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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离我在这个病房的实习结束还有大约两周。
病房走廊刷得惨白的墙壁,因为年头久远而显露出斑驳的形态,又被欲盖弥彰的彩色贴纸覆盖住了,能看出来布置这一切的人很努力地想营造一种可爱温馨的氛围。可无论我怎么看,病房冷白色的白炽灯就算打在幼儿园级别的可爱儿童画上,也只能营造出毛骨悚然的氛围罢了。
更遑论左手边第二个病房的天城燐音又在大吵大闹。
位于四楼的心身障碍六科,病房门口连标号都没有,这里的工作人员一般简单地称呼为“大病房”、“左手第一间”、“左手第二间”和“右手那间”,当“左手第二间”的天城燐音先生又开始大闹的时候,我们一般会说,他又想去“大病房”待一晚上了。
我跟着前辈的护士们冲进了左手第二间病房,天城燐音果然又在欺负同病房的椎名丹希,他一手拽着椎名丹希灰色的辫子,一手去扯对方的衣服,我们冲进去的时候就看到这样的场景。
我站在一边看着这场混乱。护士长娴熟地拨通保安室的电话,喊人来把把他带走,天城燐音被摁住的时候跟我使了个眼色,用口型说了句话。
我居然看懂了,他说丹希又私藏了零食且不跟他分享。我叹了口气,不知道他告诉我这个干嘛,我可不是那种会告密的人,因而无视了那个眼神,自顾自地算了算实习结束的日子,确实差不多还剩下两周。
天城燐音果然被送去了“大病房”,我也终于得以从这事态中脱身,趁带我的前辈不注意,悄悄地找琥珀亲去了。
在我看来,琥珀亲是这个病房里最正常的人,虽然他时常会说些危险的话,好像自己涉足了什么不得了的黑色产业一样——听说他确实是因为这种妄想而住院的。不过我倒是不在乎,甚至会觉得他说的是真的也说不定。
琥珀亲住在“右手那间”,基本不会回到“大病房”去,是我们大家都很喜欢的那一类乖巧的病人。我其实不知道他在这里住了多久,只知道我来实习的时候琥珀亲就在这里了,而且隔三差五的会有亲属给他送一些消遣的书籍和桌游。
我推门进入的时候琥珀亲正在看书,他看到我后从床底下摸出一副扑克牌,说love来打牌吗?我点了点头。
他开始切牌,我就跟他抱怨天城燐音的事情。他一边发牌一边说,天城燐音就是这种人,让我最好不要管他。我又叹了口气。
“反正他今天晚上肯定没什么舒服日子过了啦。”琥珀亲操着他一口奇怪的关西腔,漫不经心地给我发牌。
我抓起一张,红心四,把它插到了牌组的左边:“是啊是啊,今天我不是晚班真是太好了。”
“希望他不要大吵大闹,”琥珀亲说,“我可不想靠着安眠药入睡。”
“前辈们会想办法的吧。”
“丹希也应该适时地表现出反抗才行。”琥珀亲撇撇嘴,“还不是因为他逆来顺受,燐音才会一直盯着他欺负。”
接着我们就没说话了,可惜的是牌没打多久,负责带领我的前辈就在病房门口敲了敲,示意我快点出去工作。我点了点头,把手上的牌一股脑地塞到琥珀亲手上。
好像是来了个新病人,一大早就来办理入院手续,我路过护士台的时候就注意到他了。这是个有这水蓝色短发的漂亮男人,气质温和疏离,闻起来像是檀木香。我的工作是给他准备一套合身的病号服,他从我手上接过衣服,礼貌地说了声谢谢。
我从护士台后面的柜子里拿出一把指甲钳,看了看他放在桌子上的入院申请,对他说十条先生,麻烦手给我一下。
他顺从地伸出了手,然后对我笑了笑,说HiMERU希望你不要用那个名字来称呼HiMERU。
果然还是个怪人,但他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手掌温暖而干燥,袖子里露出的一截手臂的皮肤也光滑细腻,没有任何伤疤。我放下这只手,示意他把另一只手递给我,他也照做了。
“那么我应该怎么称呼你呢?”我问道。
“我希望你可以称HiMERU为「HiMERU」。”他说。
“好的,HiMERU,”我从善如流,“戒指和项链麻烦摘下来,我们这边不允许佩戴首饰。”
按照惯例,新病人的第一个晚上将在“大病房”度过。
HiMERU带来的私人用品不算很多,仅有几件贴身的换洗衣物用一个浅浅的塑料盆装了放在病床底下,此外我还注意到他带了几本推理小说。至于洗面奶牙膏牙刷之类则寄存在了护士台这边,每天早上由我们进行发放。
大病房除了承担病房的职责外,还是一个小型的活动室和输液室,除此之外更重要的用途则是,排列在大病房两侧的八张病床,每张都安装了相应的拘束带,如果有病人做出伤害他人或者伤害自己的行为,抑或者是试图逃跑或者突然失控,就会被绑到床上直到安静下来为止。
天城燐音现在就扮演了一个这样不体面的角色。他被绑在最里面的那张床上,情绪看起来已经平静许多,甚至还有余裕把头抬起来挤眉弄眼。
HiMERU对他礼貌地点了点头,坐到了他旁边的那张床上,说希望你不要打扰到HiMERU看书。他凑过去看了看天城燐音被绑在床边的手腕上系着的腕带——上面写着患者的名字,然后礼貌地补上了称谓,天城先生。
天城燐音得知HiMERU的名字,自然不可能简单地放过他,他把头使劲往HiMERU这边凑,一边喊他MERUMERU。HiMERU皱了皱眉,干脆换了个方向坐着,竟真的在如此吵闹的环境中沉下心看起了书来。
我直觉天城燐音吃了瘪,接下去的发展可能会变得不妙。果然天城燐音换了骚扰目标,他努力地从病床上抬起上半身,也不管自己被绑住的双手会不会因此脱臼,叫我去帮他喊丹希过来。
我婉拒了他,说现在时间临近午饭,椎名丹希大概率是守在打饭口,这个点谁也别想把他从那里叫走。但我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你愿意等一等的话,我可以在吃完饭之后去叫叫看他。
天城燐音重重地倒回了病床上。
房间里安静了没多久,一个怯生生的紫色脑袋从门口钻了进来,我认出这是礼濑真宵。听前辈们说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虽然病情一直没有好转,但幸好是个乖巧听话的病人。
跟着他一起进来的是我的一个同学,交给我两袋药水和一套输液用的针头,说礼濑君比较喜欢你,你去给他打吧。
我接下这个活计,药水握在手里的感觉冰凉又柔软,但礼濑真宵看我的眼神却十分狂热。我时常会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但长久相处下来也明白他本质上是个没有攻击性的病人,就让他在中间的桌子旁边坐好,踮起脚把药水袋子挂到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挂钩上。
礼濑真宵的小臂上埋着置留针,因此大大减少了我的工作量。我从大病房锁上的柜子里翻出消毒用具,一边给他挂水一边问他今天怎么来得那么晚。
他紧张地绞着手指:“噫啊对不起对不起,但是今天上午是预约了巽先生的心理咨询来着的……”
“不不不我不是让你道歉的意思,”我立刻否定道,“那等会午饭我给你拿进来吧~”
“不用麻烦蓝良、”他慌乱地回答,“我、我不吃也没关系的!”
“不可以不吃饭。”我故作严肃,心知肚明这样他就会败下阵来。果然礼濑真宵不说话了,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指。
听了我们全程对话的天城燐音倒是不知为何又刺耳地笑了起来,HiMERU终于受不了似的合上了书本放在床头,离开了这个病房。
HiMERU总体上来说是个听话的病人,因而第一天相安无事地度过了。第二天早上我去接班的时候,得知他已经被分到了“左手第一间”,在我印象中应该是和礼濑真宵一个病房。
天城燐音在大病房待了一晚上,明显安分了许多,虽然还是被绑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状态。我过去的时候正好看见天城一彩在喂他吃早饭。天城一彩绝对是我见过最称职的家属,从天城燐音入院开始就一直陪在他身边,虽然我有时候也会觉得,天城燐音这样恶劣的性格和他弟弟的纵容其实也不无联系。
椎名丹希坐在昨天礼濑真宵输液的地方吃早饭,吃得毫无形象可言。天城燐音喝了几口弟弟喂来的稀粥,突然说道剩下的要不就给丹希吧?
椎名丹希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就差没来个饿虎扑食,但他到底还是克制住了自己,连问了三遍真的可以吗?
