,这么满,像迷宫一样,里面的人却一个个都很模糊。
“我很抱歉。”领主说,他好像才意识到我们正身处坟墓之间:“这不是个适合聊天的地方。来吧,好医生,我们散步回去。”
他把手臂递给我,那个女盗墓贼对他这种绅士做派很受用,但这令我窘迫。我推开他,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今晚没有月亮,教堂的蜡烛也早早熄了,黑暗中只有他的风灯是唯一光源。
光影在我眼前摇晃起来,领主看上去并没有因拒绝而生气,只是拎起风灯,独自向前走去。他走得很悠闲,仿佛真的在散步。我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你们都不害怕这种地方,坟墓,尸体,还有死亡的预兆。”领主说。
“谁?”
“奥黛丽。她也会推开我,但她会对我微笑,就像猫一样。”
“她是个出走的贵族,而我是个出走的学生。”我干巴巴地说:“但她也是个盗墓贼,而我是个医生,我们都很专业。”
“是的,我很幸运,雇佣了非常杰出的人才。”他笑起来:“但专业能保护你们免于恐惧吗?奥黛丽告诉我,她会给护身符喂自己的血,这是亚尔哈萨德传授给她的。”
“我相信科学。”
“听起来很傲慢,在你见识过地下这一切之后。”
“我以为您会尊重一切让它们流血的方法。”我有些愠怒,在课堂上被嘲笑的感觉又回来了。那些庸才也是如此评价我的,傲慢,穷酸,离经叛道,一个女人。
领主转过身来看我,浓重的阴影下,他的脸与那些先祖画像更加相似。我抬起下巴与他对视,没有面具阻挡,直视他的眼睛令我感到晕眩。
“很抱歉,请原谅我的失言。”他沉默了一会儿,率先妥协了。
“……不,你是对的。”我垂下头,半晌才小声承认道:“午夜的墓园,坟头,尸体……我不害怕这些,它们对我来说意味着学费。比起现金,学院更喜欢新坟里刨出来的尸体,更何况我也搞不到多少现金。”
“但你并非全然无畏。”他轻声说:“你在那位修女的墓碑前发抖,你还记得她,对吗?”
“是,我还记得她的脸,”我突然觉得很难堪,声音也大了起来:“就像我记得老师的脸一样。如果那个老头子能听我的,他也不会死——我说了他的症结在肺部,肺部!”
“冷静一点,帕拉,他已经病得太重,不是你的错。”
“不,你什么都不知道,是我杀了他!”我又开始颤抖。今晚实在太冷了,天又那么黑,而我已经跟着一个鬼魂一样的家伙走了不知多久。我们在哪里?我想这么问他,但我却听见自己嘶哑着嗓子,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你知道当我溜进他的办公室,发现他已经死掉的时候我有多高兴吗?绝好的机会,让他们看看谁是蠢货,谁是天才!我成功了,尸体足够新鲜,我让他再次活过来,运动他的手脚,但他只是嚎叫,拖着肠子嚎叫……”
“你结束了他的痛苦。”
“我杀了他。”我闭上眼睛。实验记录的结尾写着:确认死亡。笔迹颤抖,暗红,我写完才反应过来墨水已经打翻了,羽毛笔蘸的是手术台上的血。
“愿他也能获得安眠,”领主划了个十字:“愿你获得遗忘。”
“哈哈,遗忘,我更想来点鸦片酊。这个鬼地方,只能见到更多会动的尸体……我真想忘记他们。那个修女,跟我坐同一班马车来,怀里抱着圣典,头发是金色的,死在遗迹底下……你真的把她带回来了吗?如果她出现在那群骷髅中,我是不是还得杀她一次?”
“安心,帕拉,没有更多死亡了。我会将你们每一个都带回来,你也一样。”他举高风灯:“你看,我们到了。”
像在回应他的呼唤一样,月亮从云层后显出光辉,照亮了我们脚边那个被翻开的泥坑,坑底有一口棺材,里面空空荡荡。墓碑上刻着我的名字,我低下头,看见自己腐烂见骨的身体。
领主再次把手递给我,这次我没有拒绝。
“告诉我,她叫什么名字。”躺下之前,我像梦呓一般问道。
“朱妮娅,她叫朱妮娅。”他柔声说:“晚安,帕拉。”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