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宫野志保的社交动态被连赞了23条,准确来说,这是一年的量。点开醒目的提示,消息全来自同一个人,她烦人的旧友,工藤新一。
他甚至给每一条都留了毫无营养的评论。
“好看。”——站公寓阳台随手往外拍的云。
“我也看了。”——上周晒的电影票根。
“这个型号品控不好。”——新买的索尼耳机。
“什么时候染的?”——她靠近耳根的发丝挑染了一撮紫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有图,她发了四个感叹号抱怨打翻的咖啡毁了笔记本电脑而她还没来得及备份论文数据——这他妈有什么好笑的。
她没有任何犹豫,点开和工藤新一的聊天窗口,他们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半年前。工藤新一说有朋友送了他两张冲野洋子的巡回演唱会门票,VIP坐席。宫野志保发了一个“?”,工藤新一回复:我不认识冲野洋子,她很红吗?
宫野志保没有再理他。
打开键盘。
你喝多了吗?
没有——秒回,仿佛蹲在聊天窗前。
什么毛病?
引起你的注意。
有话快说。
“是这样的。”人来人往的快餐店信号并不好,工藤新一嘴里咀嚼着一根沾了番茄酱的发冷薯条,打字道,“你有没有认识的朋友打算出租房子?”对话框边的消息加载图标艰难地转了十秒钟的圈,成功发送。
宫野志保问:怎么了?
他说:我妈早上一气之下停了我的银行卡,我交不起一大栋别墅的水电费。
宫野志保差点被一口滚烫的黑咖啡呛住,她问,你爸呢?
他听我妈的。
哦,所以你来借钱?
不,我只是想问你能不能给我打听个便宜地方住。工藤新一这样想,但是不对,他也的确需要钱,微薄的实习期工资根本不足以承受得住他大手大脚的消费观。所以他难得可贵地沉默了。
宫野志保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很快一条消息弹出,她说:好感人,我竟然是你缺钱时求援的第一顺位。
工藤新一能想象她打这句话时的表情能有多冷漠。
她当然不是第一顺位,拜托,他好歹是个有尊严的成年男人——指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服部平次。如果那个家伙“哎呀工藤你如果愿意每天坐三个小时新干线上班的话我当然不介意你住我家啦”听起来没那么欠揍的话,他不会想到向宫野志保求助的,主要是他实在不愿让别人知道他日子突然变得捉襟见肘。
工藤新一硬生生把“我只是想暂时借个钱”这句话咽了回去。他有预感服部会放贷,并且之后十年间都不会放过这个可以添油加醋嘲笑他的话题。
他无视“第一顺位”的嘲讽,说等我转正就还给你,他强调。
“无所谓。”其实从某方面来说,宫野志保也是乐见他吃瘪的那类朋友,但她更倾向于欣赏他在辩论赛场被她驳得哑口无言的场景,而不是硬着头皮向她借钱,像被暴雨劈头盖脸浇了一场,还要口是心非说“好耶!没淋死就算大成功”的骄傲落水狗。
你要多少?宫野志保问。
他估摸了一个月省吃俭用的生活费,报了个数。
好。她意外爽快,说:刚好住我隔壁的朋友一年有十个月都不在国内,你要想找房子的话,我觉得她家不错。
工藤忍着想翻白眼的冲动,回复:宫野,你还记得你那块地段一个月租金多少吗?我不觉得我现在的财务状况能付得起——他这句话还没打完就被她截断。
记得啊。宫野志保说:但我可以给你做担保人,收个低廉的友情价没问题,她根本不缺钱。
哪会有这种好事?工藤新一疑心顿起,可乐吸得滋滋啦啦直响:听起来像个圈套。
自己推理吧,大侦探。她点开新的聊天窗:我朋友周日来东京,要不要见个面?
……行。可以有那么多巧合吗?
工藤新一被几个端着儿童套餐没座位的小屁孩盯得毛骨悚然,抖了抖。
“啧,真幸运啊工藤,经济危机只持续了两个小时。”这条是夹着杂声的语音消息,宫野志保被同事拖去吃午餐了。
“一切都很顺利,事实上,过于顺利了。”工藤新一无法忍受小朋友哀怨的视线,终于灰溜溜打算走人,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僵硬的人工智能,“简直像你建议我妈停我银行卡一样。”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她嗤笑。
“好处就是,我同时欠了你很多的钱和人情。”
“对。”她声音听起来十分瘆人,“我的确比较喜欢你欠我。”
果然。
“话说回来。”她忽然问,“你每天给警视厅做牛做马,他们不会就打发你一顿饭吧。”
“……”
“啊。”她做出怜悯的表情,尽管他看不见,“一点都不给啊。”
他忿忿不平:“这是高尚的义务劳动!”他赶在门关上的最后一秒前挤进地铁。
宫野志保笑得很文明:“是吗,心里真的不是在痛哭流涕,后悔拒绝我创业比赛项目的邀请吗?”
“所以你那个专利到底赚了多少?”信号又开始减弱。
她报了个数。
工藤新一痛苦地闭眼,差点要在地铁里放声大哭。
2.
