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那男人下葬的日子是个雨天。
按照他临终前的嘱托,把他和那个坐在他副驾驶座上和他一起命丧黄泉的女人埋在了一起。
还真是一对亡命鸳鸯。马龙忍不住嗤笑一声。都死了还不忘双宿双飞呢。
灵堂从外到内站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黑白无常,全都一脸苦相,皱巴巴的脸上涂满了透明的水彩,沿着皮肤上蜿蜒的沟壑往下淌,混合着雨伞尖端掉下来的雨水滴落在昂贵的黑色西装上,像是一粒沙子落入滚烫的荒漠中,一丝一毫都看不出来了。
马龙突然觉得反胃。
那些男人女人凄厉的仿佛恶鬼一般的哭嚎险些要把他的鼓膜震碎,像是中世纪对人严酷的刑罚,用拳头大的金锤砸在人胸口再砸进人心里。那些人倒是把这当作上天赐予的福分,把毫无意义的泪水和伤心欲绝的哀嚎奉献给一个和他们八竿子打不着一点关系的亲戚身上,像是在攀比,平日里见不到人,这种时候倒是谁都比谁积极。
假装有天使在这人间走过一回。
死了又能怪谁呢?还不是自己生前坏事做得太多,行的善事过少,那到最后阎王爷收人的时候还不是从功德本里挑那些德不配位道貌岸然的小人提前带走,反正都是要完成业绩,阎王爷说不定也想着做几把好事好下辈子离开那鬼地方阴曹地府。
活该。
马龙撑着伞远远的站在人群外面,和那些作威作福的成年人不一样,他白嫩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身子挺得笔直,每一块脊骨都被他强生掰在它应该在的地方,活像一尊古希腊时期的雕像,经过了几千刀几万刀的精雕细琢才浑然天成般摆在那里,只可惜太瘦了,冷风从薄薄的裤管和袖口里灌进去,又从他有点发白的指尖和抹了发胶硬邦邦的头发里渗出来。
男人的车祸不是他造成的,男人的葬礼主持也不是他,将代替男人留在人间空气里的黑白照片也不是他选的,遗产里的公司股权分配和财产继承更是跟他没有一点关系。马龙站在原地,像是要把地面踩出一个坑,然后把所有吵的他脑仁疼的妖魔鬼怪都一同坠下去。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叫他过来,也不怕他一把大火烧了这葫芦庙。
在马龙的位置根本看不到棺材那里发生了什么,他就是听得那原本哀鸿遍野的惨叫声像是遇到了死神的镰刀一般被齐齐斩断,静默了几秒后,又稀稀拉拉传出一些恶鬼索命的无痛呻吟,几个粗犷的男声先是低头凑在一起贼眉鼠眼,大抵曾经的奸臣佞官在一起商量如何篡改江山横书文朝的时候也就这幅恶心的嘴脸——被大城市里的纸醉金迷糊满了眼睛,深陷的眼窝和掉到鼻子的黑眼圈,配上两颊粗糙的横肉和几乎要撑破白衬衫的狼子野心,身子上富得流油也没能把他们带去另一片天空。然后又有几个从未见过的女人,四五十岁的年纪画着十八岁的妆容,嘴唇红的吓人,像是涂了人血,脸色倒是挺白,那男人下葬的时候都白不成那样,穿着小一号的西服,顶着一头几千块钱却像是早市路边摊烫出来的劣质假发,眼角和嘴角拼了命的往下弯,嘴里胡乱的说着一些颠三倒四的安慰的话,也是觉得挺感动的,感动了他们自己,拿着手帕点在眼睑下面的位置,不肯沾湿睫毛上昂贵的睫毛膏。
马龙想到了酒吧门口摆在柜台上的那只招财猫,是老板以前从外面带回来的,已经好多年了,表皮上原本喜人的金色已经剥落的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灰不灰黑不黑的内芯,马龙原来不知道那一下一下摆手的动作是靠什么完成的,现在也不知道,因为那条手臂早就因为一对在门口就纠缠在一起情难自禁的身体而被撞到地上坏掉了。现在它还是破破烂烂的立在那,瞪着一双蓝色的眼睛注视着每一个进来的人,马龙有的时候会被那双眼睛吓一跳,可又懒得去挪动它。
马龙也不知道这种东西是否真的会给人带来好运,不过他们酒吧的生意确实是C37里最好的——只不过在那只招财猫进来之前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马龙还在胡思乱想着,那边的人群却突然退开了一些,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直对着花圈上面男人微笑着的黑白照片。那照片有点熟悉,马龙定着眼睛看了好一会才想起来那是那男人和母亲结婚时照的照片。马龙抿着嘴有点想笑,嘴角抽动着摆出一个有点狰狞的弧度。你说多可笑,他和一个女人安葬在一起,世人缅怀他却用着他和另一个女人结婚时的照片。
但马龙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再合理不过了。那些为他的死流泪伤心的人里,有多少在他生前和他说的话除工作以外超出十句呢?这么一想,马龙又觉得这个四十几岁就被黑色封存在泥土里的男人有点可怜,有点可悲。
