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剑。
那是世界上一切美好事物的指代。
是古今以来多少人孜孜以求的至臻极境，是亲手实现自己梦想的那一份力量。
诚以此剑，明证我心，我身灰灭，而剑长存。
01
“——我输了。”
塔矢亮将指向对方颈侧的剑锋收入鞘中，改为伸出手拉起地上的人：“差一点呢，刚刚要是再偏上三寸的话，就是我先被命中要害了。”
“但我的右臂已经被你制住，分毫不可能再往上了。”芦原骑士借着塔矢亮的手站起来，掸掸身上沾的尘土草叶，“一月不见，亮殿下的剑术又有所精进。”
“过奖了。”塔矢亮说。
远远地看到宫门处走过来的身影，他的眼中燃起笑意，三步并做两步迎上前去。
“父王！”
塔矢行洋卸下斗篷递给一旁的侍从，冲亮点了点头。适才发生的一幕他自然全看在眼里。
“亮，你听说了北境山脉传来异动的消息吗？”国王问道。
塔矢亮目光一凛：“有所耳闻，据说是封印魔龙的阵法有侵扰的痕迹。”
“嗯，一百多年前各国通力合作以封印镇压的魔龙，如今又有复苏的迹象。既然消息能从北境传到这里，我担心情况并不简单。”
一道几不可闻的破风声自身侧逼近，塔矢亮骤然拔剑格挡，一枚刃状的叶片失去了冲击力道，打着旋从他的剑尖飘落。
暗器来源于一侧抱着斗篷垂手而立的侍从，这显然是他的主君授意为之。
“反应很好，亮。”
塔矢行洋是当世著名的剑士，先是开创了自己的宗派，又带领城邦的人民发起独立战争，在胜利之后被众人拥立为王。尽管腰间所佩的宝剑从未锈蚀，被冗杂政务缠身的他早已失却踏遍大陆亲自寻访神之一招的机会。
他解下佩带，双手将那柄陪伴他征战的名剑“天元”递向自己的独生子。
“这一次，我希望你能够代替我亲自前去察看，事情到底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塔矢亮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必定不辱使命！”他郑重地接过它。
父王的佩剑比自己原先用的剑要重上一两分，剑鞘上镶嵌的晶石蕴着七彩光华，是再熟悉不过的模样。但塔矢亮训练时使用的是特意锻造的重剑，故而这把剑握在手里丝毫不觉吃力。
“此行只为打探消息，我不希望你大动干戈，因此只有芦原会作为你的随从骑士，沿途的友邦都有驿站，如果有增援的需要，随时可以与我联络，相信你能保护好自己，做出准确的判断。”
亮一向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得令之后就迅速地开始安排自己在城内的事务，整理行装，与众人道别，一直到两周后的正式启程，塔矢国王嘱咐的话语也不过寥寥几句。
“记住我说过的话，亮。”
“知道了父王，我会给您传信的！”
骑在白马上的塔矢亮冲城堡挥手作别；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逐渐成为一个看不见的小点。直到这时，塔矢行洋脸上深重的忧虑方才显露出来。此时的他仿佛才不是国王，而是个普通的老父亲。
“这样好吗，老师？”绪方走上前去。
“就这样吧。”塔矢行洋摆摆手，“帮我暗中照看着点。”
“那是当然，不过，老师，关于……那件事，您还是没有告诉他吗？那小亮之后遇到魔法师……”
“亮自己会处理好的，”这位碁邦的国王说，“只有体验过世上百态，才能成长为一名真正的剑士。”
他的目光逐渐落向远方，马蹄状的云朵零星散布在初夏的天空。
去吧，带着我未竟的愿望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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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有着皇家测量师历年测绘更新的信息最详尽的地图，路线也在一开始就被完善地规划好了。相比起沉迷武学，平日深居简出，更是第一次离开国门的塔矢亮，芦原弘幸尽管并非那么缜密靠谱的性子，至少能在旅行的常识方面弥补一二。他们在正式出发时换上了较为朴素的服饰，那柄显眼的剑也以细布包裹，以免引人注目。
碁之国地形多山脉水路，一旦离开首都圈几个最繁华的城镇，行进的路途骤然变得崎岖坎坷，路上的人烟也稀少了许多。起初芦原还在担心王子殿下的体力，但很快就发现这样的忧虑完全没有必要。在为着明确的目标而努力中的塔矢亮，意志远比一般成年人坚定，尽管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出了水泡，他也丝毫没有要停止赶路的意思。反而是芦原成为了落在后面追赶的那个。