宫野志保和工藤新一熟悉到什么程度。打个比方,哪天工藤新一意外死了,她和服部平次两人都能联合出本比牛津词典还要厚的回忆录用来赚钱发大财——而她是第一作者。
他们并非一开始就是朋友。事实上,在最初的接触里,她相当讨厌这位校园明星——工藤新一很久以后才知道这件事,并且表示大震惊。他当时几乎把“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人会讨厌我”写在脸上。自恋者恒幸福,宫野志保无话可说。
她初二转入帝丹初中部,在课堂上就一个知识点的理解可以和她争吵(她单方面认为)一节课的家伙无时无刻都在她的暴怒边缘试探。根本就是在诡辩,老师投向两位得意门生的眼神越慈爱欣慰她就越不爽。全班同学都感激二人联手使一堂原本令人昏昏欲睡的课充满生机,然后愉快地逝去。工藤新一摆摆手,靠椅背坐着,单脚翘着支撑身体,显得机敏又得意,嘻嘻一笑:“小事而已。”
荷尔蒙躁动的漫长青春期的第一阶段,周围八卦的人调侃他们看似争锋相对实则根本是在调情,宫野志保嘴角微微抽搐,以图掩盖差点两眼一黑的事实:“谁要和他调情。”
工藤新一反应倒没有那么剧烈,被人从盛夏舒适的午睡中强行吵醒,脸上还印着滑稽的睡痕,额头脸颊和耳朵都红通通的。他缓缓发出一声“哈?”,眼皮耷拉着,又控制不住打了一声哈欠:“好无聊啊,你们。”头埋进臂弯继续呼呼大睡。
宫野志保因此在下午严重跑神,灵魂归位时惊恐地发现课本上写着“工藤新一”,她笔尖还停留在最后一划,纸页上晕出一个黑色的墨点,而她习惯性在化学课看漫画的同桌此刻一改吊儿郎的模样,撑着脑袋,一副在严肃思考的表情。
她心跳漏了一拍,大脑一秒钟的高速运转后冷静地往名字后补上“是有害物质”。
身边传来短促的笑:“我说宫野,你梦游也太严重了。”
宫野,借支笔。宫野,借一下笔记。宫野,试卷借抄一下——我就看一道题,求求你啦!宫野,昨天的球赛你看了吗?所以你也报名竞赛了,啊其实那个没有什么含金量。我昨天才读阿西莫夫。我并不是很喜欢超级英雄片。哇你喝黑咖不加糖吗?嘻嘻这是我爸在夏威夷教我的。服了,你真够挑剔的。好啊我倒是不介意花五分钟听听你对逻辑实证主义的高见。你这么喜欢足球为什么体育这么差——对不起。你用的什么洗发水好好闻……我只是问一下。放心,肯定会赢,因为我是二辩,哈?要不要赌。
她从初二忍到大学,感觉听觉都因此衰弱。
而工藤新一得出结论,对于主动性为零的宫野志保来说,想要做她的朋友,必要条件就是脸皮够厚。
“那怎么才能追到宫野学姐呢?”他高中玩得较好的学弟试图套近乎。彼时工藤新一和隔壁班班花的恋情戛然而止,而宫野志保刚甩了交往半年的学生会主席——理由是对方在公共场合吸烟。工藤新一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给予学弟谆谆教诲:“不要想不开。”
一个社团的学妹害羞地向信赖又尊敬的学姐举例论证工藤学长如何符合Prince Charming的定义,而宫野志保脑子里忽然浮现工藤新一走楼梯时耍酷结果踩水脚滑,一个屁股墩龇牙咧嘴摔在她面前的惨痛画面。她没忍住笑出声:“对不起,不是笑你。”她认真向学妹解释。
3.
小泉红子噙着暧昧的笑,漂亮的眼睛在工藤新一和宫野志保身上来回打转,让他浑身不自在起来。
宫野志保脸色一沉,对好友露出“你敢乱说一个字就死定了”的眼神,但这对小泉红子毫无威慑力。“抽烟喝酒我不管,不允许开sex party。”她翘起腿,高跟鞋轻巧地晃动。
“我不抽烟,偶尔喝酒。”他脸微微红起来,神态不自然,“不开派对。”
“我会让志保监督。”她眨眼。
宫野志保有锋利光芒掠过的眼睛眯起来,小泉红子感觉她下一秒就会恶狠狠命令自己快滚。五秒后她果然收到短信提示,垂眼一看,桌子对面的宫野志保发来一条短信:没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小泉红子回复:你真让我伤心。
在“对方正在输入中”的间隙又很快发送:自寻死路。
小泉红子抬眼,对上宫野志保冷淡的脸。
她扑哧笑了,托着下巴,朝正细读租房合同的工藤新一微微一笑,青年不明就里。
签字后小泉红子把钥匙交给他,又嘱咐了一些纯属个人癖好的注意事项。工藤新一听得频频点头,乖得像个被教导主任训话的小学生。
她最后以还有事要办为由向二人告别,手搭在宫野志保肩头,意味深长,被忍了半分钟后甩掉。小泉红子暗笑,驾驶丰田呼啸离开,很久才看到一条未读消息提示,宫野志保回:管好你自己。
宫野志保作息诡异,他半年内只见过她五次。
第一次是清晨六点半点的阳台,工藤新一晨跑归来,刚冲了个痛快的冷水澡,隔空友好喊话:“你是没睡还是刚起?”
宫野志保手里还握着杯早就不冒热气的黑咖,看他的眼神像在打量弱智:“刚起,白痴。”
第二次相遇的地点依然是阳台,工藤新一说:“借支牙膏。”
“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只是忘记买了!”