“来,马龙,站的那么远做什么?你……爸没了你不过来点?来,到嫂子这来,”那人群最前面蹲着一个身着黑色纱布裙的中年女人,头上盖着一块小小的黑布,像是一块丑陋的熊皮。她的嗓子微微有点哑,像是气管的地方被戳破了一个洞,冷风一个劲地往里灌,从嘴里漏出来,可她又总想显得自己和谁都亲切,所以故意捏着嗓子发声,像是早期那些被淘汰下来进了社会不知道能干些什么的香港小姐,空有一身美貌和飘逸的头发,实际上连口面包都吃不起。
“来,马龙,过来,来见见你弟弟。”那女人看马龙没有动,语气稍微急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扯开一个温热的笑容来,拉过一个马龙小一点的身影在旁边。
马龙并不太认得这个自称为“嫂子”的女人,对那张脸也没什么印象,或许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摞纸币塞到自己手上自己看她面熟的可能性还大一点,但她就是一动不动蹲在那里,甚至都不愿意屈尊降贵的往他这边过来一点。马龙不想过去,但无奈那女人一出声所有人就都把视线放到了他身上,马龙实在是觉得这种被一群陌生人盯着的感觉不太舒服,像是有无数只潮湿的蚂蚁顺着他的脊背往上爬,时不时还掉下来几只摔死在他脚边的地上。马龙暗骂一声,收了伞立在门边,踏进了灵堂的门槛。
马龙对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七大姑八大姨不感兴趣,也不关心他们落在自己身上或同情或冷漠的神色,他刻意的放慢了脚步让自己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对自己的凌迟,然后他踩着那双洗到发白的运动球鞋,一步一步走近那个被女人推上前来的男孩。
“马龙,来,这是你弟弟,许昕。”女人殷切的牵着许昕的手把他往马龙身边推,马龙皱着眉不着痕迹的往后退了一步,他看出来男孩原本呆愣的表情僵硬了一瞬,然后缓缓抬头看向自己。
马龙这才清晰的看到男孩的长相。呆呆的下垂眼,挺巧的鼻头,不自觉嘟起来的嘴唇泛着水光,深褐色的头发一看就是那种炸毛的造型,不过应该是被用方法压下去了,但后脑勺发旋的位置还是有几撮头发倔强的支棱起来,显得格格不入。他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西装,领带看手法应该是想系成一个温莎结,只可惜并没有成功,歪歪扭扭的绕过有一半露在黑西服外面的领口,袖子有点长了,藏住了男孩大半个手掌,只留着最上面的指节暴露在空气中,过长的西装裤腿被人人为的挽了上去,但还是拖拖拉拉堆在皮鞋上。
哦。马龙迟钝的嘀咕了一声,后知后觉的想到自己是见过这个男孩的。多明显,姓“许”——和那个跟男人并排放在灵台上的女人一个姓。
马龙依然清晰的记得那是十月份的一个午后,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年幼的自己就趴在厨房外面的地毯上写作业,一面算着作业本上一排排的二元一次方程,一面心猿意马的被飘过来的香气勾住了魂。他还记得母亲当天做的是自己求了好久的可乐鸡翅,小小的八根鸡翅膀过了一遍清水然后翻滚着落入锅底已经滋滋冒泡的金黄的油上,母亲灵巧的手握住锅铲给鸡翅翻面,鸡肉混杂着佐料被锅盖盖了下去,腾腾的热气顶着锅盖,烙下一个又一个水汽的白花,他放学时买回来的可乐就放在阳台旁边,马龙眼巴巴的等着填到锅里后剩下一个杯底的快乐水,盼望着尝尝那喜人到直冲头皮的快乐。
那个女人就是这时候来的。房子是男人离婚的时候作为法律补偿送给他们母子的,为了便于他偶尔心血来潮来行使一下他身为父亲的责任和地位,房子的钥匙他也有一副,剩下连备用钥匙都没有。可那个女人就那么堂而皇之的闯进来,整个女主人的姿态往沙发上一坐,尖尖的高跟鞋跟差点没戳到马龙的眼睛。
那女人很漂亮,这是马龙的第一印象。各种意义上的漂亮,年轻妩媚,雷厉风行。烫着一头大波浪,配上烈焰红唇,尽管马龙很讨厌,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并没有让她看上去像一个夜总会的公主,反而让她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王后——和他总是节俭朴素的母亲完全不一样。
那女人身后跟着一个小男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和那女人倒真的是不太像,但唯有那双手,那么小,就已经看得出来和那女人一样的纤细修长了。相比起女人的趾高气昂和理直气壮,男孩稍微显得局促一些,脚上的帆布鞋是很隐晦的大牌子,但内侧已经被快要被他踩成黑色的了,他低着头,像是很不安的样子四下偷摸看着,然后对上了马龙的视线,匆忙的移开了,半晌又傻傻的冲他笑了一下,竟让马龙看出一点友好的意思。
