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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今天运气真背!那该死的马……”
烈日当空下,一名男子一边走在熙熙攘攘的池袋街头上,一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钱包骂骂咧咧。他的脸色跟每个不走运的赌徒一样臭到了极点,像是随时都会揪起个倒霉鬼暴揍一顿。周围的行人都识相地和他保持相对安全的距离,避免突然引爆这个行走的定时炸弹。
他狠狠地踢了一脚街边的垃圾桶。
“可恶,就不应该全部押在三——”
就在男子咬牙切齿地低声咒骂时,不远处有一个棕色头发的学生迎面走来。他似乎在低头沉思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面前的男子,导致他的肩膀一不小心撞到了对方的胸上。
“喂小鬼!你走路不带眼的吗?哈?”暴躁的男子一把抓住了高中生的领子,相比起成年人壮实的身材,学生相对纤瘦得多,他穿着一件无趣的白衬衫,身上没有任何奇怪的纹身或装饰,额头上仿佛刻着好好学生四个大字。
眼看着被拎起的高中生没有说话,男子又粗暴地摇了摇对方的领口,晃了晃自己的拳头,“本大爷正火大着呢,你还不赶紧给我道歉?”
周围的行人闻到了散发在空气中的火药味后纷纷绕路走远,不少人默默为那个倒霉学生祈祷就算打也别打在脸蛋上。然而高中生没有丝毫胆怯,他慢慢抬起头,一言不发地盯着面前的壮汉,眼神里似乎蕴含着无法言喻的能量。
莫名而生的恐惧牢牢地攫住了男子,一阵凉气顺着他的脊椎窜上脑门。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魔力,学生身上那股与外貌不符但却有压倒性的杀意让男子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的生存本能正在疯狂地向自己发出警告,仿佛下一秒做出多余的事情的话,他的余生都会后悔当初这个决定。
“……”
男子的大脑门渗出了冷汗,他察觉到自己的大腿在不自觉地颤抖。经过了一秒的思考,自身的求生欲让他松开了抓住领口的手,“切,本大爷没时间跟你算账,算你今天运气好。”
说罢,男子立刻转过身来加快脚步离开现场,那落败而逃的背影仿佛不属于几秒前飞扬跋扈的他。高中生愣了愣,稍微整理了一下领口,然后像无事发生一样向男子的反方向走远,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海当中。
男子不知道他的直觉让他避免了多么惨烈的下场。
*
静雄觉得镜子中的自己有些陌生。
他最后一次拥有一头棕发是在十二年前,自从听取了汤姆前辈的建议后,他彻底告别了自己天生的发色,直到现在。他感觉身上的戾气因为发色的变换被削弱了一半,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像自己跟另一个陌生人交换了灵魂的违和感。
让静雄陌生的不止是发色,还有这幅年轻的脸庞。十六岁和三十岁的自己相比,五官倒没有太大的变化,眼角的几丝细纹消失得无影无踪,换来眉宇间一份挥之不去的稚气。
真怀念啊。静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入了神,他还未完全能消化自己突然穿越回了十六岁这个事实。
关于突然穿越这件事情,静雄认为这有99.99999%可能跟某个老头脱不了关系。
几天前,静雄曾经独自跑去一个神秘的老头家讨债。让静雄意外的是,那个老头和大多数的欠债人不太一样,他给人一种很和蔼的感觉,脸上总是露出慈祥的笑容,像是小时候邻居家喜欢用糖果逗小孩的老爷爷。他谈吐大方彬彬有礼,家里却是出奇的简单,除了几样必要的家具外,基本上可以说整个公寓空空如也,有种说不出的异样的感觉。
关于老人的一切都在静雄的意料之外。招待静雄进屋坐下后,老人竟爽快地将他欠下的巨款搬到了台面上,静雄看着一整箱子沉甸甸的现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大概是他催过最轻易的一次债。现在回想起来,静雄几乎确定那老头是故意欠下钱等静雄上门。
老人交出欠款后颤巍巍地用双手给静雄递来了一杯热茶,招呼他喝完茶再走。
“平和岛先生,我能冒昧问你一个问题吗?”老人收回了递茶的手后突然问道。
“请讲。”
“这只是出于我的好奇心……”他脸上依旧挂着和蔼的笑容,边说边看着静雄呷了口热茶,“如果您能穿越回学生时代的话,你最想做出什么改变呢?”
