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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1-03-17
Completed:
2021-03-17
Words:
29,113
Chapters:
3/3
Comments:
2
Kudos: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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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Hits:
390

垢相

Summary:

善男子,彼之众生幻身灭故,幻心亦灭;幻心灭故,幻尘亦灭;幻尘灭故,幻灭亦灭;幻灭灭故,非幻不灭。譬如磨镜,垢尽明现。善男子,当知身心皆为幻垢,垢相永灭,十方清静。

Chapter 1: 上

Chapter Text


  “善男子,彼之众生幻身灭故,幻心亦灭;幻心灭故,幻尘亦灭;幻尘灭故,幻灭亦灭;幻灭灭故,非幻不灭。譬如磨镜,垢尽明现。善男子,当知身心皆为幻垢,垢相永灭,十方清静。”


  从哪来的浊物?衣冠不整,通体邪香,叫人不禁回想起好些俗尘往事。女人一身红衣,艳丽色泽如熊熊毒火焚烧着神魂,他无论如何都移不开眼。
  “傻和尚,”她朗声笑骂,好像看见了世界上最荒唐的事,“什么垢相永灭、十方清静?你中的是情毒,再念两百遍十方清静也救不了你。”
  他拼尽最后一丝理性,双手合十,颔首对她说道:“此地邪佞,请施主速速离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里就一破窟,我今晚还得在这歇脚。别念你那劳什子菩萨如来了,我可以给你清静,怎么样?”
  “请施主……”
  女人一拉腰带,松垮红袍飘然落下,成熟的女性胴体脂玉般洁白无暇,洒落着岩顶漏下的柔暖月光。
  他的话音如绷断的弓弦。


  郁观,既是俗称,也是法号。
  在成为大自在殿的长老以前——或是说,远在他修行上界以前、还只是陇头乡绅独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叫这个名字了。
  十六岁那年,父亲官升七品,他们举家迁进长安城。适逢天子为前来布道的西域高僧举行大典,从骊山脚下直延伸到外城门内,一路梵唱声不绝于耳,整条朱雀大街被取经的善男信女挤得水泄不通。郁观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但闻身后一众疾声呼喝,数百钦兵护送着十几轿金塑的弥勒观音像列仪仗队穿市而过,两旁的百姓纷纷跪倒参拜,目不敢视。他站着一动不动,等着护送佛像的队列过去,自己好回到大街另一头的家人身边。
  “小施主,”身后有人笑问,“为何不拜?可是不信有佛?”
  “此佛之妄影,不见真佛,不拜也罢。” 
  “好——清净摩尼宝珠,映于五色,随方各现。而诸愚痴者,见彼摩尼,实有五色。只是小施主慧根如此,不知何故业障累累,叫人迷惘。”
  “业障?”他大为不解。
  郁观自小全心通读诗书,预备明年参加乡试,有把握能进三甲。但他自己对此并无实感——他对一切声色犬马都并无实感。同窗时常笑他是书愣子,孰知他根本无心功名,仅仅是藉念书打发无穷尽的虚无感罢了。如此乏味的人生,又怎会有业障?
  那天,也即是郁观来到长安的头一个夜晚,他做了场极尽软红旖旎的香梦。
  这个飘忽沐浴着诡魅花香的梦中,郁观恍惚在一座陌生的殿堂中睁开了眼。这里所有物事都惊人地真实可触,仿佛梦才是真、而过往十六年间的一切皆为幻象。他全身的感官从长久的熟睡中醒来,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前所未有地剧烈搏动着,因着这初生的激烈还带来些疼痛,不断将沸腾的鲜血沿着经脉泵向四肢百骸。他的肌肤从未这样敏感,就连香炉蒸起的云雾都能激起他一阵战栗。面前摆着一张罩了红绸的长案,案上只放了碗冷茶。他端起茶尝了口,约莫是茴香叶泡的,只是茶水里无端带些淡淡的酒味,熏得他心口又是一阵抽疼。而后暗处传来一串放荡的笑声,哪怕酒肆中最轻佻的姑娘也未见得会笑出这样的声音——一个身姿窈窕的女人从殿堂至深朝他走来,一丝不挂,赤裸双足所踏过之处开出一朵朵血胭脂染就的曼殊沙华。刹那间,他的胸腔疯狂迸发出对这个陌生女人的思念,仿佛这般炽烈的情感已被压抑了数千年之久。
  “何故如此?”他不禁朝她喊道。浑身无一处不痛哭叫嚣着对她的渴望,那是与死亡相伴而生的强烈欲求。世间万物不再清净虚渺,心脉魂魄如被业火炙烤般恨痛难耐。
  “为你解忧。”
  她的双唇也是花瓣的颜色,一开一合,仿佛下一个瞬间便会吻过来。
  “此处……是冥府地狱?”
  “抬头看去罢,傻和尚。”
  浑浑噩噩地抬头一望,黑暗中有些物事正冷冷凝望着他,眼中璨然泛起警示般的亮光。正是自己日头所见的金塑如来。

