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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鬼
那天,莫斯科在午后莫名其妙地下起一场大雪,冰冷而肮脏的路面上行人寥寥,突然有一队人匆匆赶过路面,他们的脸上带着冷漠肃穆,男女老少都有,队伍中间还有一位妇女既拖又拽地带着位女孩,他们都穿着黑色的礼服,如同渡鸦般飞翔在白色的雪原上。远处送终的钟声响起,风雪的狂呼和钟声一起汇聚成莫名的颂歌。而在市井区的街边巷角某间小餐馆里,光景可就大不一样了,总有一群群酒鬼似乎整天都不愿意离开这个地方,叫骂声咕哝声桌椅拖拉声不绝于耳,偶尔还夹杂着吉普赛女郎的纵声大笑,他们说着最低俗的笑话笑料,喉咙里冒出一阵阵酒气,嘴里反复咀嚼着某位贵族小姐的糗事和市民生活的鸡毛蒜皮。
“你可别喝了,佳耶夫!”一位女人这样喊,似乎克制不住地想笑,“你肯定把你老婆的钱全都花在喝酒上了,再等等她就要提着裙子拿着棍子来打你了!”
“闭嘴,玛斯洛娃!”一位半伏在脏兮兮酒桌旁的小市民大声喊,嘴里骂骂咧咧着粗话。他约莫六俄尺高,头皮光秃秃的,胡子胡乱地排满他的整个下巴,脸因为酒精泛起红光,他身上的衣服还是算是工整体面,但总归有点过时老旧了,袖口肘部都有些破损。那双混沌迷蒙的眼睛里冒着最后清明的精光,而他桌前的酒已经快见底了,种种迹象表明,他确确实实是个老酒鬼了,“别跟我提那个婆娘!”
“哟,那各位说说,佳耶夫,是谁上周被自己老婆揪住耳朵跑的呀?”玛斯洛娃·阿列克谢耶夫娜捂嘴吃吃地笑,引得酒馆众人也笑起来,大家似乎都十分乐意拿佳耶夫·巴甫洛夫维奇的糗事来取笑,而他们的取笑的对象往往也只是刚开始恼怒,后来又不知怎的自己也跟着大伙笑起来了。
“要我说,佳耶夫·巴甫洛夫维奇,您这可不行,您家里的钱怎么能给莉扎维塔·亚历山德罗芙娜一人保管呢?男人兜里总得留些钱给自己嘛……”另一位贼头贼脑的小年轻咧嘴笑,露出不整齐的牙,“女人嘛,稍微有点钱就飞上天了。”
“去你的,你是个什么东西,在这跟我讲这些没用的!”佳耶夫乘着酒劲,蹭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对着那小年轻大声骂道。他似乎是心里积压的不甘愤怒太多了,而平日里他又总是被取笑的对象,这下总归让他逮到一个机会大骂了,“你懂个什么,嗯,我问问你懂什么?”
“哈哈哈,我们的佳耶夫·巴甫洛夫维奇炸膛啦,因为有个不知情混球戳中他的痛处!”另个汉子放声大笑,这个粗犷的声音也适时加入进来。
“可不是嘛,实际上,那套房子都还是莉扎维塔·亚历山德罗芙娜一个人的资产,出租客房得到的钱也和佳耶夫·巴甫洛夫维奇一点关系也没有啊!”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继续添上这么一句,这可真的结结实实地戳中了佳耶夫真正羞耻的地方,他恼羞成怒地大叫一声,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站在小年轻身旁的一位红发汉子继续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添上一句:“所以你说说看,他怎么有钱留给自己呢,嗯?”
佳耶夫恶狠狠地朝那个汉子剜上一眼,嘴巴有些抽搐,面上迅速涌起一阵血色,双目几乎突出眼眶。但接着他回过头死死盯着那个可怜的年轻人,他似乎终于找到了某个出气筒,继而低沉着声,咬牙切齿地骂道:“不要脸的混蛋,臭虫,老鼠,魔鬼!我给你一次机会,从这里赶忙给我滚出去,不然我就拿这瓶——”他粗红的手指指向桌前几乎全空的酒杯,“给你些颜色看看!”
“嘿嘿!”那个红发汉子暗暗地笑,迫不及待地等着好戏继续进行。他以为自己压住了这笑声,但实际上几乎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可那个小年轻狠狠地吓了一跳,脸色苍白地悻悻后退,他原本也没和这群酒馆里的人混熟,更何况在这种窘况下酒鬼们都乐得看别人笑话,接着跟着瞎起哄。看到他畏首畏尾的样子,大家便知道期望中的斗殴不太可能发生,于是有人大声在人群里重复着佳耶夫的脏话,——“滚出去,臭虫,老鼠!”这位小年轻脸上登时浮现尴尬羞耻的红色,手脚无措地扔下酒钱,拿起衣物帽子就往门口走去,走的时候嘴里还模糊不清反复咕哝着什么东西。他走时,人群里可全都炸开了花,他们满意地欣赏眼前的一幕幕,大声笑骂着,又在在小年轻走出去后索然无味地嘘声叫骂,继而期待地环顾四周,似乎在等待酒馆里下一对主角配角登场。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佳耶夫在发完这场火后一下子蔫了,如同放了气的皮球一样继续委顿在他桌前,一声不吭地喝着闷酒,眼睛里似乎还泛着泪花。众人看着这架势,认定了今晚这位佳耶夫·巴甫洛夫维奇身上不会再有什么好笑的发生,继而也悻悻地喝着酒,不时在交谈中有几句刺耳的冒犯话传出来,但总归没掀起什么风浪。
这时,酒馆大门被打开,一位陌生人走了进来,这群酒鬼稍稍一打量这位访客就知道了——他不是莫斯科本地人,身上大概还有不少钱——因为那件过于单薄但非常得体的风衣,那双崭新的、不沾多少泥点的皮靴。这位访客似乎被冻得有些狠了,原本就非常苍白的脸已经有些泛青,他步态优雅地把衣帽挂起来——那上面似乎还沾着不少雪水,这位客人似乎是远远跋涉过来,在雪地里走了许久的——接着他快步走向靠近炉子的吧台附近,随手点了一些喝的,就安安静静坐下了。这下,酒馆也久违地不再那么吵嚷,人们讨论谩骂的声音似乎因这位访客降低不少。
玛斯洛娃·阿列克谢耶夫娜在准备酒水时不断用余光打量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观察他格格不入的举止和神情,仔细地从那口几乎不带任何口音的俄语里推测他的来头。
“先生大概不是本地人吧?”玛斯洛娃不动声色地问道。
对方点点头,真诚地说道:“是的,我是从圣彼得堡来的,不知道这里的雪下得这样早。”
“今年下得早,去年没有这么急的,这倒真是苦了你们这些外地人了。”
“是的……我也是第一次来到这。”客人的目光变得怅远,似乎放在了现世之外。
“来这是来找人的?”玛斯洛娃随口一猜。
“是的。”对方缓慢地眨眨眼,“我是来找一位朋友的,他大概就住在这附近不远,只是雪下得太大,我有点认不清方向了。”
“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您可以告诉我您要找的地方,我一定为您指指路。”玛斯洛娃翘起嘴角,她丝毫不介意为这位面善的先生指路。
“那就太好了,谢谢您,这位女士……”
“玛斯洛娃·阿列克谢耶夫娜·撒卡洛夫娜。”
“好的,玛斯洛娃·阿列克谢耶夫娜——我要找的地方在花园街那里,听说是一位叫莉扎维塔·亚历山德罗芙娜夫人的房子。”这句话说的声音并不大,但几乎是立即让酒馆里骚动起来,原本一直耷拉在一旁的佳耶夫突然转过身来,目光有些惊讶地再次打量起这位来客。
玛斯洛娃也没想到居然能这样凑巧,她先是有些愣住,接着笑着说道:“啊,先生,您说这有不有意思,这儿正好有莉扎维塔·亚历山德罗芙娜的老熟人呢!瞧,就是现在那个瞪着你的那位。”她正指向佳耶夫的方向。
“我从没见过您!”佳耶夫登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先是惊讶地大声说道,接着又莫名其妙补上一句,“恕我直言……”
来客回过头,微微笑着说:“我其实也没见过莉扎维塔·亚历山德罗芙娜,我此行是来拜访她的一位房客的,他就租住在那……”访客微微皱眉,继而礼貌问道:“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佳耶夫原本想开口说出名字,可他突然又捂住头,大声叫了出来:“我的名字不值得挂您嘴边,您只需要知道我是个小人、臭虫就好了!”
“哎呀,”玛斯洛娃有些焦急,“你喝多了,佳耶夫·巴甫洛夫维奇。”她接着转头对客人介绍道,“这位是佳耶夫·巴甫洛夫维奇·马罗佐夫,莉扎维塔·亚历山德罗芙娜的丈夫,他就是个老酒鬼,现在喝多了就像个小丑!”
“不、不,玛斯洛娃!你怎么能告诉他……我就是小人,臭虫,简直是最不值一提的……您别这样看着我,我会无地自容的……”佳耶夫痛苦地抱住脑袋,嘴里咕哝道,他真的把眼睛深深埋到了袖子里,不愿继续看着对方了。
这位客人走上前去,说道:“请允许我称呼您佳耶夫·巴甫洛夫维奇,先生。——我的名字是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
这下轮到佳耶夫愣住了,他的目光突然空了,似乎陷入了沉思,嘴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突然跳起来说:“哦,哦!卡拉马佐夫,我认得您——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您的兄弟,我记得他叫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他正是我们那的房客,就住在二楼……”他又突然卡住话头,满面通红,“唉,您不知道……您居然与我这样一个小人交换了姓名!”
“为何要这样说自己呢,佳耶夫·巴甫洛夫维奇?”
佳耶夫似乎没反应过来似的,他突然愣住,眼睛里充满着好奇和纠结痛苦,他轻轻地“呀”了几声,最终声音越来越细,接着有些受宠若惊般说道:“唉,您……您先别管了,求求您也别问了,您只需要知道我是个顶顶臭的小人就可以了!”佳耶夫的酒似乎终于醒了,他莫名其妙地痛呼,整个人作势在这位客人面前跪下,但被对方急急忙忙扶起来。见此,佳耶夫几乎是痛哭流涕呜呜咽咽,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但只消一会,他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眼眶上),立即抓住其他话题来转移,突然上前提议:“走吧,走吧……我现在就带您去莉扎维塔·亚历山德罗芙娜那里,您跟着我吧,我这就带您走……”
“您真没事?”