“唔……”虽然问题比较唐突,但静雄并没有过多思考为何老人要问这个问题,而是开始认真地想着答案,“大概是好好读书,少点打架,尽量不给幽惹麻烦吧。”
“这样啊。真是有意思的回答,谢谢你。”不知道老人从中得到了什么有趣的信息,他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当时的静雄并不了解那个问题的用意,并且对年过七旬的老人完全放下了戒心。在喝完热茶的六十秒内,一阵困倦感突然向他袭来,很快他再没有力气支撑起他的眼皮,晕倒在老人的面前。
就这样,在静雄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穿越回十六岁。他曾经多次以为自己在梦里,但在把自己的脸蛋都捏红了后,才勉强确认这就是他要面对的现实。
他再次成为了高中生,他穿越回来的日子刚好在来神高一开学前的一星期。他所看见的一切和当年如出一辙,来神的校服整整齐齐地叠在桌面上等待着开学的那天,电视里播放着当年的新闻,窗外的樱花如云似霞,每一朵花蕾都在热烈地绽放,就像是时光再次倒流,但只有静雄三十岁的灵魂留在了原地。
他记得当年开学前的他曾经有过一瞬间期待过高中的生活,但很快这份期待就被某只跳蚤消灭得干干净净。
啊,差点忘了这只该死的臭虫。
一想到那个至今生死不明的宿敌,静雄的太阳穴开始隐隐发痛。当年那场在池袋中心的厮杀依然历历在目,他的双手似乎仍能感觉到血液的温热,热辣辣的痛楚残留在拳头上的每一个骨节。他想起那臭跳蚤脸上那戏谑的笑容,还有那份即使伤痕累累却自虐式地一次又一次将他逼向成为怪物的边缘的执着。
距离那场打斗已经过了数年,随着年龄的增长,静雄像每一个成年人一样变得更加成熟稳重。每次路过他们打斗过后留下的废墟,他都会问自己,如果当初他和临也好好相处的话,这座城市是否就不会留下遍地伤痕呢?如果他们不是宿敌,是否他们身边的人就不会卷入各种麻烦呢?
可惜并没有如果,他和临也永远水火不相容已成事实。但如今静雄获得了一次不可多得的重头再来的机会,这意味着他还来得及改变人生轨迹。回过头来想,他已经在临也身上浪费了太多太多时间,自从他和临也相识,他们就从未停止厮杀,但到最后他也无法阻止临也到处煽风点火,反而每次自己都会准确无误地掉入对方的圈套,赔上了自己的前途和时间。
一阵冷风把静雄从紊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他抬起头看着棕色头发的自己,眼神变得更加笃定。
此时的静雄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易燃易爆的小毛孩。这么多年过去,岁月赐予他最重要的技能,是控制自己的脾气。他学会了在暴走前思考自己的行为将会给自己以及周边的人带来的后果,每一次的反省都将他堆砌成更加成熟温柔的大人。
于是他做了个决定。
他决定十六岁的自己要远离一切暴力,避免一切打斗。在这次重来的人生,他想试着好好读书,他想看看自己如果摆脱暴力的诅咒会成为一个怎么样的人。这也是为何静雄穿越后第一时间去将自己的头发染回了棕色,从此摘去那个“千万不能惹的金色暴力狂”的名牌,成为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生。
更重要的是,他要远离关于折原临也的一切。假如他们从未相识,假如他们的人生没有任何交杂,假如他的人生中没有那些陷害与争斗,他必定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至起码,今天早上静雄被路过的赌徒挑衅但却没有把对方抡飞,他愿称其为一个成功的开始。
*
今天和静雄记忆中的开学日一模一样。早上电视台播放着全国各地赏樱的新闻,路上的交通异常的拥堵,街边的小店里的收音机在播放着最当红的流行曲,周围的学生结伴而行,上学的路上落英缤纷,花瓣轻轻散落在静雄的肩膀上,然后又悄悄飘走。
静雄太熟悉这条上学必经的路了。比如他知道路上会经过五间便利店,转角的小巷有一副没完成的喷漆涂鸦,天桥的一级台阶有个水泥未干时印上去的脚印,靠近学校的漫画书店有一只黑色柴犬每天都趴在门口朝着行人摇尾巴。像是一首烂熟于心的歌,闭着眼捂着耳都能默念下一句歌词。
走到最后,静雄终于看见那熟悉的校门口,再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制服,很难相信前几天的他还为高利贷催债,到了今天自己竟再次穿上了校服重新踏进校园。他的身边走过成群结队的学生,周围一副朝气蓬勃欣欣向荣的模样。他们叽叽喳喳地谈论着今天将会见面的同学,聊着寒假熬夜打通关的游戏,周围的欢声笑语浸泡着只属于青春的憧憬快乐和希望,没有一个人会发现在他们身边混进了一个比他们年长十二岁的大人。
静雄扫视了一眼周围,发现身边都是陌生的面孔,突然意识到他的高中三年都浪费在了临也的身上,导致他一直没有机会好好认识同班同学。