“亮殿下，您真的不考虑多歇一下吗？从这里到北境至少还有好几个月，旅途的开始也要注意劳逸结合，才能走得更远。”
塔矢亮在马上依旧背脊挺直：“请再坚持一下吧，芦原先生，前面就快要到港口了，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息一整天。另外别忘记我们约定好了的，有人的地方不要叫我殿下。”
“但是，等我们真正走到港口，已经是深夜了吧……”芦原认命地叹了口气。
是夜，塔矢亮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大海。
他们牵着马，穿过港口成排的烧烤摊和小酒馆。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致，双腿都在打战；海滩的晚风送来湿润的气息，头顶是斑斓的星辉，远处是浓雾般黑沉的海面，隔着旅店的窗也能整晚听着海浪拍打的声音入睡。一切都提醒着亮，他不再是那个每天窝在城堡里练剑的小王子，而是时刻都身处崭新的环境。
这一觉睡了很久。塔矢亮是被窗外的喧哗声吵醒的；他花了不少时间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接着房门也被人敲响了。芦原端着碗特产的鱼仔粥走进来。
“芦原先生，外面是怎么回事？”
“啊，正要和你说这个，你肯定感兴趣的，吃完早饭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塔矢亮欣然颔首。
十五岁的小王子坐在桌边，用自己一贯优雅的方式不急不慢地吃着粥，毫无所觉一小时后即将遇见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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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小镇的早晨是最热闹的时分，出海的渔夫们将满载的渔获运到镇上售卖，换来的钱又能购得其他物品，包罗百物的集市就由此产生。
“看，我没骗你吧！”金色刘海的少年在市集中央叉着腰。他穿着当地居民普通的短袖短裤的粗布衣裳，只能勉强说是整洁，那也顶多是相对于他背上那柄裹着脏兮兮破布条的灰扑扑的长剑而言的。市场上人来人往，大家都提着东西四处逛，没人注意这个大声自言自语的少年。
“哇，好多人啊，好热闹……”
进藤光得意地晃晃脑袋：“这还只是镇上呢，要是到了王都，那人可就更多了！你吃过这个吗？”
早点摊的老板看着面前的少年夹起一块竹叶状的煎鱼饼，念念有词地伸向旁边的空气，又面带惋惜地收回手来，一口让鱼饼落进自己的嘴里。
“看上去好香啊，我也想吃鱼饼……”只有少年能看和听见，一个青年男性的人影虚像悬停在他身边；那人身着宽袖长摆的白袍，乌黑如瀑的直发披散在脑后，束以高而细的黑冠，眉目清秀，唇红齿白，好像画像里的神子。
“啊，还有那个，老板也给我来一份！”
老板笑着问他，你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吗？
“我可不是一个人了！”进藤光洪亮地答道。
“说得对，还有我！”藤原佐为，也就是眼下莫名其妙附身了进藤光的这位，也跟着兴奋地握紧了拳。
“不过小光，这里比剑的地方在哪里？你答应了我要带我来比剑，可不能反悔啊！”
“好啦好啦急什么，吃饱了才有劲打，”进藤光放下碗一抹嘴，“我带你去就是了！”
在集市靠近港口的一侧，用三层木质酒桶交叠夹上平整的厚木板，堆垒起了一个简易的平台。旁边竖了根旗杆，又立了条细长木柱，柱上挂了一柄长剑。
“喏，你要的比剑,”进藤光冲努努嘴,指着布旗上的字，“比——武——得——剑。”
擂台上两人持木剑过着招，四周还有不少人围观，三两下间，其中一人已经败下阵来。台下发出一阵善意的吆喝。
胜出的那个红发青年弹弹剑，笑道：“筒井，你这个月又输了，还是趁早放弃，去当我们家的账房吧。”
落败的青衣少年不忿地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红发青年于是取下木柱上的剑，向四周观众展示：“这是我们加贺工坊本月新制的宝剑，做工优良，价值八千金币。只要能接下我十招，就能够带走这把剑。”
“小光，快上台啊。”佐为已经激动得两眼放光“我要比剑！”
“可是我看那剑也不怎么样啊？”进藤光说。擂台本没有多高，他的声音又大了点，一下引起了包括台上红发青年在内的诸多目光。