“求您别说了……求您!”佳耶夫双手在胸前合十,急急忙忙羞红了脸,似乎客人的这句话让他丢尽了脸。
这位客人眨了眨眼,并没有继续开口问的意思,于是便点点头迅速跟上了,他们二人拿起衣帽后便走出酒馆大门,并肩行走在莫斯科的雪夜里。路上,佳耶夫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他一边头疼一边尴尬想到如果回去,自己大概还是会面对莉扎维塔那张臭脸,而他正是为了逃避这个才去到酒馆里浇愁的,这兜兜转转又只能回到原处去。他又想到在酒馆里极为尴尬的一幕——不知怎得,虽然在酒馆里也是被羞辱,在家里也是被羞辱,但他完全乐意在那些酒馆伙计面前发酒疯,宁愿在人群前做一个小丑,也不愿在家里被反复指责。如今,第二个让他深感自卑的存在出现了,就是这位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他身上似乎有种气质,总人忍不住冷静下来注意自己行为举止,这种气质既让他感到心生敬意,又让他想要赶紧远离。路上,他多次想停下脚步放弃这个差事,但又一次次打消这个念头。
最终,还是客人看出了他欲言又止的窘境,开口道:“我大概已经知道方向如何了,我一个人就可以了,谢谢您的带路,佳耶夫·巴甫洛夫维奇。”
“真的吗,先生,您真的知道路?”佳耶夫有些战战兢兢地开口。
“是的,我就不麻烦您了。”客人点点头。
佳耶夫突然惶惑不已地抬眼看着客人,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询问、不解和懦弱,他甚至都不敢把目光停留太久,又把目光移到一旁去了。他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既,既然如此,先生,那我就先走了。真不好意思……我实在不愿意直接面对莉扎维塔·亚历山德罗芙娜,正是她把我赶出来的……我先走了,先走一步。”
佳耶夫咬着牙挥挥手,急急忙忙地离开这位客人。走之前,他几乎是深深地注视着阿列克塞,但最终什么也没说。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默默注视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苦笑地继续前行了。如果佳耶夫继续注视着这位客人的话,他就能确确实实地感受到对方的异常之处,这位客人身上笼罩着一种深厚的绝望气息,这种绝望并不是对世界一切失去希望,而只是针对自己的绝望——他似乎觉得自己的性命不再有意义,继而带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任由环境处置自己了。或许正是这层原因,才让佳耶夫急急忙忙离开的。
但实际上,即使缺少了佳耶夫的陪同,他还是不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目的地,甚至都为这顺利而暗暗惊讶了,可这反而让他心底里升起一种不安恓惶,因他意识到某种改变势必会发生,就在今晚、就在此地,某种不可逆转的转变就会发生,这简直带着某种确切的必然性。这种转变极有可能是毁灭性的、不祥的,似乎自己的性命就会终结在此一样,而这种下意识的不安几乎是一种可怕的警铃。但实际上他并不害怕面见多年未见的胞兄,他正是带着确切的目的前来的,这一切正按照他所设想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只是这种预感实在令人怀疑,他在心底默默祈祷着一切顺利。
“我可能会在今晚死去,”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突然这样想,“但也没什么问题。”
而这场充满着死亡气息的会面到底会如何,这就必须得提到我们的另位主角,在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来到目的地时,我们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正在另一处地方,在巷尾的某个小餐馆里写作。在创作时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是混乱而亢奋的,就像是喝醉了一样,表达欲、创作欲和反叛的毒火不断燃烧,似乎在燃尽他所有的欲望和生的渴望。这种亢奋可以说是不健康和歇斯底里式的,正在一次次掏空他本就不富裕的精神力气,但只有这个时候他才切切实实感受到一种疯狂的安宁——烈火中的宁静,不能靠水,而是靠更烈的火。
他几乎像是犯病了一样有些抽搐,面颊不自然的红润,嘴角却噙着宁静的微笑。他的言语会使得腐朽的旧制度摧枯拉朽般倾倒,金色的岩浆从天空上坠落,让这个世界在他的笔下重塑,他想摧毁一切,——“于是我们要以新的东西为原点,建造起一个新的世界、新的秩序,这一切必须要通过否定旧的道德来实现。而对于上帝的崇拜偶像,就是第一个要打破的东西……”
他近乎痴狂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围报以嘲弄的微笑,他感觉整个肉身都在为这个理想而震颤放光,披上了无与伦比的激情和荣光。所有的字句排布整齐、咄咄逼人地倾泻而出。整个庞大而令人炫目的世界轰然坍塌,皱缩成小小的一张纸,他的食指沾着墨水,手指紧紧抓持着改变世界的武器——他的笔杆,笔杆在晃动,他在写下自己的热情,于是他不停地动笔、攻击、嘲讽……可是不行,文字还不足以展示他出类拔萃的人格,无法揭露他精神世界的哪怕小小一角,就算世界上的人都掌握着同一种语言,即使没有民族文化的分别,语言本身的贫瘠无力也实在显而易见。单纯对于同一个事物也有千千万万种不同的解释,语言无法跨越人与人之间渠沟,即使是再相爱的人在灵魂上也无法同行,也无法正确准确地知晓他人所思所想……
想到这点,他突然停笔,低头去仔细端详他写下的文字,猛然为此感到羞耻后悔,羞耻感从头到脚冲刷着他,他的手指微微蜷缩颤抖——像母亲抚摸他的额头一样微微颤抖着,像是格里高利的矮房里被蒸汽不断冲刷的开水壶一样——无人可以理解,无人可以理解!他胡乱地想,这个思想无论怎么想对当时人都是个巨大的冲击,虽说现在的俄罗斯社会无疑正在酝酿着巨大而混乱的思潮争斗,但这样大胆、这样癫狂的思想还是为时尚早,所以他将要怀着这样一种伟大而疯狂的秘密,如同埋藏最珍贵的宝藏那样掩在言语之下,他会神秘遥远地对一切保持沉默,心中却无比澄亮、无比狂热地献身于这个理念里,一种假说!它多么诱人,抽象理念本身比践行来得更加令人心醉神迷!
蓦然,一种巨大的、不可言明的痛苦击中了他,在这种窒息般的痛苦里他却只想笑,每当他略微深入大脑思考时,这种感觉便总是如影随形,如同潜伏在北冰洋深处的利维坦,不论怎样的狂喜也无法驱散这种不安感。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似乎是因为寒冷,似乎是因为那个可怕的念头——即使理论如何伟大,他依旧是可怜的虫子,他还是在被习俗支配、被道德束缚,他无法跨出那一步。多年前的弑父惨案就狠狠说明了这点,这么多年来,即使是作为一位精神上的共犯本身就已经让他在病痛中煎熬呻吟,吃下不知道多少剂药——他无法像自己理想中的一般,成为“那种人”。
于是他抛开纸笔,立刻将稿纸抛进身旁的壁炉里,全然付之一炬。如果有人注意到了这个坐在靠左窗的这位客人的异状,可能就会反应过来这位定是患有某种精神疾病,这种人通常在亢奋和低落间迅速转换,在平常相处时毫无破绽,却在关键时刻爆发出骇人的精神紊乱症状,还会导致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但他很快便恢复成正常状态,眼神重新变得平静而冷漠,几乎是若有所思地捻起餐桌上的一束花,放在嘴里无意识地咀嚼起来。
他吃花瓣并不是出于某种怪癖,而是在压抑自己滥用药物的渴望,那种渴望只能靠另种物品代替——花瓣是苦涩的,舌根处泛起一阵酸楚,他在压抑着自己颤抖的欲望,——他用药早在三天前就用完,甚至还不到规定日期的一半。
是的,我们的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一直在受着精神折磨。即使六年前,那件弑父惨案审理结束后,他还是无法不计前嫌和卡嘉在一起:高傲如他无法接受他们爱情是建立在牺牲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基础上获得,更遑论他经常大起大落的状态和极其不稳定的神经;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也一直内疚于自己为了伊万而牺牲米嘉的做法,甚至后悔曾经如此咒骂他、恶意揣度他。而伊万虽说不会因此而厌弃卡嘉,但也不得不承认,相比起以前毫无顾忌、排山倒海般的爱情,他们的感情变得更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们二人逐渐对这种负罪感闭口不言,成为了他们共同背负的十字架。只是他们二人都如此高傲,以至于无法勇敢成为离开对方的那一个,这场爱情的角逐变成了痛苦折磨,反复试探触碰彼此的底线。
这样相互折磨的感情持续了将近一年,在最后一次伊万陷入撒癔症时,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简直是再也承受不住了,她也反复在家里发作歇斯底里,最后还是阿辽扎菲娜(卡嘉的妹妹)从莫斯科赶来照顾她,反复劝告卡嘉离开伊万。但孰知,他们痛苦的原因不是不再相爱,而是爱得太深重。于是阿辽扎菲娜退而求其次,劝告他俩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好好询问自己的内心,听从上帝的旨意,最终才能获得真爱。伊万答应得痛快,卡嘉却在反复踌躇中答应。这也在暗中伤了卡嘉的心。而分开前的早晨,离别的马车前,伊万的眼神几乎片刻都没分给卡嘉,只顾自地呆坐在马车里,似乎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而卡捷琳娜几乎哀切地注视着他,一面攥着手巾一面痛苦颤抖地、如同说出了梦呓般喊了句:“哦,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她踉跄地后退几步,接着掩面躺倒在仆人索尼娅怀里,再也不愿意抬起眼睛看向他了。伊万如梦初醒,眼神终于聚焦在现世之物上了,他好似犯疟疾似地震颤了一下,眼睛里突然裂开一种幼鹿般的惊慌,就在一闪而逝的这种局促失措里,他几乎是狂喜又痛苦地意识到他依旧爱着她。开口是意料之外的事情,卡捷琳娜终于听到他呓语般说道:“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
说完这句话,他便面如死灰地随车马离去,实际上,在去莫斯科的路上,他几乎一句话都没说。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终于在餐厅结好了帐回到大街上,走了几步他就发觉不对劲——似乎是如此晕头转向大起大落的情绪里早已超过他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走在大街上时,他的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周边所有的一切都晕染开的光圈,是外界的色光透过狭窄的洞孔在其灵魂上的投射。他逐渐无法将视线聚焦在任何一个人脸上,他如此努力地去认清与他劈面相逢的人们,但都只剩下模糊成色块的幻影,等到他在一个趔趄差点撞到一个醉酒的农民身上时,他才在迎面冷风里感受到从肺腑间不断窜出溢出的热气,这只需要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了——他发热了。
他在模糊中辨认着前进的方向,在反复的煎熬中他终于走到寓所之前,他的腿脚酸软不堪,承着身躯的木质地板吱吱呀呀,惹人生厌。而他只想自己一人躲进房间里,不让任何人发现。这时,他突然听到一个女人的惊讶呼声——那是这处的房主,莉扎维塔·亚历山德罗芙娜,她看到他的脸色简直被吓坏了。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您这是怎么啦,脸色那么吓人!”这位女管家捂住胸口,喃喃道,“上帝保佑!”
伊万低着头,勉强笑了笑:“莉扎维塔·伊万诺夫娜,别担心,这只是受凉后发热而已。我现在可能需要一些水、面包、汤药……如果还有毯子就再好不过了……”
莉扎维塔赶忙点头,有些慌乱地说道:“实际上,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刚刚有位客人来找您,但看您不在,他打算明天过来……”
伊万眯起眼睛,似乎在努力辨认话里的意义,接着慢吞吞地作出反应:“……是亚历山大·伊万诺维奇吗?”
