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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孟德原本睡得像条死狗,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肌肉紧绷,毫无征兆地从床上弹跳而起。他踹到一张脸上,吓了一跳,于是又一惊一乍地补了几脚。
通常来讲,他的床上不会无端出现活人,他是个疑神疑鬼的家伙,时常梦中杀人。这令他苦恼不已,毕竟比起梦中杀人,他更想当普罗大众的梦中情人。他坚信距离产生美,再也不招呼人一起过夜了。
曹孟德伸手到枕头底下摸枪,没摸到,而后只见棉被蠕动几下,从中拱出个袁绍。
袁绍鼻子让他踢坏了,生龙活虎地往外涌鼻血。曹操冷不防开始乱叫,如见了活鬼。他一准是吓蒙了,在他的记忆里,袁绍一家让他杀了个断子绝孙,袁绍本尊却还活着,这不科学。
袁绍没有当活鬼的觉悟,在他看来,曹操才不可理喻。他爱漂亮,像一株华丽的大植物,需要天地之气的滋养,曹操不懂事,搅烂了他的天人合一的美梦。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他甚至来不及保护自己男明星般的脸。
袁绍不抗踹,但嘴很损:“阿瞒可真绝情,昨夜还在我身下热情似火,这天还没亮透,就翻脸不认人了。”
曹操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思考。他环视四周,发现他们身处一间狭小的公寓,正是当年自己在洛阳干基层时住的那间。而袁绍既然可以挨踹,那说明必然是个实体;加之其比上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到)时年轻不少,又仿佛跟自己颇为亲近,并无有什么深仇大恨的表现,因而可以判定此袁绍非彼袁绍。
曹操推测,他十有八九是穿越了,回到了十七年前。为了验证,他爬上前去,不顾袁绍鼻血滂沱,照着那张明星脸又一抽。眼看袁绍面颊上鼓起浮雕似的掌印,曹操认可了心中所想。
曹操不懂怜香惜玉,把袁绍王子打得直发懵。袁本初临死前大有弱柳扶风之姿,曹操也一度为之心痛过,不过既然袁绍还有十七年活头,他便再无恻隐,打就打了。
袁绍莫名负伤,张口结舌,不知如何言语之际,曹操已然翻身下床,准备告辞。然而他身上不着片缕,衣物又不知所踪,正要去翻找,屁股却不受控制地一松,不明液体争先恐后地从中滑出,爬出两道凉嗖嗖的痕迹。曹操没想到自己刚经历了场淫事,还让袁绍给干漏了,为之一阵惊惶,想要伸手捂住后面,无奈东西实在太多,挡也挡不住,反而有些色情。他手忙脚乱的,给色情里添加不少好笑的成分。
见袁绍堂而皇之地盯着自己的裸体看,曹操大为不适,他不愿离袁绍太近,却因无处蔽体,只能钻回被窝。袁绍非常绅士地给他腾了快地方,并递给他一个眼色,让他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
曹操自知逃不掉,开始睁眼说瞎话:“我做噩梦了,梦见你强奸我。”
这是污蔑,袁绍不能接受。且不说他教养良好,基本不会干强奸之类的跌份事,曹操本也不是个怕被强奸的人,别人奸得,凭什么他袁绍奸不得。
袁绍问:“那你说说,我怎么强奸的你?”
曹操道:“闭嘴吧,你想给我造成二次伤害吗。”
“阿瞒,你摸摸下面,然后告诉我,你是想要言语上的二次伤害,还是行动上的二次伤害。”
“我真诚地希望你不要伤害我。”
曹孟德虽为一介淫人,却非色令智昏之流,他承认年少时对袁绍有过那么一阵倾心,但无论如何也不会跟个登徒子似的调戏袁绍。只听他一本正经地说:“袁本初,不管昨夜发生了什么,都不可做数,咱们都是要干事业的人,总不能让裤裆拴住,对吧?当做什么没发生,快从我这里滚吧。”
此言既毕,袁绍脸上青白交加,配上那双管齐下的鼻血,浑如一个调色盘,好不精彩。曹操脸皮厚度已然今非昔比,挨一场匪夷所思的操能算什么损失,他神情豁然,从床头揪了两张纸巾,搓成卷,让袁绍把鼻子堵上。
袁绍流血流得川流不息,可见年轻气盛,身子骨十分硬朗。他接受曹操的好意,以至于说起话来瓮声瓮气的。
“阿瞒,你这样可就伤了我的心了,”袁绍说,“我们约定好好要共谋大事,看你这意思,怎么像要反悔?”
