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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司物化,天地严凝。
大雪山上的积雪已经深没过足踝,在雪地中行走的每一步,都需要他调动肌肉,用力将自己从深陷的雪坑中拔出来。冰霜抽打在脸上,夹带起的声音犹如鬼夜哭。
这片陡峭的雪原,随时都可以将活人吞噬。他穿的不是专业的登山装,而是康巴落人借给他的衣物。张起灵小腿上的毡靴绑得很仔细,但在翻下落差直达二百米的悬崖时,衣服里还是不可避免地进了雪,雪水很快被人体的温度融化,又被冻住,变成硬邦邦的一层冰覆盖在小腿上。
继续走下去,组织液很快就会结冰,冻伤进一步往深处蔓延,就会产生坏死。
张起灵能看见山腹中微弱明灭的火光,那是他下一步歇脚的好地方。风压太大了,留在这片雪地中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但皮肉上的冰让他别无办法,他在一片勉强可以避风的山石边坐下来,身形牢牢定在那里,开始用冰镐敲碎鞋袜里的冰,把碎开的冰块从粘连的皮肤上掰掉,然后脱下靴子,立刻用保温毯紧紧将双脚裹起来。
触手的皮肉组织已经有部分冻硬了,在近几天内它们会变黑,结痂,但不至于有截肢的风险。为了阻断进一步的冻伤,停下来更换衣物是他必须做的,但是同样他也很有可能在这个过程中直接失温而死。张起灵的手指挪到领口上,迅速解开那里的第一个扣子,又立刻扣好。
手指在这个测试过程中出现了令人心惊的僵硬,他把背包挪到身前,从里面摸出手炉和另一双防水袜,将手炉也放进保温毯,摩擦自己失去知觉的双脚。
张起灵静静注视着雪山下方的那片火光,他面色平静,却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轻微的脱力和茫然。
他在两分钟后勉强换上防水袜,将毡靴里的冰雪尽量抖干净了,重新穿上。手指在这个过程中的灵敏度更低,这是极其危险的,意味着他的身体已经出现了失温的现象。张起灵站起来,揣好手炉,在舌尖下面放上一块冻硬的白糖。
他还要走过极其艰险的一段路。在缺乏专业设备的情况下,就算是他的身手也要打个折扣。四肢的表皮组织都出现了麻木,这基本代表着初期的冻伤,如果换做是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活着下山。张起灵评估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继续往前走。
在他离开康巴落的时候,雪地里还没有形成这样大的风暴。变幻莫测的天气是雪山中最常见的风险,但是一旦开始行走,人就已经别无选择,任何主观上选择的休整都可能是致命的。风霜撕扯着他的身形,张起灵将自己深深压进雪地里,保持着全身的平衡,他很快又向下前行了几十米。
这样大的风压,带来的危险是不可估计的,即使是雪地中的老手也可能会突然遭遇意外。张起灵敏锐地感觉到了头顶背后的动静,他从一块山石上腾起身体,腰腹用力,迅速转向另一个方位狂奔,扯出保温毯,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用力低头卷向腹部,碎石和雪坡被狂风席卷而下,呼啸着砸在他背上。
整个地面地动山摇地摆晃起来,伴随着犹如咆哮一样的巨响。狂风刮落了山顶的石头,雪坡在压力下崩开,整块向下迅速滑落。张起灵把自己用力定在地上,弓起双臂,留出支撑呼吸的空间。只要不被巨大的落雪卷走,他就能保证自己的安全,直到在一阵地震般的山崩地陷后,一股大力重击上了他的脊背。张起灵伏在雪原里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有了短暂的晕眩。