天城一彩露出为难的表情,手上喂了一半的早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撒娇一样地叫了声哥哥。天城燐音没吃他那一套,对椎名丹希说可以哦都给丹希了。
于是那份早饭就到了丹希手上,我没忍住提醒他们医生禁止私底下给丹希投喂。椎名丹希就用又委屈又失落的蓝眼睛看着我,于是我也没忍心没收那份多出来的早饭。
礼濑真宵已经吃完了早饭听话地来输液了,今天要给他换置留针的针头,所以会稍微麻烦一点,但进行完心理咨询的礼濑真宵总是会情绪高涨一段时间,托心情变好的福,他也会对我们的工作更多的配合。
我揭开那层透明的胶带,那块皮肤因为长期被包在胶带底下所以涨得发白,我稍微按摩了一下他手臂的肌肉帮助他放松,然后抽出了那截埋在他血管里的软管,一点点的血液跟着从创口里滑脱出来,很快就被我用棉球擦干净了。
“今天就换一只手吧!”我说。
礼濑真宵点了点头,对我伸出了左手,他的小臂上布满了疤痕,因此很难找到一个适合下针的地方,不过好在他皮肤薄,又消瘦,血管倒是十分好找。
埋完置留针之后我又把药水挂在挂钩上,然后给他挂上水,算算时间也到了上午活动的时间,就匆匆和他道了别。
每天上午和下午的活动时间,一般来说是由我们带病人去旁边楼里进行行为治疗,或者做一些例行检查,没有安排的病人就可以留在病房里自由活动。不过虽说是自由活动,这里也不允许使用手机和电脑,仅剩的也只有一个逼仄的大厅和一个关着天城燐音的吵吵闹闹小活动室罢了。
我离开大病房的时候正好碰见HiMERU,他看上去像是从医生的办公室那边回来,我这才想起我从没见过HiMERU的亲属,想来他的治疗方案可能还需要他自己和医生进行商谈。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能主动且积极的进行这种活动,也就说明他还没有病入膏肓。
很快我就发现我的想法太过傲慢,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甩脱了那些太过私人的看法。
上午我没什么工作,因此可以获得一段自由的时间,我本想去找琥珀亲玩点桌游什么的,但想到昨天天城燐音告诉我的事情,忍不住前往了左手第二间病房。
因为活动时间的缘故,病房里暂时没人,大家都在大厅里挤着看无聊的新闻和等着我的前辈们发上午的零食和点心,不用说椎名丹希也是最积极的那个。
我找到椎名丹希的床位,开始搜查,先是从他最显眼的枕头底下找出来了两包榨菜,然后在床底下的塑料袋里搜出来一袋面包,最后在柜子的深处找到了两个被包起来的馒头。我把这些东西收起来,下意识地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它们偷偷拿去了置物室。
也许天城燐音就是为此才悄悄告诉的我这项情报,不过我忍耐住让自己不去想被他利用了的事实。
2.0
在精神科病房工作的日子其实相当无聊,不过我想,住在这里的人应当比我更觉得枯燥。
HiMERU是个听话的病人,不如说撇去奇怪的自称,他表现的可以说是十分健全,虽说我并不会产生精神病人一定是疯疯癫癫的刻版印象,但在这里的病人都或多或少的表现出过失控和崩溃的时刻。
在这样的环境下,HiMERU就显得像是个异类了。他表现的礼貌而得体,在我看来似乎并没有什么非入院不可的理由,因此当我知道他也预约了风早巽的心理咨询的时候,我多少有些吃惊。
不过,也许是同一个病房的礼濑真宵向他推荐的这位心理咨询师。毕竟在我的印象中,他们两个已经保持了十分长久的咨询关系,也许可以追溯到礼濑真宵刚刚入院的时候。而且在我看来,风早巽确实是一位优秀的咨询师,毕竟每次咨询结束后,胆小又敏感的礼濑真宵似乎都会变得开朗一段时间。
也是因此,这周我第二次在病房看到了风早巽先生。
风早巽是我们医院的咨询师,因为和我们时有接触,我们也习惯叫他前辈。听说阿巽前辈家里还经营着教堂,因此他总是给人沉静虔信的安心感,更遑论他长了一副标志而温和的面容。总而言之看着他就会让人产生安心感和倾诉欲——究竟是天生的长相决定的,还是后天形成的这样的气质呢,我也说不清楚。
阿巽前辈简单地跟我们这些忙碌的护士们打了个招呼,就径自前往咨询室去了。他的腿应该受过伤,因此走起路来总是显得有些不自然地摇晃,只是每当我们与他闲聊问起这个话题时,他都会笑着摇摇头,来阻止我们继续探究的好奇心。
我听见同事大声地喊HiMERU的名字,叫他尽快到咨询室来。与此同时我注意到HiMERU此时正坐在大厅角落的座位里,依然在看他那本推理小说,听到呼喊声之后也是不紧不慢地收起了书本,然后平稳地向我们的方向走过来。
我为他指明了咨询室的方向——说是咨询室,其实只是个不被使用单人病房罢了,因为这里的人都不适合单独居住,这间单人病房也就一直空置着,久而久之就被当做用来进行心理咨询的场所。我注意到这个房间虽然并不宽敞,但却有一扇明亮而宽广的窗户。我打开门的时候阿巽前辈正在开窗透气。不过这里的窗户都做了限制,最多也只能开出一道用来透气的缝。
HiMERU向我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这个房间,在我面前关上了那扇不带锁的门。
想也不用想,椎名丹希又在吃东西。
病房的食物是经过筛查后每天配给的,当然,如果有亲属或者朋友探望送来的一些吃食我们一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有太过显眼的违规品我们也不会为难他们。不过说实话,在这里经常露面的亲属我至今也只记得天城一彩一个,其他人差不多也就是定期过来缴纳费用和送些生活用品的程度。
因为体质特殊,椎名丹希每日分到的食物其实要比其他人更多些,但他仍然吃不够般几乎时时刻刻都在进食,我猜这就是他的主治医师要求我们限制他的食物配给的原因。在我印象中,椎名丹希如果不是在吃东西,就是在无所事事地盯着地板或者墙壁发呆了。
不过,只要给他一点吃的就能让他听话,他对我们来说也是十分易于管教的那种病人。
我坐到他的对面,看他风卷残云地解决掉了蛋糕和牛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我。
“你好呀,小蓝良~”他开朗地跟我打招呼,露出没心没肺的笑容来,“不知道小蓝良能不能再给我一些吃的呢?”
“丹希……!”我故作凶狠地瞪起眼睛,虽然琥珀亲时常说我即使凶起来也没有什么威慑力,但对于一些病人来说多少还派得上用场,“今天的份已经吃够了哦!”
“呜……”椎名丹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沉了下去,趴在桌子上变成了软趴趴的一滩,我顿时感到有些愧疚,立刻转移话题:
“丹希上午没有安排的话要不要去陪陪燐音呢?你们关系还不错吧?”
“什么啦……”那滩灰色的人形在桌子上蠕动着,“燐音君明明是恶魔,是恶鬼,是侵占我生活的病毒才对……”
“你在说什么呢丹希——”天城燐音说到就到,一把用胳膊夹住椎名丹希的脑袋,也不管这个动作会不会让他再去大病房待上一晚上,“再说一遍给咱听听嘛。”
我当即准备当做没看到这一切,悄悄地远离了战场,当我走进走廊的时候,天城一彩和我打了个照面,我意识到他大概正从洗手间里出来,似乎显得十分疲惫。
这很奇怪,在我的印象中天城一彩是个时刻都很吵闹的人,他现在这样低沉的样子反而让我觉得新奇,但我也并没有窥探病人家属隐私的趣味,因此只是沉默地准备与他擦肩而过。
倒是他突然出声叫住了我。
“那个、我似乎记得你叫做……蓝良?”我注意到他有一些欲言又止,但很快又恢复成了之前那样精神的样子,“我是天城一彩,让我们来成为朋友吧!”
这不是完全莫名其妙吗?我这么想着,不由得后退了一步,晨起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又投射过房门,终于照亮了我们彼此间的一小片地面,让那块矩形的地板变成了奶油霜一样的淡黄色。
“……抱歉,冒犯到你了,”也许是我太久没有回答,天城一彩尴尬地挠了挠头,“哥哥也经常说我是个笨蛋呢……是我又哪里做错了吗?”
我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作为护士的我们在这里更多时候就像是幽灵——至少我觉得,这个称呼还挺可爱的——就算和病人们生活在同样的病房下,我们和他们的世界也是截然不同的。我虽然在这里实习的时日尚且短暂,但仍见识了不少病人的来去,因此也很明白和病人建立情感上的联系或者什么别的关系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每当他们最终要离开这里的时候,他们就会明白在这里的经历也许是他们一生中的最低谷,于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次想起这里的一切了。
无论现在和他们如何亲密,到头来我也会被当做黑历史的一部分被扫进垃圾桶里去。
在这个病房里,人与人的联系是薄弱而短暂的,像一片薯片那样轻易地就能被踩碎。即使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当一个人出院之后也会尽快地忘掉在这里的一切,这似乎是人类的一种自救系统——不过,两周、还不到两周之后就离开这里的我,之后应该也会像这些人一样,把这里的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
毕竟我在这里工作也不过是三个多月,人生中短短的一瞬,也许老去后想要回忆都不一定能得到一个契机,更遑论大部分待得没我久的病人们呢?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天城一彩已经离开了,也许是明白了我无声的拒绝。这时候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为何会在那么多病人中独独和琥珀亲相处融洽,即使我明白我们的关系也会突然有一天止步于我或者他的突然离开。
我想不明白,也许是因为琥珀亲身上有一种和其他病人与众不同的气质,让我下意识认为和他建立关系是安全的,这种直觉上的思考也能冲破我理性的考量吗?也许吧,我的脑海中浮现出HiMERU的形象,真正理智的人应当像他一样,而并非我这种随处可见的普通学生。
在中午的工作开始之前,我本来还有些自由的时间,准备去找琥珀亲玩会游戏,但刚刚的思考让我暂时不愿面对他,于是自愿回到大厅站岗。刚刚还在这里打闹的椎名丹希和天城燐音已经离开了,大厅一下子变得安静许多。
