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生活真令人困惑。
混账世道。
[二]
吴世勋是这个月第二个离开救助中心的义工。
他的办公桌一直被安置在角落,与窗外烂漫的阳光刚刚好擦肩而过,阴暗地,逼仄地缩在那一处,岿然不动般地隐形了一样。因为他入职的时候正是救助中心志愿者最多的时候,这个本就不大的办公间挤满了半旧不新的桌子,负责人没办法,只能把吴世勋的办公桌塞在那里。
他离开的那天,阳光依旧没能从任何角度渗透到他的桌子上,吴世勋把自己那些其实没用了的办公用品塞到朋友的后车厢,呜呜咽咽地站在路边,跟金珉锡要了个拥抱。
“珉锡哥,我撑不下去了。”他几乎要弯下腰来,将脸埋在这位前辈的肩膀上,抽抽嗒嗒的,“这份工作,太他妈的要命了,真的。”
金珉锡安抚性质地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除了给这个大男孩一个无关紧要的拥抱,或者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语,其实什么实际意义都没有。
所有离开这里的人都是这么跟他说的。他重复那些场面话也已经疲倦了。
金珉锡想起第一次在临时充当面试场所的招聘办公室见到吴世勋的时候,一个青春帅气的男孩,笑起来眼睛嘴唇弯成月牙的形状,真是灿烂得不得了。还有那些摆在面前的惊人的简历,成绩证明,资格证书,志愿者经历,太优异了,换了谁都是印象深刻。
可是最后,这个男孩输给了现实。
那些一页一页的写满优于常人经历的纸张,在他坚持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中,逐渐变成了纸上谈兵的笑话。
不过这怪不得他,金珉锡想。是生活更懂得那么点儿怎么摧残美好的技巧而已。
因为,如果一个人日复一日地在三到四个小时内,坐在一张颜色泛旧的办公桌前,坐在一个永不见阳光的角落里,抱着听筒边缘都有些微磨损的电话,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才能在短短的时间内拯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生命,吸收一个又一个绝望的,悲观的,痛苦的记忆,或许不会有一个尚未毕业的年轻人受得了这么久的。
而吴世勋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已经接听了上百个自杀热线,听了上百个非童话的故事,能拯救下的人却又永远达不到这样救世主般的数字。
金珉锡曾告诉他,那是电话线连接起的联系,近似朋友,却非至亲的关系,你选择去建立这种联系,那就要做好把苦痛往肚子里咽还要笑着面对电话那头的准备,因为对方比你更要命悬一线。
吴世勋最后缩进朋友的车子里,一双眼微红,仍旧哽咽得不可置信。
“珉锡哥,你怎么可能坚持下来的。”
[二]
尽管他站在这里,可事实上他是被完全封闭在自己的躯壳之中的虚无。
多么可悲的事实。
[三]
关于吴世勋的那个问题,或许只有金珉锡自己明白为什么。
他作为救助中心的义工已经有两年的时间了,是一群“后进生”中志愿服务时间最长久的一个,也是那些人中少数选择留下来的人之一。这群“后进生”没有吴世勋那样耀眼突出的简历,从事的专业与心理学或者其他相关学术毫无关联,甚至起初对于所接触的工作极其不熟练,负责人满头大汗地总不敢让他们接听电话——说到底,都只是普普通通的热心人而已。
可是救助中心有一个人,他来到救助中心的时间早于“后进生”们,快四年的时间也从来没有离开过,不觉枯燥,不觉苦痛,只觉伤感和那些已得到的继续生活的勇气实在难能可贵。
今天刚好是边伯贤入职第四年整的日子。
金珉锡前一天晚上没睡好,带着浓重的疲倦感便来了,秋末的凉风和萧索也灌不醒他,鞋尖踢踏着那些窸窣作响的落叶就到救助中心所在的写字楼去了,他在等电梯的时候把额头靠在冰冰凉的瓷砖墙上,试图让自己获得点儿难得的清醒。皮肤可能与瓷砖只有毫厘之差了,一只尚带热饮料余温的手就硬生生挤进了金珉锡与瓷砖之间那点缝隙里。
