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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昕十五岁那年,家里被一伙长相一看就十分异域的人上了门,要不是有政府人员和街道办的热情阿姨陪同,他爸妈差点报警。
问清来意并且出示证明后许昕就被心大的爸妈送走了,一通操作行云流水,让年幼的他一度怀疑他是否真是亲生。
白天他还在学校的小卖部和同学抢最后一根烤肠的归属权,晚上就被这伙人告知他是一位过世大师的转世灵童,应当随他们去神山下的寺庙开启这一世的修行,完成应有的使命。
爸妈心大在何处呢。妈妈说那敢情好,反正你小子上课屁股也放不到板凳上,正好去给我板板你这身臭毛病。爸爸说去吧儿子,等爸妈休公休或者逢年过节的就来看看你,还没去西藏旅游过呢!
至于学业,修行也需要学习,一天除了吃饭睡觉都在学习,保管知识充盈大脑。日后功德加身,想去哪儿学习都可以去,保障制度相当完善。再说,都是活佛转世了,相当于工作一步包办到位,可以说此生无忧。
就这样,无人在意许昕的意见,一行人踏上了行程。
他上小学后就没掉过的眼泪,在皮卡后座上掉了个彻底,哭起来没完没了,把接灵童的领队多吉哭得毫无办法。
多吉的名字意为金刚,虽然不是电影里那个金刚的意思,但他的确壮得像金刚。这个高大的藏族汉子从后视镜里看着许昕,满脸忧愁的神色,他少言寡语,压根不会哄青少年。
进入藏区的车第三次因为大雪封山停在路边等候时,多吉问许昕,仁波切,您想吃点东西吗?
许昕靠在玻璃窗上后座上,鼻音很重地说,我想回家。
仁波切,我们就是在带您回家,你是次仁桑吉仁波切的转世,他是一位智慧非常、幽默风趣的修行人……
后座上的小孩捂着耳朵嚷,听不懂听不懂,什么吉什么切,我叫许昕!
并不都是您的名字,仁波切是我们对您还有上师那样的人的尊称……多吉解释了半句,忽然转忧为喜,兀自点点头对许昕说,我听说次仁桑吉仁波切幼年被一户汉族人家抚养,汉名和您一模一样,真是神奇的缘分。
许昕很绝望,发觉自己根本无法和多吉沟通。
两个人的脑回路就没有长在一起,他不在乎他上辈子是谁有多么德高望重这辈子有什么重要使命需要完成,马上要放寒假了,他只想在家里开着暖气打游戏看动画,而不是去雪山里吃苦受累。
许昕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让多吉别驴他,电视里演过,找转世灵童都是抱小婴儿回去养,他这个年纪连拐卖儿童都不算了,一定是他们找错人,趁着还没到,现在掉头出去还不耽误他们找到真的灵童的时间。
多吉听完,脸上露出一个淳朴又憧憬的微笑,他望着冈仁波齐若隐若现的山巅,用并不流畅的普通话说,不会错,上师说了,特别是您,一定不会。
许昕在藏区深处位于神山南面的庙里开始接受特殊的训练和教育。
让他格外痛苦的事有两件,一是高原腹地信号太差,上网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二是许昕在学校从来都是呼朋唤友,走哪儿都是一帮人热热闹闹,但庙里包括他的上师、接他的多吉一行人、照顾他的央金达娃和常驻的僧侣在内,没有一个同龄人,再往下,是小得鼻涕还时常挂在脸上的几个小崽子,被送来接受上师开示的。
与之相比,吃不惯以及每天没完没了的学藏文和诵经倒没那么难以接受。
许昕住在他前世住的房间,在他被上师第一次带到那里,推开门的瞬间,他的确被一股深深的熟悉感吓得起了满臂的鸡皮疙瘩。
要说当时还只是持怀疑心态,在学习语言文字和经论之后他终于试着不用玄学两个字来解释他感受到的事物了,因为那些看起来蚯蚓爬一样的字体和厚厚的典籍背起来甚至算得上轻松,就好像他早就学过,只是忘在了脑海深处,记忆慢慢回位,自然也就会了。
按他在学校时的英文成绩来看,许昕知道这大概跟他自己的语言天赋没关系。他不无遗憾地想,要能是个什么天才科学家的转世,学习简直so easy,岂不是这个年纪都博士毕业了。
可惜前世已是过去,清早的禅还得靠自己坐。