观察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后,静雄抬起了头向远处望去。果不其然,那个最恶臭的,令人厌恶的存在,就和当年一样,身穿那件显眼的黑色短外套,仿佛将自己当作创造世界的神一般,带着那像是观察研究对象的眼神,站在天台上隔着玻璃笑嘻嘻地看着地上的人群。
折原临也。静雄最讨厌的存在,也是最棘手的敌人。现在十六岁飞扬跋扈的他大概也不会预料到未来的自己会被静雄在池袋的中心揍得落荒而逃吧。
临也并没有留意到混进人群里的棕色头发的静雄,还在远处津津有味地观赏着他最喜欢的人类。静雄记得当年的此时此刻他们仍未相识,但在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他就开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臭跳蚤……”光是看到死敌的存在就让静雄太阳穴的青筋凸起。他攥紧拳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菠萝圣代香草冰淇淋黑森林蛋糕咖啡布丁薄荷巧克力柠檬冰沙……”
这是静雄想出来的新策略,只要遇上让他不爽的事情时,他会强迫自己默念甜品的名字,只要一想起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可口的甜食,他躁动情绪就会逐渐稳定下来。
当然,碰上临也的时候就需要把几乎三家甜品店的菜单统统默念一遍才能平息他内心的怒火。就像现在,静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抹杀掉脑内想要把校门口的保安亭扔向临也的冲动。
*
丢掉暴力狂的标签后,静雄发现融入新班级并不是那么难的事情。
他早在开学之前就有先见之明地向学校申请了更换班级,目的就是为了尽量远离临也和新罗这两个麻烦。新班级的同学都出乎他所料的友善,在他站起身来进行自我介绍后,大家不再像以往的同学一样向自己投来恐惧和厌恶的眼神,反而下课后会陆续有人来主动和静雄聊天,午休的时候还会邀请他一起到天台吃便当。
静雄这才意识到当年自己因为暴力错过了多少东西。
他偶尔会经过临也所在的班级,每次他总会忍不住往里面瞅一眼。临也看上去和其他学生并没有任何不同,他总是能很好地融入一个新的集体,有时能看到他笑眯眯地和同学聊天,但更多的时候他会和当年一样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自得其乐,脸上挂着一副别人无法读懂的表情观赏着操场上的人类,脑袋里不知道又在想着怎么祸害哪个可怜蛋,精致的面具下的丑陋在静雄的眼里暴露无遗。
有时他们会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但毕竟他们在这个时间线上从未相识,临也都未曾把目光落到这个他昔日的死敌身上,他们就像茫茫人海中的陌生人,仿佛过去十余年的憎恨和厮杀都不曾存在。
*
“静雄!你怎么还在这?”
小野是静雄在新的班级交的第一个朋友,虽然平时的性格大大咧咧,但对身边的朋友特别仗义,还算是个不错的家伙,起码没有什么坏心眼。他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跑回教室,才发现教室里只剩下静雄独自一人收拾着书包准备回家。
“我刚才忙着把剩下的一点笔记抄下来。”静雄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边把书本叠好塞进背包里,“怎么了?”
“你不知道吗?金田在操场上和二十几个人打起来了,大家都在围观呢,赶紧跟我一起来吧,再晚一点可能连看的位置都没有了!”小野兴奋地跺着脚,仿佛他嘴里说要去看的不是打架而是某个明星开的演唱会。
和二十几个人打群架……这听着怎么那么熟悉……
静雄皱了皱眉,他突然想起来,当年在开学的一周后,也就是今天这个时间,他和临也首次见面。
静雄忘记过很多事,但偏偏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当时在球场刚解决完一堆莫名其妙来找他麻烦的小混混,那该死的临也就坐在一边莫名其妙地鼓起了掌,新罗也在一旁莫名其妙地看起了热闹,接着他就莫名其妙地被临也在胸口上划了一刀,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开始了第一场追逐,最后莫名其妙地被突然而来的卡车撞飞到天上,还看着临也莫名其妙地掏出钱奖励那个卡车司机。
不好的回忆被重新勾起,静雄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但神经大条的小野并没有察觉到静雄情绪的波动,一手抓过他的手腕就往教室门口拉。
“快走吧静雄,再不快点就要错过精彩瞬间了!”