他清醒了一点,伸出手来将不知是谁在作怪的手拉了下来,扭过头去看,是面带笑意的边伯贤。他还拉着边伯贤的手忘记松开,边伯贤也并没有要将手抽回去的意思,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站在已经开了门的电梯前,金珉锡愣愣地看着对方眼睛里不可名状的温柔——彻底清醒了。
“珉锡哥,你耳朵怎么红了?”边伯贤笑得很开心,又赶忙拉着金珉锡进了快要阖上门的电梯。
金珉锡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尖,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实在享受边伯贤时不时对他散发出的这种近似宠溺的温柔,却也让自己设下了一道只属于他们二人的防线,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一个对他而言极为安全的,不会让自己和对方难堪,事实上又相当怯懦的距离。
他又悄悄看了看两个人还没松开的手,边伯贤指尖的温度简直要融化了他那颗仍旧剧烈跳动的心脏。
这天下午的头两个小时只有他和金珉锡在救助中心工作,办公室在这个时候总会流动着一种隐秘的安宁与暧昧。
吴世勋问自己怎么可能坚持的下来,他想,边伯贤可能就是原因之一。
[四]
以前不是有那句话,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一个破除不了的痛苦定律。
徒留他自己在路上挣扎抵抗。
[五]
一月末的冬阳已经不像其他任何一个时候的太阳要刺眼了,即使那些阳光铺洒在地面上,散落在人身上,也丝毫感觉不到什么暖意,空气中弥漫着的刺骨的寒意足以渗透进皮肉里去。
这是金珉锡本月第二次接到那位姓朴的年轻人的来电。
其实在去年的十一月初他也接听到一次电话,甚至在十一月末接听到了这个年轻人的三次电话。他来电的次数过于频繁,让他不得不担忧这位朴先生的现状,甚至整个十二月因为朴先生没有来电,他一度产生了朴先生还是轻率地结束了生命的糟糕想法。
不得不说,现在他还是松了口气。
他不知道朴先生的名字,朴先生也从不愿意告诉他,所以他便不问。保持一定的进退是很必要的。
起初朴先生拨打自杀热线时的状况很糟糕——他当时试图服药自杀。人在绝望的状态下向来会爆发出最极端的一面,但是对于生死之间的挣扎又会不得不展露出最软弱无力的一刻,朴先生在犹豫的时候,拿出一个朋友留给他的印着自杀热线号码的小卡片,拨通了救助中心的号码。
那一天,金珉锡说服了他,让他放弃了那个不怎么样的念头。
[六]
他觉得自己早已经度过了那个焦虑彷徨的时期,当然那些痛苦与压抑依旧还在,而且变得更加清晰了。
其实一了百了很简单。
但是他觉得自己好像,又重新找到了一种对生活的希望。
在那个小小的听筒前,电磁波传导过来有一点儿失真的温柔的声音,让他突然乞求能够看到凛冬的暖阳。
[七]
朴先生的故事让金珉锡近乎失态了。
在这个故事发生之前,朴先生有着和常人无异的普通生活,有亲爱的家人,友爱的同学和朋友。他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社团的每一样乐器都玩得顺手,跟谁都合得来,也会树立几个看似微不足道的敌人,可能在这样的生活中偶尔会有一点小挫败,但是他那种阳光又开朗的性格,什么难题都不过如此,须臾间便迎刃而解了。
而这个故事的开始,源于一封他写给最好的同性朋友的信。
是一封情书。
其实是用了很普通的信纸和信封,甚至落款都没写上朴先生的名字,但是信里都是他和朋友的故事,他的感情也泼墨般地渲染开来,很真实,也很真切。
朋友知道了,可朋友并没有如此真切的感情,甚至深以为耻,便丢掉了那封信,这是他对朴先生最直接的回应。
朴先生明白了,两人形同陌路。
但是不久后,这封信被张贴在了班里的黑板上,落款不知为什么补上了朴先生的署名,笔迹更是分毫无差。朴先生想,可能就是那什么微不足道的敌人干的好事吧?