联想到之后十几年的种种,曹操发出个意味难明的哼音。他的脑海里浮现出这一日的记忆:昨晚(按照当下的时间线,姑且称之为昨晚)袁绍把他叫到王允老头家里,往他面前摆了把手枪,跟王允一唱一和,威逼利诱地让他找机会进宫刺杀董卓。十七年前的曹操是个慷慨激昂的愤青,他端详着那把左轮枪,仿佛看见大汉岌岌可危的后土皇天、江山社稷,那小巧的扳机化成他生命中不可承受的形状,他就那么左看右看,以死殉道的悲怆感占据了他。
刺客做的是一扳机的买卖,不成功便得成仁,曹操预感此行凶多吉少,多少有些退缩。毕竟他还年轻,不想不明不白地死了。他犹犹豫豫、彷徨不决,令袁绍和王允穷着急。为打消他的顾虑,袁绍不惜使出色诱之计,到他的公寓同他春宵一度,在床上无所不用其极,终于把他哄得死心塌地,次日一早便揣上枪替袁绍卖命去了。
曹操有不少五迷三道的时候,在宛城和邹夫人搞破鞋算一次,在洛阳被袁本初忽悠算一次。五迷三道会带来可悲的后果,宛城自不必说,刺杀董卓的后果也是历历在目。血和泪的教训摆在眼前,曹操拿手拨弄袁绍鼻孔里支棱出来的纸卷,心中说道:袁本初你个狗东西,可害得我好惨!当初让你三言两语给煽动了,只怪我自己猪油蒙心,如今我可不会再上你的当了。
面对袁绍的发问,曹操表现得相当漠然,不管袁绍动之以情还是晓之以理,他都甚是虚与委蛇:“董卓撅了你家祖坟,你想杀他报仇,为什么不自己去?”
袁绍表情一凉,像受到了侮辱:“那是血海深仇,我自然要报,只是现在时机不到,他在通缉我,我岂敢贸然出现在他眼前。”
“那假如我真的把董卓杀了,你还会起‘义‘兵吗?”
“我没想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
“你怎么可能没想过,你会起兵,搞得大张旗鼓,倘若董卓死于我之手,吕布必然不会放过我,我逃不掉,到时候你甚至可以把给我报仇当借口,刚好出师有名。”
“……”
“说真的,袁本初,虽然我知道你在糊弄我,可你别忘了,董卓是你招惹来的。而且你知道董卓是什么货色吧?如果我杀不了他,我就得死。你舍得吗?”
“行了阿瞒,既然这样,我们也没必要再谈下去了。”
这回轮到袁绍怒而下床了,邪门的是,他也同样找不到衣服。袁绍光屁股的样子依然秀色可餐,曹操不看白不看,目光放肆地在他身上扫荡着,一顿大饱眼福。袁绍满屋子乱转时,曹操猛然注意到他的屁股上浮现几道浅浅的光,定睛一瞧,竟是一排小字:做一次爱便可魂归本位。
“阿瞒,把你那表情收收。”袁绍恼火地说。
曹操心下了然,不再焦虑,反而厚颜无耻地感慨道:“唉,你怎么就这么出色呢?这么多年了,你依然是我睡过的人里下面最大的。”
袁绍火冒三丈地瞪视着他。
“你知道吗?我梦到过一个场景。”曹操话锋一转,忽然变得严肃而落寞,“我梦到十几年之后,我们撕破脸皮,在一个很恐怖的地方兵戎相见。你把我逼得穷途末路、生不如死,我好不容易打了胜仗,却没来得及战胜你,因为你病死了。”
“……”
“然后我就在你坟前哭,一开始是假哭,要装样子,毕竟全天下都知道我们是好朋友,不哭不地道。后来我受不了了,我很不明白,你怎么死就得那么随意、那么不值一提,想着想着我就真的哭了。”
“很有趣。”
“一点都不有趣。”曹操往袁绍胯下扔枕头,“我觉得不公平,因为你死了我会伤心,还会哭,而我不想去死,你却很失望。我亲爱的朋友,有点人情味,对跟自己睡过的人好一点,知道吗?”
袁绍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曹操拍了拍床:“别遛鸟了,赶紧上来吧。”
他们共享一床,但保持了一定距离,当下是个尴尬的节点,擦枪走火不太合适。二人各占一处角落,面对面裸襟危坐,一副即将坐而论道的架势。
曹操有精神病,可能正在突发恶疾,令袁绍心中大受折磨。袁绍半是不解半是埋怨地说:“阿瞒,我觉得你变得有些不一样。”
“人都会变,那很正常。”
“你变得未免也太突然了,昨晚分明很可爱。”
“就不能是我忍了你很久,今早终于爆发了吗?”