“哦，你又是谁？既然这样说，要不要上来练练？”
有围观的镇民认出了他：“这不是进藤家的小家伙吗？嗨加贺算了算了，小孩子不懂事，平时也没来看过，没法打的啦，会把人弄伤的。”
“谁说的？”进藤光喊道，“我只不过觉得奖品就是把剑，我又不需要，赢了也没什么意思而已，我要赢他那简直太轻松了！”
“小光，别这样说啊……”佐为刚要皱眉，见进藤光已经跃而上台，顿时不再说话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叫加贺的青年和他手中的剑，表情泫然欲泣。
“这样吧”加贺说，“要是你能够赢我，这个就归你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圆形的蓝色宝石，仔细看里面像是有光晕在流转。“这是封了水元素魔法的魔法晶石，在市场上要价至少也有三万金币。”
“哇，好东西！”进藤光一喜，立刻答应下来。
台下的人看他这副模样，纷纷窃窃私语，看不起剑，却喜欢魔法石，真是小小年纪心术不正！毕竟碁之国是名剑士塔矢行洋治下的城邦，塔矢国王不喜魔法，也从不用魔法，上行下效，举国尚剑之风也不奇怪了。即便在叶濑这巴掌大的海港小镇，也有像加贺家这样工事考究的炼剑工坊。
“终于……终于能打上一场了。”藤原佐为呢喃着无人能听见的话，他的身体缓缓下沉，好像一道轻烟，浸到少年进藤光的身体里。
进藤光深呼吸，闭上双眼，再重新睁开，缓缓抽出背后那柄破布缠绕的长剑。
目光再次相遇时，加贺铁男一惊，对手的眼神已经变得肃杀凛冽，丝毫不似少年。他不由得也丢开木剑，拔出了那柄作为彩头的锋利宝剑，拿出十二分的认真，摆开了起手架势。
“‘蝶’型。”
“进藤光”低声说道，双手高握剑于头顶一侧，腕部发力，从高处向前送剑——
起初进藤光只是一味格挡，台下的人都忍不住为他捏把汗，然而十招之后，变故陡生。
刺、挑、滑，肉眼几乎反应不过来的三下，只见少年巧妙地格挡开加贺的剑势，剑尖直直指在对方的颈侧。
僵持数秒之后，加贺收回了手。
“我输了。”
“多谢指教。”进藤光持剑矜持地一拱手，模样显得老气横秋。不过下一秒，他便眼疾手快地夺过了加贺别在腰间的小布袋。
“哈，魔法晶石，是我的了！”进藤光喜滋滋地捏着晶石凑到眼前细细端详。
“小心！摔碎它的话，就会有水之魔法施展出来。”
“喔，那我可得收好了。”进藤光连忙将宝石塞回布袋，又小心地把袋子藏进怀里，生怕别人抢了似的。至于加贺手上的那柄剑，他连正眼也没有瞧过。
加贺铁男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你……是什么人？”
“嗯？进藤光啊，他们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不可能，镇上从来没有这样强得不像话的……不，不对，全国可能也找不到一个像你这么大年纪，剑术却犀利到这种地步的。”
反应过来自己成为众人焦点的进藤光，后知后觉地有些心虚：“是，是嘛？”
加贺说：“两年前，我曾经去王都学剑，有幸和塔矢王子殿下参加同一场挑战赛，并且获得了和他交手的机会。那年我十七，他才十二岁，参加比赛的其他人年纪少说也有二十，与我交手时他还保持着全胜的记录。我只当是别人畏惧他的身份才故意输给他，却没想到与他对阵时，我完完全全落于下风。你和他年纪相仿，但剑术……算了，你有这样的水平，见到他恐怕也是迟早的事。”
“喔，要是王子殿下像你说的那么厉害，打败了他，我不就成了全国的名人啦？”
“小光，别乱说！”佐为呵斥他。
加贺诧异道：“全国的名人?支撑你刻苦练剑的，就只是为了这个？”
“成了名人之后，大家都认得我，我肯定还能有很多钱，住超大的房子！”
无言片刻，加贺拍拍他的肩：“你会有的。”
他向台下听说他输给小孩而围得更多的观众们告罪，吆喝了一番自家生意，便指挥店里伙计们拆下这方酒桶垒成的临时擂台。那名赢过他的少年已经自行离开了，看上去并没有因为比剑的胜利而多么兴奋。
加贺铁男看着少年的背影，想起两年前的自己。他曾意气风发地踏上王都，誓言打遍天下无敌手，却早早栽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手里。他退而回到故乡的海港小镇继承家业，又内心略有不甘，才搭起这方擂台，每月寻人对战；本来他还计划着与镇长商议，把这临时的擂台改成石砌的。结果今天，他又输在了一个孩子手中。
“看来，我还是专心造我的剑吧！”
那之后整整三年，加贺工坊的比剑擂台都没有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