她翻了个白眼,去卫生间里取了盒新的:“接着。”她说,往他的方向一扔。完美的抛物线,牙膏以加速直线运动落向一楼处的花坛,在丛间消失不见。而工藤新一还呆呆地保持双手上捧的姿势,良久,他发出匪夷所思的质问:“你高中上过排球课的吧。”
“自己捡。”她留给他一个冷酷的背影。
第三次,加班晚归,萎靡得像饿死鬼的工藤新一撞见宫野志保和一个男人在房门口接吻,蜻蜓点水。男人的手搭在她的后颈,时不时抚摸她的头发,大声笑语两句——工藤新一在楼道口就听见了,老天,真是不给人活路,并不是每个人都热衷听恋爱中的男女亲亲我我好吗。
而且最恐怖的是,宫野志保也在笑,垂着眼,很含蓄柔情的样子。工藤新一下巴差点飞出窗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捧谁的场——这男的是喜剧演员吗?
他朝二人礼貌地打过招呼后别开视线,掏钥匙,开门,关门,脱外套,从冰箱里取出最后一听汽水往嘴里灌,一屁股弹进柔软的沙发里,打开电视,一气呵成。
一分钟后他隐约闻到厨余垃圾发臭的味道,冲进厨房,大惊失色,光速给垃圾袋打了个结拎去门口,打算明天下楼扔掉。开门的瞬间,瞧见对面的房门堪堪关上。他看不见里面的人,但门口有双摆歪的男士皮鞋。
晚上十点,鬼都知道会发生什么。
他回房,消息提示音响起,上司发给他一份文件,说:这份数据好像有点问题,改一下。
工藤新一悲从中来。
妈的,为什么。
第四次,依然是宫野志保和陌生男人——与上次那位并非同一人,在房门口聊天——为什么这群人喜欢在楼道讲话?
男人交给她一份文件袋,又说了些有的没的(工藤新一戴着降噪耳机夜跑归来,没听清,也不是很想听),宫野志保抱臂而立,抿嘴,似是很不耐,不知道回答了什么,两人告别,并不算友好的氛围,这点空气工藤新一还是读得懂的。
前任找上门,或者情侣吵架,他胡乱做出猜测——
“所以是前任找上门,还是情侣吵架?”他嬉皮笑脸问出口。
宫野志保的五官有瞬间扭曲:“是我表哥。”
他作大震惊状:“我认识你七年,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这么酷的表哥?”他努力回忆着男人的相貌,做出正面评价。
她没什么表情:“我活了二十二年,也是上周才知道。”
4.
凌晨一点,宫野志保先听到两下沉重的敲门声,隔了五秒,再一下,随后是几击急促的,又停顿,沉闷的巨物砸门,再无声响。她心想:我门铃坏了吗?
往猫眼处一看,漆黑一片,真是见鬼。
出于单身独居女性的谨慎,她没有发出声音,蹑手蹑脚移步卧室打开家用监控摄像头的窗口——你妈的。
“你发什么神经。”她隐忍着怒气开门,工藤新一直直往后倒,在地上投下一片黑影——他果然刚刚趴在门上,黑发盖住了猫眼导致她什么都看不见吓得心惊肉跳。她报复地没有伸手去扶,毕竟也没用,于是他摔在了地上,又是个吃痛的屁股墩。
楼道昏暗的声控灯亮起,照在工藤新一表情呆滞的脸上。他费好大劲爬起来,摸摸鼻子:“我钥匙落服部车上了。”
“所以你选择大晚上吵醒我?”
“我看到你灯亮着。”
“我不能开灯睡吗?”
毫无意义的对话。等等,为什么又是在楼道。
“我这里不收留醉汉。”她微微皱起鼻子,臭死了。她下逐客令,就要关门,被工藤新一慌忙抵住:“我只是想借一下你家阳台……翻过去。”
两人的阳台隔了六米,中间是破旧的通风管道。虽然离地有十层楼高度,但是工藤新一身手勉强可以算矫健,按他的话说,通过警队的体能测试绰绰有余。但那是在清醒的情况下。
“你买保险了吗?”她好心发问,和他一起站阳台上吹冷风,眼睛睁不开。
“拜托,我哪里有喝那么多,小酌好吗,小酌。”他打了一声响亮的酒嗝,“这些都是小意思。”他笑得很夸张。
宫野志保冷眼观察了一阵,彻底认输,把已经往栏杆上探出一脚的工藤新一拽了回来。毫不费力。“摔死在花坛里影响不好。”她说,“你不能叫服部把钥匙送来吗?”
“呃,他已经离开三个小时了。”
“外面找个宾馆住一晚。”
“身份证也在他车上……我的意思是……整个钱包。”他难得露出一丝窘意。
宫野志保神色古怪,忍不住质疑:“你就是靠这个脑子进投行的吗?”