“不是,”莉扎维塔摇摇头,“他似乎是……”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伊万双眼一翻,几乎就要整个人瘫倒在楼梯上,莉扎维塔赶忙上去扶稳了他,吃惊地喊道:“您正在发高热呢,居然病得那么重!那您现在赶紧上去吧,别站在这过道受风了,我待会立马准备东西给您送过去,现在就去联系医生过来……”
伊万努力支撑起力气将自己立起,又赶忙别过脸去,低声模模糊糊地说道: “不用请医生,莉扎维塔·伊万诺夫娜,不用,给我一些普通的药水就好了……睡一觉就精神了,你要知道,我就是这样的……”他说完便紧闭嘴巴,忍着晕眩加速步伐,莉扎维塔的大呼小叫被他完全抛之脑后,他唯一想的就是赶忙上楼回到房间里。
他的心底里有种隐秘的怀念,而刚刚莉扎维塔关切的双眼让他想起了这种温情……那个人的名字呼之欲出,可他却羞于承认这种牵绊。来到莫斯科后,他的大脑便如同巨大的胃袋一样被装进各式各样的思想,他将自己沉浸在为伟大理念献身的使命感里,连片刻的余暇都没留给回忆过去。过去总不是美好的、也是他所唾弃的,过去给他带来的羞耻依旧烙印在他的骨肉里,连同着一种悔恨、羞愧和负罪感,他几乎要被这些情感压垮。
在胡思乱想间,他终于在模糊中走到自己房间里——伊万的房间令人意外的十分狭小逼仄,里面的家具十分朴素,一张还算是舒适整洁的床铺、一张笨重的木方桌,桌上的书籍手稿散乱,和一些灰灰绿绿的药瓶混杂在一起,桌旁有一个高得过分的凳子,坐在上面的人必须躬身驼背才可以正常书写;床头的斜对角处有个古旧的橱柜,橱柜上的镜子看上去灰蒙蒙的,不知是肮脏还是老旧的缘故。房间里没有生柴火,兴许是自己回来得太过意外仓促,莉扎维塔甚至都没有准备好温暖的房间。在黑暗里,他胡乱脱下鞋子外衣,呆呆愣愣地坐在床头。他似乎完全不能专注地思考,只能发呆般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可以说是认真端详般注视镜子里那个倒影……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出现。
而过了会,他在一阵恶寒袭击中剧烈颤抖着,终于收回了目光,半是拖拽半是磨蹭地把自己放进床里。在一个人独处的黑暗里,他紧咬着牙齿,默默承受着眩晕高热的袭来,痛苦回忆混杂着迷幻的梦境涌上来,他简直快要站不住脚,许多声音在周身起伏,似乎有人正在唱着哀歌,如此清晰地环绕在他脑海里,这不是隔着整座城的、飘渺不清若有若无的声音,他必然是亲临现场,近距离地、安静地、肃穆地谛听哀歌——这是何人的葬礼?那天空是如此阴沉,铅灰色的穹顶下人们纷纷低头,神情哀恸严肃。——这到底是何人的葬礼?他悲从中来,几乎就要随着众人落泪。
伊万在梦里叹息落泪,而在现实中,等莉扎维塔带着医生(她还是没有听从伊万的劝告)赶来时,看到的便是伊万颤抖地蜷缩在一起,高热已经让他面上泛着不健康的红色,在喉咙间发出模糊低沉的声音,那声音十分有节奏,反复而间歇地出现,而仔细听来这似乎是在反复叫唤同一句话……
“阿辽沙。”
梦里的那个人回过头来,一样的棕栗色双眼,不会过于锋利的眉骨,浅棕色的发尾柔软地垂下在双肩,即使身着黑色修士服装也没有削减他的端秀(为什么他依旧穿着修士的衣服?),他苍白冰凉的双手轻巧地拢在一起,却十分惶恐惊讶地望着他,似乎一下子说不出话来。——阿辽沙,他的胞弟,与他分享着同一份血缘的亲人,阔别已久的至亲,有着绵羊般温和的气质、基督徒式悲天悯人情结的“天使”。
“阿辽沙,这是谁的葬礼?”伊万似乎都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了。
阿辽沙惊讶的神色掩藏不住,他环顾四周,又低下头沉声说:“二哥,你真的不知道这是谁的葬礼吗?如果你不知道,你又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你快告诉我。”
阿辽沙用不可思议的惊讶目光打量他许久,他嘴巴张合,但一句话都没从里面蹦出来。天知道伊万有多讨厌这样!不知怎地,在这里的伊万似乎格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看在上帝的面子上,告诉我,阿辽沙。”
“是父亲,父亲的葬礼。”阿辽沙有些害怕似的回答。
伊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随之而来的是意料之外的舒爽和欣喜。他突然凑近,狠狠抓住阿辽莎的肩膀,用尽全身最大的力气掐住他的肩膀,手指如同铁箍般嵌入他弟弟的臂膀。他发出怪异而尖细的声音——这简直不像是伊万原本的声音。——他大声问道:“父亲?父亲被杀死了?怎么会这样?他是自然死去的,还是被人杀死的?”
“被人杀死的。”
“怎么杀死的,什么时候杀死的,用什么杀死的?那个人是谁?”伊万感到奇怪,他的喜悦在看到阿辽沙哀恸的语调和目光时变得没那么剧烈了,于是他压抑自己话语中的颤抖,以防被阿辽沙听出里面的欢快之情,于是最后就被硬生生挤成了古怪的起伏语调。
“二哥,不要问我,你先问问你自己……”阿辽沙为难地勉强挤出这几个字,但抬起的眼睛却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芒,语调十分奇怪地起伏。
“你老是要我说去问问我自己,我怎么知道呢?父亲死了,做儿子的就应该知道这些,你不告诉我,不就是剥夺了我作为儿子的权力吗?快告诉我,阿辽沙,他是怎么死的?”伊万暴怒,有种奇异的狂喜狂怒撕扯着他的心,一边想咧嘴大笑,一边想狠狠撕碎眼前的阿辽沙。
阿辽沙突然变了脸色,眼睛里闪着一种刻毒光芒——这不可能是阿辽沙的眼神!伊万惊讶地意识到。但现下也没给他充足的时间去反应。阿辽沙继续用狡黠讽刺的目光盯着他,似乎打算用这种目光一步步凌迟伊万的良心,接着,他用一种检察官般高高在上的语气,高傲地、不紧不慢地说:“二哥,我知道你从小对父亲便有诸多怨怼,你甚至在心底里期盼自己不是卡拉马佐夫家族的一员,你如此痛恨父亲,你也憎恨我,憎恨给与你生命的母亲,连同被这位父亲赠与生命的你。可我只是没想到你恨他到了如此地步,甚至不惜花费经历去策划一场谋杀案!你甚至策划好了一切,‘一只臭虫杀死另一个臭虫’。私通卡嘉,栽赃米嘉,最后让斯乜尔加科夫替您受了罚!看看您,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您的心底里一定在窃喜!”
听到这些,伊万便似乎被抽去全身力气一般,他恍惚摇摇晃晃地后退,眼神似乎望着对面,但又似乎什么也看不见,所有童年的色彩涌入大脑:那个时而疯癫时而痛哭的女人犯歇斯底里时,会用鸡爪般的手指掐住他的脸或肩,脸上纵横着眼泪。她还会跪在神像前,嘴唇似乎是颤抖似乎又在喃喃说着什么,这时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薄薄的红润。他在回忆起母亲下葬的那个冬日,是那样寒冷,他最后亲了亲她冷石般的嘴唇,等着棺木被合上——父亲没来,那个该死的费奥多洛维奇·卡拉马佐夫,他居然连母亲的坟墓都不知道在哪里……他一定就在家里开始寻欢作乐了,为这位疯女人的去世而欢欣窃喜!他挥金如土、唯利是图……可他这样的人居然是一名父亲!伊万的愤怒在雪地里膨胀,他对于父亲的仇恨,对上帝的唾弃,从未如此深重地碾压过他的理智。对,他确实是在憎恨着一切……
“要不是您的暗中教唆和暗示,斯乜尔加科夫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出此计策,要不是您把颠覆道德颠覆上帝的思想带到这,这里就不会发生这样的命案了。一个斯乜尔加科夫再怎么狗胆包天都不可能反抗他的主子,是您让他最后跨越了道德枷锁,成为了疯狗!即使拿着那三千卢布也只是在慰藉您的良心,要没有斯乜尔加科夫的自白,您肯定就心安理得地把米嘉当作凶手送去西伯利亚了。可事到如今,您还是沉浸在自我陶醉里,哦,为了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牺牲自我,多么伟大的兄弟情!”
“我看看,您是不是还在你大学的时候写过许多证明上帝不存在的文章?您真正的目的不是否定上帝,而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上帝,您想真正跨越道德枷锁却不会被惩罚谴责,您想成为无所不为的人,在您眼里您就是新上帝,沉浸在自己僭越无礼的想法里,却造成了老头的死亡。您以为自己掌握了世界的知识和真理,实际上只是个自以为是的狂徒罢了。所以您现在不愿意面对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不愿意面对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您只能永远地被诅咒,永远地活在自我谴责里。”
伊万再也承受不住了,他颤抖着后退,整个人可怜得如同风中落叶“你不能——不能再那样看着我,”他蹲在原地,头深深埋入手掌里,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语句,“阿廖沙,魔鬼!不要那样看着我——是我杀了父亲,斯乜尔加科夫……那三千卢布……不,我没杀父亲,这就是斯乜尔加科夫干的!你,你这样看着我,是因为你怀疑我是凶手,对吗?你怎么敢……”
“不,你不可能是阿辽沙……”伊万似乎如梦初醒,踉踉跄跄向前走去,用怨恨的目光盯着那人看,似乎再过一会就要跳出去掐死他,“你是我心中的魔鬼……魔鬼!你变成了阿辽沙的模样,还以为能攻破我的内心?”