每一天,他都会在念珠拨动的滴答声中睡过去,轻则歪到旁人身上,重则直接摔到地上把自己吓醒。
上师教育他,要平心静气,默诵经文,自然不会被睡眠带走神识,许昕讪笑着说知道了,心里吐槽,凌晨四五点平心静气那可不就更好睡了。
他以为这吊儿郎当的修行生活会让上师很快察觉他不是这块料,然后放他回家,但庙里的人似乎很是习以为常。上师也只是要求许昕在他传授教法和灌顶时在一旁学习,领导唱诵,从不对他有严厉的要求。
一天上午的开示仪式,许昕又在神游天外。
就在他偷偷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后,困出来的泪眼朦胧中,他看见供奉在主殿的神像一侧,忽然出现了一个身着白袍的少年。
数九寒天,又是在高原深处海拔六千米的地方,达娃都拿出了最厚的皮袄给许昕穿上,那少年身上的白衣却看起来十分单薄,但他又没有表现出很冷的样子,只是垂手而立,在许昕看过来的眼神中久久回望。
许昕感觉心脏忽然抽痛了一下。
看起来年纪同他差不多的少年笑了笑,眨眼之间,消失在了神像之后。
此后连着很多天,许昕都在差不多的时间见到他。
但那是开示,是上师传授灌顶,所有弟子都全神贯注,甚至不敢抬头看上师的脸,因此许昕不知道他们是否也能看见少年。他也不能出声打扰,对少年各种挤眉弄眼示意他留下等着仪式结束,但他一次也没有留下来过,好像只是每天定点来探视一圈,看完就走了。
终于有一天他心生一计,早起称病赖着没有起,准备等人都集中到一起了,再悄悄溜去绕后。
门一推开,许昕鬼鬼祟祟地探出脑袋,一抬头,少年就在他房间门口的院子里。
他猝不及防,吓得嗷的一声退回房内。
在大殿时人多,上师也在,尽管他一直默认这少年大概率是个鬼魂,但也没有害怕过。眼下他孤身一人,院子里静得一点声音都没有,许昕是真怵了,哆哆嗦嗦半天,才吐出两个字:鬼啊。
恰巧达娃带着藏医来给许昕看病,他闭着眼一溜烟冲到达娃身后,直呼救命。
下一秒,他却看见两鬓斑白的女人和德高望重的医生一齐跪拜下去,嘴里默念着问候和祈福的话语。
被朝拜的少年用藏语对他们说,许久不见,不必如此。他一抬手,一阵风拂来,二人同时起身,像是被这阵微风轻轻托了一下。
许昕满心的问号快在头顶化为实体。
达娃和医生平复了很久的心情,才转向他,担忧地问他身体不适的状况。他脑子里还是这个白衣少年的事,差点忘了自己正在装病,磕磕巴巴地说呃,好多了,应该不需要医生来看。双方推脱几番,等许昕好不容易应付过真心照顾他的藏族女人,才发现那人又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离开了。
他问达娃,刚才那是谁啊,你们为什么要拜他,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诶,是比上师地位还厉害的人吗?活佛?法王?
达娃和藏医一齐点头又一齐摇头。女人又向着雪山之巅行了三顶礼,满脸交杂着敬畏和幸福的神色,才对许昕解释,都不是您所说的,那是冈仁波齐的守护神在人间的化身。神的本体是一条白色巨龙,除了化人,有时还会化作一匹神驹,在雪山间自由地奔跑。修行的人若能见一次它,深厚的福泽可以庇护前世今生,她上一次见到他的化身,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哪怕许昕好不容易接受了不符合当代青少年三观的转世说,对这个新奇解释还是忍不住想,这都什么怪力乱神的事,我仿佛乱入了什么电视剧拍摄现场。
而且他每天在你们庙里进进出出的,怎么这守护神这么接地气,福泽要散播千万家,不应该是好好呆在山上让这些凡人顶礼膜拜然后终其一生都难以一见的画风吗。
内心活动再多也不能表露,许昕勉强笑了两声,说挺好,挺好,祝福你们。
尽管知道了身份背景,许昕还是对每次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守护神时难以忽视的心悸无法释怀,仅仅因为是神,就会对他产生这么大的反应吗?