不是,为什么对打群架那么感兴趣啊,我当时打架的时候难道他也在旁边围观吗?——不过话说回来真田这名字听着真熟悉,是我们班同学吗?无数的问题在静雄脑海里掠过,当回过神来他已经被小野拉到操场上的人群之中。
看热闹的人群熙熙攘攘,静雄好不容易挤进了一个拥有更好视野的位置,结果映入他眼帘的是无比熟悉的场景。
一个同样穿着来神校服的学生,将身边一个几乎两米的壮汉一手抬起,熟练地将其甩向了另外一个小混混的身上,然后迅速转过身来冲着他身后即将要袭击他的男子的下巴上狠狠地揍了一拳,再回过头一脚把反方向的男子踢飞到两米远。一整套动作流畅得犹如行云流水,干净利落,虽然远没有静雄当时直接把足球架抬起来抡人来得快,但那套功夫的杀伤力也与其不相上下。小混混们都被打得头破血流,还有力气都拔腿就跑,剩下那些奄奄不息的就直接躺在了操场地上。
“不愧是金田……”小野看着操场上的明星眼睛闪起亮光,“我有朋友是他的初中同学,听说他以前已经是出了名的打架机器。没想到今天还能看到现场,真是太幸运啦!”
根据过往的经验,这大概不会是金田最后一次在学校里打架。静雄默默想道。他对金田健太这个人略有印象,当时轮到他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他的声音洪亮眼神清澈,身高目测有一米九二,剪了一个寸头,长着一副浓眉大眼,五官精致,衣服熨得特别平整,给人一种干净纯粹的感觉。他长了一双受欢迎的月牙眼,再加上平时他脸上总是挂着友善的微笑,班上不少女生已经变成了他的头号粉丝,没想到看起来那么正直纯良的学生竟然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打架机器……
静雄留意到金田此刻的表情,和当时的他不同的是,金田的脸上竟然浮现出满足的笑容,那不是那种电视剧里的杀人狂得逞之后的变态微笑,更像是一个学生熬夜复习后拿到了好成绩的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和他周围的一片狼藉格格不入。
静雄的后背感觉到一阵恶寒。
操场的远处突然传来了零星的掌声,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静雄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声音的来源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
正如他所料,拍掌的正是坐在远处板凳上的临也。他脸上讥讽的笑容和当年几乎一模一样,自大又挑衅,像是故意向别人爆发的边缘探索一般。
“真是精彩!健太同学!”擅自喊出对方的名字是静雄最憎恨的临也的恶习之一。他笑着看着金田慢慢向自己靠近,尽管在明目张胆地挑衅外表却没有一丝慌张。
金田给我狠狠地揍他!
躲在人群里的静雄被那熟悉的挑衅气得牙痒痒,期待着这个新生代的暴力狂可以替他实现梦想。
然而金田的反应却出乎静雄意料。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不悦,反而挂上了友善的笑容,仿佛下一秒就要掏出自己的名片双手给对方递上的感觉。
虽然临也看上去从容不迫,但在金田向他提起右手的一瞬间,他还是开启了自我防御机制。只见一道金光闪过,下一秒临也已经跳到了离金田两米远的距离,将小刀举到胸前,笑着看着金田的胸膛被划出一道血口。这一幕对于静雄来说过于熟悉,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替金田狠狠地打断临也的鼻梁。
但是没有人能预料到金田下一步的动作。虽然金田的力量比不上静雄,但他的速度却远超出操场上的任何人,包括临也。只要一眨眼的功夫,金田已经一个箭步冲到距离临也只有半米的位置,当临也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迟了,金田的手已经伸到了半空,现在闪避已经完全来不及。
在临也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时,他发现金田的拳头并没有落到他脸上,也没有落到肚子上,反而他感觉到他的小刀因为外力被打落在地上,紧接而来的是突然一股温暖包裹着自己左手。
然后他发现,金田竟强有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谢谢你!临也同学!”金田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真诚得让人感觉别扭的表情,语气里只有纯粹的喜悦和感谢,丝毫感受不出来有任何的怒火或讽刺,“我真的很喜欢打架,谢谢你给我带来这些机会!我也很期待能跟临也同学一起切磋!”