  这个香艳怪梦带给了郁观从未有过的深切惊骇恐惧。不仅因着梦中难以尽述的云雨温存之事,更令他厌恶至极的是醒来后由腿间淌至被褥上的冰冷湿黏。梦中佐以淫色的阴森荒诞感使他更无心尘世浮华,几年后便与家中彻底决裂,削发出家、遁入空门,欲以佛法镇压潜伏在梦魂中肮脏不堪的灾祸邪根。
  三坛传戒后,师父为他取了法号,正巧与他的俗名一致。
  “只见其果,不得其因,实乃怪事。”师父说道,“既有空而无空,既有业而无业。如结郁孽,还望恪守六戒、观得自在,便称你郁观罢。”
  倒亦算是那老僧担心太多。郁观天性聪慧、悟性甚高,不日便全身心投入至修行之中,将那怪梦连带着俗世中一切纷扰统统忘了个干净。
  又过去好些年,他离开了长安故土,应邀前往大自在殿取经。此后千百载过去,他向空而悟、心如明镜,再没有过那样靡软温香的噩念。


  师父曾经讲过,佛法若要修成正果,必将历经劫数。未经足够大劫考验的道心大都不正,只有历经磨难,方能灭除垢相。
  生怕郁观年纪太小,易受到蛊惑,早些年他常引《圆觉经》训诫自己:“欲求如来净圆觉心,应当正念,远离诸幻。先依如来奢摩他行,坚持禁戒,安处徒众,宴坐静室。”虽说师父自始至终仅仅是长安城外一小寺的住持,此世锢于慧根俗浅,未尝有过更高的建树,但他直至圆寂都将那些戒律一丝不苟地贯彻得很好。郁观是他最为得意的弟子,自然不能连基本的规训都无法遵循。
  如今郁观修行已至渡劫,他隐约能够知道,那日在荒漠沙窟中身中情毒,便注定是自己继少年旧梦以来的最大劫数。

  “和尚!你怎么在庙里还锁门?!”
  第七日,伽蓝殿。
  七当表圆满之意。世间浊物难参透本性,流连于轮回中耽于声色,任因果首尾相衔、生死流转,终难彻悟而登圆觉。
  女人并没有彻悟的念头,还在院中哐哐砸木栅,惊得梁上灵雀一片翻腾,大有踢馆的来势。
  他无法再忽视这般躁动,长叹一口气,推栅将女人迎出门廊。
  “施主,所来是为何事?”
  “听姊妹们说和尚破身会心境动摇跌落境界,给你送些丹药。”她变戏法一般在手里托出个朱漆宝箧,盒身上绘了缠丝合欢花的图样,“怪我没碰过和尚不知道这些规矩。那天见你刚做完就昏过去,我还说你人看起来牛高马大地,搞完怎么就马上不行了?原来是伤了元气。”
  “……”女人言语粗鄙俗陋不堪,听得他一张脸红白交加,“谢施主好意,但……”
  “就收着吧。”她笑道,妩媚风流的眉眼弯成两道细月牙儿,袖中滑出半截藕白胳膊,“我没其他意思,别伤着了身体。”
  “谢施主好意,但贫僧不能收。还请施主回吧。”
  “哟,好冷漠。”她调侃道,也没再坚持,将那宝箧收入囊中,“交个朋友总行吧,你叫什么名字?”
  “贫僧法号郁观。”
  “好生耳熟,长安人?”
  “尽忘矣。俗尘旧事,贫僧已然抛却了。”
  她也不恼,哈哈大笑:“也是,上界千百年,人间不知已轮回几世,怕是此长安非彼长安罢。不过我倒是长安人,我叫唐陇。”
  郁观颔首行了个礼。
  “若你方便能不能为我带个路?我还是头一遭来大自在殿,果真是传闻说的仙风阵阵不染纤尘,想四处看看。”
  郁观略一沉吟,最后还是点头道:“当然可以,这边请。”