他思来想去,还是跑去问了上师。
檀香袅袅中,正在矮凳上读书的上师深深地看了许昕一眼,抬手将他召来身边,抚摸着他渐渐长了的额发,发出了一声叹息。
是孽缘一段。
千万年前,白龙由须弥神山集天地灵气幻化而来,出世则为神,守护着山脉及万物生灵。
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山脚开始出现人烟。
最初只是零星几个人,随后是十几个,几十个,人与人组成家庭,家庭变成村落。
那时的人尚没有信仰,生存才是他们的第一要事,进山打猎是常有的事。一开始还只是正常的为了填饱肚子的捕猎,可当人们发现有利可图时,过度的猎杀便不择手段地在高原圣地里开始了。
当山间潺潺融雪被生灵的血染成红色的溪流时,白龙降下盛怒,几乎使那一支族人灭绝。
十多年后,新迁徙到此的藏人和当年残存的族人通婚、生育,山脚的村庄又渐渐热闹起来。不同的是,新族群带来了信仰,加之曾经幸存的人口耳相传,人类敬畏神山,接受起神山的庇护和馈赠,圈养动物、自给自足,手上不再沾染不应有的鲜血。
有一个在神明之怒时活下来的孤儿被一户藏人收养,长到十几岁时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拿了养父的弓箭护身便独自一人进山玩耍,在原始丛林里迷了路。更为不幸的是他在暮色时分遇上了野兽,情急之下,在信仰和生命之间他选择举起弓箭,射出三支箭矢,其中两支吓跑了野兽,剩下的那一支好巧不巧,射中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马驹。
那正是觉得本体不方便,正在专注练习化形的白龙。
箭上有藏人秘制的剧毒,倒霉的守护神面子里子底儿掉,变都变不回去,跑也跑不掉。赶来查看情况的少年满脸惊慌,手足无措,白龙看他那样子像是忘了腰间系着应急的药包,忍不住出声提醒。
开口说话的马,惊魂未定的少年,碰撞在一起的场面可以说是惊天动地。
等一切平复下来,白龙的伤也暂做处理,少年又累又饿,连缠着白龙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最后人还是白龙忍着箭伤疼痛背出去的,但它伤势因此加重,在少年家里歇了许久,直到伤愈才返回神山。
故事如果只到此处,不过是白龙和少年互还因果的一段相遇,白龙让少年幼时失恃失怙、寄人篱下,少年还以一箭,从此两清。可情愫在不知不觉间产生,在日复一日的相伴间深陷,圣湖边,化为人身的神灵将一吻落在凡人的唇角,开启了上千年的纠缠。
可人终究是人,命数早有天定,若同普通人一样倒还是桩好事,可少年的寿命竟无法达到普通族人的一半。即使白龙生而为神,也无法改变这个定数。
它飞上须弥山巅,向九重天上的佛发大愿,若能留住少年的命,它甘愿以任何交换。
神向佛发愿的行为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佛被惊动,虽天命不可违,但其感念于白龙的诚,愿赋予少年深厚佛缘,让他的灵魂入轮回,生生世世都得以在有生之年与他爱的人相遇,尽管短暂,但仍能度过无憾的一生。
第一世,少年在二十岁时从族人的视线中消失。
许昕压根就没有上师是在说他过去的事情的认知,他跟听聊斋故事一样津津有味,习惯性地举起手说,上师,提问,缘就缘了,孽在哪里。
上师说,神与天地同寿,凡人生命短暂,还不够孽缘么。况且灵魂轮回,投胎为人,你并不是每一世都会来到冈仁波齐。在做仁波切之前的很多很多世,你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家庭出生,茫茫人海,找起来谈何容易,而我们神山的守护神,是不能长久离开他的山脉的。
许昕说咦,可佛不是答应让他“生生世世都得以在有生之年与他爱的人相遇”吗,那佛不就食言了?