他得意一笑。
“物业有人值夜班,你现在去问应该来得及。”她说。
哦哦,他点头。
宫野志保送他出门,然后回卧室继续工作——她如果能凌晨一点进入睡眠状态,绝对是因为当晚有激烈的sex life。
她打开网页继续浏览文献,心情却不大宁静,换了好几个坐姿,又去厨房倒了杯热水喝,思来想去仍不心安,一边痛骂自己一边往门的方向走去。从猫眼往外一看,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工藤新一坐在房门口,头靠着墙,一条腿曲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脸,一副很可怜的样子。
操,搞什么。
她停在门把上的手迟疑了一分钟,终究还是打开门。
“进来。”
蠢东西。她心想,也不知道在骂谁。
宫野志保扔给他一条毯子:“客厅开了空调,应该不至于冻死你。”
“你最好了,宫野。”简直像人工智能的自动回复,她这些年听了不下五百回。
但她总觉得工藤新一今晚的每一个笑容都格外不自然。
“你很少喝酒喝成这样嘛。”她目视他慢吞吞地在客厅沙发上开辟出一个狭小的,以供蜷缩的床位,“失业还是失恋?”她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要过于幸灾乐祸。
工藤新一撇撇嘴:“好得很。”
继续装吧。宫野志保也不愿多问,转身要回去继续工作,板着脸叮嘱道:“饿的话冰箱里有速冻水饺,饭桌上的是我明天要带到公司的午餐,不许吃。”
哦哦,他机械地应着。
宫野志保见他这副落寞的样子,欲言又止。算了,她对自己说,算了。
“宫野,我昨天见到她了。”他们之间安静了一刻,工藤新一忽然开口。
——她就知道。
宫野志保调整了一下表情,很好脾气地往他身边一坐。她甚至不用问“哪个她”,能让工藤新一伤心到名字都说不出来的,她的认知里暂时只有一个人。
“说吧。”她就当听睡前故事。
“在宜家,她和她男朋友在试一张双人床。”
“嗯,你们分手快一年了,这很正常。”在有1350万人口的大都市闲逛时遇到前女友和她现男友的概率超级大。
“他们戴了订婚对戒。”
观察得真仔细啊。宫野志保礼节性安慰:“这也不奇怪。”
“我们交往的时候,她说自己是不婚主义者。”
宫野志保很想笑:“工藤,你把大学生的婚恋观想象得太坚定了。”
“分手的时候,她指责我从来没有爱过她,说我只是喜欢一种感觉,被仰望,被爱慕,被需要。我当时说,你有没有发现,其实你也没有爱过我。”工藤新一吸吸鼻子,倒也没显得特别伤心,神色平静,像只是在做陈述,“她是一个,理性到近乎冷漠的人。”
宫野志保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她甚至算旁观过这段恋情的始末,并将它在工藤新一默许的情况下,分享给了远在大版的,八卦欲旺盛的服部平次。滴酒不沾的工藤新一在沉痛的失恋事件后意识到酒是个好东西——感谢宫野志保。
“但是她说错了。”他勉强笑笑,“我是爱她的。”
等等,这不是宫野志保想听的睡前故事。
“在看到她和她男朋友在一起,轻松又幸福的状态的时候。很可笑是吧,看到她真正爱一个人时的样子,才意识到自己一直不愿承认的,对她的情感。”他自嘲,“我知道你要说我这是嫉妒心,或者征服欲,但这不是。”
“我只是遗憾我们从来没有那样快乐过,而且非常想念她。”
宫野志保不说话了,她似乎表情陷入了静止,维持在倾听的状态,连身体都没什么起伏。
“宫野。”他叫她名字。
“有趣。”她仿佛回过神,眼前闪过小泉红子洞察一切的笑和那句“自寻死路”,她平静而冷淡地开口,“你把这些话告诉她,说不定她也只会回你:这难道不也只是一种感觉吗?想念、后悔、遗憾,都是你主观出发的单向情感。爱又怎么样,爱过又怎么样。决定这段感情的是曾经交往状态下的你,而不是现在郁郁寡欢的你。”
她起身,对上他逐渐发白和僵硬的脸,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另外,不管你是想哭还是想吐,我都不是很建议。”
工藤新一在她如结冰湖面般寒冷的蓝眼睛注视下也慢慢笑了,神情怪异:“那真是对不起了,如果你早说你无法理解,可能我就不会大晚上自说自话讲一堆没用的了。”
她说:“好奇怪,那不是我出于理解才给出的分析吗?”
“你真的理解吗?”因为情绪波动和时不时返上来的酒劲,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甚至没有爱过谁。”
宫野志保眉毛迅速一挑,做出噤声的手势:“等一下,我们已经快进到人身攻击的阶段了吗?”她有点不愿继续了,大半夜因为一点争吵,把本准备收留一宿的朋友赶出去并非她本意。
“哦?陈述事实也算攻击吗?”他咄咄逼人的语气仿佛搬出从前辩论赛场上的狠劲,“从高中到现在,你男友一个接一个换,空窗期不超过两个月。我没有见过你为任何一段感情的终结而伤心。”
“从来没有。”他又重复了一遍,直视她的眼睛。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神却愈发冰冷。
“我听不懂了,你不会是在嫉妒我桃花运很旺吧。”她稍稍控制了一下语气,“潇洒点,工藤,只要你愿意,很容易就能成为一段感情中提裤子走人的那个,需要友情指导吗?”
他望着她轻松的表情,沉默了很久,问:“你很享受吗?”