路过HiMERU之前的位置时我发现他看了一半的小说正摆在桌上,虽然在这里乱摆东西很容易被其他病人有意或者无意的拿走导致丢失,但我注意到他已经工整地在封面上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我很惊讶他有这样细心的考量,又觉得这样的细心放在他身上并不违和。HiMERU的字体十分漂亮,黑色的记号笔画成了一套行云流水的签名,像一个绽放的笑脸印在扉页上。书签从书页中漏出一角,我还没来得急看清这本书的名字,只隐约留下了个和日本妖怪有关的印象,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在我面前拿起了这本书。
HiMERU重新在那个位置坐下了,他闻起来还是檀木香,看起来这如果这不是他自带的味道的话就是他私藏了香水进来。我诧异地看了眼咨询室的方向,发现门已经打开,而我的同事们还没发现那边的咨询已经结束。正好我也显得无事可干,干脆就自告奋勇地去收拾那间被使用过的单人病房——医院虽然有专门的清洁工,但除了洗涤衣物寝具、换洗床上用品之外的简单整理,一般都会落到我们实习生头上,我也已经逐渐习惯了做这些杂活。
令我感到惊讶的是,阿巽前辈依旧坐在单人间的病床上,他的对面放着一个空空如也的陪床椅,看来是HiMERU之前坐过的位置。
在我的印象中,风早巽是个温和得体的咨询师,他的体贴甚至会体现在一些不那么必要的地方,比如永远都会在最后温柔地送走咨询者,即使自己腿脚不便,也从不以此为借口单独留在室内,因此我断定今天发生了异常的情况。
只是风早巽看到我进来后就大梦初醒般地起身,对我礼貌地表达了歉意,并提出了可以亲自收拾屋子作为补偿的提议。他这会看起来又无懈可击,比起平常的交流更像是为自己筑起的防御的外壳,我想要询问的话语全都卡在嗓子眼:他现在就像我曾经问他腿伤的来历,而他笑着摇头制止我继续深究时候的样子。
我知道我休想从这种状态的风早巽嘴里问出一个字来——再加上我对窥探他人的隐秘也并无特别的嗜好,此时要是换做礼濑真宵来或许会更有些此方面的好奇心——所以我只是拒绝了他的提议,然后把风早巽赶出了咨询室,告诉他我可以自己收拾这个房间。
被他打开了一条缝隙的窗户还没关上,这个病房的窗户最多也就打开到这个程度了,塞进去两只手指都困难,但勉强也能灌进来一些风,让室内的空气变得清新干燥一些,不过这个房间马上又要变得密封起来,所以我伸出手去,把那条细缝给堵上了。
3.0
晚夏步入初秋的那段时间里,气温容易变得不稳定,好像前两天还燥热粘腻的空气,一下子就变得凉爽起来,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琥珀亲担忧地看了我一眼,问我是不是感冒了,手下依旧杀伐果断,打出一张万箭齐发,我现下没有闪,吃了他这一下,他笑了笑,又向我打了一张杀。
我泄气地把牌扔到桌上:“呜……又输了。”
连输三把,我高中时代和同学躲在教室后边打三国杀建立起来的信心被打击得一点不剩,琥珀亲思维敏捷,考虑事情的方式也很理智,因此很容易在这种益智游戏中把我杀得片甲不留。
“琥珀亲……真厉害啊。”
输的人负责洗牌,我自觉地把散落在桌上的牌拢在一起:“跟琥珀亲打牌,很少有赢的时候……琥珀亲有种聪明又理智的感觉,真想成为这样的人啊……”
琥珀亲反倒露出了稍微有些为难的表情:“love还是不要变成我这样比较好——况且我也并不是你印象中那么聪明的人。”
“呜哇……那个称呼……”我羞赧地捂住了脸,我平素里会在ins上发些生活照片,因为长相还算可爱也有一些粉丝,love是我曾经用过的网名,并没有想到会在工作的地方遇到从很久前就关注过我的网友。每次琥珀亲用那个称呼叫我的时候都会让我感到十分的羞耻,但他好像十分偏爱这个称呼,无论我如何要求都不愿改口,我一般也只能无奈地应下。
好在立马就有同事叫我,把我从这突然冷下来的氛围中解救了出来,琥珀亲偶尔会露出有些严肃又悲伤的表情,让我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我顺手把牌组归类收拾好,匆匆地和琥珀亲道了别,问我的同事有什么工作需要处理。
对方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说礼濑真宵先生今天还没来输液,但是一时却找不到人,我与他较为亲近一些,希望我能帮忙把人找出来。我点点头,应了下来。
想来是名为“风早巽”的魔咒已经失去了效力,礼濑真宵又变成了之前的样子,在我的印象里他只有在接受阿巽前辈的咨询之后才会变得稍微开朗一些;虽说,在传言他们的咨询关系保持了长达三年的情况下,我更愿意称之为那是阿巽前辈单方面的一种安抚。
我来到左手第一间病房,现在并非活动时间,因而病房门都是打开的。HiMERU靠坐在自己的病床上看书,病号服的袖子被矜持地挽到手肘,露出一截修长结实的小臂,稳稳地扶着书页,我礼貌地和他打了招呼,问他有没有见过礼濑真宵。
HiMERU从书中抬起头来,说没有见到,但是也没见过礼濑真宵离开这间病房,大约他还在这房间中的某一处躲藏着吧。
我感到诧异,这里的许多病人都不喜欢礼濑真宵这种热爱躲在阴暗处观察别人的习性,反倒是HiMERU一直没有对此表现出厌恶,我忍不住问他难道不会感觉不舒服吗,不知道有没有人在暗中观察着你的感觉?
HiMERU笑了起来,我已经熟悉他的笑容了,并不由得觉得他每次露出的笑容都像预先排演过那样表现地分毫不差,反倒让人感到十足的疏离感来。
“HiMERU早就习惯了这种无时无刻都被注视着的感觉,”他说,“不如说是‘视线’消失的日子反而让HiMERU觉得比较难过。”
我并不懂得他话里的深意,因此只能马虎地应和着。好在HiMERU是个温柔且贴心的人,他很快就收住了这个话题,放起了手中的书本。
HiMERU可以暂时回避一下,他好像不太擅长人多的场合。他这么跟我解释,然后离开了病房,我跟着关上了门,在房间里小声地叫礼濑真宵的名字。
角落里传来微弱的应声,接着我就注意到礼濑真宵像一滩液体从病房的洗手间里流淌了出来:他在地上爬行着,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先伸了出来,然后身体蠕动着离开了那个狭小幽暗的空间。
这样的场景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恐怖片,但我这会倒并不是很在意这个,我上前去拉起礼濑真宵的手,强硬地剥下了他的手套。
这只苍白瘦弱的手,手背和虎口处印满了青紫色的牙印,不少地方应该还渗出过血,现在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看牙印的形状可以轻易地发现这来自于他自己那一口尖尖的牙齿。我从地上把礼濑真宵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他比我高了不少,但此刻却软绵绵地、没有骨头一般靠在我的肩膀上,颈窝处传来他潮湿粘腻的呼吸。我早就习惯了他对可爱系病友或者工作人员——也包括我的一些过激行为,因此也没有过多的表现出不满。
我拉过他的另一只手,卷起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前两天给他换上的置留针已经被他自己拔了出来,看起来完全是为了折磨自己而进行的行为,因而此时胶布和针头以一个扭曲的姿态缠绕在他的手臂上,塑料软针头一半脱落出来,把那点针扎的创口扯成一个圆圆的红点,仔细看可以看到皮肤被轻微撕裂了,随之流出的血液在胶布下糊的乱七八糟。我赶紧把那个针头卸下来,用随身携带的棉条给他止血,心里想着暂时不能给他留针了。
“真宵先生……”我叹了口气,帮他把手套戴上,“如果被医生发现的话,就要被绑到大病房去了哦?”
“噫、噫啊啊请、请饶了我……”他在我身上颤抖了起来,但很快又低落下去,“对不起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所以就算受到惩罚也是应该的……!无论蓝良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哦♡”
我叹了口气:“所以说,并不是惩罚……只是预防啦。”
“不过这次我姑且先帮你保守秘密……!”我想了想,又补充道。
可能因为我是个好说话的人,所以我时常在病房中扮演了这种帮病人们隐瞒违规行为的角色,我也偶尔会反思自己的行为是否会对医生的治疗方案造成误导,但一旦有人拜托我或是像礼濑真宵现在这样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的话,我就会忍不住心软起来。
我帮他整理好手套,确保那些伤口不会被其他人注意到,然后准备把他带去大病房输液。当我拉着礼濑真宵的手离开病房的时候,我才发现HiMERU一直站在门口,礼濑真宵期间一直低着头,似乎不敢看他的室友一眼。我向HiMERU笑了笑,HiMERU就跟我点了点头,又露出了那个完美计算过的疏离笑容。
“为什么又要做这种事呢?”
最近没有新入院的病人,也没有需要回到大病房冷静的人,所以这里难得的很冷清,我一边给礼濑真宵打针,一边这么问他。
“欸、欸……”礼濑真宵低着头,躲避着我的目光,“要问理由的话……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感觉很痛苦……”
“是吗,”我暂时不准备给他留针,因此冰凉的一次性针头留在了他的血管里,药水让他整只手都变冷了下来,“每次跟阿巽前辈聊过之后都会舒服一些吧?”
“是的……”
“哎呀,其实站在我们的角度上,如果他能让你平静下来的话,你可以多约几次他嘛,”因为担心他做什么过激的事情,在输液结束之前我都必须陪在他的身边,于是漫无目的的找起了话题,“……不过,大家都是慢慢的脱离这些帮助的,让你多约几次好像显得你病情加重了一样。”
礼濑真宵不说话了,许久之后我才发现他好像在哭,他的眼圈憋得红红的,眼泪唐突的砸到了桌子上,我慌乱地找出纸巾帮他擦眼泪,连忙问他怎么了。
“对不起对不起……”他哽咽着说道,因为压抑着哭腔,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我一定、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蓝良也是……巽先生也是……”
“欸、不不会啦,”我手忙脚乱,“对我来说这是工作的一部分所以没关系的、想必阿巽前辈也是一样吧……?”