那天发生什么了马龙已经快记不清了,他从小就聪明的早早学会了自动模糊一些一旦揭开一点就会血肉模糊的伤疤。马龙就只能记得女人的尖叫、母亲的哭泣、摔碎的花瓶和盘子、震荡的房门和不知所谓的自己。他母亲唯一冷静的时候就在一遍一遍的问男孩的年纪,抓着男孩的手,也不管他惊慌恐惧的眼睛,魔障了一般的一遍一遍的问,那女人也像是疯了,完全没有进门时的高高在上的气质,披头散发抓着母亲的胳膊,马龙甚至都记得她在母亲左胳膊上留下三道口子,右胳膊上扣下来一块皮。
那男孩的眼睛里充满了未知的恐惧,像是摆脱了一辆夜路上紧紧追赶的车灯,转头却猛然扎进响亮的骨头破碎的声音里。但马龙已经没有兴趣去看了,反正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光是母亲扭曲的躺在地板上的哭嚎和尖叫就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了。那天马龙很早就睡了,躺在一堆白花花的稿纸和玻璃碎片上,感受着地板上源源不断顺着裸露的肌肤传达上来的凉意,他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漏水而掉落的墙皮,马龙很快就睡着了。
他还有点遗憾,没能吃上那顿期待了好久的可乐鸡翅。
许昕——那女人努力了一辈子,到头来也没能让他的宝贝儿子冠上“马”这个姓氏,如今死了,更没有机会让这个还未成年的孩子去争夺那本来就不属于他们的集团和财产。
马龙有点恶劣的弯了弯嘴角。许昕,以前多风光的TheKing集团的小少爷啊,出门在外哪天不是万人拥护收人追捧的对象啊,现在呢,不也和曾经的他一样,领带歪了、西服不合身都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去管么?
一个失去父母的、没有用的弃子。
马龙一时间觉得爽快极了,像是一口气一路从山坡上冲到峡谷底端的那种畅快,凉风像是刀子一样地刮在脸上,硬生生扯出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滚烫的鲜血流进嘴里,都让人觉得是甜的。马龙生出一种强烈的报复的快感,只不过是男孩身上不合身的衣服,却让他比看到男人女人血肉模糊的尸体时还要开心,还要兴奋。
你看你现在和我一样啦,都是没爸没妈的人了。
也不一样,毕竟你是一下子就是去整个家庭——
还有万人追捧的身份和地位,金钱和权利。
马龙看着男孩呆愣的,还挂着泪痕的白净脸颊,张扬而放肆的冲他身后殷切的看着自己的女人露出一个软绵绵的笑容来:“不好意思啊,我妈只有我一个孩子。”
女人的笑靥如花表情一下子被冻住了,上扬的眼角和嘴角齐刷刷的落了下来,像是被打了蜡的富士苹果,看着清脆红润,实际上早就烂在心里了。
马龙转了转脑袋看着周围一圈有点静谧的气氛,看着那一张张假的如同戴了同一张面具的动物,突然心至福灵的明白过来为什么今天的葬礼一定要让他参加了——一个未成年的,没有丝毫能力手段城府的私生子,不能让他死,谁也都不想多这么个累赘。
私生子。
马龙咀嚼着这三个字眼,心里莫名的发冷。怎么说这男人也算得上是对许昕挺好了,想来还是给他留了点让他能平安长大成人的筹码,就是不知道这筹码压的有多大,能让这么多心怀鬼胎人面兽心的东西居然在算计这么个乳臭味干的小孩。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没什么难以理解的,TheKing那么大一个集团,从建立以来传到现在几十年的时间,关系网财务网那么广,当初分红的时候就是单单百分之零点几的股份都能让人赚得盆满钵满,更别提那男人怎么可能就给许昕留零点几的股份——换个角度,就算股份分不了多少江山,里面也多的是东西让无数人觊觎。
他们想拉马龙过来当这个把摇钱树养大的冤大头,但马龙是谁啊,他在C37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把那些打过蜡的富士苹果从里到外一一碾碎。
马龙依旧顶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看着那群黑衣服的人就在灵堂里这么左右拉扯起来,说的漂亮话一箩筐一箩筐,说自己的责任山大,说自己穷困潦倒,说自己病痛缠身,说自己怎么样怎么样,他们幽灵一样的声音像是从九天云外传来的一样,沙哑刺耳。
马龙远远的站着,淡漠的看着这一出黑白的喜剧。看着那个有点瘦弱的男孩被一双双有力的手臂推来挡去,像是一块被嚼碎了扔在地上的糖果,沾染了尘世的淤泥,离不开也回不去。