  空门五戒,杀、盗、淫、妄、酒,自郁观见她始,便知她犯下至少三道不止。从那日起,有好一段日子唐陇每天准时到访,来了只是无所事事地四处游荡,闲得没了边。她没再穿过初遇时那身衣不蔽体的刺目红袍,而是低调地衣着短褐,腰间挂个酒葫芦,成日在大自在殿的莨苑瑶池边耍剑饮酒,醺醺然间失了分寸,利刃劈死了数株珍奇异草。大自在殿素来空静清幽,女人的忽然出现使得柔风中蓦地多出几分杀伐之气,凌厉得怕人。郁观不意理睬她,她便又转而漫无天日地在他独自打坐的伽蓝殿外的林中舞枪弄棍,自我陶醉。这般荒嬉无度、我行我素的态度令他久违地再忆起长安城,以及那个细节已无从作考的依稀片梦。
  郁观曾试图感化她。
  “施主贪声淫乐、妄念太重。当灭除恶念,悟得圆法,方可脱离轮回苦海。”
  “轮回不好吗?我喜欢轮回,这一世做妖女,下一世做侠女,再一世做妓女,何必悟那法。”
  “只有贤者才能再世为人,愚痴者入畜生道,犯恶者入地狱道。”
  她哈哈大笑:“畜生也不错,自在。”
  实在是不可理喻。
  她睡倒在小院的石几面上,拔剑指天,海潮剑气腾云而破,将参天古木的须脉纷纷削下几道。
  “……若是钟情此术,何不进万剑山?”万剑山练武的道场更为广阔,倒不必困顿于此净土暴殄天物。
  “你说海潮剑法?说到底也只是术罢了。何况就术而论,比起剑修我更喜欢音修。”
  音修。听她醉酒时嚎过几段,虽说不至于使人难以忍受,但也绝对算不上钻研过此道。
  “我丈夫就是音修。”
  郁观这才抬起眼看她。
  她自顾自地惬意仰着头,沐浴透过叶隙洒落的日光,浑然不觉:“哎,他的声音可是真的好听,青玉那样明润。可惜我没有天赋,学不来半分。”
  “……”
  “——不过,这于我而言也只是术而已,我的道不在此。我修合欢宗心法之所求只‘情’一字。情天孽海、女怨男痴,此中大有门路,可算是世间神妙之至。怎么,和尚,醋了?”
  “施主莫要妄言。贫僧无意那谋虚逐妄之事。”
  唐陇大笑:“和尚,我在这胡闹好些天了,若你真无意于我,只消得开口说一声我便也走了。虽说我知多数僧者都是肚里撑船的大度之人,不在乎谁扰了清静,但你可不是。”