人海中遥望一眼算相遇,擦肩而过也是相遇。上师悠悠道,你不来,我们的神,耗尽心力也会去找到你的,哪怕只是看你一眼,这样一段旅程总会让它在归来后要在雪山深处恢复很久很久。
哇哦,许昕评价道,他看着冷冰冰的,看不出来,很深情嘛。
上师无视了他这副就差没拿包瓜子嗑起来的模样,继续讲到,当然这种情况在你来到神山山脚修建了这间寺庙后改善了很多,在那之后,一代代修行人在神的指引下找到你的转世,无论你在何方,都尽量将你带到冈仁波齐来。
那天晚上,许昕躺在自己不知道睡了几辈子的木雕大床上,把白天同上师的谈话琢磨了好几次,终于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一,他这个灵魂投胎的肉体寿命貌似都挺短,二,他不仅被包办工作还被包办恋爱了,而他的对象甚至不是个人。
不得不说,大受震撼。
他不是人的包办对象在一个清晨放弃了故作神秘,颇为自来熟地躺到了许昕身边。
许昕半梦半醒间看见旁边多了一个人,饶是有一张好看的脸,也吓到脏话脱口而出。等反应过来状况,就差没学黄花大闺女掀起被子一路盖到肩头了,他忍了又忍,红着脸说这位神仙,您好歹自我介绍一下,咱俩话都没说过,你就躺我床上来了,就算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也不能这么开放吧。
神仙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许昕,说你好,我是马龙,你上师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许昕哽了一下,然后挑拣着问,为什么不是龙马。
马龙说那我哪儿知道,这人类名字还是你取的,原因倒是解释过,但我忘了。
你们神仙不是记性超级好的吗,这也能忘?
以前是挺好,但是为了留你,强行延长你上一世的寿命,抽龙筋做药引,伤得深了点,在山里睡了太久,记忆有点受损了。
……呃,看起来没留住啊。
马龙挑了挑浅淡的眉,谁说的,让你活到四十了呢。
许昕被他还挺得意的语气又哽了一下,半晌才说,那我谢谢你啊……对了,那什么,我叫许昕。
我知道。
话说这个问题我纠结好久了,上辈子那个什么仁什么吉的名字不会是第一世就这么叫的吧,我还是不习惯,每次他们叫我都觉得是在喊别人。
那不是,藏名那是你后来受礼的时候取的,次仁意为长寿,桑吉是觉悟的意思。你不是藏人家的孩子,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你就是现在这个名字。
真的假的,那时候哪有姓。
是没有,马龙脸上带了些笑意,就是昕,你那时候跟我说,这个字是太阳将要升起的意思。
许昕噢了一声,他被这语气里的熟稔和甜蜜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带着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用目前只能定定闹钟打打单机小游戏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唉声叹气地说,到坐禅时间了,我要默经去了。
马龙毫不留情地戳穿他:你明明是去打瞌睡的。
四季更替,蝉蜕虫鸣,时间淌过山脉,边境的莽原已是郁郁葱葱,冈仁波齐的山巅仍是终年不化的积雪。
在圣湖边,许昕第一次见到了马龙的真身。
白龙腾空而起,身上的鳞片泛着莹莹冷光,向着天际盘旋飞去。它的身躯大到可以遮云蔽日,几乎让这片区域瞬时暗下来,若有信徒正在转山,此时抬头望过来,只会见到山顶上空出现的一团乌云似的阴影,而阴影之中又有圣洁白光若隐若现,他们大约不敢相信,自己有生之年见到了传说中的“神迹”。
许昕瞠目结舌,在马龙飞回来恢复人身后对他说,突然有点佩服我自己,见过你本尊还敢跟你谈恋爱,我的妈呀,看得我巨物恐惧症都快犯了。
他不知道的是,千年前,就在这个地方,就是同样的场景,他们在圣湖边定情。