但这时候许昕的表情倒是淡了下去,不像刚知道父母去世时的撕心裂肺要把肺泡里的空气和鲜血都一齐呕吐出来,也不像看到棺木被永远地合上时心里的莫名冷静和迷茫不安,也不是悲哀不过心死,他的心脏还安安稳稳的在身体里跳动,健康有力。他感受着那些粗糙的手指毛毛躁躁的抓住自己皮肤下的血肉,撕扯着要把他掰成好几半——他知道自己无处可去,父亲的遗嘱里大概是给自己留了股份,所以他们惦记着那点东西不敢对自己动手,可因为自己实在尴尬的身份和年纪,倒显得他自己像是一个可怜的落水狗,还是那种跛着脚的,救了没用不救还有点可惜的那种。
无所谓了。反正他也没抱着会被谁带走的期待来的,与其去一个并不熟悉的人家里做人家的空气装饰花瓶,倒不如自己一个人,去哪里都好,能不能活着也都好。
马龙就那么看着许昕,好像空气都安静了下来,空气中带着点咸味的泥土气息这时候有如排山倒海般汇聚过来了,塞的马龙心肝脾肺肾都是那种难以接受不能理解的味道,一股子烦躁的情绪涌上心头,马龙下意识的把手摸进裤兜,却没有摸到那块方方正正的小盒子,他眯了眯眼睛抬头,想起来应该是走之前落在卧室床头柜上了。
少了点烟雾缭绕,马龙只能再次看向许昕,那个男孩就那么站在人声鼎沸的红尘中,像等待戈多里的那棵光秃秃的树,人来人往的路上,没有停留没有驻足,没有风雨没有彩虹,有的只是一棵树,和轮回里无尽的等待戈多。
马龙晃了晃神,像是穿越了几亿光年的距离才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透过别人的眼睛去看天地,他看见了许昕,看见了自己。天上下的水好像变成了红色,又像是绿色,也有可能是紫色,从太高太高的地方掉下来,砸在黑色的棺木上粉身碎骨,偏生又带着毒性,蚕食着那些人脸上虚假的微笑和哭泣,融化了他们尸体一般的面容,在草地上烂成一块又一块腐朽的淤泥。
马龙突然有点痛恨,有点难过,又觉得遗憾。
许昕如今十六七岁的年纪,可自己当初也不过十二岁。
世人爱神,可神未必会普度众生。
马龙垂了垂眼眉,从胸腔里莫名的蒸腾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但他没有多想,抬脚绕过一个又一个挡在全世界面前的影子,站定到这个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他看到自己的影子打在男孩年轻干净的面皮上,像是另外一种握着镰刀的死神。他抬起手附上男孩歪歪扭扭的领带,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车熟路的重新打了一个漂亮的温莎结。他能看到男孩脖颈的皮肤随着自己的动作上下动着,仿佛那下面盖着一只即将破茧的蝴蝶,马龙甚至都能想象到那蓝色镶着黑边的翅膀。
许昕那双小鹿一般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马龙拍了拍男孩的肩膀,然后慢慢地蹲下身来仰头看向他,落在他肩上的右手下滑包住男孩缩在袖子里冰凉的手指,轻轻地捏了捏,然后一字一顿,缓慢而珍重的开口:
“反正你也没地方去,要跟我回家么?”
许昕眨了眨眼睛。马龙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失心疯,居然有这种可怕疯狂的念头要把间接害死自己母亲的凶手带回家,但马龙还是继续开口。
“提前说好了,我什么都没有,只能住在C37里,家里很穷,连牛奶都买不起新鲜的,家里的床是硬板的,厨房的水龙头生锈了,总是出不来水,有个黑白的电视机,但总是闪屏。”
“我什么都没有,但我可以带你回家。”
许昕又迟缓地眨了眨眼睛,马龙听见周围的声音一下就嘈杂了起来,那些尖锐的他所痛恨的人凑在一起,用最热情善良的声音来掩盖他们的虚伪和恶毒,他们也许是在催促许昕赶紧答应,好让他们可以早点赶回家吃上一顿管家准备好的热气腾腾的烛光晚餐,但马龙不在乎,他只是在人声鼎沸里看向许昕,看向他清澈瞳孔里倒映着的渺小而同样虚伪的自己。
等了好一会,许昕没有半点反应,马龙抿了抿唇,松开了手上的力道。
但那只小手突然用了力,发狠一般的捏住马龙的手掌,又觉得不够,另一只手也缠了上来,双眼中迸发出亮晶晶的光芒,像是对着太阳的万花筒里晶莹剔透的玻璃碎片——
“我愿意,我愿意跟你回家。”
真亮啊。马龙想到。原来人的眼睛也是可以这么明亮这么好看,像是足以点亮全世界的黑暗一般通透,比他小时候看到的稻草人身上落的红毛鹦鹉还要漂亮。
“带我走吧。”
马龙牵着许昕的手,站在灵堂门口,双眼看向前方,却又没有实质的乱晃。
他眨了眨眼睛,看着那群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像是游魂一般的飘出去,他想不通这些人生活在大都市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的,难道那些住在大别墅,出门有豪车,戴着名牌手表穿着高定的人都是这样一种被荼毒了的模样么?