魔鬼终于变回原形——那个个子中等,身着笔挺西装的小胡子男人挤着眼睛对他狡黠一笑,下达了最后的定言:“就算你否认我的存在又如何,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我已在您煎熬的梦里,从这点就说明,您已经输了——输给了您的道德,您最终也无法成为您理想中的人神。”
这句话直接伊万从梦里惊醒,他泪流满面,头痛欲裂,骨头里似乎挤满了酸液,让他沉甸甸地坠落在床上,动根手指都费劲。连夜的高烧和呓语已经耗尽他的精神体力,即使经过了漫长睡眠也无济于事。伊万拿起床边莉扎维塔为他准备的水,等待头疼阵痛一点点缓解下去。刚刚那个令人痛苦的梦境已经变得模糊了(倒不如说这就是梦境的好处),只记得在梦里有着过去他一直渴望逃离的痛苦负罪感。即使在米嘉和格露莘卡私奔后,过去的梦魇还是一遍遍重现:甚至还有很多次梦里,他代替了斯乜尔加科夫,在那个房间里,他正是挥起铸铁镇纸一下下砸死父亲的人,场景如此清晰,如此疯狂:那老头瞪着灰色浑浊的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砸来的镇纸,他把手举起头顶,似乎想去阻挡这可怕的一击。伊万本身也想停止这个动作,但引力拉着他、拉着凶器狠狠砸向可怜老头的脑袋:第一下已经砸下,费奥多罗维奇连叫喊都来不及发出,他的身躯狠狠砸倒在地。伊万再也看不见那双可恶的眼睛——因为早已被鲜热的血覆盖了。
在梦里,这场凶杀完成的那一瞬间,伊万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和爽快,但他立即被这种欣喜餍足吓坏了——原来他确确实实是希望杀死老头的。虽说真正下手的是斯乜尔加科夫,但他也在心底里完成了弑父。斯乜尔加科夫的幻影、他的幽灵自始至终依旧没能离开伊万的周身。
伊万在勉力平息起伏的心绪,他依稀回忆起刚刚那个纷乱激荡的梦里闪现过阿辽沙的脸,阿辽沙的声音。这位意料之外的梦境访客让他深感惊讶,他像窒息者抓住丝缕空气般牢牢抓住回忆里阿辽沙的形象,那双沉静的深棕色瞳孔总是带着哀愁和怜悯,不带任何偏见偏爱地注视着万事万物,可这不免让伊万嗤笑嘲讽。伊万从来不承认自己喜欢这位小弟,甚至在渡过青春期后,他对阿辽沙的傲视达到顶峰,他曾嫌弃小弟过于服帖柔顺的性情,觉得他缺少一种欲望——卡拉马佐夫式的欲望。在成长过程中,他从来不愿意把过多的柔情分给这个弟弟,但其实他知道,就算如此,弟弟也在默默中注视和关爱着他这位长兄,那情感里从没有愤懑和不满,更多是孩童般的柔和倾慕。或许正是这种性子才让伊万感到害怕和不可思议。
后来他们的再次相遇,就是那场惊动全俄国的命案发生的时候了。在米嘉逃往别处后,他们双方都认为相聚只会勾起彼此不那么美好的回忆,于是便心照不宣地分道扬镳了。兄弟俩这几年间几乎都没怎么通过信,他所知的关于阿辽沙的消息几乎都是从卡捷琳娜的信里得知的。半年前,卡捷琳娜突然加急写了一封信过来,带来一封讣告——原本打算在今年结婚的阿辽沙因为未婚妻的突然死亡而被迫取消婚约,等未婚妻的葬礼结束后,阿辽沙就打算去往圣彼得堡。伊万唏嘘不已,但意外地,但他当时并没有因这个噩耗而勾起对阿辽沙的怀念怜悯,他的热烈心肠似乎都在这几年间消磨殆尽了。他只是平淡地给卡嘉回了封信,信上除了公式化的哀悼以外他还随意附上一句(至少伊万是这么认为的):“如果有机会,望请胞弟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与我在莫斯科重聚”,但其实,阿辽沙一直没有过来。
这几年来,痛苦并没有随着时间过去淡忘,魔鬼虽然再未光临过现实的幻觉,但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境里,但梦总是无法避免的。他躺在床上,嗅着床铺里淡淡的灰尘气味,视野里逼仄的天花板似乎在不断逼近他,而在高热带来的眩晕昏聩里,他一直止不住地发抖、呢喃,于是他在筋疲力竭中终于支撑不住,再又昏睡过去了。但这次的睡眠只是单纯的黑暗,没有其他意外的访客,这终于让伊万饱受折磨的神经松弛下来,稍微享受一下这种无意识的快乐。
梦境的远处,空灵且不和谐的声音传来,在迷蒙里他似乎听见卡嘉的低声哭泣,接着啜泣声变幻为玻璃器皿相互碰撞的叮咚响声,接着又变成夹杂莉扎维塔的尖细腔调……那些声音一边扭曲一边抬高,逐渐变成了沉重跟靴敲击地板的闷响,那声音是不容怀疑的真实,势不可挡地破坏着伊万好不容易得来的宁静。突然,冰冷的空气随房间的门缝张开而渗入,终于将他唤醒。伊万努力睁开眼睛,只能模糊辨认出眼前站着一个熟悉的人——那是莉扎维塔·亚历山德罗芙娜。
“啊,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真不好意思打搅您,瞧您这可怜人昨天还在发烧呢……真不凑巧,您昨天的那位访客又来找您啦,他打圣彼得堡来的,自称是您的弟弟,名儿叫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莉扎维塔的声音传进伊万耳朵里时高时低的,他竭力撑起身子,分析辨别话语中的重要信息,而那个名字将他彻底从混沌里托起,这个如此熟悉的名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时,让伊万有种别样的陌生感;在他心中,这个名字无数次出现在脑海里,断断续续、如影随形,甚至从姓氏开始就决定了这种无法摆脱的状态,但阔别了数年的名字终于切切实实地被说出口来,这种感觉简直是奇妙的。
在莉扎维塔眼里,伊万似乎还没从高烧带来的眩晕里缓过神来,整个人像是徒步跋涉了几十俄里一样筋疲力尽、神色颓靡,可怜的手还在微微颤抖,眼睛似乎一直聚焦在她的脸上,但似乎又在看着别处,自从这位年轻人住到她这来后,他就一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文人模样,从不多嘴,从不失礼,而且风度翩翩,与她天天不务正业偷钱买酒的丈夫相比简直好了不知多少。而现在这位年轻人不幸感染了风寒,这样可怜颓丧的神情一下就触及到她心底的柔软角落了,于是莉扎维塔赶紧走上去,风风火火地把他按进被窝里,说道:“先别着急,我可以让他在客房里等等,您现在这样可不能见客:面黄肌瘦的,连一点风都把你从床上掀起来了,而且那位先生看上去也并不是很着急的样子,或许可以让他改天见您……”
“不,莉扎维塔,谢谢你,但我现在就想要见他。”说出这句话时,伊万自己都暗暗惊讶,似乎与阿辽沙见面是他下意识的、自然而然再正常不过的举动,如此顺理成章,如同他的大脑指挥他的双手一样迅速而理所当然。他的心脏如此剧烈地跳动,呼吸本身也变得有些艰难,似乎有种快要跳出嗓子眼的热切的欲望挣脱桎梏。但这并不是因为连夜的高烧导致的,他确实清楚意识到了,他在期待,他是如此热切地希望与阿辽沙重聚。
莉扎维塔看上去有些惊讶,她对伊万如此笃定且不留余地回绝她的好意感到不满,她低低地咕哝了一句:“我是在照顾您的身体状况,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但既然您这样要求了,我还能说什么呢……”说完她便又哒哒地下楼了,接着楼下寂静了一会,出现另个脚步声,——阿辽沙似乎是拒绝了莉扎维塔的陪行,独身一人上来的。伊万侧耳倾听,等待着另一个更加轻巧年轻的脚步声靠近。出乎意料地,那是非常沉稳而坚定的脚步声,却有着克制的礼貌(并不像莉扎维塔那样哒哒如雷的脚步声)。
推门而入的客人身穿体面却有些朴素的礼装,带着属于莫斯科雪夜的潮湿气息。他的身材似乎抽长了许多,目测将近有八俄尺多,显得更加挺拔颀长,但绝对谈不上魁梧。他的面容还是依旧的柔和:棕色的鬈发柔顺地收拢在脑后,弧度温和的眉峰下依旧是那双栗色眼睛,就像是画像上的眼睛。幼时,阿辽沙因总会为过于温和的气质而被其他男孩捉弄过几次,但最终其他人都会被他发自心底的善良所折服,这大概就是伊万所鄙夷不屑的原因。可这次会面,伊万意识到阿辽沙周身似乎还萦绕着他并不熟悉的一种气质,这是他以前从未在阿辽沙的身上见过的。
脚步声在门前停止,阿辽沙的目光终于聚焦到伊万的脸上,他的眼神里有种一闪而逝的错愕心痛。实际上,伊万的形容枯槁形销骨立,苍老简直到不符合他如今的年龄,曾经的活力和生命力似乎在多年的折磨里逐渐殆尽。但一看到阿辽沙,他又立刻摆出从前那种遥远而高傲的态度、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暗暗打量着弟弟来了。阿辽沙略微踌躇片刻,似乎是觉得自己贸然询问会冒犯到对方,又担心过于热切的话语会显得更加不合时宜。于是在短暂的沉默后,他默默注视着伊万,如叹息般轻声说:“二哥,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我们终于见面了……”
伊万喉间冒起一阵酸水,他在寂静里抓住自己的声音——沙哑、低沉的嗓音:“是啊,阿辽沙,已经六年了。”
他们互相短暂地拥抱亲吻了一下,等到阿辽沙落座到靠近床沿的木椅上时,伊万终于认清了潜伏在阿辽沙周身的陌生气质是什么,那是平静,以前的阿辽沙简单得如同一汪浅浅的水潭,任何颜色都能在他的池水里显出色来,但如今的他似乎有着一种力量,似乎是经受了长时间的生活折磨以后的成熟,又似乎是发自内心对所有苦难的哀伤,这是一种独属于阿辽沙的气质:这是足以让普通人眼前一亮、奋不顾身向其倾吐一切的特点,也是让伊万竭力逃避但却退无可退、束手无策的弱点。伊万想起来了除了卡嘉前些日子写信告诉过阿辽沙的未婚妻意外去世的消息之外,他对眼前这位年轻人的情况实在知之甚少。
“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我的弟弟,见到你我感到由衷高兴。看到你依旧健康,可惜我昨晚害了风寒,不能很好地起身招待你。”伊万低声说,他说这话时神情严肃而显得有些僵硬,似乎并没有他话里表达的那样喜悦。他正尽力控制他的情绪表达,以至于到了有点刻意掩饰的程度,此时不知怎么的,他不想让阿辽沙过多走入他的内心,更不会主动吐露什么。
“我也是,从圣彼得堡那里就在盼望着你,二哥。”
“不适应莫斯科的冬天吗?”伊万注意到阿辽沙苍白到有些发紫的双手,微微皱眉。
“有点,”阿辽沙点点头,“我不知道莫斯科居然这么快就下雪,赶得又匆忙,避寒的衣物都没有整理停当就来了。”
在短暂的寒暄后,莉扎维塔便风风火火地进来了,噔噔哒哒着那双厚跟鞋为阿辽沙送来了茶,为伊万带来了药汤,她手脚轻快,可从不愿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阿辽沙还因她的唐突闯入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莉扎维塔眯着眼睛,用余光打量着兄弟二人,妄图从只言片语里挖掘出什么有趣信息来。不得不说,莉扎维塔确实是个体体面面、勤劳能干的好人,但就是改不了四处收集谈资说闲话的坏毛病,经常会有意无意地探寻深挖别人的糗事。在和伊万相处那么久以来,这位年轻人一直过于神秘,除了他工作地点及一些无聊的生活偏好以外,她几乎都没有听说别的事。刚刚在楼下,莉扎维塔使出浑身解数热情招待阿辽沙,对方居然也像伊万那样刀枪不入,每次遇到稍微比较敏感话题只是堪堪带过,从不深入。这确实,反而激起了莉扎维塔旺盛的八卦欲望。而敏锐如她也发现了,明明刚刚伊万如此期待阿辽沙的来访,却在此时如此僵硬(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了)地对待阿辽沙。
莉扎维塔总能用眼周探寻到尽可能多的讯息,当然她很快发现了阿辽沙冻得不正常的双手:“呀,先生,您的手冻成这样了都不说!我这就给房间加点炭火。”
阿辽沙微笑致意,“谢谢您,莉扎维塔·亚历山德罗芙娜。”
莉扎维塔先是微微眯起眼睛,然后牵起嘴角大方一笑,拖着厚跟鞋风风火火地跑出去准备炭火了,房间内重新陷入熟悉的沉默里。
还是伊万先僵硬地挑起的话头:“……所以,阿辽沙,圣彼得堡如何?”
“那很好,很暖和,人大概也很不错。”
伊万漫不经心地问: “那你在那边大概做些什么,有从事什么职业吗?”