哈?
被震惊得合不上嘴巴的静雄心里有十万个为什么。比如为什么这个学校什么怪人都有,比如为什么金田会知道临也名字,比如他怎么知道这一切都是临也所为。拥有这些疑问的不止是静雄一人,几乎所有的围观群众都愣愣地看着这没人能预料的发展,一时之间议论纷纷,人群里传来一阵阵骚动。
静雄看着临也的表情闪过细微的一丝诧异,但下一秒他再次露出往日那像是一切都在自己意料之内的笑容,然后他开始大笑,疯狂地笑,像是听了一个二十一世纪以来最幽默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太有趣了!所以我才喜欢人类!”即使被牢牢地钳住了惯用手,他依然旁若无人地放声大笑,“小健太你总是能出乎我的意料,真是太棒了!很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
金田是怎么忍住不把这讨人厌的家伙扔上天的啊。静雄在一旁默默吐槽着。但金田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厌恶和嫌弃,相反的,他似乎被临也的笑声感染了,双眼闪着喜悦的光,仿佛刚才临也的那番话对于他来说是一个真正的表扬而不是静雄眼里的一堆令人心生厌恶的废话。
“谢谢!我也很期待未来能跟临也相处。”金田眼神坚定地握了握临也的手,“那我就先行告退了,改天再见。”说罢,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然后潇洒地向人群里的女生招了招手,像一个新晋的巨星,引来人群再一次骚动。
临也罕见地被独自留在原地,毕竟通常他才是那个随口扔出一句信息量爆炸的情报然后将对方留在原地的人。他收起了脸上得意的笑容,看着金田远去的背影皱了皱眉,嘴里念念有词地喃喃着什么。
这大概是静雄第一次看见临也被他人如此光明磊落地反将一军。
随着闹剧的结束,聚集的人们也开始逐渐散去。静雄被小野拉着离开了现场,他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临也和新罗,心里竟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往日只要任何跟“临也”+“来神学园”这两个关键词搭边的事件,静雄永远是事件中的主角,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打斗和追逐。但在此时此刻静雄已经可以将自己置之事外,看着一个陌生人代替他的位置去经历他所经历过的事情时,才发现原来不是所有事情最后都一定要以暴力结束。至起码金田不需要和临也绕着池袋追逐,也不用上演被卡车撞伤的戏码,单单握住了临也的手就已经能够攻破对方那些肮脏的小诡计。
如果当年的他也像金田那样对付临也,大概很多事情都不再需要用暴力解决吧。
临走前静雄默默回头地看了一眼远处还站在原地的临也,和他那道被夕阳拉长的影子,然后随同他的新交的朋友一起往反方向走去。
*
事实证明,一个静雄消失了,还会出现千千万万个静雄。
金田在这个时间线上彻彻底底成为了静雄的替代品。自从上回的初次接触后,金田和临也两人的追逐开始变得频繁。来找金田麻烦的小混混变得越来越多,而几乎每次的课间和放学时分,都能在教室里听见远处来自金田的“临——也——同——学——!”的喊声,不过一会就能看见临也在走廊上奔跑,然后是精力充沛的金田紧随其后。学校的操场,天台,器材室,厕所,这些当年静雄和临也都折腾过的角落,现在再次沦为他们打架的地方。
静雄曾经在他们追逐的期间碰见过临也。当时临也娴熟地从栅栏的另一边翻了过来,正好撞上靠在一旁的他。临也抬起头来对上了他的目光,在他们四目相接的一瞬间,静雄竟感觉到不知所措,毕竟他还没习惯在临也生命中扮演不重要的陌生人的角色。但很明显临也并没有这样的烦恼,他向静雄露出了客套的微笑。“抱歉啦!”他抛下了这么一句没有任何分量的道歉,然后转过头来继续他的逃跑。
静雄惊讶于自己的可替代性。并不是说他想成为临也唯一的天敌,只是一想到所有人都能替代自己成为临也的对手,就感觉那自己和临也纠缠的十年是彻头彻尾的浪费。
“真讨厌啊……金田同学每天都顾着跟隔壁班的折原打架。”静雄班里的几个女生聚在一起叹气连连,“长得那么帅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带头说话的女生郁闷地托着腮帮,另一只手在无意识地将发尾紧紧地卷在她的食指上。
“就是。”另一个女生在一旁附议,嘴里的口香糖吹完一个泡泡又“啪”的一声在空中破裂。“但可能是我的错觉,总感觉金田同学特别享受其中?就比如说通常男生之间打架都是表情狰狞的嘛,但我上次看到金田喊着折原的名字时,他竟然是笑着的。”
“真的假的!听上去那不就是——”
“住口住口!怎么可能嘛!”另一个一直低头玩着翻盖手机的女生抬起了头打断朋友的发言,“金田同学怎么看都像是喜欢女生啊。不过话说回来……平和岛同学感觉你从一开始就看着我们,你也对金田同学和折原的事情感兴趣吗?”