男人笔挺的西装踩着稳健的步伐往外走,皮鞋被擦得一尘不染,额头处的发际线梳理的饱满平整,嘴角处是恰到好处又不让人觉得难过的微笑,双手握拳,一直垂在小腹下面的位置,另一只摆在身体侧面偏后,如果掖下再夹着一个公文包,那么马龙愿意相信他们是去参加了一场重大的国际会议而不是一场公司过世CEO的葬礼。
那些女人走过来的时候还认认真真的停了下来,伸出手想是想要碰碰马龙的头发,但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吓到又缩了回去,然后挤出一个还算和蔼的笑容来,精致的脸上表情过分丰富了,马龙看着那上面尚未干涸的泪痕,只觉得那像是一条细微的河流冒险的闯入东非大裂谷。
天上的雨已经停了,除了每踩一脚都像是要陷进沼泽里的诡异寂静感,它仿佛从未来过。
马龙转头看向身后比自己矮上一个头的男孩,用力捏了捏他的手,他听见自己说。
“走吧,我们回家吧。”
就像曾经的马龙无数次希望别人对自己说的那样。
C37就是京都边界一块被遗弃了很久的地皮,当初本来是要建设成大型空中乐园,但当初包工程的那个老板为了能从中多捞取些油水偷工减料,在游乐园开业第一天发生了严重坍塌事故,导致近五十万人的死亡和重伤。但那个老板在京都背后的势力实在是强大,即便是证据充足每天无数人到法院门口申诉,各大新闻媒体轮流报道,但那个男人也只是被罚了款并被剥夺了政治权利,连牢都没有坐就逃到了国外,至今没有回来。
徒留下满目疮痍的空中乐园,尸横遍野的家庭,眼睛里的鲜血和被遗忘的黑纸白字。
C37就是这么出现在了这片废墟之上,当初一个姓曹的破产企业老板凭借着一点军火方面的关系带着36个下属员工为了躲债逃到了这里,从此这里就成为了一片不受任何地方管辖的灰色地带,这里没有法律,没有制度,没有人性,什么都没有,来到这里的人都是没有身份没有牵挂的人,是那种在外面不被承认没机会活下去的人才会来到这里。
说白了,美杜莎的伊甸园。
当年,年仅十二岁的马龙就是在无限舆论的漩涡和三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后走进这里的。
而如今,他又要带着一条干净的小青蛇走进这里了。
马龙住的那片地方叫鹿角巷,因为当初是偷猎的人燃烧鹿角的地方而得名。房子就在他打工的酒吧后身,是那种工地里最简陋的临时活动板房,是马龙花两百块钱找酒吧老板帮忙搭建的。
这边没有柏油路,就是最普通的土路,还是那种人走的多了才踩出来的路,宅宅的一小条,周围都是不知道堆积了多长时间的垃圾,要是仔细看,还会发现沾着血的布条,被撕碎的衣服,用过的避孕套和饿死的已经僵硬的麻雀。马龙熟练地踩着几块砖头避免弄脏他早上刚刷完的鞋,走到酒吧灯红酒绿的门口时马龙顿了一下,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身后不远处那个抱着书包艰难的想要跟上他脚步的小男孩,他以前一定是从来没有走过这种路的,只怕是连世界上有这种地方都想象不到,但他脸上到时没有嫌弃和类似于难以接受的表情,而是一种懊恼,懊恼自己怎么努力都跟不上马龙的脚步。
马龙往回走了几步跨到许昕身边,拽过他护在怀里的书包,脱下自己身上的夹克外套罩在许昕脑袋上,把他整个上半身都包裹的严严实实。
“抓紧我的衣服,不想死,一会就一句话都不要说。”
那颗小脑袋在衣服下面剧烈的点了点头。
马龙闭了闭眼睛,低头看了看那只从夹克衣摆下伸出来捏住自己衣服边角料的秀气手指,有点茫然的叹了口气。
酒吧门口晃动着的劣质霓虹灯管,刺耳的涩情音乐像是炸弹一样混合着烟灰炸裂在耳朵边上,一个男人摇摇晃晃的从酒吧里滚出来,脑袋结结实实的磕在门口的石墩子上,他就像没事人一样摸了一把额头上的鲜血晃晃荡荡的站起来,推开身后想要来扶住自己的女人,转了半天又把她搂在怀里,那双脏手上下乱摸,引来那女人一阵清脆的笑声。
然后那男人说了什么,抬起头,就看见了马龙。
“哎!小马!”那男人兴奋的冲马龙招手,在看到他身后那个有点瘦小的身影时咧嘴笑了,吹了声口哨,“小马,这是从哪找来的肉团子?好像还是个小的啊?”