阿辽沙的眼睛似乎闪了闪,但又回归宁静,“我什么也没做,我是被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邀请去的,她让我去散散心,看看风景。我的一位朋友也陪我来了圣彼得堡,我俩也只是随意地待了一会。”
“那我看,你应该没有待上多久。”伊万有意地避开了“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这个名字,拐弯抹角地指出道。
“是的,但我并没有在那待上多久,我其实也是是刚刚到那,就受人委托前来拜访你的,二哥。”阿辽沙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调变得慢而轻。
这时,不知何时回来的莉扎维塔打破了兄弟二人尴尬的氛围,她突然不合时宜地高声说道:“哦,我想起来了,圣彼得堡!我想问问二位先生,不知道你们了不了解前段时间就在圣彼得堡发生的一件案子——一个叫罗季昂·罗曼诺维奇的法律系大学生砍死了一位放高利贷的老太婆的那个案子,我非常想听听你们的意见,先生们——这真是咄咄怪事,那个大学生明明家境贫困潦倒,砍死那个老太婆后居然一分钱没花,甚至在后来把自己不多的积蓄给了一个可怜的妓女。最离奇的是,我听说其实警察从未怀疑到他头上去过,但在证据不足无法进行调查逮捕的情况下,他居然跑去自首了,真是闻所未闻。”
阿辽沙回头望向莉扎维塔,礼貌地点头道:“夫人,我略有耳闻。”
“怪事一桩,真是怪事一桩,你们知道吗?在他投案之前,还有一位油漆工人冒罪顶替他呢,说是为了像基督那样受苦受累,达到自我的完善。就算这样他还是去自首了,要我说现在的人都那么奇怪吗,上赶着去西伯利亚受罪,”莉扎维塔的嘴巴在不停动,可手脚居然也动得勤快,似乎这完全影响不到她的动作效率,“最近不是有些最新的词儿吗,诸如精神病呀,癔症啊,神经错乱之类的,我听有些医生说这是某种心理疾病作祟——那个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是个神经病!”
伊万迅速抬眼瞟了一下莉扎维塔·亚历山德罗芙娜,又迅速把眼睛瞥向一边了,他不动声色地说:“恕我冒犯,莉扎维塔·亚历山德罗芙娜,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又是怎么知道他是精神病的?”
阿辽沙听闻便微微蹙眉,目光担忧地瞥向伊万,他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终归闭上了嘴。而莉扎维塔显然没放过短暂的、有任何可能插入的间隙,用近乎令人艳羡的语速不停地讲:“您是不知道,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我见过一名医生,那名可是鼎鼎有名的大医师安德烈·谢苗诺维奇呀,我当时是为了我的小安东才跑去那里找他看病的,我当时就坐在他的诊室外面,听他在那里面谈论这件事呢,这可是亲耳听到的。他当时正在和另一位先生谈话,他们简直是大感兴趣地谈论这个案子,而且正饶有兴致地争论那人的精神问题,就是那个什么——哦,我想起来那个词了,他们说那个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是精神分裂症来着。接下来他们还谈了好多东西,关于精神病到底能不能因为此逃脱法律制裁啊之类的……而要我说,我觉得他完全不应该被罚去西伯利亚,法院给他的判决太不公正了。”
阿辽沙有些惊讶地问道:“您认为判决不公正?”
“是的,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像我这种清醒的人很少陷入过精神混乱的时候,但你稍微想想,那种大脑混混沌沌、神智不清的感觉不就跟被打了一大针吗啡一样的感觉吗?那会人脑完全处理不了任何事情,甚至可以说完全受人控制、任人摆布,要在这种糊涂情况下做出什么来,我怎么能保证呢?我只能说那会的我不是我,那会的我是受另一种力量的指使,完全是无意识的——对,就是魔鬼,魔鬼的力量。而且,就算他杀了人,他杀的也是个乱放高利贷的、人品奇差无比的老太婆,她被人砍简直是遭了应得的报应了。我还听说,曾经在一次火灾里,他为了救出一个房子里的孩子差点被火烧死呢,这样一位心地善良、却精神混乱的年轻人,一定是被魔鬼指引着去干这档子事的,唉,瞧瞧这可怜的年轻人,他杀了一个坏蛋,却葬送了自己的青春未来,由于法律严苛的判决,他得在西伯利亚服十年苦役了……”
伊万似乎突然被莉扎维塔提到的“魔鬼”刺到了一下,在听她开始关怀那个刑犯时,他十分生硬地评价:“就算是精神混乱时犯下的又如何,他实际上还是杀了人。”
“话不能这么说,伊万·费奥多罗维奇,现在可是个不同的时代了——要从人们的心理去洞察犯罪,不是报纸读物上一直强调的吗?瞧瞧这些词,多现代多民主啊,不正是你们这些文人常常提倡的吗?难不成你是在暗示我过分同情那些杀人犯吗?要我说,杀人犯全都该死……当然还是有些例外的,有些可怜的年轻人,迫于家庭生计,迫于环境,才干了这档子事——哼,我就知道你们这群人肯定又在嗤笑我们‘女士们过剩的同理心’了,我就知道,上次佳耶夫就这样骂我,说我无脑又嘴碎……”莉扎维塔一开始声音还十分尖细,后来逐渐降低成不满的嘀咕。
“其实,那位罗季昂·罗曼诺维奇杀死的是两个人,另位则是他在被撞破的窘境中、为了封口才杀死的。”阿辽沙开口。
“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个,——您居然那么了解吗?”莉扎维塔颇有些大惊小怪地说道。
阿辽沙默默地说:“其实我对这门案子非常感兴趣,之前还专门去研究过——我找到了这位罗季昂•罗曼诺维奇在大学时候发表在某一杂志上的社论,当时这篇社论在发表时并未引起多大关注,在众多眼花缭乱的理论它甚至显得不那么离经叛道了。虽然不知道这篇社论是否反映了他后来的某些行为,但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他提到,世界上分为两种人,第一种是普通芸芸众生,他们制定规则,活在自己狭小的世界里,是纯粹活在当下的;而第二种是伟大的人,他们活在未来的世界,生来就是为了踏破一些规则,打破某些桎梏的,他们可以在某些情况下打破道德的枷锁,即使他们会受到芸芸众生的谴责也无所谓,因为他们的事迹会在未来被传颂、言行则被奉为圭臬。”
“这样的想法太过愚蠢了,”伊万丝毫不留情面地直接指出,“当然,我指的是后来你说的那个罗季昂•罗曼诺维奇的想法太过愚蠢。这顶多是孩子的想法把戏,这样的梦想家总是认为自己是被选中的英雄式的人物,他一定是打心底里认为自己就应该是后者,才做出了这样的举动——想除掉一个害虫,结果却发现自己也是个虫子。”
伊万状似不经意地抬眼瞥向阿辽沙,却注意到对方本就在专注地盯着他。那目光里平静得如同海洋,从前阿辽沙的眼睛有着一读便懂的天真脆弱,而现在就是沉淀了许多复杂情感,伊万几乎以为阿辽沙是在询问什么,但不是那种焦急地、带有谴责的询问,是愿意长时间等待、甚至不期待答案的那种心平气和的询问。过了会,阿辽沙微微垂下眼睑,将视线转移到一旁去,便不再注视着他了,这几乎让伊万即将说出口的语言失去了准头,好不容易在脑海里重新排列起言语的顺序时,他听见莉扎维塔的夸张抽气声。
“上帝!”莉扎维塔•亚历山德罗芙娜惊呼,“这或许就是他干出这档子事的原因——认为自己能成为第二种人物!这种观点真是魔鬼,魔鬼!不论如何都太可怕了……”
阿辽沙面色凝重地点头,接着说:“我还听说过‘精神分裂’这种疾病,感觉就像是一个人体内住了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人,扰得人脑子不得安生,如果日夜反复横跳在两种尖端之间,那确实是一件极恐怖的惩罚。而从他之前见义勇为的行为可以看出他本是个勇敢正直的青年,我们确实应该对其抱有怜悯和体恤——但我并不认为凭借此点他能逃离惩罚,无论如何,人无法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评判他人的价值,因为他人的品德好坏就随意判定别人可不可活,这实在太武断也太可怕。毕竟丈量一切的权柄不在我们的手中,”阿辽沙缓缓抬头说道,“我们不妨这样想,真正促使他去投案自首的,不是别的,正是他的良知,即使他在精神困顿、神智不清的时候依旧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和道德的规劝,而他前往西伯利亚也是为了获得新生、在肉体的痛苦里寻找生存和道德的意义……这或许就能解释得通了。”
“你又是如何得出这样的结论了,阿辽沙?”伊万开口问道。
“我无法确凿无疑地告诉你这点,二哥,但就算一个人多么得自命不凡,真正剥夺一个人性命的时候还是会备受煎熬的,人们往往在设想一个场景时过于武断粗略,他们或许在想象时只会欣喜于杀死仇人的爽快和振奋里,却怎么也想不到杀死人后备受煎熬的痛苦,他们正被不断被周遭拷问的良心,逼迫着去审视自己的道德。真正的痛苦只有身临其境、设身处地才能体会到。被杀的人和杀人的人都会得到痛苦,而为了在这种痛苦中找到解脱感,人们会尽一切可能去补偿这种罪孽感。”
“你要知道,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阿辽沙。总有人天生就盛满了怨恨的剧毒,在脑海里孕育可怕的想法计划,而实践这些只需要在一念之间,他们几乎少有同理心,满嘴都是暴虐和滥杀,难以被称作为人类。世上有多少惨案,惨案里有多少无辜,那些鞭打死孩子的恶人会反复拷问自我吗?以农奴凄凉的死相为乐的地主会猛然醒悟吗?可他们难道不也是与我们一样在上帝的圣光下成长的孩子吗?这样看来上帝的光似乎未曾光临过他们的脑子里面去。”伊万的嘴角牵起一抹神秘的微笑,这似乎是种嘲讽,但他的目光里却呈现别样的情绪。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您在说什么呀!”莉扎维塔敏锐地发现了什么,大呼小叫道,“我之前都不知道,您居然是无神论者吗?”
伊万并没有理会莉扎维塔的大呼小叫,而是慢悠悠地说道:“我不敢承认,毕竟我面前有位货真价实的‘天使’。”
“您真是发烧发糊涂了才会说这种话……”莉扎维塔低下双眼,捂住胸口嘀咕道。伊万不着痕迹地对她斜睨一眼,眼睛里似乎有着莫名的精光闪过。
阿辽沙认真地注视伊万一会,接着轻轻开口:“二哥,我不认同你的说法,人的心理复杂且多变,很多时候的行为几乎很难找到逻辑,更难遵循一种‘恶’的定势或者‘善’的定势;反复、矛盾才是人心的常态。所以,比起因为惨案的出现去否定上帝的存在,我们还不如对每个人做出的选择保持一种中立的态度去思考,尝试去探究原因,接着去拯救他们——”他似乎有意忽略了伊万对他的称谓。
听闻此,伊万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简直把莉扎维塔吓了一跳,“这就是天使,莉扎维塔·亚历山德罗芙娜,您看呀,这才是天使!”接着他又收起笑意,沉声向阿辽沙询问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会站在他们的角度去思考,甚至会去爱那些十恶不赦的人?”
“是的,我会去爱他们。”
“你完全不会想去惩罚他们、去谴责他们?”