但马龙知道。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面前小嘴叭叭停不下来,却珍贵的得而复失又失而复得的人,抬起手,抚过许昕在他的注视下逐渐泛红的面颊,在那同样红起来的耳垂上轻轻捏了捏。
旋即他俯过身去,吻住那颤抖着的柔软唇瓣,将这一世迟到了好多好多年的“我想你了”化为无声的缠绵。
许昕十八岁时,爸妈来为他过生日,顺道玩了一周才走。
在寺庙里虽然马龙日日相伴,但许昕就没打算介绍他,无他,故事情节过于离奇曲折,说了爸妈大概不会信。他想象了一下,他妈大概只会抽起笤帚打断他的腿,说小小年纪敢给老娘谈恋爱就算了,还敢找个男的。然后许昕辩解,谈了几千辈子了由不得我了,再说严格来说他也不算男的,无性别吧,马龙他都不是人!接下来应该只会被当做不分场合跑火车揍得更狠。算了,他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几个月后,到了这一年的藏历新年,今年是个寒冬,天气格外寒冷。
但寒冷显然不影响大家过节的热情,初一一大早,人们带上哈达到寺庙朝拜,顺带给上师和许昕这个半吊子仁波切拜年,主持完仪式后他就算“放假”了,可以出门逛逛,晚上还能参加大集会。等庙里换完新的经幡,他就能从初四一直玩到十五。
许昕兴致勃勃,每年就这个时候他精神最亢奋。
达娃为他梳好发辫,换上方便出门又保暖的常服,首饰也只简单佩戴了绿松石制品,许昕只想安静出去玩一玩,穿得太华丽了回头走一路得被认一路,藏民们的热情着实让他有些吃不消了。
他穿好最后一件外袍,达娃正为他扎加差拉,他捏着袖口厚实的毛毛,瞟了一眼仍旧一身轻薄白衣的马龙,斟酌半天才开口问,你不会就穿这个吧。
马龙低头看了看自己,我不是一直穿这个吗。
换件藏服不行吗。
我穿你们人类的衣服,太厚,会很难受。
外面那么冷,你这样,整条街的人都要看你啦,再说你人身的画像是不是还在卖的?分分钟认出你啊。
那怎么办,马龙问。
许昕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这么着,你变白马呗,也有人牵马逛市集的。
马龙一脸无语,你这会儿又不怕我这个化身被认出来了?
许昕嘿嘿坏笑着,抓起桌面上达娃带来给他梳头的玛瑙串珠,说来来来,小爷给你打扮打扮,保管没人敢把花里胡哨的白马往他们崇敬的守护神那个方向想。
马龙几番抵抗,最终拗不过他,在院子里不情不愿地化了形。
见到神驹的瞬间,许昕眼前似乎闪过了千百世前在原始密林里那兵荒马乱的初见。白色鬃毛顺滑而富有光泽,许昕用他修长的手指插入其间,轻轻抓了一把,觉得手感过于良好了,忍不住夸马龙,你发质还挺好。
马龙哼了一声,垂下头,意思是别废话了,要弄就快弄。
他笨拙地将鬃毛扎成四个小髻,轻轻将达娃取来的装饰用的缰绳套在白马头上,然后整理好垂坠在前额的红玛瑙。
他看见白马右前腿上有一道寸余长的伤疤,想起马龙人身时腿上也有那么一道伤痕,忽然意识到,那是他一箭射伤他的地方。以马龙的神力,想要一副无暇的皮囊易如反掌,但千年过去,他的每一个化形都还留着那道伤。
许昕抚摸着马龙的脖子,心中满溢复杂的情绪。
下雪时高原的蓝天也蒙上灰色,他们在纷飞大雪中漫步,略有失色的经幡在风中猎猎。
雪花落在许昕的发顶,因低温和干燥难以融化,渐渐地,仿佛白了头发。
天地间无人知晓,神山永远的守护神此刻心如刀剜。
你十八岁了,马龙想,我从未见过你白发的模样,你怎么已经十八岁了。
许昕左看右看,东买西买,乐得自在。偶然发现马龙一直用化形后那葡萄似的大眼珠子看他,也弯起眼睛,递过去一个温柔的笑颜。
雪越下越大,市集的人们决定收摊回家喝酒吃肉。
许昕搓了搓冻红的双手,将缰绳在手腕上又绕了一圈,他用脸颊蹭了蹭白马,说雪好大啊,我们也回家吧。
此后的两年间,许昕跟着上师修行学习,去到藏中和藏南朝圣。与他的前世不同的是,这一世的他对佛法始终兴致缺缺,他更多的时候是在看他的上师为信徒传授教法,引导临终者和亡灵走过最后的旅程。