马龙没有半点犹豫,手臂一伸把许昕揽到自己怀里,死死的扣住他抖个不停的肩膀,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王叔都这个年纪还宝刀未老,我不也得努努力跟上你的步伐么?”然后他的手向下缓缓移动落到许昕的腰上,贴着那边的软肉捏了一把,感受到怀中人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这个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没分化,还是个雏呢。”
马龙最后几个字咬的很重,那边的男人就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一般笑着点了点头,鹰一般的视线上下扫视着许昕的身子,好半天做出个评价:“挺好——身材挺好,你放心,你头一次养小仔,叔就帮你打点好了,你放心玩,别玩死就行。”
马龙眯着眼睛笑了,收紧了落在许昕腰上的手。
马龙甩上房子门后就没再管许昕,自顾自的把他的书包扔到那张已经破了洞的沙发上,然后随意的抓了抓头发,往厨房走过去——这葬礼敷衍到连吃席环节都没有,白瞎他还特意没吃早饭等着蹭一顿,饿的前胸贴后背了都。
许昕有点局促的抓下头顶的夹克,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口,身上的西服已经脏的不成样子了,但他也不敢脱下来,虽然马龙这里挺破的,但收拾的还算干净,许昕不想弄脏了这里。
站在门口一眼就能把屋子的全貌看个大概。墙上的大白刮得很不均衡,多一块少一块的,天花板上就一个白炽灯,已经发黄了,一进门就是一个很小的类似于客厅的地方,摆放着两张破破烂烂的沙发,一块灰黑色的地毯,边边角角的毛基本已经秃了,像是从哪个垃圾桶里掏出来的,一个大部头的老式电视机,旁边紧挨着就是一张餐桌,少了个腿就用绳子绑住拴在墙上,后面就是厨房,里面不断的发出“嗡嗡”的声音,往右边看墙上有两扇门,都没关,一间是卧室,一间是卫生间。许昕在心里暗自盘算了一下,整间屋子的面积不超过三十平方米。
“站那干嘛?找个地方坐下啊。”马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泡面。
许昕看见马龙心里还是有点发怵,肩膀小幅度的抖了抖,小心翼翼的左右瞧了瞧,没有动。
马龙把手里的泡面往桌子上一搁,绕过餐桌也不管许昕小小的毫无用处的挣扎把他拽到沙发上坐下,然后满不在乎的也坐了下来。许昕捏了捏衣服袖口,小心翼翼的往另一边挪了一下。
马龙自然是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但他也不想管,伸手指了一下卧室:“以后你就睡那,晚上十点这边会断电,你最好在那之前回来然后睡觉,因为我晚上大概率回不来,你最好自己学着做饭,不然就等着饿死吧——还有,平时没有必要不要总是出去,你要是离开我的视线范围太久,我也没办法保证你的人身安全。”
许昕匆忙的抬头瞧了马龙一眼,对上视线后又匆忙移开,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想到了什么,支支吾吾的开口,像是一条干净的小奶狗:“那,我睡卧室——你睡哪啊?”
“怎么?想跟我睡一起啊?”马龙伸出手搭上许昕的肩膀,扯了一个在酒吧里最受欢迎的笑容来,凑近许昕的脸颊,眼神从上到下扫视着,许昕不出意外的僵直了身体,一双手死死的攥在一起,然后马龙又觉得无趣,猛然推开许昕自己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回复了死水一般的平静。
“另外,我是个Alpha,所以你最好祈祷你自己分化成一个Beta,如果是别的,那就别怪我把你扔出去了。”
夜晚来得很快。
马龙躺在客厅狭小的沙发上,一双腿根本施展不开,他只能在旁边摆一只椅子,才能防止自己因为失去平衡而摔下去,前段时间在酒吧工作时被一个喝多的醉汉误伤断掉手臂还没完全好透,马龙可不想再去医疗协会,他可没那么多钱。
他摸了摸有点空的肚子,刚想骂人,又猛然想起卧室里的床上躺着个还没睡着的小崽子,又把都涌到嗓子眼的脏字咽了回去。家里就剩一碗泡面了,看许昕那眼巴巴的样子,马龙烦的厉害,就当是便宜他了。又花时间给他讲了点在这里生活的注意事项,给他放水洗了个澡,又差点没被浴缸中缩在冷水里冻的嘴唇发紫还死不肯出声叫他换水给气死,可看着男孩红着鼻头和眼睛抱着肩膀后背上白白嫩嫩的皮肤冻得发青,马龙又像是撞倒一团棉花上,软绵绵的把那簇小火苗都憋了回去。骂骂咧咧的把男孩拽出来,给他放完热水又把他一把推进浴缸里,看着他被呛得扒着浴缸边剧烈咳嗽才生出点幼稚的欢快来。