“谴责和惩罚的权柄不在我的手上,在祂手里。”
“那如果他们是最丑恶、犯下了最骇人罪行的人呢?”
“我依然如此。”
伊万笑着继续逼问:“这是你的长老教给你的吗——那位你非常敬重的长老?”
阿辽沙终于垂下双眼:“不是。”
伊万听到阿辽沙的回答后突然沉默了,他微微眯起双眼,眼神突然变得无法捉摸,他似乎想要开口说什么,却最终让言语沉没在安静的海洋里。就在这时,在一旁听了许久的莉扎维塔终于按捺不住,突然激动地高声叫喊一声,兴奋地跑去亲吻阿辽沙的双手,事出太过突然,连阿辽沙都有些惊讶怔愣,但却不乏友善地询问:“怎么了,莉扎维塔·亚历山德罗芙娜?”
“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您说出了真正东正教徒的想法,说出了我内心的想法,您是多么友善博爱啊。刚刚您的那番话确实点醒我了。遇到这些事情,大多数人只是唏嘘感慨一下,就接着过日子了,我也不例外,因为我从前对这些惨案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虽然我老是在叽叽喳喳着各种碎嘴八卦,但偶尔我也会疑惑。——这到底是为什么呢?他们总说这是司法的问题,是社会的问题;但如今您居然说,这问题是出在人心里头的!要治理好这一切,需要从人的内心出发,人心多么黑暗啊,可您居然在这里发现了爱……您真是天使!”
“请不要这样夸奖我,莉扎维塔·亚历山德罗芙娜。“阿辽沙在听到“天使”这个称呼时似乎哆嗦了一下,但他还是温柔地低头亲吻莉扎维塔的手,微笑道,“去赞扬上帝吧,他是才是最广博最无私的。”
“您说的真对,上帝是唯一能统领穷人富人的存在……”莉扎维塔深受感动,又激动地在阿辽沙的手上多亲吻了几下,接着像是反应到了什么,突然站起身,急急忙忙地说道:“哎呀,原本我只想进来倒个茶水却没想到折腾了那么久,浪费了您那么多时间……您还是接着聊天吧,我不打扰你们了。真不好意思,伊万·费奥多罗维奇,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我现在就出去。”
阿辽沙目送着莉扎维塔如同来时那般风风火火地跑出去,听着噔噔哒哒的足音逐渐消失在门外。在房内再次陷入安静后,伊万不甚明朗的声音在阿辽沙耳畔响起来:“阿辽沙,你知道人对于爱的信仰极其容易动摇的,对吧?世界上有多少人会和你和你的那位长老虔诚地爱他人一样呢,即使他们今天切实感到了爱的分量,改日稍微遇到些打击就会变一副嘴脸。普通人的爱永远是抽象的,而不是具体的,一旦他们心中对人类群体的美好幻想破灭了,他们反而会无比厌憎仇恨起这个群体来。”
阿辽沙缓慢地将目光移到伊万脸上,似乎是有些疲惫地回应:“我知道。”
“……即便如此?”伊万挑眉问道。
“即便如此。”阿辽沙缓缓眨了眨眼睛,深沉地回应道。
听闻,伊万似乎是低低吸了一口气,但又刻意压抑着表情变化,面目有些不自然地抽动。事实是,伊万确确实实在这时感受到阿辽沙身上诞生出了一种坚定的、不容置喙的力量。这种力量是如此温暖光明,足以让任何亲眼看到他脸的人心生好感和爱意,让所有的奸邪淫念化为乌有。但正是这种由内而外的气质让伊万痛苦,他既想拥抱亲吻他的小弟,又想逃离唾弃、恨不得将阿辽沙的世界狠狠地踩在脚下,把它碾碎,凌迟这个基督徒的柔软内心。
“……那我呢?”伊万问,声音低到只能两个人听到。
阿辽沙猛地抬头,捕捉到了伊万眼里一闪而逝的错愕惊慌,似乎他说出这句话时连自己都深感惊讶,这句话似乎是下意识、无知觉冒出来的。而在那一瞬间,阿辽沙几乎是确信着自己的长兄正处在某种濒临崩溃的前夕,这句话是微弱的求救讯息——可下一秒,伊万便紧紧绷住下颌,眼神重新变得捉摸不透了,他再不做声,似乎也不愿解释这句话的含义了,——就让这句无意识的呓语过去吧,他几乎可以听见伊万在内心如此乞求道。
阿辽沙安静注视着他,接着缓缓道:“你也是一样的。”
莫名地,伊万所有的恶毒念头如今似乎熄灭了似的,化成了冰冷的余烬,也许是他因为连日的高烧实在太过疲惫了,多余的情感往往就在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展现出来——但他不愿如此,他太习惯压抑心中情感了,保守那些火烧火燎的秘密对他而言如此平常,这次也会如同以往那样度过的——于是伊万眨了眨眼,迅速收敛起所有表情,转而低声说:“那么,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你刚刚提到你是受人委托前来的,我不妨问问,是谁让你突然改道前来找我?”刚问出这句话,伊万就意识到其实这正是阿辽沙想听到的问题,或许也是阿辽沙来到这的真正目的。
“是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托我来慰问拜访你的。你上次似乎忘了回信告诉她近况,而她正非常迫切于得到你的讯息,不过还好有热情的莉扎维塔·亚历山德罗芙娜女士照顾你,这或许会让你好受许多。”阿辽沙慢慢地说道,“二哥,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向我写过一封信。她没直接给你写信,是因为她害怕给你直接写的话会让你心烦意乱,甚至直接不理睬她。但她请求你,是的,她就是这样让我原话转告的,她想让你回去,和她重聚。”
伊万听闻便微微后靠,双眉紧蹙,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阿辽沙。在眉峰的阴影下,他的神情显得格外阴沉可怕,这显然是一种不耐的、被冒犯到了的神情。而阿辽沙并不害怕如此神情,在过去的日子里,他看过太多这样的脸色——它们无数次地出现在不同人的脸上,但这并不能阻止阿辽沙,因为这不仅仅是卡嘉的愿望,更是阿辽沙的目的,于是他开口:“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是个坚定、高傲、而且从不过多表露心迹的小姐,既然她如此向你请求,最有可能是她再难忍受分别的痛苦了。二哥,我不知道你们当时到底为什么要分开,但总归不是因为你们不再相爱。她是如此深爱着您,而大哥已经重新得到幸福了,当时的悲剧并不是你和卡嘉二人的错误,你们已经没必要再忍受道德上的谴责了。更别为不是你的罪而受罚。”
阿辽沙注意到伊万微微低下眼睛,但依旧挡不住眼底滑过嘲弄的亮光,他原本僵硬冷漠的面容似乎微微裂开,面颊的肌肉第一次微微放松开来,露出刀锋一样锋利的微笑。这让他想起了从前的伊万,高傲的、遥远的、神秘而冷漠、几乎蔑视一切的伊万,从前的他似乎在这具满目疮痍的身躯里复活了,仿佛六年前他们重聚的那会。彼时,伊万总是站在父亲五步以外,如同壁炉上的挂毯。那会他几乎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抽身于谈话之外,但他的存在完全不可忽视,他的锋芒甚至在有时会刺痛温吞的阿辽沙,逼迫他移开自己过于热切的目光。
”我不会回去,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请你转告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我现在还没这个打算。“伊万嗓音低沉,他缓慢地、一字一句地、甚至不带感情地说完后,那双眼睛便带着一种满足感微微眯起,玩味地期待阿辽沙的反应、这似乎是想试探对方对此的看法,但那种眼神里还有一种更加复杂深沉的痛苦情绪纠缠在伊万的眼底,这让阿辽沙暗暗惊讶。
“请告诉我个合适的理由,二哥。”
伊万后靠,不耐地回答道:“没有理由。”
“什么?”
“我说没有理由,你是想让我解释这个字面意思吗,阿辽沙?”
阿辽沙沉默了一会,继而沉声道:“二哥,卡嘉来的那封信里,她对我说了很多,她说你是一个富有爱的人,——是她见过最有爱的人。只是你太习惯压抑忍耐惩罚自己,你往往在最需要表达感情的时候死死克制住自己的情感,因为你傲慢地认为自己能掌控自己的一切——包括爱欲。离开你的日子里,卡嘉一直与我有所通信,她渴望得到我的聆听和理解,在信中她思考了很多关于你和她的事情,实际上分离确实能使二人头脑清醒一些,至少这能让她理解你的大致想法,甚至能参透最诡异的谜底。前几个月,她给我写来一封信,她在那封信里猜测:你逃离她只是为了惩罚自己。她紧张地反复向我求证,询问我这到底是不是真的,请求我抽时间去见见你。我无法否认这个猜测的真实性,于是遵照她的话前来了,而到这里的一瞬间我就明白了,你确确实实只是为了自己,只是为了满足自己被惩罚的欲望。”
伊万有些惊讶地挑眉,干笑了几声,如毒蛇般低哑说道:“谁教你说出这样的话的,嗯,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
阿辽沙并没有削弱气势,语气更加激烈:“我不会评价和判断你的选择,哥哥,我知道你必定是处于万分痛苦之中,我愿意把信任给你——但到底是什么,我想问问你,究竟是什么样的负罪感能使你离开你的爱人,来到这个地方过着苦行僧的生活,二哥,我真不能理解你,我不能理解你为什么老在卡嘉面前说那些胡话,她对我说,你每次看向她,那种眼神就像看见了救命稻草样微弱呼喊,而她也在期待你的告解,但她不想唐突地问你而伤到你的自尊……二哥,我问你,你既然背负着这么深重的痛苦,为什么不愿意说出来呢?”阿辽沙如此迅速地说完这段话,在诘问的话语里,伊万惊诧疑惑,他几乎很少见到小弟如此愤怒的时候,这极大可能说明阿辽沙本身也在进行痛苦的挣扎搏斗,这些横冲直撞的怒火总归不是完全因伊万而起的。
“我知道你在嘲讽我——嘲讽我基督徒的处事作风,嘲讽我想拯救所有人的信念,嘲讽我没有爱就活不下去——我天生不是天使,而这不是什么非常轻而易举能办到的事,不仅要睁开眼睛看到最深重的恶,还要在深重的恶里拷问出善来……”
他能感受阿辽沙在轻轻颤抖,但这种颤抖不是因为突然的刺激产生的震颤,而是忍耐许久后终于显露的疲惫、悔恨、不甘,多种矛盾抵牾的情感相互冲撞,阿辽沙还无法平衡好这种失控的情绪。阿辽沙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于是缓缓闭上眼睛不着痕迹地深呼吸一口,但睁开眼后,那双棕色的眼睛依旧如此认真。伊万呼吸一窒,感觉似乎有着炭火贴着肺部和喉管冒出浓厚的烟气,烟火滚烫而浓烈地灼烧他的口腔。他注意到这是一种冲动、不可抑制的欲望,它隐含在多年的讥诮冷漠的表象里,等待着冲破桎梏。
“过去的六年里,你逃离卡嘉,习惯独自忍耐痛苦,但其实真正痛苦的或许不是这个,而是你后知后觉地错过了你爱的人,那种悔恨是真的能够摧毁人的神智的……我不希望你和卡嘉也如此抱憾终生,至少我不希望那样的痛苦发生在我的兄弟身上。”阿辽沙艰难地挤出这几句话,这似乎耗尽了他全身力气,那种哀伤悲痛的气质如此浓厚地萦绕在他身上,他看上去如此奋力地想抓住什么,即使是伊万也无法忽视这种称得上绝望的气息。
“让我说一些题外话吧,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请让我说说莉兹吧,你肯定还认得她,你当着我的面羞辱过她,可你后来又改口了……她当时是如此钦慕你,信仰你的理论,甚至不惜为此和她母亲决裂,你只是用简单的言论就能扰乱她的所有神智。最终我们花了许久时间在一起,我许诺绝对不会因为她偏激无常的性子而不爱她,即使这确实给我们带来许多麻烦——可最终都克服了,她答应之后陪我来到圣彼得堡,答应我至少尝试去爱现实而具体的人,至少我成功让她喜欢上了我的朋友郭利亚,说动她去斯涅吉辽夫上尉那里多多走动,去看看石头旁的小伊柳沙……她为我做出了那么多的努力,而我也如此奋力……而她去世后,我简直拼凑不出原本的我……这就像是生命中的一部分被生生剜去,那种疼痛是和平日里二人多么相互折磨都不及的痛苦……”阿辽沙说完这一句话便深吸一口气,狠狠绷紧下颌。似乎过于纷乱的情感已把他的大脑压榨得一丝空气不剩了,凭借这几口空气也无法缓解达到阈值的疼痛。