这件事成为了全校人的谈资,甚至老师间也有所耳闻。
对于朴先生的性取向问题,他的家人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他的朋友不堪调笑也选择了站在他的对立面。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也不在乎是谁先开始的了,一场针对朴先生本人的霸凌悄无声息地展开了,与他同岁或不同岁的年轻人口口声声举起正义的大旗,进行了一次不可理喻的独裁专制。
卑劣的谩骂和殴打,以及下作的恶作剧仅通过断断续续的语言描述实在是显得过于苍白无力,不会有人能够感同身受地明白那个所有人都站在他对立面的年轻人,孤立无援,救助无望,只能一步步任自己退到了悬崖边上,前后左右无不是深渊。
上前一步是侮辱,退后一步便是死亡。
朴先生哽咽了,是对往事苦痛的心有余悸和不甘,金珉锡握着听筒,听到他无法继续倾诉的抽泣声,无声地落泪了。
[八]
他那所谓的新的寄托,也就这样坠落了。
可能他看得通透了,又或许他从来是什么都明白不了。
[九]
朴灿烈喜欢上了那个救助中心的珉锡先生。
他其实也知道,珉锡先生不能完全理解自己的困境,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有过这样的遭遇。
有时他也很想做到电影主人公或者热血漫画里的角色那样,洒脱一些,果敢一些,将那些日子就这样抛诸脑后,将自己从溺死的深海里解脱出来,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走在街上,学着那些主人公一样,做自己故事里的支配者,扭转乾坤,脱离困局,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真是美好的设想。
他设想过无数遍了,也妄图实践过无数遍了。
事实上是,他在惧怕着内心的怪物。当他渴望向前踏出一步时,那些惧怕和痛苦又立刻像涨潮时分的海水,像一个不断扩张的黑洞,将他一点点的吞没,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个躯壳,其他的,什么都没了,也不该存在了。
珉锡先生不存在的哽咽声和真实存在的泪水全都砸在他的心口上,生生灼出一个将腐烂表层燃烧殆尽的缺口来,在那一瞬间,他好像真的明白了什么。那些所谓的向前看,那些所谓的绝处逢生,那些所谓的枯木又一春,可能真实地发生了。
他的心间在那一瞬间生了株新芽,渴望着阳光,水分,养料,将它灌溉,让它生长。
那个小小的听筒,那行自杀热线的电话号码,成了他最后能抓住的稻草。
朴灿烈想方设法地去了解珉锡先生,他像一个狂热的信徒,终于发现了自己的信仰,并为之疯狂,希望普度众生的神赐予的光芒能带他脱离苦海。
后来他知道了,珉锡先生姓金,有着圆圆的眼睛和微微上挑的眼角,有着毛茸茸的栗色短发和干净俊俏的童颜,一如他想象的那样,可爱,温柔,让人愿意倾注一切美好的希冀。
后来他也知道了那个和珉锡先生牵着手的男人,和珉锡先生望向他时那种藏也藏不住的爱意和温暖。
那株萌芽还来不及生长,就被这样扼杀了,枯败的速度就在那么一瞬间,它被心底那些曾被用力压制下去的黑暗悄无声息地再次吞噬了,朴灿烈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它的形状,它就已经死了。
再黑暗的心,也曾经有爱过的余力,但是现在也如他一般,已经死了。
转圜的余地似乎也随着自己仅存的那点耐心一起消失殆尽了。
他愿意相信这世间依旧存在的美好,但是遭受过了这一切的一切之后,他觉得自己已经感受不到了。
[十]
他已经无能为力了,只能去接受一次比一次还要糟糕的现实。
但这样还不够。
他撑不下去了。
[十一]
“您好,这里是救助中心,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吗?”