她笑出声,缓缓说:“享受啊。”
“不仅享受,还决定放弃替你们惋惜了。”她的语气愈发温情,“她看男人的眼光的确很差,好在如今做出了正确的抉择。”
“再差也比你好。”他口不择言。
她冷下脸,视线死锁他红血丝布满双眼的脸庞:“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被甩了,真是活该。” 她在死寂般的沉默中丢下这样一句。
工藤新一手指微微一曲。
这并非他们闹得最僵的一次。这类互相甩重话,气氛降至冰点的朋友间争吵虽然少见,但也的的确确在愚蠢的青春期发生过一两次。她尖酸刻薄,他逞强好胜。不欢而散后是一周到半个月的冷战,最后以“你真的很讨厌”和“彼此彼此”告终。
宫野志保决定中止话题,他们都需要睡一觉,平复心情。她半个身子已经踏进卧室,打算为自己点一盏助眠的香薰蜡烛灯,却又听他的声音好死不死从客厅远远飘来,像黑暗中窜起,准备烧毁一切的火苗:“是啊。毕竟你们很像。”
她停住脚步,回头。
可惜并没有人能拍下她此刻精彩的表情。
“滚出去。”她平静地下达命令。
她很清楚自己哪根筋搭错了。
5.
服部平次不算一个在感情方面特别敏感的人,按女友的话来说,他迟钝到了一种境界。但是、但是。他一言难尽地打量了衣服皱巴巴的工藤新一,没收拾过的头发像短枝桠和杂叶纠缠的鸟巢,于是他选择不将“我开车穿过大半个城市给你送钱包,你最好告诉我你昨天睡大街了”这句话说出口。
服部平次招手点了杯摩卡,向他面容憔悴、眼神涣散,看起来昨晚就是睡在大街上的朋友投去怜悯的视线,并且建议他多配一把钥匙。
“我有病,自己拿两把?”
“你可以放一把在宫野那里。”服部平次建议,“话又说回来,她不是住你对门吗,你就不能让她收留一下?”
等餐点的间隙,服部平次悄悄在桌底给女友发消息:我的一个朋友在听到另一个朋友的名字时,露出一副仿佛失去生命迹象的表情,随后开始揉脸,焦躁不安,反复叹气,中间还穿插着不屑的冷笑——对的,当我死了一样。已知,后者在前者落魄时拒绝伸出援手——呃,她任由他睡大街。你可以做个猜想,他们的关系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良久,他可爱女友的专属消息提示音响起:啊?我以为工藤和宫野已经结婚了。
服部平次大惊失色。
如果宫野志保没有半夜把工藤新一赶出去的话,她认为关系还有缓和的余地——某个夜晚的阳台,他再笑嘻嘻问她借什么无聊的生活用品,假装争执没有发生过。而她毫不留情骂一句“你哪次还过了”,然后把东西丢过去。
他们不会“重修旧好”——这个词很暧昧,毕竟也未曾多亲密过。但他们会重新变成“工藤新一尖牙利嘴的刻薄朋友宫野”和“宫野志保自恋好胜的烦人朋友工藤”,很稳定的状态。
不过现在,在她说完“滚出去”后。真的,如果工藤新一还能假装无事发生,涎着脸过来以示友好,她倒要为他突然变得不值一提的自尊感到惊讶了。噢,工藤,绝不必如此。
所以当她又一次在阳台看见他时,她平静地合上笔记本电脑,收起折叠桌,大大方方表示出“和你同时出现在阳台上这件事都令我难以忍受”的态度。
“宫野。”他声音不大不小传过来。
“有事吗?”——但又绝非是脑子不太好使的青少年意图冷战。
“我有话和你说。”工藤新一不是很会藏心事的人,他手还插在夹克衫口袋里,严肃地看向她。
“可我不想。”她掉头就走,拉开阳台的玻璃门,却听到身后一阵钢筋快速震动的声音,回头时差点心脏停止跳动——“你发什么疯!”
他三两下扶着墙,踩着管道就跳进她的阳台,稳稳落地,拍掉衣服上蹭的灰。很好,确实很灵活。
“进去说还是?”他对她惨白的脸色视若无睹。
“你不会敲门吗?”
“我不确定你会开门。”
“我现在也可以报警。”
“噢。”他说,“我没想那么多。”
“居家办公,我还有报告要交,赶时间。”她最终不得不在客厅和他对峙的原因是怕阳台声音传播会扰民,“有话快说。”
工藤新一显得局促:“对不起。”
她制住他:“如果是道歉的话,我不想听。”
“为什么?”
“你没有错,我也没有。”她语速很快,表情还算正常,“你可以走了。”
“你不想听,是因为如果我道歉,你就会觉得欠我。”他一针见血。
她感到莫名其妙:“欠你什么?”
“一个道歉。”
放你妈狗屁。她忍住了。
“工藤,我们不是中学生了。”她不想玩这种吵架和好的把戏。
“别自诩理智成年人了,宫野,如果你真的不是在逃避什么,为什么不能听我好好说话。”工藤新一也没有留情。
她差点一口气没缓上来,气极反笑,往他对面一坐,姿态优雅:“好,你说。开始道歉吧。”她摆出一副“我认真在听”的样子。
“我为我那晚说过的话向你道歉。”
“哪句?”
工藤新一愣住,不自然起来:“我说你没有爱过谁……还说你眼光很差。”
“唔。”她眨眼,“很准确的事实。”
工藤新一满脸无奈,但也不说话,就那样望着她,表情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并非如此,你也知道我不是真心说这样的话”。
她避开视线:“完了?”
“还有。”他说,“你们不像。”他咳了一声掩饰尴尬:“对不起,我不该做比较。”
她眼皮微微一颤,似是很轻地叹了口气:“结束了吗?”