与此同时,伊万感觉那种欲望、火烧一样的冲动愈演愈烈,他仿佛还在发烧中一样——浑身滚烫。呼出层层热气,吐息的声音逐渐占据他的所有感官,阿辽沙的存在是他在撒癔症里唯一真实的、可触及的,阿辽沙从风雪里赶来,他必定是寒冷的……这种冲动愈发明显,连胃部都似乎因此微微发烫,他的肉体在暗暗指引着他的动作,导向他期待的、渴望的结局。
阿辽沙正在头脑里一阵阵的疼痛里挣扎起伏,突然觉着有双滚烫的手贴近了他的手指,他下意识抬头,便撞入了伊万的眼神里,伊万的面目十分古怪,他的唇以一个不自然的弧度下撇着,但又在微微颤抖抽搐。而他的眼神终于打破了面部努力维持的平静,一种卡拉马佐夫式的欲望正在他的瞳孔里燃烧……那种热忱而狂热的目光,阿辽沙曾在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眼睛里反复见到过,那是种磅礴而旺盛的力量和欲望,带来的后果却总是灾难性的。
这时,一个可怕可笑的结论从伊万脑海闪现——这个结论在他脑子里出现的那个瞬间,他都几乎要癫狂大笑了。命运果然在冥冥中写下太多,或许就是卡拉马佐夫家族的人都逃离不出这个怪圈。既然他们俩同为“疯婆娘”索菲亚·伊万诺夫娜的儿子,那么就无怪是这个结果了:母亲是疯子,父亲是人渣。他们做不成父亲那样的彻头彻尾的人渣臭虫,那无怪乎是个疯子了。
他的脸不断靠近阿辽沙,在空气里,阿辽沙听见伊万奇异的声调,但那声音只是一串气声,震动着,但却喷吐着热气:“我是个疯子,阿辽沙,我是个疯子。”
“疯子?”阿辽沙喃喃,努力控制自己的吐息。
一个不自然且扭曲的微笑在伊万脸上绽放,一种刻毒讥诮的意味蔓延开来,阿辽沙突然意识到伊万终于愿意敞开一部分的自己,说出早在六年前就该说的话。或许更糟糕地,伊万正在让渡自己的处决权,他想让阿辽沙去决裁、去审判,他的眼神在挑衅般询问,他的灵魂颤动着吐露最大的秘辛,就是这个时候了,这几乎阿辽沙感到恐惧、害怕、战栗却欣喜。伊万死死盯着阿辽沙,逼迫着他不能有片刻的走神,那目光简直可以把阿辽沙洞穿,像是被钉在砧板上的鲇鱼。伊万缓慢地吐出这几句话:“我还没跟你说过——其实在斯乜尔加科夫上吊之前,我去见过他。其实那是在德米特里被指控杀人后我第三次见他了,前两次都有人记录……而这个第三次会面,在此之前我没告诉过任何人,你是第一个。”
“阿辽沙,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认为我和她背负着同等的罪责,在她眼里我甚至清清白白如一张白纸,可事实并非如此,我背负着最深重的罪,无法向任何人吐露。你和卡嘉都认为我是为了满足内心的被惩罚的欲望才来到这里的,我确实会享受着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的负罪感,但实际上还有另一层原因,我现在就跟你讲……我原本到死也不会对你说这些话,到死也不会告诉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在今天之前我都决心带着它死去——瞧,我现在突然又改变我的心意了,我打算告诉你了,阿辽沙。”伊万笑着,斜睨着阿辽沙的脸,整个人似乎沉浸在某种病态的狂喜里,整个人病恹恹的气质和因激动而通红的双颊让他显得更像一个精神病人——是的,精神病人,这念头从阿辽沙脑子里闪过时,他就像被雷电横劈了一般恐惧起来,恐惧从伊万嘴里吐出的下一个词语,下一个句子。
“那夜,我去找了斯乜尔加科夫,当时他就坐在玛丽亚·康德拉奇耶芙娜(就是他的那个姘头)的客房里,他似乎在等待什么,但不是在等待我,他在等待某个时刻。斯乜尔加科夫似乎很气恼我的到访,看我的眼神非常奇特……那近乎是仇恨的目光,”伊万陷入对往事的回忆当中,突然停顿了一下,“这就得提到很久之前我们的一段对话了,那还是在这场惨案发生之前的一段插曲——在我动身离开牛栏市之前,他突然提议我去向切尔马什尼亚,暗示着有什么大事即将在家中发生,他甚至还向我吐露他发作羊癫痫的时间、还告诉我他早就把老头的门房暗号交给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的事情,这些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当时我太愚蠢了,居然认为他只是个低微卑贱、令人生厌满嘴胡话的东西,根本就不愿意去猜测他的话外话!现在,告诉我,阿列克塞·费奥多罗维奇,你来告诉我,为什么他要在作案前把这些细节告诉我呢?”
眼前的阿辽沙完完全全怔愣住了,面色苍白而惊惧,他明显对阿辽沙的表情非常满意,继而兴奋激动地颤抖起来,就像要从床上跳起来一样,于是他继续恶劣地大声说道:“因为他在寻求我的默许!我离开牛栏市就证明我默许了他暗中的计划,给了他空间去施展自己借刀杀人的计划!他还在不断劝说我别去往莫斯科,当时为了糊弄他,我就糊里糊涂地随便答应他了一嘴。而后来我知道一切后,他的真实意图就昭然若揭了——他当时的话外音就是,‘反正案子发生后你还得回来,何必绕那么大一个圈呢?’——他已经完完全全在心底里认为,我是他的共犯了!”
“你想想看,阿辽沙,你想想看,斯乜尔加科夫这样的人,去过一趟莫斯科,脑子里都是疯狂的想法,但正苦于想法和行动之间巨大的沟壑里,他需要一种精神的支撑和引导,引导他付诸实践,实现自己的计划——当时他孜孜不倦地向我请教我的无神论理论,不知道在那句话里他顿悟了——不需要上帝!反正他不存在,横在良心头上的那把刀原本就不存在,道德也可以随便抛弃了!更何况现在根本不需要他出手,就有一位同样怀揣着弑父念头的傻冒甘愿当这个工具人,甚至有一位暗中支持他计划的‘聪明人’,还有个什么不懂的、懦弱的童男!可是计划出现了纰漏,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并没有亲手杀死父亲,而是急急忙忙地从矮墙外翻了出去,这惊动了格里高利·瓦西里耶维奇,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和他发生了奇怪的冲撞,可怜的格里高利倒下了,而德米特里·费奥多罗维奇却逃走了,这时候只需要有人来结果老头就好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虽然过程崎岖了些,但事态却向着他希望的靠近,毕竟他所期待的一直就是这一刻——于是他拿起老头床头柜旁的铸铁镇纸,一声一声、一下一下地砸进老头的脑袋里!”伊万迅速而兴奋地说完一整段话后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又猛地把头埋进袖子里重重地咳嗽起来,他的面颊因呛气显出病态的红色,眼里却闪烁着奇异的光芒,他的神态里有种简单而自然的、孩子般狡黠逗乐的意味。阿辽沙感到后怕,伊万的欲念之火似乎即将随着这一番极富激情的话即将消耗殆尽了,“但实际上是,他还是动手了,虽然除了米嘉之外几乎没有人怀疑到他头上,但他还是杀人了——所以他一直默默记恨我,恨我借他的手完成了一切,自己却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即使我确实一无所知)。”
“在他上吊前,他让我相信,要是他杀了人,那我就必定是他精神上的共犯,这是他对我的诅咒,我的惩罚,我一辈子也逃不过去,只会在他的阴影里打转……开庭当天我去做证,我到了法庭又几乎害怕地逃走,台上检察官的话句句错得离谱,但句句都好像是在谴责我——不孝的儿子,罔顾人伦的混账,妄图毁灭上帝的狂徒!我拿出了那三千卢布作为证据,可没人相信我,这简直比相信我的证词、给我定罪还要糟糕,我当时简直晕头转向、神志不清,仅仅是作为证人出席都已经耗尽所有神智了,当时我只想尽快地告解我的罪恶,没想到真的导致了后来卡嘉的崩溃……”伊万惨淡地微笑,他的灵魂似乎已经回到了居所,重新变得苍白透明了起来,“我没办法告诉她这些,这会让她自责到发疯的。但仅仅是保守这些秘密也足够让我煎熬痛苦太久了,刚好在那会有一个让两人分开的机会摆在我面前,我于是拼了命地逃走……原本我打算一离开她很快就去死,这样既结束了我的痛苦也结束了她的痛苦,但我磨磨蹭蹭到了现在,以至于丧失了独自一人面对责难的勇气,变得软弱不堪。甚至向你告解,求你的道德审判了。”
“我有一把枪,那就在靠近房门那个橱柜的第三排抽屉里,那把枪是我带来莫斯科的,是的,阿辽沙,有时我想自杀……或者被别人杀死。和卡捷琳娜·伊万诺夫娜在一起时我就在打算自杀了,可是我怕把她吓坏了,她的痛苦也是我的痛苦,但其实我必须辜负她……”伊万像陷入沉思一样停住了嘴,又突然猛地一摇脑袋,“不行,自杀永远不会是一个选择,我怎么可能自杀,我得活着,继续活着……自杀是如此懦弱的举动,我永远不会这样做!如果不行,我完全可以耽于声色,酗酒纵情,——只要求助于卡拉马佐夫式的力量,我就还有最后的庇护所……”
伊万突然从床上站起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面目怔愣,但却好似受着某种力量的支配,拖着病弱的身体颤颤巍巍地走向橱柜旁,在低头一阵翻找后,他果真在第三排抽屉里找到了那把枪。捧着那把老式手枪,——这里面沉甸甸的,似乎还装载着子弹,或者说,他从来没卸下过枪里的子弹。他几乎是如犯了疟疾般颤抖,他背对阿辽沙,发出不知是哭是笑的尖锐叫声,接着他嘴里不断喃喃着模糊字句,声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透过橱柜上的镜子,阿辽沙切切实实看到了伊万狰狞痛苦的表情,苍白病态的脸不自然地涨红,深凹的眼窝里那双眼睛闪着亢奋激烈的光芒,他几乎是仇恨地注视着镜子里的另个自己,下颌紧绷,喉咙里压抑着怒吼,拿着枪的左手攥得发白。这样的歇斯底里一定在不断消耗伊万最后的气力——这种气力正在消失,能堪堪维持他理智的弦即将断裂,阿辽沙不止一次地癫痫病人身上发现这种神情,于是他紧张地站起身。
透过镜子的倒影,伊万看着阿辽沙惊诧急忙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急速地走到他身边。阿辽沙的眼神可以说是痛苦而悲伤的,那目光里混杂着恍然大悟的惊诧,哀恸地注视着伊万,这就像是一道白光劈向伊万。几乎是四目相接的瞬间,但他似乎突然被一种不知名的力量震慑到了,他在这种力量里微微战栗却动弹不得:他知道阿辽沙已经洞悉他的一切了,连同他的罪孽和狂梦,连同他的阴暗仇恨。他猛地感到一阵羞耻后悔,恨不得在阿辽沙的眼神里蜷缩起来,缩到角落去。他心中的魔鬼高声叫着,别让他过来!别让他过来!他们天生就不是同一类人,注定无法拯救彼此,只会痛苦,只有痛苦……
世界似乎在伊万的眼中不断移动着,大地迅速地向后退去,星辰以疯狂的速度在头顶转移,似乎有一双巨手迅速抽走了整个世界的画布,画布上站立的伊万是唯一停滞的点,画布下显露出深邃无限的虚空,虚空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连空气都少得可怜,虚无不是轻飘飘的,是沉重的,让他想起铁或者是钢,他是被钉在虚空里的,他的喉管似乎被沉重的虚无堵住,无法呼救也无法呼吸,动根手指都花费巨大的力气,他用尽浑身所有力气才重新将视线聚焦到现世之物上,那面镜子——那面镜子里只有自己那张可憎的面容,还有一个身穿服帖得体西装的小胡子男人——那个曾经无数次造访过他的宅邸的、无数次被他谩骂证伪的魔鬼。
对方轻轻躬身,非常优雅的一个俄罗斯礼节,嘴角噙着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期待成真的微笑,“我们又见面了,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和我见面了,我以为我只能在你的梦境里徘徊了呢。”
他遵循着魔鬼声音,急忙转过身,手里的枪支却径直对准了离他两步之遥的阿辽沙。阿辽沙脸色变得煞白,登时定在原地,伊万咧开嘴,但却发出行将崩溃的声音:“你不能过来,你——你这个魔鬼!”