“啊,不是……对不起。”被无情戳破的静雄窘迫地低下了头,继续写着手头上的作业。他本没有想着要偷听班上女生的八卦,但突然出现的临也的名字像魔咒一样将他的注意力全部吸走,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是一副明目张胆在旁听的状态。
*
终于,在开学几乎三个月后,静雄和临也避无可避地进行了第一次真正面对面的接触。
平时静雄会跟小野一起放学,但今天小野要处理一些学生会的事情,就让他自己先回去。在静雄独自回家的路上,他看到街边的暗巷里似乎有一些不寻常的动静。
要去看看什么情况吗?
在静雄的内心还在纠结的时候,他的双腿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巷子的方向迈去,但很快他就后悔这个决定。因为悄悄靠近暗巷的拐角后,他发现了那个最不想看见的人,正被一群纹着夸张的花臂的小混混堵在墙边。
这都能碰见这混账……今天是什么狗屎运。静雄心中默默吐槽着,却又按耐不住好奇的心想要再靠近一步偷听临也到底陷入了什么麻烦。
“喂折原,就是你这混账误导我们去惹金田健太的吧?哈?”带头的小混混拎起镶上铁环的棒球棍在掌心掂量掂量,一步一步逼近临也。静雄扫视着他的手下,发现大部分的人脸上和身体的各个关节都贴上了药膏,大概都是出自金田之手。
“把我的兄弟害成这个下场,你要怎么赔偿我们?”
众人的影子吞噬了临也面前的光,无路可逃的他只能将后背紧紧地贴着墙壁。静雄从未见过临也处于此般劣势,像是往日神采飞扬的野猫遇到了一群比他体型大五倍的野犬。
“我只是说金田知道了你们老大的小秘密而已,决定去攻击他的难道不是你们吗?我可没有拿着枪指着你的头强迫你们去惹他哦。”虽然被逼到了绝境,临也嘴里说出来的话依旧像利刃一样刺耳。
“你——!”
带头的小混混被临也怼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的他一手抡起了棒球棍就要朝临也的头砸去。
“啪叽。”
“谁在那里!”
糟糕。静雄突然发现自己脚底下传来一声突兀的声音,定睛一看原来是不小心踩到了垃圾桶旁的易拉罐。但已经太迟了,暗巷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该死的易拉罐吸引了过来,他想要逃跑,但团伙中的其中一人已经冲了过来将自己从拐角处揪了出来。
竟然敢抓老子的衣袖这些人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巧克力松饼草莓巧克力香蕉可丽饼栗子蛋糕红豆吐司抹茶年糕酱油糯米团子……
如果换作是没有穿越前的静雄,这群人在碰到他的衣领的前一秒他们已经被扔到街对面。如果此时此刻静雄内心停止报甜品菜名,恐怕他们身上的伤就不能只靠贴药膏治愈了。幸运的是,现在的静雄为了不要在临也面前暴露自己的能力,只能强行压下自己的火气扮演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好像也是来神的学生,喂折原,你认识这家伙?”