“这取决于你。”他诚恳说。
“我——”她想说我没什么要说,却忽然眼睛一痛,她倒吸一口冷气,眼泪不受控制流出来。
工藤新一被吓一跳,慌乱说:“宫野你……对不起……喂……你、你不要哭啊……”倏地站起身,竟结巴起来。被她一把挥开:“眼药水,储物柜第二层。”
他僵住。哦哦,迈开腿就去翻柜子。
她熟练地仰头滴上,抽了几张餐巾纸捂住眼好一会儿,见他谨慎的样子,无语道:“干眼症,没见过?”
他摇摇头。
“你不会觉得我会为了这种事哭吧?”她狐疑。
工藤新一做投降状:“绝对没有。”
——“所以。”他等了很久,还是忍不住试探问,“我们没事了吧。”
眼睛刺痛的感觉终于慢慢消散,她半眯着眼,工藤新一纯天然无公害的脸上露出真挚的表情,算不上讨好,但是。
她轻哼一声作为回答。
他笑起来,眼里那层暖融融的,温和的情绪又溢出来:“那太好了。”
所以还是中学生把戏。
“你是把钥匙带身上了才翻阳台的吧。”宫野志保问。足够让她吓得魂飞魄散的碟中谍动作场景她不想再见第二次。
“忘了带。”他临别时爽快挥手,“但我留了一把在你的信箱里。”
6.
宫野志保是第三年春天搬走的,她因升职被调去了总部,负责产品核心研发工作。其实时间绰绰有余,工藤新一觉得她不需要急着搬,还是在大病初愈之后。
“没必要用这么严重的词,感冒而已。”她指正。
工藤新一补充:“加上二级食道炎。”
“普通的社畜病症。”
“哪个普通社畜上午做胃镜下午就上班?”
“很多人!”宫野志保嘲笑他浅薄的阅历,“而且下午是为了一场国际会议——你以为我靠什么升职的?”
“我只是觉得。”他摸摸鼻子,斜倚在墙边,“你少上班一天公司也不会破产。”
“公司当然不会破产,但是我要吃饭的。”
宫野志保原定搬家公司带走两车的行李去她新公寓之后,是由男友开车送她过去的,结果没等到那天就分手了。她倒是适应良好,光速拜拜,工藤新一却一路哀嚎说“我觉得这个很不错呢太可惜了太可惜了”。她乐得直笑,头凑到驾驶座,所以我之前的男朋友你是都不满意吗?
工藤新一瞄了眼后视镜,欲言又止。
都分手了,随意评价。她显得很潇洒。
“高中那些算了,虽然公共场合吸烟我真的想起来一次笑一次。”他说,“大一时候的那位河村学长,除了长得帅之外我找不出任何优点,要死,我好像记得他还被前女友在Facebook上公开骂过。之后的,是个乐手吗,还是搞电影的,我记得是社会人士?”
她笑了一声以示默认。
“浪漫得有些发怵,我没有想到你喜欢这种公开场合示爱的,而且那家伙长得很像服部,一嘴关西腔,我在校园论坛看到照片的时候笑了半天——啊,你不知道自己的联系方式在首页上挂了两个星期吗?”
“搞不懂你大三受了什么刺激,一年换了三个男友。”他自顾自说,“有一个,对不起,虽然这么讲很不好,但我感觉他的年龄可以当你爸。”他自己把自己说笑了:“结果一查——服部查的,他竟然——我是说,果然,是普华永道的合伙人。
“啊,小林前辈。”他发出感叹,耿耿于怀,“你和他分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和我在茶水间打过招呼。我早就怀疑他接近我另有目的。不过,你和他交往真不是因为他小道消息推荐你买的股票涨了八个点吗?哈哈哈对不起我开玩笑的。”
“水桥警部,我在警视厅见过他好几次,非常平易近人,专业素养也高,他教导过我许多。喂,你知道吗他父亲是东都大学医学博导,他本人也前途大好。佐藤警官说他是女警们私下评选的黄金单身汉首位——哈?怎么会有人提名高木——工作其实也不算那么危险,但是——你不会是因为这个跟他分手的吧!”
工藤新一瞪大眼睛,仿佛她要说是,他会先替水桥警部伤心至死一样。
宫野志保听他滔滔不绝,先是带着很淡的笑,随后那股笑意慢慢从眼底褪去,敛成一道盛杂着些许释然的目光:“当然不是,你真无聊。”
而他信心满满得出结论:“你真的很不喜欢同龄男对不对。”
宫野志保打了个哈欠,说她不喜欢幼稚的男人,这和年龄无关。工藤新一斜睨她:“你找成熟男人,不也分手了。”
“我又不是被分手的那个。”
“这倒值得学习。”他点头,“指导一下。”
她瞥去一眼,露出笑:“在觉得一段恋情快结束时,先提分手。”
工藤新一也笑,却似乎显得不那么理解,他手搭在方向盘上,不经意问:“从来没有想过试着再……挽救一下吗?”
不愿尝试有概率失败的事。害怕真正的亲密关系,冰面一道轻微的裂痕足以吓得她落荒而逃。折磨,折磨,都是折磨。她用快速更换恋人的表象掩盖自己内心深处的冷感和爱无能。在崩塌前快速抽离,让无疾而终的恋情成为历史,毕竟历史是可以随意美化的。当然,她不会将之美化成“爱”,她真心实意喜欢他们,喜欢的感觉消失时她也感到难过,难过于自己竟然分不出更多的情绪给一段恋情的终结。体面地和平分手,因为爱未曾存在。
她二十几年的人生中,最接近失恋的时刻,是工藤新一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浮了一层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湿意,然后微微哽咽着说“我是爱她的”。
“你真的难搞。”工藤新一和她一起给新公寓大扫除。
7.