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了,但我注意到他的身体颤抖起来,好像哭得更用力了一样,正当我不知道该不该找人帮忙的时候,礼濑真宵却突然抬起了头。
“没、没事了……谢谢、蓝良……为我做了那么多、一想到蓝良为了我这种人绞尽脑汁的样子……”他又露出了那个我熟悉的,有点危险的笑容,“我就觉得、十分地兴奋呢……呼呼♡”
“什么啦……!”以此判断他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于是做出恼羞成怒的样子,干脆转头去看大病房的墙壁。我这才发现大病房的墙壁上用各种颜色的笔涂鸦了许多东西,想来应该是在这里输液的病人无聊时留下的,细细看来都是些希望早些出院的盼望。
我注意到其中有一条应该来自于已经出院的患者,用漂亮的字体写着希望大家都能康复,自己先走一步,旁边用可爱的风格花着几朵向日葵,不由得感到内心有一点被触动。
在我看来,这面墙可比外面走廊上用蹩脚儿童画贴起来的墙壁温暖而又可爱多了,我兴奋地去叫礼濑真宵,指给他看这片涂鸦,他好像有些被吓到,但还是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但也仅仅是一眼,他又撇开了视线,又看向了自己正在挂的那瓶药水,透明而冰冷的液滴一滴一滴地往下砸,在寂静的环境里发出好像很痛一样的声音,我注意到礼濑真宵正在对着他们出神。
4.0
每日晚餐时间结束后一个小时,是我们发药的时间,病人们拿着自己的水杯在我们的推车前排着队,我手上抓着一份名单,对一个名字发一份药,然后还要负责看着这些病人们在我面前把药乖乖的吃下去。
椎名丹希只有在吃药的时候会露出抗拒的表情,不然我可能会以为一切能入口的东西他都会美滋滋的吃到肚子里去。他皱起脸看我,似乎在期待我闭上眼睛假装看不见他想把药偷偷扔掉的行为。
“啊、蓝良酱……”他在我的注视下逐渐萎靡下去——但是说实话我最多也只能摆出这种程度的凶恶模样了。
椎名丹希蓝色的眼睛看起来委屈极了:“这个药的话,会让我食欲不振欸。”
“不如说椎名先生平常就有些食欲过剩了才对吧!”我把装着药片的袋子剪开,纯白色的药片滚落到他手上,“要好好吃掉哦……如果觉得困扰的话就去和医生聊一下吧,毕竟药量这种东西也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
他叹了口气,还是接过了药片,旁边的天城燐音递给他一瓶矿泉水,椎名丹希自然地接过来混着药片喝了下去。
我的目光转向了天城燐音:“你是哪里来的矿泉水……算了,大概是你弟弟给你的吧。”我没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结,虽然在隔离病房不应当能接触到瓶装饮料之类的东西,但是矿泉水也不是什么不得了的违禁品。
我把天城燐音的药片递给他,他爽快地接过,一把扔进了嘴里,直接就这椎名丹希手上的那瓶水喝了一口。
药发得差不多,我开始核对手上的名单,琥珀亲向来是最早来吃药也是最快离开的那一批,之后就是混在大部队里磨磨蹭蹭的椎名丹希和天城燐音,礼濑真宵应该会等到这里的人全部离开之后再悄悄地过来。我把那张名单又翻了一遍,最终确认了一件事:今天的名单上没有HiMERU。
也许是医生为他改变了治疗方案,而且不用吃药很有可能意味着HiMERU距离出院已经不远了,虽然他才刚刚入院不久。不过在我看来,他一直也没有到非住院治疗不可的地步。
人走得差不多,左手边第一间房的礼濑真宵先生终于磨磨蹭蹭的现身,他仍旧戴着那双黑色的手套,大小不一的白色药丸掉落在他的掌心里,他听话的就着水吞了下去,末了还张开嘴伸出一截舌尖来让我确认没有残留的药片。
“好好,”我忍不住抬手去摸他的脑袋,“真宵先生很乖哦~”
他的脸迅速地涨红,然后飞快地从我面前逃跑了,我摆了摆头,若无其事的收拾起了剩下的东西。对于病人们来说的一天已经结束了,再过不久这个病房就会熄灯然后播放睡前广播,但对于我们这些夜班护士们来说,工作才刚刚开始。
如果运气好的话,一个平静的晚上可以让我除了定期的查房之外什么都不用干,只需要在护士台补觉或者玩会手机就行,除了生物钟颠倒外比起白班还是要轻松一些的。
病房很快就安静下来,冷白的灯光一间一间的被关上,只剩下走廊里最低限度的照明。我在护士台翻了几本杂志看,算算时间差不多后抄了只手电筒去查房,喇叭里还在放睡前广播,令人平静的女声柔和的声音引导着人们平缓地进入睡眠。
走廊很暗,病房门上的玻璃板更是透出里面幽深的环境来,黑洞洞的像是藏着什么吃人的怪物一样,活像恐怖片拍摄现场。我一间房一间房的看过去,手上摆弄着个不太有电的手电筒,惨白的灯光从黑暗的窗口照射进去,正好能照亮同样惨白色的墙面和地面。
大部分病人都安稳地睡在了自己的床上,少数不太听话的稍微训斥几句也能乖乖的躺回床上去,实在睡不着的病人也能最低限度地给他们一点安眠药服用。走廊的最后一间房是右手那间,我从门上的玻璃正好能看见睡在门边的琥珀亲从被子里露出来的粉红色脑袋,和他远远地朝我眨了眨紫色眼睛。
“快”“去”“睡”“觉”我用口型警告他,然后收起手电筒准备回到护士台去。走廊的更里面是浴室和公共洗手间,并没有巡查的必要,而尽头则是一扇打不开的窗户,此时正映着窗外闪烁的霓虹街道,和八点就进入沉眠的病房不同,此刻的城市正处于最躁动的时刻。
彩条和灯饰映在玻璃上像是什么超现实主义画作,而这幅画作的欣赏者却不止我一人——天城一彩今天并没有留在左手第二间病房里陪伴他的哥哥,而是独自站在窗前,露出那种我印象中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失落表情,窗外彩色和走廊里冷白的灯光把他的脸分成了两半,我注意到他嘴里叼着什么东西。
“这里不允许抽烟哦?”我走上前去,“就算是家属也不可以……而且香烟是违禁品,请交给我们保管。”
“唔姆……抱歉!”听到我的声音之后,天城一彩立刻回过头来,吐出了那条香烟拿在手上,“对不起啊,不过我没有点火,以前哥哥偶尔会抽这种东西,搞得我也对它产生了一些好奇心了。”
“哼哼~”我不置可否地回应道,伸手去把那条烟接了过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那就麻烦你把剩下的香烟都拿出来吧——当然也不许给燐音哦。”
天城一彩很快就把口袋里那盒几乎是崭新的香烟递给了我。
“蓝良试过抽烟吗?”他突然问我。
我把那“违禁品”装到自己口袋里,然后下意识回答道:“怎么可能……我们学医的可是比任何人都清楚香烟的危害吧?”
“知道和做到也是不一样的事情吧?”天城一彩又说道,“我之前一直以为,只要大家都去做‘正确’的事情就好了……但是后来我发现,很多人就算明知‘正确’是什么,也不一定会去做——然后把事情搞得一塌糊涂。”
“那是当然的啊,”现下没有别的工作要做,因而我觉得在这里和天城一彩聊聊天可能也不错,就顺势靠在了窗户边,“毕竟人类又不是机器人,怎么可能一直根据某一程序做事;况且很多‘正确’的定义,主流社会现在也没吵出个所以然呢。”我摊了摊手。
“唔姆,”当他冒出这句口癖的时候,我也差不多明白了他正在思考,“可是也有一些是大家公认的‘正确’吧,比如抽烟对身体不好这种事。”
“但是啊,不好的事情也会有人忍不住要去做,”我摆了摆头,“出于心理上的某种需求,或者是什么阿彩暂时不知道的理由——也许为了那个更加‘正确’的理由,人也会做出与之冲突的不正确的事情,毕竟‘正确’和‘正确’之间也不是完全一致的。”
天城一彩沉默了一会,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不明白,”他说,“蓝良说的这些,我很多都不明白。”
我从口袋里又掏出那盒烟:“很简单啊,就像阿彩也知道抽烟是不好的行为,但是刚刚阿彩不也产生了‘想试一试’的想法吗?”
“是的,但是我并不太清楚这种想法产生的原因,”他点头道,“所以我才从哥哥身边离开了——这应该也是不正确的行为吧,但是我却这么做了。”
“但是你的初衷是出于‘想要理解哥哥’吧?”我朝他伸出一根食指,在他眼前摆了摆,“这个想法我觉得是‘正确’的哦。”
天城一彩久久没有说话,也许在他那个一根筋的脑袋里已经转不过弯来了也说不定,我想了想,又补充道:“也许阿彩照这个方向继续努力下去,就能真正理解燐音先生了吧。”
“是吗?”他问我,“在蓝良眼里,我一直都不理解哥哥吗?”
他看起来好像有些落寞,但很快又露出释然的表情:“不过我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我从来都没弄懂过哥哥是怎么想的呢。”
说实话,来这里实习前我就做好了遇到什么奇怪的人都不为过的心理准备,但这对兄弟仍然超过了我的想象力:并不是说他们的“奇怪”超过了我的心理预期这方面,而是在我看来,天城一彩可能才是他们之中更需要帮助的那一个,但此刻入院的确是天城燐音。天城燐音虽然在情绪上时常失控,容易做出一些伤害自己和他人的行为,但在我眼里他的思维却正常的不得了,因而总让我产生一种他也许是被他弟弟逼疯的错觉。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我并没有学过精神病学,本身也不过是普普通通在此任职的护士,此刻却产生了十分傲慢的思考:精神病的治疗大约向来是浮于表层的,我们能治疗的也不过是一些行为上异常的患者,而关于他们内心更为隐秘的部分,甚至于绝大部分人内心悄然被扭曲的部分,无论是我们、医生还是心理学家,大约都是无能为力的。
天城一彩又恢复了他平常那副精力过剩的样子,和我道了别之后回到了他哥哥的病房里去。最近的天城一彩总是很容易露出疲惫和脆弱的感情,我几乎要忘记他曾经目中无人却一往无前的样子了。我突然想到,也许正是因为从前的天城一彩内心有着确定的“正确”之物,才能给予他无视一切质疑的力量,那么天城燐音想要教给他的对于“正确”的哲思,对他来说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我甩了甩头,很快把这些疑虑甩到了脑后,摇摇晃晃地走回到了护士台去,电量过低的手电筒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了,而我打了个哈欠,准备下一次查房的时候再去给它换电池。
5.0
任我怎么想都想不通,为什么在离我实习结束还有不到一个星期的时候会发生这种事情:直到今天中午的时候,才有人发现礼濑真宵不见了,我们把所有病房都仔细地翻找了一遍,最终得出结论——他真的已经不在病房里了。
周围的病人们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工作人员们很明显已经乱成了一团粥,考虑到我们实习生经验尚浅的缘故,我暂时留在病房里看管其他的病人防止发生更大的骚乱。现在是下午的活动时间,我坐在大厅靠后的座位上,方便把整个房间的状况尽收眼底,我注意到HiMERU又在窗边看书,忍不住想到了之前发生的事情;老实说,我很难不去想昨天的事情,以至于我一直觉得礼濑真宵的失踪跟我也脱不开联系。
大概是在昨天早上的时候,接班之前我在更衣室换衣服,出来正好看见HiMERU离开医生的办公室,看起来十分愤怒的样子。我印象中的HiMERU是个虽然会给以人距离感,但总的来说却温和好说话的人,因此他那副皱着眉咬牙切齿的表情让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等我回过神来时已经被他注意到了。
他看起来有点惊讶,但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对我摆出无可挑剔的温和态度来,问候我那么早就来上班真是辛苦,而我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回答道都是为了工作。
“倒是HiMERU,还没到起床的时间吧?”我问他,“医生查房会在早餐之后,是有什么急事吗?”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HiMERU看起来并不是那种会对我推心置腹的类型,我正准备说些什么快点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的时候,就听到他开口了。
“HiMERU确实有些事情要和医生商量,事实上,HiMERU在考虑出院。”他说。
我的第一个反应是:“那不是挺好的吗?是病情缓解了吗?”
“并不是出于这样的理由,”HiMERU笑道,“不如说,在这里的一个礼拜,HiMERU并没有得到所需要的帮助,所以在考虑离开。”
我从来没听到过这种想法,不过在这个病房里工作时我就做好了不管别人做出何种奇怪的举动都不会惊讶的准备了,因此顺着他的话语反问道:“是吗?那你想得到的帮助不是指医疗上的吗?”