临也越过众人的肩膀将视线落到静雄的脸上,他的衣衫因为男子的拉扯变得凌乱,前额的发丝被冷汗浸湿。
上一次静雄直视那暗红的双瞳时,浑身是血的他听着对方在濒死的边缘挤出了一句“动手啊,怪物”。然而现在一切重归于零点,那些池袋里被抛过的自动贩卖机,被砸烂的垃圾桶,被拔掉的路牌,像跟着静雄一起时光倒流到最初的位置,那些无谓的争斗就这样在倒流的时间中蒸发得无影无踪,只在留在静雄一人的记忆烫下烙印。他未曾想象过临也会像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样看着自己,到了现在体会到这个眼神的时候才觉得真真正正地意识到原来他们已经成为了生命里互不相关的人这个事实。
“……我不认识这个人。”就如他的眼神诠释的一样,被男子抓住手臂动弹不得的临也摇了摇头。
“那他也要为他多余的好奇心付出代价。”带头的男子拎着棒球棍慢慢走近静雄,铁环的碰撞发出了清脆的金属的声音。
静雄看着逐渐靠近自己的凶器咽了一口口水。他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多事,不然也不会将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要动手揍飞这些混账吗?——但这样就会在臭跳蚤面前暴露了,一旦他发现我的怪力可能一切又要回归原点了——那要乖乖挨揍吗?但这也太不爽了凭什么我要因为那臭跳蚤而挨揍啊??啊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果然一惹上臭临也就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可惜没有人读懂静雄复杂的心里活动,外人都简单地将他的表现归为单纯的恐惧,却不知其实自己的人生安全都取决于静雄最后的想法。看着沉默不语的静雄,带头的男子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耐心。“怎么突然不作声啊真是让人不爽,先把你狠狠揍一顿再说吧。”
说罢,他瞄准了静雄的腹部,一手抡起棒球棒正要挥下去。
“砰!”
男子感觉自己打到了什么生硬的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人手,在他使劲将棒球棒挥下去的瞬间接住了他的攻击。
“什么……”男子像是看见了什么令人恐惧的怪物,惊吓得双眼瞳孔收缩,他感觉自己的手在抖,双腿也开始使不上劲。身后的跟班也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求生的欲望让他们抛下动弹不得的老大狼狈地四处逃窜。
“你们父母有教育你们不能欺软怕硬吗?”
谁也没有预料到金田的突然出现,包括临也。不同于与临也打斗时的嬉皮笑脸,金田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静雄隐约看见他太阳穴上的青筋和双眼间一闪而过的杀意,像是要诸对方于死地一样。摆脱困境的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看着男子在巷口被金田一拳打飞到巷子尽头的矮墙上。
原来近距离看别人施展暴力是这个样子啊。静雄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没事吧同学?”
确认危机解除后金田一秒恢复到原本的状态,他再次挂上微笑,向坐在地上的静雄伸出手。很明显金田并不知道静雄的名字。真是奇怪,明明已经做了三个月的同班同学,但明显金田并没有记住静雄,但当初在操场上金田却能喊出他未曾谋面的临也的名字。
“没事谢谢……”静雄借助对方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后的灰。还没等静雄把话说完,金田就转过身来向临也的方向走去。他看着金田小心地将临也扶起来,拍了拍掉落在对方头上的灰尘,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灿烂。
“临也你怎么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啊。”金田半开玩笑地说道,“跟你说了别到处惹事吧?”
“真过分啊。明明是小健太自己一身蛮力得罪了这帮人,到头来却来找我算账。”
“明明是临也自己在从中作梗怎么还好意思怪在别人身上啊。”金田云淡风轻地道出“临也暗地里做的破事他都知道”的事实,但他和静雄不同的地方就在于他并不在乎临也耍的那些小手段,“要跟我吃拉面去吗?”
“没这个兴趣。”临也一口回绝了对方的邀请。大概是静雄的错觉,临也看上去心情不太好,脸上的表情看着不像是刚从危险中获救的如释重负,静雄以为他还会像平时一样多讲几句欠揍的废话,但等来的却是出乎意料的沉默。
“没兴趣就算啦,下次再约吧。”临也的拒绝并没有给金田带来多大影响,他跟上了临也的步伐和他一同走出小巷。在经过静雄面前的时候,转过头对他说了一句轻飘飘的“再见啦同学,你多加保重。”
在一旁的临也瞥了静雄一眼,他左边的眉毛轻轻往上扬了扬,但由于动作过于细微没有任何人留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静雄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两人并肩越行越远。他的胃部突然传来一丝绞痛,像是所有无法消化的感情拧成一团盘踞着他的胃,硬生生和血肉融为一体成为了他身上的一部分。
这是静雄第一次体验这种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