  郁观自己心中也十分清楚,他并非无意于这个女人。恰恰相反,情根深处那股邪火来势汹汹,几乎无法被任何经文戒律所镇压住。
  他一开始将这一切都归咎于那夜在窟中误服的情毒。
  情毒是合欢宗的上等秘药,据说以正当艳时的合欢花精华所制,但具体配方及制作方式并不可考,要解毒也极为困难。不知是何人陷害他,在他远行前预先将磨成细粉的情毒撒进了背篓中储备的食物和水中。郁观离开大自在殿下界后,途经一座红砂岩崖窟,在里头稍作休息,吃了点东西,就这样中了陷阱。
  他尤记得那窟的样子。这洞窟开凿在远离尘嚣的蜿蜒山脉中,仅作礼佛之用,方圆百里内渺无人烟,只有山崖下低地处一口荒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渡可通外路。若不是唐陇赶路途中恰在此地歇脚,他八成是要寂寂无闻地死在这里。
  合欢宗的女人豪爽泼辣,于她而言,松解衣衫坦胸露体比掸落肩上一只飞虫还容易,何况行这一时之善亦有利于她自己的修炼。她脱了自己的衣裙扬在一边,怒红薄纱恰挂在了窟内小佛龛中的菩萨塑像脑袋上;又将郁观压在岩窟坑洼不平的地面,不急不缓地扒着他的禅服袈裟。
  抛除年少时那一汪春梦,郁观从未对人间情事有过任何想象。而后来对此梦再作回忆,心中也只余寂冷。情爱之事本就该是寂冷的,夜色清幽冰凉,互不熟悉的男女赤诚相见,为着性情至深处的劣根而暂行苟且,共赴幻想中并不存在的极乐,实在是冥顽不化,乃幻垢矣。然而那日服下情毒,他只觉得天地都易了极,浑身麻痒难耐,只渴求一死以复清净。
  炎热。地狱业火也未必烧得出这样的温度。燥乱情热中抬眼看去,窟中只有几盏自己方来时供奉在佛像前的莲花灯勉为照明。岩顶彩绘的千佛画像随着自己仰面躺下而诡谲地幽幽浮升而上,一千尊菩提首足倒置,如同一千只倒挂的蝙蝠,垂眼微笑颠倒着占据了自己整片昏昧视野。
  “现在我要施展心法了,”女人抬手在他雨露迷朦的双眼前晃了晃,轻飘飘地抹去了那一墙怪像,笑吟吟地说道,“不过上善诀嘛,有一点不大好。欢爱之时,要是仅仅有欢而无爱,心法效果恐怕难佳,事倍而功半,不知要弄到几时。所以别看你的佛了,你得看着我才能爱上我啊。”
  郁观浑浑噩噩地依言移过眼去看她,冥色晦沉,看不真切,只感觉她一霎间散下的黑发全数盘在了自己裸露的胸膛上,又是一阵渴痒。
  她开始絮絮讲话,从幼时住那座连瓦片都镶着金边的花园一直到她的第一个男人,双唇从他腿根一直呢喃着吻到他唇边,含含糊糊,话语凌乱,他记不真切了。
  有一句倒是挥之不去。
  “我们合欢宗的上善诀,不能长期倾注于一人身上,须得雨露均沾。你可以这样理解,只爱一个人很痛苦,但多爱那么几个就会安全,不用担心被谁辜负,永远有人会在你身后。”
  他对情爱之事一窍不通,女人并不在乎这个。她循循善诱,用热流涌动的含情低语教会他接吻、爱抚,以及一些恋人间会做的别的事。她是个很好的导师,十分擅于此道,糟蹋过不知多少未经世事的处子,如今又来侵夺他。
  唐陇体温偏高,胸乳比双唇更加温暖。她抬起他的手放在自己一对小巧的鸽乳上。与她放荡的性子不同,那对小乳竟是出奇地玲珑可爱,任人搓圆捏扁,盈于掌心的酥柔轻软令他几乎要发疯。念了千年的经书溃于一旦,恶欲从他早已证见如来的明净道心中滋生蔓延出来,毁灭与臣服的浑念相互厮杀,囫囵着将他摧毁。无尽的痛苦与煎熬中,郁观翻身把她压在自己身下,嘶声问道:“可以么?”
  女人放浪地大笑:“哈哈哈——当然可以了,傻和尚!”