金珉锡听到了透过电磁波传来的竭力压抑的喘息声,一声一声的,隐藏不了的痛苦,他便以一种习以为常的姿态拿出了自己的记录本,放缓了语速:“您好,我叫珉锡。请问有什么我可以帮上忙的吗?”
是很明显又很短暂的叹息声,听筒另一端的人用尽全力平复了呼吸:“您好,我……”是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但是嘶哑和低沉得像是声带损坏。
金珉锡猜测他一定哭了很久。电话那头再次默不作声,只有隐隐地哽咽声,金珉锡只好等他稍稍平复一些:“我感觉得出,你现在应该很不好受。”近乎崩溃的哭声几乎掩盖不住了,“我知道难受的时候,一些糟心的事情也不好开口。”
年轻人深呼吸几口气继续平复心情,有一种溃不成军的颓败感。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谈谈吗?”
“谢谢……我只是,太难受了。”年轻人停顿了很久,似乎在苦苦思索,“……我的意思是,可以。”
金珉锡笑了笑:“很好。我叫珉锡,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灿烈。”
他换了只手拿起听筒来,右手执笔在备忘录上写上了年轻人的名字:“灿烈。不用担心,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灿烈的情绪再次失去了堤防,听筒中传来几声他的呜咽,几乎还有砸落下来的泪水声。
金珉锡在备忘录上记上“情绪波动较大”,又不敢逼他太紧,只能等他慢慢平复心情,愿意听进去自己说话时才道:“灿烈,我们慢慢说说看,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不好受?”
“恐惧。”
“你在恐惧什么呢?”
“我……不能告诉你,不能让你知道。”
备忘录上多了一行“恐惧”,他再次放轻了声音:“没关系,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灿烈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中似乎还带了点轻松的笑意:“其实......都解决了。”
这使金珉锡颇为不解,心底甚至还蹿上一些不太好的预感:“这是什么意思,灿烈?什么叫解决了?”
灿烈没有回答,金珉锡反而因此有些惶恐不安:“最近的一段时间对你来说,是不是非常……”
“非常难熬,很绝望,很痛苦。”灿烈接上他的话,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沙哑,让金珉锡在某一瞬间觉得近乎似曾相识。
“过去的十四个月里,我觉得……每天醒来都很痛苦。我每天都很害怕,我……”
灿烈的哽咽让他突然想起了三个月没打来电话的朴先生:“灿烈,你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吗?”
他否认得很平淡,也带了分坚决,这让金珉锡不得不又确认了一遍,最后又得到了否定答案。他心里疑虑重重,同样也无暇他顾。
他十分在意灿烈所说的,来不及了,这是什么意思?
“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你愿意和我说说吗?”
电磁波传递而来的断断续续的哽咽声压抑着不可名状的痛苦:“我……我失去了一切。这一切都让我害怕,我害怕失去朋友,失去家人,害怕一个人死去,害怕没人在乎我说什么……但是这一切还是发生了。”
金珉锡放下了笔,听着间断的,不连续的抽噎声:“灿烈,你要知道,其实你不用将生活给予你的那些不幸与苦痛照单全收的,但是你还是收下了,我能感觉到,你真的很痛苦。”
“是啊,一丝一毫不剩地全收下了。”
金珉锡停顿了半晌,再给他平复情绪的时间,才小心翼翼地问:“灿烈,你刚开始告诉我,你很恐惧,你是因为什么恐惧?”
电磁波微妙的呲啦作响的声音在这样寂静的对话中被无限地放大了,金珉锡莫名感到了一丝慌张。
灿烈的语气又像之前那样的平静自然:“珉锡先生,我刚刚其实很绝望,但是我现在已经好多了。我好像......已经冷静下来了。”
“灿烈,究竟是什么让你冷静下了?”金珉锡心中警铃大作。
“我不能告诉你。”
金珉锡扔下了笔,原子笔在桌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最后被台灯的边缘滞住了脚步:“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药片?”
那些该死的寂静在一点一点挑战着他的耐性底线。
“来不及了。”
“灿烈,你吃了什么药?”