袁绍颇为受伤地说:“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你一直都认为我很坏。”
曹操说:“坏就坏了,有何不可?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坏是好事。不过事先声明,我不是女的,一点也不爱你。”
“那可真是谢谢你的坦诚了。”
“不客气,我一向诚意待人。你要喝咖啡吗?我去弄点。”
曹操给自己沏了茶,给袁绍泡了咖啡,茶是好茶,但咖啡是速溶的。袁绍倒也没跟他穷讲究,从善如流地品尝这杯接地气的味道。
“喂。”
“嗯?”
“刚才揍了你,不是故意的,对不起啊。”
“很难看吗?”
“挺有股脆弱美的。”
“阿瞒好这口?”
“不好,我喜欢熟的,野的,最好是从别人那抢的,你要不要努力一下?”
他一直胡言乱语,不着边际,令袁绍既摸不着头脑又无可奈何。
曹操年轻时候,素来认为自己和袁绍是臭味相投的。他那时候酷爱惹是生非,喜欢他的觉得他很拽,烦他的恨不得将他视作一个粪坑,绕着他走,以免受熏陶。袁绍是少有不嫌弃他的,虽不至于完全近墨者黑,但至少愿意表示尊重。袁绍不排挤人,不打小报告,不找他麻烦,算得上一等一的好人。
袁绍对曹操,最常用的称呼是“我亲爱的朋友”,在它还没发展成为一种阴阳怪气的时代,它象征着曹操放浪形骸的少年时光里最为克制的一部分。故而曹操很少对袁绍产生非分之想,朋友就是朋友,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假如有一日自己被花花世界伤透了心,那袁绍这位亲爱的朋友说不定能够成为一个港湾。
其实,直到袁绍死透了,埋进坟墓里,曹操都没放弃那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他很是可惜,时不时到袁绍墓前伤春悲秋,他幼稚地说,连友谊都不是天长地久的,看来没有什么是天长地久的。
跟袁绍上床是他鬼迷心窍,也是一步烂棋。或许就是这一顿操,把纯洁的友情搞变了味。毕竟男人都比较贱,得到了就不懂珍惜,袁绍既已操过曹操,那必然也不会再拿曹操当回事。因此曹操只能提裤子翻脸(还没提裤子呢,他找不着裤子了),声称操则操矣,与爱无关。
曹操在内心里百转千回,思来想去也只是在纠结:他到底还要不要跟袁绍做爱。他心情复杂地喝完茶,然后抬起头问:“袁本初,对你而言,我很重要吗?”
他问完便死盯着袁绍,目光犀利,像台人形测谎仪。
殊不知,袁绍面上无恙,暗地里早已心乱如麻。平日里阿瞒还算容易拿捏,今天不知中了什么邪,一觉醒来竟变得恐怖异常,总是能漫不经心地道出他心之所想。关键在于,曹操之语气并不尖刻,而是游刃有余,讥诮里掺着揶揄,句句击中要害,让他难以招架。他如坐针毡,想了想决定不要撒谎:“自然是重要的。”
“有多重要?”
“不是最重要,但应该是很重要。”
曹操哈哈大乐,跟个幼童一样直拍手,仿佛真的开心极了。
“阿瞒,你怎么了?”
“能让你说出那么肉麻的话,我死而无憾了,哈哈哈。”
“呵,你又可以去杀董卓了?”
“一起去吧。”
“你在开玩笑。”
“偷新娘都能一起,杀董卓就不能?”
“我记得,偷新娘那次你把我骗进荆棘丛里,然后大叫贼在这,害我差点被抓。我回家被我爹骂了,而你却在一旁大笑。阿瞒,我可不敢保证你不会把我卖给董卓,卖队友你是最专业的。”
“嗯,有道理,敬你一杯。”曹操没想到自己在袁绍心中的形象崩坏得如此之早,不禁后悔万千。他拿空茶杯碰袁绍的满盏,郑重其事地说:“袁绍哥哥,以后也要这么聪明,千万别再被我给骗了。”
他拿走袁绍的杯子放到一边,翻身骑到袁绍身上:“你抱抱我?”
袁绍笑了:“装腔作势老半天,还是想发骚啊。”
曹操点着头,造作地说:“啊,被看穿了,那怎么办呢,毕竟哥哥真的好大。”
袁绍忍俊不禁,轻轻搂住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