  生死之论,于郁观而言,同虚幻那般并无区别。
  人世的明艳无法打动他,冥府的凄冷也无法打动他。他终日与佛论相伴,对一切皆无所求。是生是死,并无区别。若是当日因情毒发作死在了窟里,倒也算是证道。
  但从那里活下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欲空必先去情,郁观早就知晓情孽的灾劫该如何渡去。“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虽说功体被破、跌落境界,若要是多磨些年月潜心修行,最终也是能臻得圆满境界的。
  只是火种已被点起,岂有能轻易扑灭的余地?
  这个冥顽不化的女人依旧没有放弃靠近他的想法,每日准时赶到,风雨无阻。算是奇事,虽说唐陇常到此处来,却没再提过修炼之事,而是日复一日顽劣地胡闹,仿佛非要挑战他的底线,看他何时愿意开口赶走她不可。他再无心静坐读经,遏制不住自己如杂草般疯狂生长的炽烈的、凝望她殿外舞剑身姿的欲望,只觉得一对业障暗缠的招子就是为此而生。
  他也明白女人就是为此而来。
  也许因着他寡言少语之故,唐陇尤其喜欢和他闲谈。她什么都会讲,百无禁忌。她经常讲起幼时长安的房子,繁华甚于世上任何一个能被想象的地方,她的爷娘“怜女甚于珠玉……凡是珍奇,莫不堆在眼”;她在西明寺的碑铭上见过他的法号,连着一串她认不得的偈文。石碑后头的大雄宝殿里有一尊不让人靠近的金塑佛像,三具足皆是金银所出,在千万盏琉璃灯中璀璨夺目……而那时的长安千万倍于这小寺地狂红绮艳,荣华不尽。又略去一段,她念起她的道侣。她十八岁时遇到吕玉,那时少不更事,心法没修出多少,这是第一个令她心绪大乱的男孩儿。长她不过一岁的年轻音修清润剔透,与她成婚后在远离人烟的瀛洲仙岛上住了数百年。从懵懂少年到连岁数都不再重要的年纪,他们恬淡似水的婚姻生活琴瑟和鸣,从未有过矛盾。
  唐陇所讲的故事向来报喜去忧,仿佛世事永远像她本身那般蓬勃,而从她难以连成片的断续话语中,郁观亦逐渐对他本无意多看一眼的大千世界略知一二。她生性风流难定,最爱各处游历,自己竟也被她的只言片语引得对那样的喧嚣红尘横生出些隐约向往来。也不知是为她还是为那空华乱世?
  她始终有丈夫。
  吕玉。郁观嫉恨他竟会拥有她那样明净幼稚的爱情。
  隔着伽蓝殿的低矮木栅,他早已看熟了她的海潮剑法。合欢宗本派的海潮剑法一共有十三式,招招皆是轻灵飘逸、变幻莫测,据闻本宗传下的海潮剑式不见杀气,多是在绮乱风流的花招中取人性命于无形。唐陇所出使的却大有区别。她的动作太锋锐,并不柔软,以似水之柔为根本的海潮剑法被她使得杀气腾腾,恨不得刀刀见血。
  如此剑舞者必定不适合随处可见的朴素短褐。某日夜来,郁观久违地为此生了个梦。梦里唐陇仍在伽蓝殿外的一面小湖边耍剑,木栅的黑影把她的身影遮挡了部分,只隐约望见那是一袭明艳的红衣,宽身大袖,如同捕下了霓虹萦绕在她身侧,不知是她生而为红,抑或是红为伊生。她的剑似是为他而舞,却根本一眼都没瞧过他,自顾自潇洒地翻身转腕、斩却纷扰,一剑剑划向天际。好一宗风流道。
  “——你得看着我,才能爱上我啊。”
  轰然一声雷鸣,如同洪钟击于耳侧,郁观骤然惊醒。
  大业即大空。
  由僧寮小窗中向外看去,一方湖面仍是往日那般幽暗寂静。湖中暗暗倒映着参天古木漆黑的巨大残影,水中虬枝盘旋交缠着生长,简直是地狱中才会有的可怕景象,前方再无良夜。
  她爱他么?未必。而他又是何时升起了这样可笑虚妄的念头,竟要执着徘徊于这些问题之中?外物蒙了尘,要拭去容易;而道心蒙了尘,再洗净就很难了。
  ……虚空本不动,幻从诸觉生。
  郁观彻夜难寐。