我听到HiMERU叹了口气。
“HiMERU只是在找一个很重要的人。”他说道,“不如说HiMERU痛恨这种‘医疗’,如果可能的话……不,还是算了。”
找人为什么会找到医院里来,我不禁对此产生了疑问:“他是什么人?是病人吗?如果想找人的话可以托人查一下医疗记录……啊,虽然这种行为似乎不合法。”我心虚地吐了吐舌头。
“HiMERU知道他此刻正存在于此,只是他似乎不愿再理睬HiMERU了,”他露出了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一瞬即逝,等我注意到的时候依旧是那副完美的疏离面孔,“这个话题还是到此为止吧,HiMERU可以请你帮我联系一下巽吗?”
“风早巽先生吗?”他对风早巽的称呼未免有些过于亲昵,但我没太在意这方面,“可以的,如果你需要预约他的话我等会帮你联系的,什么时候比较方便呢?”
“越快越好,”HiMERU说道,“今天上午也可以,下午也行。”
心中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和同事交接班之后我就用护士台的电话拨通了阿巽前辈办公室的号码,向他确认了今天的时间。
“上午……可能有些困难,”风早巽的声音有些勉强,“是十条先生的预约吗?今天下午应该有时间呢。”
“那就下午可以吗?”我在笔记本上唰唰地添上这一条,然后向他指出,“HiMERU似乎不喜欢别人叫他的名字,巽前辈最好也注意一下这一点哦。”
“嗯,我知道,”他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突然又想到早上我和HiMERU奇怪的对话来,于是问道:“HiMERU说他在找人,巽前辈有什么头绪吗。”
风早巽沉默了一会。
“……我不知道。”他说。
电话里一时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让我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要不合时宜地挑起无关的话题来了。
“你觉得HiMERU他现在正常吗?”就在我决定随便说些什么结束对话的时候,阿巽前辈突然又问我。
“撇去自称奇怪这一点,他绝对是我在这里的病人里看过最正常的病人了,”我一边回忆一边回答道,“他好像在准备出院了吧,这也说明他的状态很不错……事实上我也经常会产生‘啊,HiMERU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疑惑呢。”
“是吗,”风早巽的声音好像如释重负,“那就好,下午我会过来的。”
他下午果然如约而至,天气有些转凉的缘故,他穿了一件领子毛茸茸的外套,依旧拖着一条伤腿,走路摇摇晃晃,和在护士台待机的我打了个招呼后,就摇晃着向心理咨询室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看着他的背影总让我感觉他好像有些心事,但又总觉得这种不合时宜的优思更像是错觉。我收了手上的活就去找HiMERU。HiMERU破天荒的没在看书,他面前的桌子上摆了一副象棋,对面却少个和他对弈的人,我为了确认多看了一眼,那副象棋应该是来自琥珀亲的。
“阿巽前辈来了哦。”我在他面前坐下。
“你平常会这么称呼他吗?”HiMERU仍在研究那步棋,不疾不徐的样子。
我觉得莫名其妙:“是啊,因为阿巽前辈人很好吧,也经常照顾我们。”
HiMERU没继续说话了,在我想不好要不要继续提醒他的时候,他的思考终于出了结果,他移动了一下棋盘,虽然我不懂象棋,但也能看明白这一步之后他将自己逼进了绝路。
“但是他杀了HiMERU的重要之人。”
他轻声地说道,像一声叹息,然后推翻了棋盘离开了座位,也向咨询室走去了。
我被他这句话钉在了原地,一时间甚至不确定我是否真的听清他说了什么,无论如何我都无法把温和有礼的阿巽前辈和杀人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那么这些话只是我的妄想或是HiMERU的呓语吗?我不愿再想,棋子歪斜的倒在了棋盘上,我慌乱地去收拾,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把它们摆成之前的样子了。
我抬起头,正好看见HiMERU走进咨询室,那扇锁不上的门在我面前被合上了,就像在故意掩盖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事那样。它在我眼里突兀地变成一张吃人的血盆大口,把风早巽和HiMERU一同吞了进去。我突然有一种冲动,放弃一切我的教养和道德,趴到那扇门上去听听他们都在说些什么,但我的腿脚、我的全身却在此刻动弹不得。
我被钉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好在琥珀亲的到来拯救了我,他坐到了我对面的位置上:这幅棋盘的两边现在坐了我们两个人,他拿黑色的子,我拿白色的。
他没主动和我说话,而是仔细地整理起被我之前搞砸的棋盘,把所有棋子放到了初始的位置上,然后问我:love要来一局吗?
我这才从震惊的状态中回过神来,连忙拒绝道:“不不不,我不会下象棋啦。”
“科科科,”他笑起来,“那love就随便走好啦,可以吃掉我的时候我会提醒love的。”
“这个玩法怎么想都很乱来吧?”我慌忙摆手,“我不行的啦。”
“love担心我会骗你吗?”他歪了歪头,“不过你会有这种顾虑也很正常,毕竟我也不是那种完全不会耍滑头的人嘛。”
我拼命摇头:“不不不我没有不信任琥珀亲,只是因为我觉得这种玩法很没意思,琥珀亲不会觉得无聊吗?”
琥珀亲没有说话,而是拿了一个兵向前推进了两格,我叹口气,硬着头皮学他的样子找了个兵往前推了推。
我们乱七八糟的下起象棋来——主要是我下的乱七八糟,最开始的时候琥珀亲还会提醒我什么棋子应该怎么走,之后就完全放任我自己乱来了,我甚至会觉得他像HiMERU那样自己和自己下棋应该也比和我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初学者玩要好。
琥珀亲的车前进几步,吃掉了我的一个兵,突然开口道:
“不会哦。我觉得教love下棋很有意思,比如你看这里,你的马就可以从这个方向走。”
我照着他的说法做了,发现我的马正好能挡住他对我的王虎视眈眈的车,我松了口气。
“琥珀亲对这种游戏很擅长呢,”我说道,“不管是扑克牌,三国杀还是象棋都很厉害。”
“因为在家里的时候,没有‘训练’和‘任务’的时候就会很无聊,我们是不允许擅自到外面去的,”他又开始研究下一步棋子的走法,“所以就经常和姐姐们玩点这些解闷的游戏。”
琥珀亲嘴里经常会冒出这些有些危险的发言,但这应该也属于他妄想症的一部分,我点了点头:“琥珀亲不去上学吗?”
“我怎么可能去上学,”他笑起来,“都说了我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啦。”
“唔……是因为妄想症的原因吗,所以不能去学校?”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其实不常和琥珀亲聊他的“妄想”,但今天不知为何自然地就说了出来,“没关系的,只要治好了的话……”
“love……”
琥珀突然低沉了下来,他叫住我的意思应该是让我不要继续说话了,于是我从善如流的闭上了嘴。
“我之前应该说过,我的家人为了‘保护’我,暂时把我送到了这里……”他轻声的说着,收起了所有表情,“但是在这里待得久了,我有时候也会怀疑,是不是就像你们说的,我认为的那些过去其实都是我的妄想,我的家人只是把我送来治疗罢了。”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作何回答。
“……如果我的过去都是我的妄想的话,那我存在的意义不就消失了吗,不做‘那些事’的话?”
“可是治好了的话,琥珀亲出去肯定能拥有新的人生的……”我赶紧抓住他的手,生怕他继续深想下去,可他还是露出了有些苦涩的笑容。
“love,你有没有想过……要是我相信这一切都是我的妄想,可要是我出去还是要面对那么肮脏的现实呢?”
我说不出话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只能紧紧地握住那只属于少年的稚嫩的手。
与此同时咨询室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我下意识转过头时去发现HiMERU正从里面走出来,那声响声应该是他用力开门导致门撞在墙上的声音。
注意到我的视线,HiMERU又对我露出了那种疏离而冷淡的微笑,然后转身回到了他自己的病房里去。
琥珀亲的双手也从我包裹住的手中滑脱了出去,又握住了黑色的棋子。好像刚才的对话都不存在那样,他开始收拾起棋盘,又对我露出了笑容:“love,抱歉吓到你了……不过我先回去了哦~”
6.0
我没能阻止琥珀亲离开,也没有追上HiMERU。大厅里依旧吵吵闹闹的,但一下子就变得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了。
我只能上前去打开咨询室的门,然后看到阿巽前辈独自坐在房间里。我们像是两个被抛弃的人那样互相对视着,我看着阿巽前辈透紫色的眼睛,而他透过我不知在看着哪里。
被作为咨询室而使用单人病房里只有一张靠窗的单人床,下午的光线已经逐渐昏暗下来,但还远没有到需要在房间里开灯的地步。暖金色的日光打在他的背部,正面却是一片不受光的幽暗,有风从那条细细的缝隙中吹进来,半透明的纱质窗帘就被掀起一个角,传来一点正在楼下活动的病人们发出的欢声笑语。
阿巽前辈独自坐在床上,背对着窗户,安静得几乎像一个死人。
自我踏入这房间之后,他就一直抬着头看我,紫色的眼睛暗得像无机质的黑夜,眼下两颗浓墨重彩的泪痣宛若被哭出的黑色眼泪。
“啊……蓝良,不好意思。”
随着他开口说话,人间的气息又重新回到了阿巽前辈的身上,那双漂亮的紫眼睛也重新亮起来,露出柔柔的笑意:“一不小心就发起呆来了,没打扰你的工作吧?”
我赶忙摇了摇头:“不不,我姑且还蛮闲的……阿巽前辈是有什么心事吗?”
我不确定在这时候问出这样的问题是否合适,并且已经做好了他会像平常一样摇头拒绝回答的准备了——因此这个问句更像一句普通的寒暄而非我刨根问底好奇心的体现。但是阿巽前辈这会却反常地愣了一会,他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最终把目光放到了我身上:
“蓝良……愿意听我说说话吗?”