工藤新一被小泉红子暗示过不止一次是不是该搬了。
“不能因为我一直不涨房租就赖着不走对吧,志保都不住这里了哎。”
他招架不住:“小泉姐,我开事务所需要启动资金,你宽限一下吧。三个月,三个月内我肯定搬出去。”
他今年辞了投行的工作,在东欧旅行了半年,来回跑了三个案发场地,被目暮警官笑呵呵喊着“工藤老弟”再拉去警视厅喝茶不下十次;陪服部选求婚场地,陪服部挑戒指,听服部甜蜜地抱怨“和叶这个笨女人”,参加他的婚礼;集资创办自己的侦探事务所,自由职业万岁。
有希子女士开始给他介绍相亲对象,他哭笑不得,推脱五次总得去一次——有希子揪着他的耳朵:你是想直接去酒席见一群女孩子,还是妈妈给你介绍一个朋友的女儿。
呃,开事务所很难定义是重拾旧业还是创业。我比较喜欢看足球,你呢?花滑?我只有在冬奥会的时候会关注。最近的一次……一年半前?谈了半年就分手了。性格不合。我在东大读金融工程,你呢?东京的房价的确越来越贵了,哦,你家在京都。我有朋友在京都工作。所以你是做房地产生意的。钓鱼……也是很休闲的爱好……不,我很少尝试。是,现代职场人或多或少有些工作病。银座那家寿司店不错,我妈妈是会员。小孩子不吵闹的时候当然可爱。哈哈,夏令营的经历一定很有趣。不,我没有参加过。
“那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他说。
“阿姨已经给过我你的手机号了。”她说。
“哦,哈哈好,那以后联系。”
“我去结账。”
“我付过了。”
妈的,到底有什么意义。
工藤新一自服部婚礼后就见过宫野志保一次,她和朋友约着吃午饭,在他事务所十五分钟车程的商场,问他:要过来一起吃吗?只有我和一个朋友……女的。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出差……当然是住酒店,工藤,你废话好多。
“听起来像相亲。”
“你太敏感了。”
于是他风尘仆仆出现在两个衣着光鲜的,笑语嫣然的女士面前,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还好,不算滑稽。
“工藤,这是中岛羽香,英里律师事务所的法律顾问。”
他看向坐在宫野志保对座的女人,微卷的亚麻色长发在西餐厅的橙黄灯下泛着柔光,妆容精致的脸,爽朗的笑容。
还未等好友介绍,羽香就先朝他伸出手,她盈盈一笑:“工藤君,久仰大名。”
而他在宫野志保身边微笑落座,瞥向好友的眼神仿佛在说“这还不叫相亲?”
她眨眼一笑。
这只是羽香的午休时间,她很快用完餐后就得离开了,意犹未尽:“工藤君,我听说你接了铃木集团的委托。”新闻报道炒得沸沸扬扬。
“我也是。”她说,“所以,未来还有见面的机会。”
待羽香走远,宫野志保才问工藤新一:“怎么样,是不是很健谈也很主动?”
工藤新一的客套笑容收起,神态并不大友善,他搅着咖啡,答非所问:“你朋友?”
“也是你的仰慕者——再说一遍,这不是相亲,只是她刚好约我来这里吃饭,顺便问:可以见见工藤君吗?”她撇清关系。
他侧过头:“你们关系很好吗?”
“很好。”她打包票,“羽香可是我除了红子之外最喜欢的朋友了。她前年负责我们公司的一场官司,那时候认识的。非常厉害,斯坦福高材生,法律金融双学士,在方达工作过两年。她在生活上给了我很多帮助,去年我们还一起旅行——”
“你把这么优秀的朋友——还是我的仰慕者,介绍给我?”他打断笑意未达眼底,“你希望我们有什么发展吗?”
宫野志保叉起最后一小块提拉米苏,怔住:“有最好。没有也不能强求,对不对?”
他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拿餐巾擦了擦嘴:“我还有事,先走了。”
“喂。”怎么还是老样子。
“认识新朋友而已。”她三两步跟上去,手往风衣口袋一插,皱眉,“羽香很好,你就算一点感觉都没有,也不用表现得这么——”
“我对中岛小姐没意见。”他干脆利落截断,“但我和她不会有任何发展。”
“也不必把话讲死。”该死的工藤。
他拉开车门的手顿住,转过头,宫野志保试图用手固定住在风中乱飘到眼前的碎发,一副很烦躁的样子,表情倒比刚才餐桌上的固定笑容生动不少。他心里那股埋藏很深的柔情在她苦恼的眼神中又慢慢涌起。
“因为我和她一旦有任何发展。”工藤新一平静地说,“我们之间就再没有可能了。”
8.
羽香和宫野志保说:“我加了工藤君Facebook。”
她说,哦,你们聊天了?