马龙仰面躺在沙发上,一只胳膊枕在脑袋后面,双眼盯着天花板上一个缓慢爬动的七星瓢虫发呆,视线以那只虫子为圆心,半径越来越小的变黑,最后什么都看不见,马龙也像是在无限下坠中失去着生命——要是让母亲知道自己把那女人的孩子带回家了怕不是要被他气活过来,揪着他的耳朵骂他被魔鬼模糊了心智,要活不长了。
外面的酒吧还在外放着刺耳的音乐,马龙动了动身子,侧耳去听卧室里静悄悄地动静,有点烦躁的想着自己该怎么在C37里保全这个干净的不谙世事的小白花,然后想到了王云的承诺,心又稍微安定下来了一些——王云是个小偷,当初因为在国外抢劫了一家大型私有银行被通缉,逃回国内之后还是不老实,没过多长时间又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翻进了京都金库,偷走了保险柜里一根小小的螺丝还嚣张的留下了一张写有他名字的纸条,然后转身就来到了C37,凭借着过分强硬的光辉历史迅速在C37里站稳脚跟,之后还组织策划了好几场盗窃银行和富豪保险柜的行动,而且没有留下一点痕迹,不光是因为他们住在C37里,而是京都那帮警察确实是查不出什么东西还被气个半死,就明知道就是他做的还拿不到证据,最后就只能不了了之了。马龙左思右想,随即又是无数个问题蹦到脑海里,每一个都足以让他掉光头发了。
马龙好像是陷入了一个怪圈,他从C37鹿角巷的空气里醒来,靠着它生活下去,却又觉得那些混合着莫名味道的气体一起灌进他的身体里,像是慢性病毒,从每一次呼吸中侵蚀他折磨他,可他偏偏又赖以生存,若是失去了这点可怜的供养,或许连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他在一个空荡荡的心脏里过了快十年,已经快暗下去了,但现在来了另外一颗比他鲜活的多的心脏,就躺在不远处的床上,和他在同一片呼吸中共振。
不知道许昕躺这么硬的床板能不能睡着。马龙半梦半醒的想着。梦中的月亮第一次逐渐挂到了天上,比他想象中还要亮一些。
第二天马龙醒来的时候许昕已经起床了,甚至连被子都替他叠好了。马龙边刷牙边诧异地透过镜子的折射注视着在他身后梳头的许昕,然后带着满嘴的泡沫冲他奇怪的笑了一下。
许昕应该是也才起床没多长时间,眼角带着点红彤彤的痕迹,嘴唇偏白,头发毛毛躁躁的,马龙眯了眯眼睛,发现许昕的头发颜色和瞳色都比正常人要淡一些,不明显,自己也是突如其来仔细瞧了瞧才看出来一点区别。男孩身上穿着自己昨天晚上扔给他的衣服,是马龙前些年买的,对他来说已经有点小了,但放在许昕身上还有点大,淡黄色的运动上衣加上一条黑色运动短裤,再加上一双帆布鞋,总共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块钱,但硬生生让许昕穿出来一种青春阳光少年的味道出来,白皙细长的小腿露在外面,截止到短裤下摆是一条流畅漂亮的曲线,男孩还没到完全要抽条的年纪,身子骨薄而细长,像一张纸片,后背挺得溜直,后背的衣服料子被突出蝴蝶骨和肩胛骨撑起来,带着一点奇异的破碎感。
马龙含进嘴里一股凉水,动了动腮帮子又吐了出去,水有点冰牙,他忍不住用牙齿顶了顶。他突然想用一点美好优雅的词语或句子来形容许昕,但他贫瘠的大脑实在是挤不出他觉得能配得上许昕的文字,所以他干脆的漱了漱口。
“好看。”
马龙算来算去,自己大了许昕整整七岁,然后他就明白为什么母亲会那么在意许昕的年纪了。你要是说他完全不介意也是不可能的,但马龙现在也谈不上过分在意,反正他们都走了,就剩自己,他对那个男人没有什么感情,对自己母亲也说不上是什么撕心裂肺的追忆和伤痛,他就觉得自从自己来到C37之后,五感就像是丧失了不少,对一切的感官都迟钝了,那些过往的事情就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一样,荒唐大梦一场,醒来就是没有边际的火烧云,连同这悲哀破碎的白日梦一起,化成触碰不到的晚霞,带不出来他多少感情了,他每天想的最多的是怎么能赚更多的钱,怎么能交的上下个月的水电费,怎么能凭借自己天生的好皮囊再多活几天——尽管这张和那男人过分相像的脸马龙不喜欢,但确确实实给他带来了便利,有些财大气粗的顾客总是喜欢一些乖乖巧巧的小白脸的。
虽说差了七年,但许昕表现得有点超出马龙的想象,他总觉得让一个过惯了少爷生活的男孩一落千丈到肮脏的泥潭里,他肯定是不适应的,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该怎么压制许昕发脾气——就是有点心疼那薄薄的面皮,要真打上去不知道会不会留很长时间印子,但他最后没有这个机会,因为许昕适应的很快,而且是那种无缝衔接的适应。马龙靠在活动板房的门框上,叼着根牙签看着许昕蹲在泥土地上洗衣服的背影,心里想的全是许昕在马家的时候是不是被虐待了,他那颗脑袋里开始循环播放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然后许昕突然窜到他面前的笑脸把他从冥想世界里拽出来。
“哥,衣服洗完晾在哪里啊?”