  唐陇这日所见的大自在殿长老郁观,与往日大有不同。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丝不苟地仔细裹了禅服袈裟方才移步到伽蓝殿修行,而是随意套了件宽垮灰麻袍后便由湖边直直向她走来,眼下一片乌云般的寡色青黑,风尘仆仆的模样。
  她笑道:“太阳打地里升起来了?”
  郁观微微垂首,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贫僧有一物须得交与施主,施主请随我来。”
  他们急步行至湖边的古树林,郁观略犹豫着,从衣袍里取出个巴掌大的朱漆小盒,呈交进她手中。
  “什么玩意,如此煞费苦心?”唐陇说着,转动盒边的鎏金扣锁,打开那盒子。
  “哟。”她失笑。
  里头是一枚随处可见的绿翡翠。
  青玉在各处名山皆有所出,实在算不上稀罕,它本身价值当然不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地移交,除非其所承的意义远重于此。吕玉。她捏起那枚玉翻来覆去地把玩,玉质温润清冽、不杂半点异色,原是上好的胚子,只可惜裂纹太多、外形又太小,除警醒之用外又颇带了些揶揄的酸意。
  “施主既有家室,当行功德,但勿再犯此戒。”
  他轻声说道,面无表情。只是掩饰不住地眉头微蹙,遗漏出几分无法隐去的悲哀黯然,在和尚这张冰冷的脸上好生有趣。
  “哈哈哈!你和他一定会有共同语言。”唐陇大笑,将小盒收进袖中,“但和尚既开了这口,我也不好强留了,后会有期。”
  当真决绝。
  她一路阔步踏出天王殿,此去百余年之久,再没有回来过。


  百年。
  十个十年,一百载。一个有福相的凡人一生。
  在人间,一百年里能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无意插下的柳条长成根须盘桓的古树,狸儿一样的新生婴孩变为耄耋老人,就连朝代也能翻上三回。郁观俗寿二十时已经出家,对红尘之事一概不问、一概不知,只道青灯古佛,大自在殿门前的雕栏玉砌如他曾经的道心那般从未变改,千年如一刹。他不屑于世事,自然不知世人在漫长百年间所必将承受的万千烦恼。
  ——直到血色的合欢花绒绽放在他眼前。
  梦中女修额上的花印时而缠蛇般朝他吐出淬毒的红信,时而又如忏法堂穹窿上涂画的曼殊沙华般只沉寂地与他遥相对望。实际距离并不遥远,案上燃起的柱香若要散绕上去,不过只需一息。
  那日郁观将唐陇劝回以后,并非就此全然断绝了对她的念想。他开始专注于周遭事物的异动。大自在殿固然是纤尘不染的净土,但若是仔细去赏,即会发现它并非毫无变化。四季流转、万物轮回,连年的靡雨将净心台的铺石凿个对穿,而去岁死去的桃花,今年也便不会再开了。
  只有他再也无法遗忘女人身上散不掉的酒香与玩世不恭的大笑声,一声声徜徉在梦魂里异状的伽蓝殿外,直似是这个耽溺于空浮幻色的女人反在大声嘲弄着他的执迷不悟——若天地万象真为空幻,又怎会连她的余影都似这般真实可触?旧日遗弃于长安的旖旎梦魇被骤然点醒,他的时间终于开始流动,随着一声声梵语低唱化作钝剑磨在心头,磨了足足有一百年。
  千年一度的宗门法会召开在即,而这百年间,郁观的修为未得寸进。