阿辽沙突然泛起一阵恶寒,他的预感居然应验了,那种冥冥中的幻觉有些时候会比现实更加真实地存在,他们其中一方必定会流血,甚至可能会带来死亡,而在前来莫斯科的路上阿辽沙就知道这必定是一场艰难的旅途,当他望向终点时便有种未知的恓惶,当他面临这栋建筑时那种如此强烈发作地预感,让他几乎是坚信了这种想法。可如今他心中的恐惧居然消失了,于是随即高声喊:“伊万·费奥多罗维奇!你生病神智不清才会这样的,答应我,先把枪放下来——我去叫楼下的莉扎维塔给你找大夫。”
可他的魔鬼笑着一步步走进,笑着说:“你可知道您的枪口正对着你的小弟弟阿辽沙?您不会杀死我的,就像你不会杀死阿辽沙一样。况且,您离不开我,我是您的阴暗面也是您的镜子,是您的世界的现实,这是您如何抵赖都无法改变的事实。伊万,我走了您会跟谁促膝长谈呢?我多少次在您的梦里,在这间小屋里和你说话,讨论哲学神学?咦,您不是因我跟您讲的故事而惊喜找到知音了嘛。”
“魔鬼,魔鬼……我要摆脱你,”伊万低声喃喃,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手指却没从扳机上移下来过。现实中,阿辽沙刚想走进几步,却被伊万敏感地注意到了,他立即调准了准头,无比流畅地打开了保险,“相信我,我会开枪的!我会杀死你的,会杀死你的!”
“伊万·费奥多罗维奇,把枪放下,否则我们就再也做不成兄弟!”阿辽沙严厉愤怒地喊道。
伊万像是犯恶寒似的颤抖了一下,像是个孩子般无助地望向阿辽沙,他像是大吸气一样张开口,但一开始没有发出声音,渐渐才缓缓发出尖细沙哑的声音,他似乎在笑:”阿辽沙,阿辽沙……”
“伊万,”阿辽沙掐着这个时机赶忙走上前去,他似乎感觉到什么可怕的事情必然发生,他的眼神似乎在痛苦地祈求什么,“你把枪放下……”
但下一秒,爆响在阿辽沙耳畔响起,他几乎被这巨响震得大脑发昏耳朵发麻,趔趄地后退好几步,但接着他似乎感觉到一阵刺痛咆哮着占据神经,感觉耳畔有着温热湿润的触觉,他轻轻触摸,发现那是鲜红的血,剧痛蛮不讲理地驱走他大脑里所有神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费力。他踉跄地想走近伊万,可他腿脚浮软不稳,只能撑着桌子勉强站立起来。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伊万开枪后便扶额大笑,整个人随着笑声颤抖,接着他又惊恐后悔地抬起眼来,可又似乎完全没有认出眼前的阿辽沙,“不,不,不,不!”
“听我说,伊万,”阿辽沙忍着剧痛,低喘道,“伊万……我曾答应你再也不提起这件事,我把它当作最后的兄弟温情来珍藏,你曾要求我不再提起多年前在小餐馆里的长谈,你对我说——‘如果我真的对黏糊糊的叶片还存在着感情的话,我只会在怀念你的时候爱它们,我知道你在这里某个地方,这对我已经足够了’……我来问你,这话还算数吗?在你逃离牛栏市之后……这句话就没有哪怕有一瞬间划过你的脑海吗?”
伊万抓住阿辽沙忽远忽近的声音,似乎回到了当时那个下午,他对阿辽沙倾吐了对基督徒来说最不可忍受的恶语,他曾怀疑这样一番话会完全摧毁阿辽沙心中对自己的爱,他当时问阿辽沙,他是否会因为这个缘故,不认他这个哥哥?但事实是,阿辽沙突然站起来,轻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伊万终于在过往的回忆里找到些许清明,他大声否定道:“不,不!阿辽沙,你要知道……你要知道……”他的声音却在这时突然滑落至无声。
“您该怎么活下去,伊万·费奥多罗维奇,要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医生安德烈·谢苗诺维奇来诊断您,他必然会说,嗨,你真是犯了精神病呀,您的大脑被那些思绪扰成一锅粥啦!按照您的性子,您断然无法放弃曾经的理论,也无法毫无芥蒂地拥抱小弟的爱,您该怎么活下去啊?”魔鬼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状似忧愁地说道,“您大概只会英年早逝了,您无法自杀也无法正常活着,可怜的一生,可怜的人啊,您死去后我会为您写下墓志铭——‘这里长眠着一个可怜而受难的灵魂,愿上帝宽恕’!”
“我要杀了你,魔鬼!”伊万咬紧牙关,阴狠地诅咒魔鬼。而现实中的阿辽沙却似乎因此震颤一下,身形不稳似是行将倒下。
“您该怎么杀了我,”魔鬼挑眉,饶有兴趣地问道,“您怎么杀了我,伊万·费奥多罗维奇,嗯?”
伊万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盯着镜中样貌得体、挂着大方微笑的魔鬼,他头脑一热,似乎再也无法忍受那双嘲弄的令人作呕的眼睛,他迅速抛下手中的手枪,用尽全身力气、赤手空拳地砸碎了橱柜上的镜子,镜子应声碎裂,伊万的拳头里狠狠扎入多片玻璃渣,鲜血如同雹子般滴在镜片上,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落在苍白的墙壁上,苍白的衬衣里——可他目光死死盯着镜中魔鬼,似乎感受不到针刺般的疼痛,在碎片布满镜面前,那魔鬼似乎只是略微惊讶,微笑仍未消失,但他的倒影终于情愿消失了。伊万见此仍不甘心地大吼道:“见鬼!我诅咒你,魔鬼,我诅咒你!”
这下似乎世界突然安静下来,狂乱的呐喊和迷乱的颜色终于如同潮水般褪去,在短时间迸发的亢奋也迅速褪去,剩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痛苦,这病症的爆发已经把他搅得不似人形了,高热和寒冷一阵接着一阵,一点点蚕食他最后的健康,他似乎什么也能感知的到,但什么也无法被大脑认知,所有的思考似乎都被一只巨手生生撕断——于是在恍惚中,他踉踉跄跄地从橱柜面前走开,嘴角牵出一个斜斜的、精疲力尽的微笑。
鲜血不断地滴落在地板上,在一阵眩晕和大脑阵痛后他终于回过神来,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周遭的环境,他的目光游移不定地在周围梭巡一番,最终万分惊恐地定住在站在桌前的阿辽沙身上:阿辽沙的太阳穴被子弹划过深深的一道,鲜血不断浸染他的额角鬓角,染红了他工整笔挺的西装,他正在痛苦地喘息着,撑在桌上的手指泛白,所有的色彩从他的太阳穴的伤口涌出,现在的阿辽沙如同一只苍白的幽灵一样,却依旧虚弱地注视着他。
“阿辽沙……阿辽沙……”伊万踉跄地走向阿辽沙,阿辽沙双唇苍白如纸,似乎是再也支撑不住似的狠狠地向后倒去,伊万赶忙去接住他,却没想到两个人就这样重重滚倒在地上。伊万万分慌张地盯着阿辽沙的面容,他沾着玻璃渣和鲜血的手轻轻拂过胞弟的面容,却只能更添一抹血腥。他不断地道歉、呼唤阿辽沙的名字,喉咙里有着低低的呜咽。他反复反复地笑,反反复复地哭,眼泪落到了嘴角里,落到鬓角里,他像是抚摸孩子一般轻轻抚摸阿辽沙的脸。
“我会杀了你的,我会杀了你的……”在伊万长时间几乎是无意识的道歉中,这样一句话突然冒出来,“我是个疯子……可我不该这么对你……阿辽沙,我不能这么对你……”
阿辽沙静静地听着伊万絮絮叨叨的、毫无逻辑的话,突然支撑起最后的力气,仰头轻轻地在伊万嘴唇上留下一吻,他的声音细如游丝:“我听到了。”
等到莉扎维塔·亚历山德罗芙娜听到楼上的几声巨响急急忙忙推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场骇人的一幕,鲜血、弹印、和碎了一地沾着鲜血的碎玻璃,那个老旧的橱柜不稳地哆嗦着,唯一幸免的还是在最角落的木床,而她面前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二人身上都裹着鲜血,但却以一个古怪的姿势紧紧拥抱着彼此。伊万明明紧闭双眼,但泪水却不断涌出,他痛苦地啜泣着,呢喃着。古老的阳光如同多年前一样照耀在他们身上,某种重生的意味孕育在伊万体内,即使他的未来必须与魔鬼搏斗、依旧与魔鬼同行,一辈子在与自我的搏斗中走向结局——但他会在心中希望着,今天流过的血,将来就不必再流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