马龙把嘴里的牙签吐在地上,像是一根刺戳在他心窝子上,他扬手指了指房子后面挂在两棵树中间的那根麻绳:“挂那——今天晚上有雨,记得早点收拾回来。”
许昕抱着衣服点了点头,然后兴冲冲地去晾衣服了。
马龙就站在原地看着许昕忙忙活活的背影,实在是想不通他是怎么保持每天都有那么多用不完的精力的,好像一下从天堂掉到地狱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父亲母亲的离开对他来说也称不上是毁掉他人生的灾难,他出乎马龙意料的会做饭还挺好吃,会扫地也会洗衣服,会照顾马龙的怪癖晚上睡觉留一盏小夜灯,会用最少的米做出最好吃的饭团,会做的挺多的,马龙甚至觉得好像是许昕从小生活在C37而不是自己。
那些人真是亏大发了,马龙笑了笑,这哪是累赘,这分明是请回家一个免费的还赏心悦目的小保姆。
这时的天空已经有点暗了,暗黄色的月亮颤颤巍巍的坠在天边下面一点的位置,几朵惨白的云托着,但它还是一点点落下去,晕染了天边大片大片的红光,看上去像黑夜中的眼睛,明亮的要取人性命。鹿角巷街道上的人开始少了起来,像是要寂静下去,但马龙知道这就是海啸前的莫名平静,是贴着海平面飞行的洁白海鸥,属于C37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马龙转身回屋随意的套上一件白色短袖,挑了一件破洞的牛仔裤,抓起桌子上的皮夹克甩在肩膀上,远远的冲还在院子里忙活的许昕招了招手,像是之前无数次一样,开始了他的工作。
马龙知道许昕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但他轻轻地耸了耸肩,抖落了那目光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也抖落了夕阳沉甸甸的光晕。酒吧门口的灯光明晃晃的四下乱转,马龙踩着毫无规律的步伐走过去,每一步都恰好踩在不被光照耀的地方,那身洁白的衣服吸收了全部的光因子,一点都没反射出去,他拐了个弯走进门里,就完全看不到了。
太阳落了下去。
“哎小马!今天来的这么早?”王云今天看上去比那天清醒多了,此刻正坐在吧台前摇晃着手中的酒瓶。酒吧还没有到营业时间,此刻只有寥寥几位公主和男接待瘫在卡座上说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荤话,时不时发出一阵很衬红色灯光的嬉笑声。马龙有点不耐烦的掏了掏耳朵,转头看向王云时又换上一副微笑的表情。
“是,今天也没什么事,就想着先过来了。”马龙坐到旁边的凳子上,冲里面正在调酒的英俊男人打了个手势。
“我看你前段时间找的那个盯梢的活被毙了?”王云问。所谓盯梢,就是很直白的拿钱替人在码头盯条子,靠一些在警局的生面孔和看着面善的小孩面皮来做监视器,及时通风报信好让那些军火商能把那些东西顺利地运走或者跑路。
“嗯——那个点被端了,有个小孩走漏了消息,”马龙抿了抿唇,想起了那个逃出来又被打断肋骨拽回军火商出租屋的小孩,大概也就未成年,可能和许昕就一般大,长得眉清目秀的,可惜都被鲜血沾满了——嗯,看着挺疼的。
“那小孩挺可惜的,长得不错,就是脑子不太灵光,进了这C37还哪有能出去的机会了,”王云金贵的喝了一口冷冰冰的鸡尾酒,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幸灾乐祸,“正好北边新建了个点,我就放心你,下周派人带你过去。”
马龙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那件被许昕晾在麻绳上的黑色西装,但他还是没有犹豫的点了点头。
“可以啊马龙,”王云被一个浑身散发着甜腻气息的女Omega拽着领带带走了,那个原本坐的离他们有点远的调酒师瞬间就平移了过来,还顺便推过来一杯调好的青柠莫吉托——马龙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只喝这种女儿酒。“听说领回来一个还没分化的奶娃娃啊?这是要金屋藏娇了?”
马龙挑眉看了那人一眼,并没在意他嘴角处贱兮兮的笑容,一脸平淡:“张继科,昨天老秦找你了。”
“找我了?找我干嘛?”张继科愣了一下,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好半天才知道马龙在说什么事,“不会吧,我就偷懒那么一天,他这么快就找过来了?他是在我身上安监控了么?”
“这是人家的酒吧,监控就是用来防你这种手脚不干净的小人的。”马龙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水,泛着青色的透明液体顺着喉咙一路向下,像是清澈的小溪湍急的冲过蜿蜒的河道,磕在路边的石头上还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他让我转告你,再让他发现一次,就把你腿打折扔在九号路街口。”
“可算了吧,”张继科一想到那里那群像是几百年没开过荤的男人女人就反胃,真情实感的呕了一声,“我是死都不会去那个地方的。”
马龙不置可否的摊了下手。
酒吧的灯光渐渐闪动了起来,有些地方暗了下去,有些东西亮了起来。
马龙咽下最后一口莫吉托,只剩下清澈的冰块激烈的破碎在杯底。他双手垂在身侧,缓步起身,踩着音乐的节拍走进群魔乱舞的舞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