“大概一小时前,我吃光了医生开给我的抗抑郁药品。”灿烈长舒了一口气,似乎有一种终于卸下了重担的轻松,“珉锡先生,我现在很冷静,应该是药物发挥它该有的作用了。”
“那你......现在是在恐惧自己做了个轻率且错误的决定吗?”
灿烈还带着鼻音的笑声传了过来:“不是。我告诉过你了,我很害怕一个人死去。”他停顿了一会,突然带了一点儿小心翼翼地请求对方,那声音颤颤巍巍的,生怕对方拒绝一样,“你可以继续跟我说话吗?”
金珉锡因为那语气中的卑微突然间红了眼眶:“如果你告诉我你的地址,等救护车送你去了医院……”
“不......我觉得这已经是最好的方法,唯一的方法。而且,恐怕真的来不及了,”他有些呼吸不畅了,说话的语速也渐渐放慢下来,“我想解脱了。”
“或许还来得及呢?”
那种平静里的执拗像是愈拧愈紧的绳,绷直的线条又带着不得不发生颤抖的危机,金珉锡没有得到这个决心自杀的年轻人的回应,心里凉得像水中的浮冰,手心里却又紧张得冒汗,差点儿拿不住听筒。
“珉锡先生,我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样懦弱,我希望你无论如何都可以快乐一点。”灿烈颤抖着声音,金珉锡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砸在摊开在桌上的笔记本上,洇染了自己的字迹,“我们每个人都一样,我们每个个体都会感到痛苦,都会遭受到来自生活的重创,遭遇人生的混乱与糟糕。你看,人生其实就是这样的不易,让人不得不困惑,不得不费解,又不得不去找一个什么方式去突破难关。但是你不一样,珉锡先生,你只需要再勇敢一点,就可以获得自己想要的了。”
他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痛苦里挣扎过了,每一扇可以通向自由的大门都被紧紧锁住,直到最后这一刻,在困局里困死自己,也在困境里挣脱出来。
“珉锡先生,这是你教给我的,也希望你可以教会你自己。”
金珉锡这时才恍然间想起许久未曾来电的朴先生,想起他那些或许只同自己讲过的故事,还想起自己言语间的说服和他隐忍的压抑,他不禁浑身发抖,赶忙站起身来搜索之前录入过的紧急联系地址,匆忙间打翻了桌子上的水杯和罗列着的书籍资料,引来一阵兵荒马乱的恐慌:“我知道了,灿烈,我会的。”他一边翻动着资料,又无措于听筒内了无声息的寂静,“朴灿烈?你继续跟我说话啊!”
“已经四月份了……”
金珉锡终于找到了朴先生的地址,连忙联系了医院,他惊喜得简直要落泪:“是啊,四月份了,春天了。”
朴灿烈的语速已经很慢了,他的声音很轻,好像怕会搅扰到什么静谧一样:“珉锡,记得要和喜欢的人一起去看花啊。你说过,你要跟他一起去的。”
听筒里的寂静无声像风拂起了沙砾,卷着扬着带到远处去,什么都被带走了,什么也都没留下。
[十二]
他始终是一个人。一个人在自我意识坠落的深渊中挣扎,一个人做那个永远放不开眼界的井底之蛙,孤独地,绝望地望着已经深得不能再深的地底,不想抬头,也不敢抬头,去望一望那片或许蔚蓝或许璀璨,或许阳光灿烂的天空了。
他死在了那年春天,死在了一场了无痕的香甜的梦里。
梦里终于没了苦痛,只有他所思所想的一切。
[十三]
金珉锡和边伯贤一起去看花的那天人很少,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雪白与淡粉的交融,拂着春风的暖意,迎着日光的璀璨,将初生的姿态全都绽放在这无垠美好的春日里。
他教会自己,要摒弃怯懦,要言行果敢,要跨越那道不该有的屏障。
他第一次主动地牵起了边伯贤的手,两个人沿着花树走至最深处,终于在花影茂叶间彼此交换了一个温暖的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