马龙始终陪着他,不可否认,因为马龙的存在,许昕完全将朝圣当成了西藏大旅游。
持续了六个月的旅程结束,一行人再次回到冈仁波齐下的寺庙,时间又临近藏历的新年了。
与上一次新年的愉悦相比,马龙明显地焦躁不安。这种不安反馈到了许昕身上,木雕大床都快被折腾到散架,他人是真要散架了,一手揉着酸疼不堪的腰,一手制止了再次靠过来的马龙。
他掀起被子,把两人包在一起卷成一块卷饼,神色严肃。
马龙,我们谈谈。我已经二十岁了,许昕说,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马龙面色一僵,脸色沉得像冰块,他打断许昕,说我不想谈这个。
你不想谈,它就不会发生了?你还没有习惯吗,我从五年前知道我就是个天注定的短命非酋后都接受了,许昕一脸坦然,这上千世都改变不了的事,我认了。
但马龙固执地说,可以改变的,你前一世就被我改了命,你多活了二十年,这一世我也可以做到。
许昕听他这么说,就笑,笑中甚至带了些无奈。
马龙当他什么都不知道,用一句“抽筋做药伤得深了点”来搪塞,其实他很清楚,强改人类命格,损伤自己的神格,本尊都快被天雷劈焦了,在圣湖底躺了三十多年,躺到这一世的许昕活到十几岁了才勉强醒来,指引修行人将他找到身边。
所以呢,他反问马龙,你做到之后,这一世我再孤单地活二十年,到死也看不到你一眼。然后你又被劈一次,万一这次睡个四五十年的,咱们直接下下辈子见吧,这种轮回你觉得有意义吗。哦对了,你不在,我死了还要被送去天葬,老实说,我真的不太愿意被鸟吃。
道理马龙何尝不明白,但他就是接受不了,轮回千百世,他还是想改变许昕的命。
说不过许昕,他只能沉默着。
许昕凑上去,亲亲马龙的睫毛,说神仙,我想许个愿。下一世我还是想和上辈子之前的每一世一样,几个月、一两岁,难找的时候顶多三四岁吧,就能被带到你身边。
你至少能陪我十六年,太划算了吧,成交了,行吗?
新年过完,人们的热闹渐渐平息。
寺庙恢复了平日里的秩序,僧侣清早坐禅,弟子诵经修行,信徒转山转经。
头一日许昕已经同悉心照顾他几年的达娃道了别,多吉也特地来看了他,高大寡言的汉子努力组织着语言安慰他,说仁波切,您害怕的话,还是让上师引导您的神识走过死亡吧,您知道,有他在身边,那一定是非常宁静安详的。
许昕差点没笑出来,他长得快同多吉一样高了,抬手像哥们一样拍了拍他的肩头,说我怕什么,没病没灾的,寿数到头的时候就跟睡着了一样,那是多么令人羡慕的投胎方式,谢谢你了多吉。
第二天一早,坐禅开始前,许昕去到上师的房间,郑重地同他说再见。
上师还是在他爱坐的木质皮套矮凳上坐着,他点点头,说上辈子其实我们是朋友,这辈子做了你的老师,下辈子等你再来冈仁波齐,我肉身应当也圆寂了。
许昕哎了一声,说生死轮回,指不定哪天又再次相见。
还是开悟了,上师微笑着说。
临走前,他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我爸妈那边,就劳烦您亲自去一趟了,请他们务必原谅我的不告而别。
马龙在寺庙门口等着许昕,他走过去,同他十指紧扣,并肩而行,一直走到被薄薄白霜覆盖的旷野。神山亘古不变的守护神化身白马,向许昕低下头颅,示意他骑到背上来。
呼吸开始困难的人老老实实爬到马龙背上去,他问马龙,第一世,你是不是也是这样带我走的。
马龙吝啬地嗯了一声,他越跑越快,最后向着神山深处飞奔起来。
高原的风裹挟着冈仁波齐山巅终年覆盖的积雪朝许昕呼啸而来,风里满是雪的味道,冰凉凛冽,却带有一丝清甜的气息。
马龙。
说。
许昕俯下身来,安心地趴在马龙背上,伸手揪了揪这具化身漂亮的鬃毛。他喘息着,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这一世太短了,下一世……你能早点来吗。
尽管听不到了,但他无比笃定马龙的回答。
神与他的凡人消失在茫茫天地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