羽香说:“就是一些关于铃木集团的事。”
她说,哦。
宫野志保在酒店床上辗转反侧。她应该在脑中过一遍明天会议的发言报告,而不是花时间思考工藤新一轻飘飘一句“我们之间就再没有可能了”,然后越想越气。
工藤,工藤,她是真的恨他。
她起先以为离工藤远点,一切就会顺利,事实证明的确是这样——意识到这点后她欣喜万分,她感到自己也不是在像小泉红子说的那样寻死,她活得好好的,甚至能在服部婚礼上轻松地假解围真拱火,调侃说工藤失恋好多年了,服部你放过他吧。
她在等,等工藤新一变成一位烦人的老朋友,等他们疏远。她会参加他的婚礼,有机会的话,和他的妻子成为朋友,她会分享他的糗事,然后再拍拍屁股去过自己的生活。如果她结婚了,她会警告他不许和服部在自己的婚礼上放初中艺术节她跳芭蕾的VCR。
小心我把你们杀掉哦。她相信自己一定会这样笑着威胁。
宫野志保最初恨工藤新一总是来招惹她,但转念一想,她也不算全然无辜。她拜托小泉红子租房给他,放任他在她一墙之隔生活,成为定时炸弹——它果然在某个夜晚伤害到了她。
她现在又将他推荐给羽香,她敢发誓自己真的希望他们在一起吗?
她问工藤新一:“你为什么今年才辞职?”
没等他回答,又忍着怒意:“一个人要花这么多年,才意识到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不觉得可笑吗?”
滋滋电流放大呼吸声,工藤新一那边安静了许久,才说:“你喝酒了吗?”
“喝了。”她说,“我每晚都有小酌的习惯,有益于夜间工作思考。”
胡言乱语。
她在卧室里来回踱步:“工藤,你不能打算结婚了就突发奇想对身边的朋友下手。”
他大概被她的用词噎到:“有没有可能是我恰恰是因为——等一下。”一阵嘈杂声后,他说你等我二十分钟。
她以为他在工作,结果二十分钟后工藤新一出现在她酒店房间门口。
“有没有可能是我思考结婚这个概念时,除了你想不到任何人呢。”他说,微微喘着气,外套淌着水,滴在鞋边晕成一滩。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下雨了吗?”——这应该是她的首要关注点吗?
“你窗帘一直难道都是拉着的吗?”他没好气。
“又不是我让你冒雨来的。”
“那就不要凌晨一点半打电话问我感情问题。”
她嘴唇动了一下:“你可以不接。”苍白无力的,放弃挣扎的自辩。
他被她逗笑,一副无奈的样子:“那我现在走?”
她不悦,半眯起眼:“工藤,我不是在你和调情。”
“我知道,我知道。”怕她直接关门,他忙不迭先抢先进屋,“我比较热衷臆想。”
所以现在是要怎样?
不是宫野志保好心收留没带钥匙还醉醺醺的,受失恋打击的可怜朋友工藤新一在自己家寄宿一夜,而是宫野志保默许很明显别有企图的朋友工藤新一在凌晨一点半进了她暂时住的酒店房间。
为什么?
这个房间里又没有傻子。
那谁先开口呢?
“我——”
“你——”
“你先说。”宫野志保抢话。
“如果我没了解错的话,你现在是单身状态。”他到底还是忸怩了一瞬,果然还是太熟了,“有没有机会考虑一下我。”
她姿态高高在上,连表情都没变:“为什么?”
工藤新一呆滞了片刻,忽然忍不住笑了:“为什么,我们两个二十七岁的成年人要像七八岁小孩一样……算了。”
他轻咳一声,耳根微微红起来:“就是说,反正你看男人的眼光很差。”
“……”
她为什么总能高估他。
“出去。我要睡了,醒来还要开会。”她也没很生气,很平静下了逐客令。
“那我们什么时候再——”
“不知道,有空联系。”
工藤新一被赶出了门外,表情定格在窘迫又无助的瞬间。
我看男人的眼光真的很差。宫野志保为自己突如其来的幽默发笑。
她合上电脑。睡觉,她对自己说。
但十分钟她从床上坐起。
最后一次。绝对是最后一次。
她灯也没开,光着脚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
——她相信她这辈子都会为这一刻恨自己。
工藤新一站在那里,似是被吓了一跳。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宫野志保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是要哭还是要笑。
她感到脸上血色尽失,竟也笑了一声,自嘲,倒也轻松许多:“你现在很得意,对吧。”
下一秒她被按进一个湿哒哒的怀抱里。
“不。”他说,声音像闷住了似的,“没有比这一刻更高兴的了。”
番外
盛夏的浓烈日光搅得教室乱哄哄,他趁宫野志保出教室的间隙翻开她的课本,写着“工藤新一是有害物质”的那一页,忍俊不禁。他偷偷划去“是有害物质”这几个字,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改成“基本上无害”,很是满意。憋笑,继续装睡。
宫野志保回教室,他能感觉到她落座,视线落在课本上,盯了很久。他把脑袋往胳膊肘里埋得更深,想象她的恼羞成怒——哈,走神的时候在课本上写同桌的名字,谁还想装傻乎乎的笨蛋?好胜的少年等待一场激动人心的对峙:她瞪着漂亮的眼睛,嘴里毫不留情说些“工藤你有病吧”这类毫无杀伤力的话,她越恶狠狠,他赢得越彻底。
但什么也没有。
只有她很轻的一声笑从叽叽喳喳的喧嚣里钻过,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能感受到她轻微的动静,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趴在课桌上小憩。
——她有这个习惯吗?她的脸正朝向哪里?她在看他吗?
工藤新一这样胡思乱想着,好奇深深揪着他的心。但不知道为什么,脸热起来,一时却没有抬头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