他的嗓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那样沙哑,又像是未成熟的青柠檬那样又酸又涩。
我点了点头,在他的示意下回身去关病房的门,虽然如此,这里所有的门都被拆了门锁,因此门板虚虚地掩在门框上,并不能完全关实。我看着那条关不上的缝出了会神,只有真的身处这个房间的时候才会注意到这种感受,好像所有秘密都无法在这里被妥善保存,而终究会沿着这道缝隙蜿蜒出去似的。
我本来想去开灯,但是阿巽前辈阻止了我。昏暗的环境更有利于倾诉——他这么跟我解释,笑容柔柔地勾起又露出一丝担忧地神情来,像是担心那些即将吐露的秘密会在工业制造的白炽灯光下被灼伤一样。
天正在慢慢地变黑,我看不清阿巽前辈背着光的脸和表情,只能去注意金色夕阳在他草绿色发丝上打出的一圈光晕。
“我犯过一个错误。”
这场剖白以一个如此简单的陈述开场了。
我想起来阿巽前辈家里经营着教堂,他作为牧师聆听别人的忏悔时就是这样的感觉吗?我无来由地想到,看不清表情的倾诉者,只有低沉的、颤抖着的、压抑着感情的声音一点点的钻进脑袋里,而我无法拒绝这种感情对我的侵蚀,甚至无法开口说些什么。
“我曾经犯过一个错误。”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陈述句,”……至今只要想到那段时光,我仍会为自己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而忏悔。”
他不容置疑的,充满了压抑情感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脑袋:“当时我也像你一样,正在实习……初出茅庐、满腔热血。然后遇到了我的第一个病人。”
“我实习的地方是医院的心理科,他是我导师的病人……你应该能猜到他是谁。”
他突然停止了叙述,转而将问题抛给了我,我猜想这也是某种他与病人交流时的手段,以方便引导对方开口。但很明显,此刻我并非处于“风早巽的病人”这样的立场。
但是他的技巧确实在我身上起了作用,我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吞了口口水,顺着他的话头下意识说出了心中的猜想:“是HiMERU吗?”
阿巽前辈于是点了点头,甚至露出了一闪而过的赞赏目光,很快那点情绪又被铺天盖地的怀念给占满了。他的声音有些缥缈,像是风那样从我身边吹过:
“他那时候叫十条要,诊断结果是解离症……多重人格障碍,但是他当时其实过得很不错,事业和生活也井井有条,”我听到阿巽前辈轻轻笑了一声,似乎是陷入了对当初的回忆而不可自拔,“HiMERU是他另一个人格的名字,开朗、向上而又充满了纯粹的善意,和他相处起来十分舒适。”
他们一定有过快乐、甚至是幸福的过往,我无来由的这样判断,因为阿巽前辈此刻的声音轻柔而动听,像是被奏响的风琴那样。声音大约也能传达人的某些情绪吧。
“我当时参与……说是参与,不如说是全程旁观了我导师对要的治疗过程,他的两个人格相处得十分融洽、甚至是可以说十条要和HiMERU互相依赖……离不开彼此。”他又低低地笑起来,“要经常会表现出具有攻击性的一面,但是这很常见。多重人格患者通常都会有一个‘自助’人格,来帮助他们解决一些他们无法解决的事情——总之,最后我的导师决定放弃对他的治疗,因为要的生活质量很高,HiMERU和要是互补的,强行将他们整合在一起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风琴的演奏戛然而止,风早巽的语气一反常态地沉重起来。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治疗到这里本来就应该结束了。”
我的心脏倏地揪紧了,甚至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治疗关系结束后,要……应该说是HiMERU跟我表白了。”明明在讲述美好的过往,我却察觉到阿巽前辈的声音颤抖了起来,“我虽然信教,但是并不歧视同性之爱,并且无法拒绝那样纯粹而美好的HiMERU……所以我接受了他。”
“这是我犯下的第一个错误:我不应当和自己的病人开始恋爱关系,即使我当时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助手……但后来再想起来,HiMERU对我的感情,多半也来源于在治疗过程中移情的作用。”
他又停住了,并且开始了深深的呼吸,似乎在积攒继续坦白的勇气。房间里一下子陷入了惊人的沉默,只剩下阿巽前辈深重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他才继续说道:“我的第二个错误,是傲慢地想帮要继续进行‘治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的汁液,从言语中溢出来,将我慢慢地包裹住。
“HiMERU同意了……我那个时候还不知道他同意时那个眼神的意思——但后来我知道了,催眠结束后,醒来的是要。”
他的声音像是冬天的雨,既冰冷又尖锐,不只是我这个听众,想来他这个诉说者也会被他自己的话语所伤害吧。
“我一直先入为主的以为HiMERU才是他本来的人格……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善良、美好而纯粹的HiMERU才是那个‘自助者’——而我的傲慢正是杀死他的元凶。”
他们本可以拥有的未来在那个时刻被斩断了。我细细体味着他话语里的深意,久久没能回过神来,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所以阿巽前辈……亲手‘杀掉’了自己喜欢的那个HiMERU,是吗?”
出乎我意料的,阿巽前辈摇了摇头。
“不是,蓝良……这正是我第三个、也是最大的罪孽。”
他的声音又平静了下来——像一滩死掉的湖水。
“那个时候我并没有为HiMERU的消失而伤心……反而是内心充满了‘拯救’了要的成就感:我的治疗卓有成效,即使这是建立在HiMERU的自我牺牲上的。”
他笑起来,这笑声虽然和他平常的笑声相同,此刻却让我觉得毛骨悚然。
“直到要拽着我的领子怒吼,要我把HiMERU还给他的时候——我竟然才荒谬的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更可怕的是,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多么深沉而热烈的爱和恨啊……”他笑着笑着,却又发出了像是哭泣一样的声音,“HiMERU是‘自助者’,帮助主人格做一些他们不敢做的事情……我才理解到这其中真正的意义:要看我的眼神,是自诩在和HiMERU交往的我和说着爱我的HiMERU眼中都从未出现过的纯粹的爱意——那天之后又加上了恨——直到那时候,我才真正理解了爱。”
“但是一切都已经迟了。”他低下头去,我甚至不能分辨他是不是在哭,“……因为我所犯的错误,我永远地毁掉了要的人生和他的爱。”
夕阳沉沉地落下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语也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整个房间里突然变得出奇的寂静,空气的流动都显得粘稠而滞涩。
在这窒息般的安静中,我突然注意到一丝违和感,一些细小的衣料摩擦声在眼下变得十分明显,而当我疑惑地抬头寻找声音传来的方向时,却只能听到一整慌乱的响动,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
我疑惑的目光落到了勉强阿巽前辈的身上。
阿巽前辈仍然低着头,他的姿态像是在逃避、又像是在赎罪、或者是受难呢?
一种直觉突然击穿了我——这不是什么很难想到的事情。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那扇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我关严实的病房门被我推开了:
似乎是晚饭时间,大厅里的喧嚣烟火气传入了这个逼仄的空间,我熟悉这里白色的墙壁和地板,熟悉这些被擦得敷衍的长桌和长椅,也熟悉那些熙熙攘攘的病人与工作人员们,但这熟悉的一切在我眼里却突然变得荒诞而陌生起来。当我的目光越过这些扭曲的事物时,我在左手第一间病房的门口看到的匆匆闪过的紫色麻花辫,最后隐入了那扇欲盖弥彰的门扉。
我猛然间明白了阿巽前辈想要做什么,关上门的同时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惊讶。但与此同时一股恶寒从我脚底升起:面前的人恶毒得几乎不像是我认识的阿巽前辈了。
“蓝良……”阿巽前辈终于抬起头来了,“抱歉,让你感到不适了吗?”
他的神情真挚,好像真心发出这样的疑惑,却让我感到害怕了:这样的阿巽前辈和我印象中的完全不同,他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然后还觉得毫无问题的那种人吗?
“虽然,这样的话像是辩解一样,显得我倒是有些卑鄙了。”
风早巽的目光和声音都变回了之前淡淡的样子,让我几乎怀疑他之前如此真挚的剖白是否是真实的了。
“但是蓝良也知道,让真宵一直依赖着我,不是什么好事,对吧?”风早巽又露出和之前一般无二的笑容来,“……况且,我也不可能不注意到,真宵看着我的眼神……”
他露出了好像有些苦恼的样子:“……和当初的要是一样的呢。”
爱上风早巽的人大约都会变得不幸,我猜他是想说这个,但是阿巽前辈呢,阿巽前辈拥有过那样炽热的眼神吗,阿巽前辈曾拥有过那样纯粹的爱意吗?对着HiMERU,或者真宵先生?
应该是没有的吧,倘若阿巽前辈能明白一丝一毫关于“爱”的意义,他也不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举动了。
他的认罪于是在我眼里突然就变成了一种虚妄或者某种表演,我因此觉得毛骨悚然:他现在这样草率而粗暴地拒绝真宵先生的做法,妄图擅自切断两人间联系而进行的行动,和他当初单方面的决定治疗十条要的时候,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我面前的阿巽前辈却还是笑着看我,笑容既可憎又可怜,我看着他眼下仿佛泪水一般的两颗痣,又忍不住去想:
阿巽前辈会一直产生这样的想法,是不是也意味着,他从未真正理解过,也从未体会过正常而健全的那种所谓爱呢?无论是十条要的、亦或是礼濑真宵单方面给予他的那种感情,或许并不能简单地称之为“爱”,也无法帮助眼前的人理解“爱”真正的含义吧。
我忍不住后退两步,连告别都来不及说就落荒而逃,我转身前的余光注意到阿巽前辈依旧坐在病床上,逆着光的样子像一尊被雕刻得绝美的雕像,神圣而美丽,却无生命迹象。
那之后直到第二天上午,没有人见过礼濑真宵先生的身影,得益于真宵先生平常喜欢隐匿的习惯,直到一个上午都没找到人之后,工作人员们才急匆匆地在病房里搜寻起他来。
于是我们确定:礼濑真宵失踪了。
7.0
时间在我焦躁的心情中一点一滴地流逝着。
眼下的病房里看起来一切正常,一切照旧运转,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只有我独自坐在大厅最后排的桌子上握紧双拳,感受着来自内心的煎熬。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椎名丹希在我的身边落座了。
“小蓝良,是出什么事情了吗?”他跟我打招呼,手上抱着牛奶蛋糕和水果,一边说话一边拆开了牛奶的吸管,轻微的撕拉声过后,那截塑料管就赤裸的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不……没有,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自不自然,但我还是尽量平稳的回答他了,椎名丹希手上的吸管戳破了盒装牛奶上那个锡纸封住的小孔,牛奶像血液溢出一样从破口处流出来一点——但那是白色的。
“今天发点心的护士姐姐只有一个,所以多排了很久队哦,”椎名丹希在一旁和我说他的推理,“搞得我现在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我这个人如果胃里面没有东西就会变得很没有安全感呢。”
我于是叹了口气,和他坦白道:“真宵先生不见了,丹希今天……或者昨天看见过他吗?”