  四月,天台山桃花盛开的季节。
  倾盆春雨在山巅兀自挥洒了好些时日,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反而愈发激烈,不知何处落了杂尘需要这般数不尽的清水涤荡。伽蓝殿日夜浸淫于无边狂雨的哗流声中,四处弥漫着令人心烦意乱的绵暖潮气。
  这日近夜,郁观方才行持了三时回向,正要返回寮房里坐禅,忽然听闻雨中传来一声响动。未及他反应过来,一只小镖径自刺穿那蒙了不知多少年的套窗纸,连带着整串雨水猛地钉在地面他跪坐的垫席上。
  镖上穿了一小片红绸,像是匆忙之间从女人衣物上撕下来的,已经被水淋透了。
  唐陇?
  这百年间,当郁观在被无法压抑的思念折磨得无法入睡时,曾数次写信寄她。他断然是不可能承认自己凡心已炽的,只在纸轴上抄来书院藏的几卷经文——《小止观》一类,横竖她不会真的静心品阅,最后附上一张写了晦涩偈文的字条。若她曾花过些许心思读过那几行字,就会明白自己对再见她的渴求。而她,一贯任性妄为的唐陇,倒是严守约定,未曾回应过哪怕一次。
  郁观将仍滴着雨水的绸子紧紧握在手中,没有半分踟蹰,推开伽蓝殿的木栅就迎进了漫天乱雨里。
  天色半昏。郁观从前很少在意气候与时辰的变化,以致于瞧着晦暝夜空也是格外惊心。他的修行之处占地在大自在殿中并不算广,偏居于一隅,不需走上多久已见到天王殿外被瓢泼大雨浇个透湿的唐陇。天王殿前后通透,立在槛外就能一眼望见伽蓝,昏沉夜色里只有左右两尊狰狞的木胎天王像怒视着他们。
  女人一扫他印象中的潇洒模样,没有以灵气御体,在雨里抱臂随意站着,长发全部披散下来紧贴着身子,神色不善。
  郁观的自制力曾也衬得上他在大自在殿里长老的地位。他垂首得体地行了个礼,沉静地对这久违的女人说道:
  “施主,天色不佳,还请到客殿里来吧。”
  唐陇冷笑道:“不必。”
  事出反常,这可不是唐陇素日里的做派。
  他们隔着雨幕默然对峙了一阵。唐陇最终打破了这凝重的气氛,踏出两步走进天王殿里,身上乱流的雨水顿时在她脚下积起小块的碎镜般的水洼。
  她仰起脸,抹去沿着下颔滴落的水珠,逼视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睛。
  “我只来证一事,如今可见已证得了。”
  郁观终是忍不住:“施主当真是证我么?”
  唐陇放声大笑,笑声中似有难解的憎恨:“哈!……倒是个明白和尚!”
  他淡淡猜测道:“是为吕玉?”
  她恨道:“不提他也罢!”
  郁观浑身发冷。
  “既是为他,又何故到此处来?”
  唐陇沉默半晌,解了腰间的酒葫芦取在手里,晃了晃对他说道:“也不全是为他。来尝一下?”说罢,像是怕他不放心,解了系盖自己啜饮一口。
  郁观双掌合十,沉声说:“佛门有戒。”
  唐陇嗤笑道:“这是茶,仉家新种的茴香,不信你试试。”
  郁观睁眼望进她的眼睛。雨雾沉沉,乌云遮掩了全数天光,她的神情也像是被霾色覆盖那样看不真切,倒是眸中映着的两团烛火燃得分明。他不伸手去接,她也不动,湿淋淋的右手就这样举在半空,浑身都静默着散发出早春雨水的骇人寒气。
  最终是郁观率先败下阵来。他不知道这一口酒或是茶究竟意味着什么。他完全参不透她,但眼下也只能选择相信她的话了。
  他伸手取过酒葫芦,再望了她一眼,抿得死紧的薄唇在凑到壶口上。
  无论壶中究竟是些什么,这个动作实际上已是大忌,若是放在其他的什么时候,郁观必定不可能做出这么失礼的事情。只是当下情境已不容许他多做思虑,彷徨的情妄早已在他识海中占据了上风——郁观隐约记得那夜窟中,唐陇于耳鬓厮磨的柔暖暧昧间向他倾吐的一些话。字句本身的模样已佚于毒性发作的骇热里,只大概能捉摸出一些词义。
  她说:情爱之事是当不得细细去揣思的,解构情感的冲动会令其失去本义、复归寂冷。
  他仰首将壶中冰冷的液体吞咽下去,由是,将自己剖证于她面前。

  出乎意料,唐陇没有骗他。酒葫芦里盛装的确乎是茴香茶,茶水已经没有了温度,浓郁的植物苦味中淡淡泛出些久违的酒香。他记得唐陇最爱喝麦酒,估计是灌茶时仓促,并未将壶中余液洗涤干净。
  “如何?”女人微微眯起眼,仿佛对这结果不甚满意,笑意并未达眼底。
  “茴香性温,可作药用,不算好茶。”他如实回应,将葫芦回递给她。
  “倒也是——仉家那园子不在绿原,向来没什么对茶的好品味。”她懒洋洋地说,意兴阑珊,“喝药喝茶,没什么区别吧?你回去罢。”
  药茶的浓烈苦味沸腾在舌尖,郁观直直看进她燃着火苗的眼睛里。
  “……好。”
  唐陇冷冷笑道:“真是令人生厌的态度。”
  “施主。”他叹口气,窒息的茶涩在咽喉翻涌,罕有地连话音中都掺上些苦寒怨气,“呵——施主,想要贫僧作何态度?”
  她打量他一番,反而开怀大笑:“这便很好,你回去罢!”