椎名丹希开始拆蛋糕的包装袋了,他的回答和塑料拉扯声一起传来:“哦……你说小宵,看到过哦。”
没等我追问,他就继续说了下去,因为专注把蛋糕塞进嘴里的动作而显得有些口齿不清:“唔,上午行为治疗的队伍里看到小宵了,因为他一向不做这种治疗所以多在意了一下,可能是乘着那时候混在队伍里跑出去了吧。”
我并未想过能从病人嘴里得到有效的信息,因此椎名丹希的情报对我来说完全是意外之喜,我甚至来不及和他道谢,匆匆地朝他点了点头就去护士台摸出自己的手机去和护士长打电话,告知这些新得来的消息。等我做完这一切回到大厅的时候,椎名丹希仍坐在原位,蛋糕和牛奶已经吃完了,他这会正把一个苹果叼在嘴里,活像是一只圣诞节桌上的烤乳猪。
即使知道我的疑问可能颇有些苛责的意味,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他那个问题。
“既然丹希看到了真宵先生,为什么不阻止他呢?”
椎名丹希把苹果从嘴里取了下来,圆润的果实上留下来一个和他牙齿形状吻合的缺口。
“因为和我也没什么关系吧,做多余的事情会消耗能量欸。”他不假思索地回答了,果不其然是充满了椎名丹希风格的答案。
“那要是换成天城燐音呢?”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想问这个问题,可能是因为在病房里他们两个总是成双入对——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天城燐音单方面缠着椎名丹希,但是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关系很好,我也不例外。
“那也一样啊?”椎名丹希的表情看起来十分疑惑,他是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提出这个问题,“不一样是要消耗多余的能量……燐音君的事情就让燐音的弟弟君去操心就好啦。”
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我急忙地伸出手来比比划划:“可是燐音不是丹希重要的人吗?”
椎名丹希还在啃那个苹果,连苹果核都啃得干干净净。
“是啊,”他很爽快地承认了,“应该算是吧,虽然燐音君经常欺负我,但是其实对我挺好的——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啊小蓝良,我当然能感觉到啊,所以我也蛮喜欢燐音君的,大致上。”
他很爽快地承认了这个事实,但我总觉得哪里有些违和,因此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我以为丹希会说‘最讨厌燐音君了’之类的话呢。”
“为什么啊?”椎名丹希反问道,“虽然燐音君确实很讨厌……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我也很奇怪吧。”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椎名丹希吃完了苹果,把果核远远地抛到了垃圾桶里:“肚子还是好饿哦,小蓝良有什么别的吃的吗?”
他露出那副惯常没心没肺的样子来,蓝眼睛闪亮亮的看着我——基本上没人能接下他这一招。
“没有了!”我故作凶狠地瞪他,“垃圾也好好走到垃圾桶旁边去扔啊!”
“可是我藏在房间里的食物不是都被小蓝良没收了吗?”他不依不饶,对我做出双手合十的动作,“小蓝良把它们还给我吧,拜托了!”
“什什什什么你怎么会知道是我干的,”突如其来的秘密曝光让我惊慌失措,“是燐音先生告诉你的吗?”
“啊?这件事跟燐音君有关系吗?!原来是燐音君出卖了我……!”椎名丹希鼓起脸颊,“因为没收我零食还不会骂我的只有小蓝良了啊……但是我完全没想到这件事会和燐音君有关系!这个恶魔……!我要收回之前的话!我最讨厌燐音君了!”
和椎名丹希的打闹让我心中松快不少,也许是出于对他的感激,或是对我内心不安的补偿,我最终还是没能逃过椎名丹希的软磨硬泡,乘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去储物间把他的面包拿了两个出来,递到他的手上。
“我就知道它们在小蓝良手上,”他接过面包的样子就像看到久别重逢的亲人,甚至跟我推销起喜欢吃的食物来,“这个牌子的面包奶香味很浓,但是有点干了,另一个牌子的就会好很多,很松软——不过也要贵上不少。”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食物的话题,椎名丹希简直是滔滔不绝,因此我只要偶尔附和他几句就行。他说到兴起的时候病房门口传来骚动,我敏锐地抬起头去看,发现礼濑真宵被两个保安一边一个地扭回了病房。
他看起来并没有想要反抗的意思,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沾着泥土和落叶,不知道是去了什么地方。我匆匆和椎名丹希道别,跟着归来的队伍一起看着他们把礼濑真宵绑到了大病房里。
礼濑真宵全程没有反抗,像一具任人摆弄的玩偶,只是纤长的睫毛不时地颤动着,流露出一点还活着的迹象。为了防止他情绪波动,护士长特地在他手上多绑了几圈拘束带,这下他全身还能够移动的部位恐怕就只有手指了。
他上午的针还没挂,因此一些人去脱他的手套,露出那只被他自己咬得不成样子的手背来,给他打针的护士皱了皱眉,又去撩他的袖子,露出来的左手小臂上也布满了指甲的掐痕和青紫色指印。
这里的八卦流传的很快,我仅仅是站在门边,就有一起实习的同学凑到了我的身边,跟我说他们去查了监控,礼濑真宵跑出去之后无处可去,最终在医院旁边的公园呆坐了一上午,工作人员找过去的时候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过长的裤腿拖在修剪整齐的草坪里,他斜靠在有着精美雕花的扶手上,没有哭也没有笑,更没有说一句话。
那张椅子的背后就是一片美丽的人工湖。
轰轰烈烈涌进房间的工作人员又像潮水一样褪去了,护士长临走之前叫住我,说我跟礼濑君关系亲近些,点名我下午在他身边看护。
我本来也有这样的想法,就搬了凳子坐到礼濑真宵的床边,他动弹不得,也不愿意说话,我就在旁边给他剥点橘子,不过送到他嘴边他也不愿意吃,我就随手放在床头了。
房间里的气氛沉默而窒息,让我有些喘不上气来,但也不愿意主动去和人搭话揭人伤疤,慌乱之中注意到作为活动室使用的大病房里摆了个书柜,起身想去拿点书看。我刚转过身去就听到背后的病床上传来轻微的挣动而带来的摩擦声,我回头去看,礼濑真宵的手指抬起来,看起来是想做一个伸手的动作,却碍于拘束带的缘故动弹不得。
我试探着将自己的手掌放在了那根手指上,礼濑真宵脱离了手套保护的手指勾住了我的手掌,他的体温从一点点肌肤相贴的部位传递了过来。我拿不准他想让我干什么,但也一时间不好收手,只好轻声告诉他自己去那些书来,如果真宵先生想要的话也可以念给他听。
于是那只手指又落了下去。
这里的书柜里只有些色彩鲜艳的童话书和绘本,我的手指在那些排列好的书脊上逡巡了一遍,最终抽出了某本书开始念。
故事是个耳熟能详的故事,颇具有童真意味的童话。即使两个大男人挤在病房里分享一本童话故事的场景对我来说有些超现实了,但眼下似乎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书上还附带了风格十分鲜明可爱的插画,我偶尔递到礼濑真宵的面前给他展示那些漂亮的图画,希望他的心情能够变好一些。
“请驯服我吧,”故事里的狐狸这么说,于是我也这么念道,“如果你想要朋友的话,请驯服我吧。”
这个故事的这一部分写得十分精彩,于是我也不由自主的沉浸了进去,书本的内页上画着一片金黄色的麦田和漂亮的红色狐狸,这只狐狸说:
“比如说,你下午四点钟来,那么从三点钟起,我就开始感到幸福。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感到幸福。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我就会发现幸福的代价。”
幸福的代价,这几个字在我脑海里留下了浅浅的印象,礼濑真宵也曾感受过这种幸福的代价吗?在每周一次的相会来临之前,早早地开始感到幸福,也早早地感到惴惴不安吗?
我接着往下念,小王子最终驯服了狐狸,可出发的时刻也要来临了。
“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离开的……”礼濑真宵微微地偏头转向我,青色的眼睛看着那色彩艳丽的封面,终于轻声地开口了,“可是到了这个时候……还是会感觉很痛苦、是不是一件很丢脸、很没用的事情?”
故事潦草地停在了这里,我突然就读不下去了,耳熟能详的童话故事也好像突然没有了完美的结局。我看着礼濑真宵的脸出神,无端地想他可真是意外贪心的人,又觉得事情发展至此没有人是完美的受害者,也没有人是绝对的加害者了。
礼濑真宵远比我想象的要敏锐,很多事情在我没注意到之前他都能过看透并且想通,是因为和自己相关的事情而昏了头脑吗,还是说他即使知道风早巽此人的劣根性,却也仍然不愿意放手呢?
在最终的结局来临之前,如果能多享受这样的“爱”哪怕是多一秒也好,我猜礼濑真宵大概就是这么想的吧。可是在最终的结局到来的时候,肥皂泡泡般被构筑的美梦终究还是会破碎的,又有谁在最后得到了解脱呢?