  她不知礼数,又或是不在意礼数,早已不是令人介怀的症结所在。他记得她的无名长剑璨璨泛起银光,一整个长安的绚烂荣华照在她狂红的衫裙上,随着剑下滑开的风流猎猎舞动,就连山巅看去最明艳的晚霞也比之不及。她在伽蓝殿外的那些日子宛如昨日,郁观不知究竟是什么物事的流逝改变了唐陇,他更难以置信那个在她口中那软玉一样的男人竟然会拥有这样的本事。难道不是她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若要修得上善诀,须得雨露均沾。
  而她爱过自己么?想是未曾。——倒也是他自己的过错,竟然将这自由成性的女人拒于铜铁般的清规戒律之外,如今怕是连那雨露均沾也终求不得了。
  郁观浑浑噩噩地回到伽蓝殿中,将御气避水都忘在了脑后,被汹涌无绝的磅礴春雨淋得昏昏沉沉。他一向自律,依然忍去几似裂骨的头痛,缓慢铺开坐禅的垫席,湿衣都未及换下,已开始预备重新行持五悔法门。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低念。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
  湿透的法衣麻纱下,有炽烈猛火在燃烧。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由妄想我及爱我者,曾不自知念念生灭,故起憎爱,耽著五欲。若遇善友,教令开悟净圆觉性……
  浑身都在燃烧。
  毒火。焚入神魂。渴盼。渴慕。渴求。
  渴……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是情毒。郁观颤抖着喘息。是情毒发作的症状,唐陇把情毒下进了茶里!  

  恍惚听闻女人癫狂般大笑:“喝药喝茶,没什么区别吧?”
  是幻亦或是真?或是梦中的妄念?
  如此纸醉金迷的荒唐梦。
  他无力地跪在草席上,一手攥着湿透的袈裟,奄奄一息。
  雨流是泼洒于湿衣上的沸水岩浆,绵黏着皮肤,兼具其本身所有的湿冷。他的心脉中泵出狂烈的恨痛,不仅要烫尽他的血骨,更像是要啃噬他的灵魂。这不是空与色,而是生与死。尘妄。他将于此涅槃。又将重生于何处?
  她颠倒着立于混荡不已的视野中,放荡地大笑着,时而菩萨般流泪,时而恶鬼般疯魔。
  “郁观……傻和尚,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他咬牙问道:“何故如此?”
  “为你解忧。”
  ……梦?
  幻影中千万尊菩提倒挂于穹窿,皆面带虚假笑颜,血红的彼岸花隐隐绽开。雨水亦濡湿了他的眼角,滚烫地炙烤过他的脸,世间逐渐幻为雾影朦胧的薄光水潭,倒扣于他业障累累的双目之中。
  她没有动,他想也许这只是他的妄影。
  她伸手拉下腰带,饱浸雨水的艳丽红袍被褪在一边。她一丝不挂。柔暖的胴体,空华,至深的欲孽。从前的一切皆是假,他从未如此活过。
  一切皆是假。他念她。日日夜夜。
  死。死不存在,生亦不存在。死即在此处。
  “怎么?”她冷笑道,“毒成了瘫子?”
  “唐陇……”他听不见,枉自痛苦地嘶声念起那个萦绕于梦魂中千百回却从未流转口舌间的名字,“唐陇……唐陇……唐陇!”
  女人蓦地动身,用她鲜花般透红的双唇封紧他的言语。天地易位,郁观只觉自己已然被埋葬于桃林花泥之下般潮热难耐。
  死亡已在此处。死即是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