礼濑真宵又不说话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抬起头来看着药水一滴滴地往下落,滴答、滴答,一声声地砸在安静的空气里。
8.0
自那之后,礼濑真宵终止了风早巽的咨询关系,反倒是HiMERU在确定了出院之后,偶尔还会约风早巽。我不确定他们是真的在进行咨询,还是聊一些关于过去的事情,亦或是HiMERU对风早巽进行单方面的指责呢?但是风早巽也从不拒绝HiMERU的预约,就像他曾经也从不拒绝礼濑真宵的约见一样。
我有时候会觉得风早巽也许缺少一点拒绝他人的神经,无论好恶都是,以致于他必须用如此惨烈的方式来和礼濑真宵诀别——那他为什么又不愿意接受别人的爱呢?于是我反应过来,他也曾接受过某人的爱,只不过因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我突然觉得,曾经在我眼里十分冷静而睿智的阿巽前辈,其实在这方面意外的……该说是迟钝,还是愚笨呢,或者说恶毒呢?也许是因为家庭原因,他从未被接受过关于更为狭隘和私人的爱的教育,才让他在这方面显得如此稚嫩吧。
不过,更出乎我意料的是,天城燐音比HiMERU更早出院了。
与早就确定了出院日期的HiMERU不一样,天城燐音的离开就显得十分突然。似乎是因为家里人去世了,所以急需他这个长子回家主持局面,即使他现在的状况并不能算作十分稳定,但是无论我们和医生怎么劝都不行。
更加出人意料的是,提出这个要求的人是他本人。
我本来已经做好了是天城一彩提出这个要求的心理预设,正准备过去把阿彩骂一顿的时候天城燐音拦住了我。
“呀哈,虽然咱很感谢你对咱家弟弟同学的开导,但是这样一幅怒气冲冲的样子可不行哦,”天城燐音靠在门边冲我挥手,“怎么做出这样的表情——哎呀因为小护士同学一直都把想法写在脸上嘛,所以咱一看就清楚了。”
我其实多少有些害怕天城燐音,也因此与他接触不多,这甚至是我第一次仔细打量他:他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上了宽松的T恤和牛仔裤,一头颜色和他弟弟相近的张扬红发在头上乱翘,给人充满攻击性的印象。
“咱的弟弟是个笨蛋吧☆”我比他矮上不少,所以天城燐音必须稍微俯下身来和我平视,“不过你也算是教了他一些有用的道理,他可没有强迫咱出院回家哦。”
“那就请天城先生自己明白一下自己的状况……话说就算不是阿彩提出的,但是最后也是阿彩同意的吧?”
“因为咱的弟弟很‘听话’嘛~”天城燐音摆摆手,“还有件事,希望你能听听咱最后的请求呢。”
我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咱留在你们这里的点心就不带走了,以后发零食的时候记得给丹希多发一份,就这样,拜了☆”
他说完这话就转身准备走人,天城燐音这种自说自话的习惯真的很令人火大——我立刻叫住了他:“等一下。”
他回过头来看我。
“丹希不能吃那么多,医生规定过的,你还是自己带回去吧。”
“哎呀,咱知道小哥心肠好,悄悄多给一些也没事吧,”他伸手来揉我的脑袋,被我晃了晃头甩开了,“咱信任你,不会给他太多的。”
“……那你有丹希的联系方式吗?”
“啊?”
他疑惑地看着我,似乎不知道我问这个问题的用意何在,我慌忙地补充道:“出去之后就不太有机会能再见面了,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留个联系方式……”
“啊哈……丹希反正也不喜欢咱,咱准备放他自由啦。”天城燐音又摆了摆手,依旧是一副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
我想到上次我和椎名丹希的对话,下意识地反驳道:“上次丹希跟我说了‘喜欢’你哦。”
“他肯定也说了‘最讨厌燐音君’那种话吧。”天城燐音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但是……”
“所以咱说了啊……”他的语气烦躁起来,似乎在掩饰什么一样地压低了声音狠狠地说道,“丹希‘不喜欢’咱啊。”
他突然变调的声音吓了我一跳,但当我抬头去确认的时候他的笑容和之前却并没有什么变化,似乎是注意到我不会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他立刻转身从门口离开了。
病房的走廊依旧是惨白的,地面和墙面都贴着光洁的瓷砖,只有墙上滑稽的儿童画能显出一点儿人气。天城一彩站在走廊尽头,抱着塑料盆和一些生活用品,因为我和天城燐音的对话而等得有些焦急,时不时地抬头确认挂在墙壁上的挂钟,或者在左手第二间病房的门口走来走去,直到天城燐音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他才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
也许是经历了亲人逝世,天城一彩的眼睛不再像我印象中的那样闪闪发亮,却更多的流露出了对哥哥的依恋来,但也许是顾忌着什么,他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一见到天城燐音就冲到他的身边去了。
反倒是天城燐音,主动地走到了天城一彩身边,抬手去搓他乱糟糟的红色脑袋,把天城一彩那一头卷毛也揉成像自己那样乱翘的样子。天城燐音搭着天城一彩的肩膀,然后两颗红色的脑袋并排地走出了那个玻璃制的大门,最终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了。
我转身的时候才发现椎名丹希正站在我旁边,剥一个橘子吃。
“小蓝良要吃一口吗?”他把一瓣橘子送到我的嘴边。
我摇了摇头:“丹希什么时候学会把吃的东西分享给别人了?”
“别把我说得那么吝啬嘛,”他挠挠头,“我很乐意跟大家分享美食哦,只是这里吃的东西实在是太少了……”
“那丹希先生还是留着自己吃吧。”我把那瓣橘子送回到他手上。
椎名丹希接下了,但是没有立刻送到嘴里吃下去——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种违和感,大约就来自于这种奇怪的地方,在我印象中椎名丹希并不是一个能抑制住自己的食欲,可以把食物拿在手上而不是立刻塞到胃里的人。
“算了……有点吃不下了。”
椎名丹希最终叹了口气,低头去把那个橘子塞进病号服宽大的口袋,然后又对我露出无忧无虑的笑容来:“放着之后再吃吧!”
我突然很想问问椎名丹希那个问题:你喜欢天城燐音吗?但我很快就明白,问他这个问题是没有意义的,无论他回答“喜欢”还是“最讨厌”,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正如天城燐音所说的,他对天城燐音的感情还远远够不上“喜欢”,甚至都算不上“讨厌”。
但是,我又怀疑起我武断的论调来:椎名丹希这会看起来颇为自己有些低落的食欲苦恼,那样子看上去就像是在为天城燐音的离开而感到伤心似的。
比起天城燐音的离去,HiMERU的离开就更加的安静了。
因为早就确定了出院的时间,所以HiMERU的离去没有惊动任何人,也许除了一直关注着他的动向的我,就只有和他住在同一个病房的礼濑真宵会注意到他的离开吧。
就像他突然的到来一样,HiMERU的离去也很干脆,他带的东西并不多,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里住上多久一样。那天他起得很早,因此我推测他也许会有早起的习惯——换上了自己的便服,病号服被整齐的叠在床头,我为他从储物室拿出他的随身用品,他礼貌地谢过了我,双手绕过自己的脖颈去为自己戴项链。
银质的吊坠坠在了锁骨中央,那只是个普通的、造型简约的挂饰,并非人们常在电视剧中看到的藏着什么照片或是某种秘密的饰物,我收回自己有些僭越的目光,等待他为自己戴上手链和戒指。
“谢谢你,蓝良。”HiMERU朝我点头致谢,“HiMERU就先离开了。”
我的思维又飞散开来:HiMERU为什么要坚持自称HiMERU呢,到底是在追寻已逝之人的身影,还是仅仅作为怀念,亦或是仅仅想要一种他仍在身边、仍在此处的错觉呢?
我本想留下他说一两句话,但是斟酌许久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起身走出房门。等我追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下了清晨的冷空气,其他病人还没起床,病房里寂静的可怕,好像HiMERU从未在这里存在过一样,像幽灵一样消失了。
HiMERU也许确实从未存在于这里——一直与我相处的人叫做十条要,是为了寻找某个重要之人而来到这里的十条要。
那么他找到了吗?我意识到我一直想问他的问题就是这个,他找到了吗,或者说那个重要之人是谁呢?是HiMERU,还是风早巽,还是曾经的他自己?
——曾经怀抱着炽热的爱的他自己呢?
阿巽前辈曾告诉过我十条要的眼睛里有着真挚而炽热的爱,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那个画面,HiMERU、或者说十条要,在我的印象中永远是冷静的、疏离的,礼貌地微笑着,就像是有淡淡的檀木香。
HiMERU走得悄无声息,只有大厅角落的桌子上不再时常放着的推理小说提醒我这个事实。
我那天下班的时候在医院门口偶遇了阿巽前辈,这才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接触到和他相关的话题了,礼濑真宵也不再谈论到他,与之相反的是各种指标都在变好,虽然离真正的稳定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我不得不承认风早巽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大体上来说。
阿巽前辈从背后追上我,为了照顾他的腿伤我刻意放缓了步子。
“最近会觉得有些不安呢,”他轻声地说道,“要……HiMERU和真宵,应该都还过得不错吧。”
如果说风早巽真的是那样对爱迟钝、愚笨或是恶毒的人,这会我就又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提起他们了。
“HiMERU先生已经出院了。”我最终还是回答他,“真宵先生也恢复的不错……阿巽前辈呢?”
“是吗,那就好。”阿巽前辈之后沉默了一会,似乎在认真思考我的问题,很久之后才回答:“我会有点不习惯呢,感觉空荡荡的。”
“是吗?”
他伸手按了按胸口,语气像是怅然,“好像是生活中失去了一些什么,而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于是我突然想明白了那个问题:风早巽是个只知道如何付出爱意的笨蛋,却从不明白如何接受他人的爱。他永远只会用自己笨拙的好意推开所有人,却又会在那些人离开之后感到怅然若失。
就好像爱上他的人一定会陷入不幸:无论是HiMERU,还是礼濑真宵。
——他们的毁灭是互相的。
吹来的风有一点冷,无论如何,在秋天到来之前,所有的故事就都止步于此了。
尾声
我在心身障碍六科的实习结束了,离开之前我最后又看了眼那个冰冷惨白的走廊,也许是受到心情影响,连那副拙劣的儿童画都显出真正的可爱温馨起来。
在那之后我有一段潇洒的假期,扔掉一切工作之后我又开始沉迷上网,期间给自己增加了不少墙头,钱包也因此瘪下去不少。偶尔自己一个人出去逛商场,再做作地拍一些照片和自拍,精修之后发到ins上去,为数不多的粉丝倒是热烈的表达了对我因为工作而不得不暂停营业的遗憾和现下回归的欢迎。
我坐在咖啡店里咬着饮料的吸管,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时不时回应一下网友的消息,一个许久没有亮起过的头像突然跳动起来,我愣了一下,接着大吃一惊,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扔出去。
我平复了一会心情,最终还是用颤抖的手指点开了那个头像。
“love~”
“我出院了。”
是琥珀亲,我用了大概不到一秒的时间确认了这个事实,然后差点在咖啡店里跳起来,晕乎乎的喜悦感充盈了我的胸腔:我有许许多多想要问琥珀亲的话,比如在那之后他过得如何,比如他究竟是不是真的患有妄想症,但我此刻却什么都不想在输入框里输入,只想久久地享受起这一刻来。
我突然理解到,也许大部分人都会将在那病房中的经历视作人生中的最低谷,但这也代表着,从此以后,所有人都在向上走着,走向更光明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