贴近脸颊的雪被他的呼气融化了,变成了冷得要命的水。
水流越来越多,暴雪几乎变成了一场大雨,逐渐在浸透他的衣服,拖染得他那身藏袍下摆一片泥泞,雨水似乎带着酸性,沾在皮肤上的地方一阵刺痛。张起灵在片刻之后才掀开风毯,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四周的风雪消失了,出现了火光和无数个热热闹闹的行军帐篷。张起灵静静地看着,面无表情,他的神智依然清醒,这里要么是他自己的幻觉,要么是他已经在失温中陷入昏迷了。如果他不立刻清醒过来,就很有可能会彻底丧生在这座雪山上。
营地的篝火烧得很旺盛,四周有尿骚味,有罐头和面食的香味,有热热闹闹的音响卡拉OK。占地最大的那座豪华帐篷里,传出了无比真实的血腥气,有个男人撩开帘子,把一根折弯的金属棒随手扔进外面的垃圾里。
“操!真他娘的晦气。”
帐篷里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大笑声,他在粗着嗓子喊:“葛老三!小鸡巴气的,打坏了我不赔你?”说着又有钝器重击在人体上的声音,里面爆发出一阵轰然的狂笑,甚至还有口哨声。
张起灵面无表情,他拉开那道门帘,直接从正门走进去。
帐篷中央挂着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脸上的墨镜碎了一半,那是很考究的手工玻璃做的,碎得和蜘蛛网一样,但没有玻璃碴掉下来。没人给他摘掉墨镜,他就继续戴着,镜片后的眼神更晦涩不清了,他的手臂显然是被卸脱了臼,然后又反拧到背后,吊在一根支撑帆布的钢管上。张起灵进去的时候,他们正拿拧好的洛阳铲在折磨他,抡圆之后直接狠命抽在人的胃部,血葫芦一样的男人猛地喷出一大口血来。
然而他竟然还是笑着的,黑瞎子勉强把嘴里的血咳干净了,就笑嘻嘻歪过头,含糊不清地痉挛着道:“……哟,这一下能给十环。”
抡他的那个男人被帐篷的主人猛抽了一耳光,手里的探铲也被夺了过去,蓄了一脸胡子的中年男子抹了下嘴,挤过来骂他。
“让你们给我问下边的情况,你们玩上瘾了,把人打死了你他妈带我下去?”大胡子骂了几声污言秽语,挨耳光的青年捂着脸缩回去,还在乐不可支。吊着的男人继续剧烈抖动了十几秒,涔涔冷汗顺着他的眼睛鼻梁往下滴,他微微偏过脸来,目光对着掀开帐篷的张起灵。
他没有被墨镜覆盖的半张脸上,神色显得有些茫然,张起灵不知道他是确实看见了自己,还是已经失明了。
帐篷里一片狼藉,满地都是血和看客吃剩的垃圾,十多个啤酒罐滚在地上,没喝干净的泡沫混着黑瞎子的血,在地上污水横流。
大胡子自个儿拎起探铲走向黑瞎子,手里的钢管突然被人截了个正着,他不明所以回头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奇形怪状的年轻人,身上披着喇嘛似的绛红袍,一袭毛领衬着他清俊的脸,眼睛黑得深不见底似的,正淡淡地垂眸看着他。
“你是什么……?”
他没有在这一趟寻宝之路上问出古潼京的秘密,反而成了他自己的梦魇。
帐篷里的空气太难闻了,张起灵踩过满地横七竖八的人,把挂在正中的黑瞎子解下来。大约是牵扯到手臂脱臼的关节,这人颤抖得很厉害。
“你……”黑瞎子也很小声地说,声音里不知道是笑还是在喘,他歪在张起灵怀里,被他半搂半抱地带出去,他拦了一下张起灵,摇头道:“酸雨。”
张起灵把他放在门边,黑瞎子坐不住似的朝后软过去,最终还是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在地上摸了摸,勾过一个没开封的啤酒罐,他把啤酒递给张起灵,浑身哆嗦地冲他笑笑:“劳驾,你给我打开。”
他握过的啤酒罐上留下了一片血痕,张起灵淡淡地瞥了一眼他那只手。指骨很长,关节的形状清晰干净,上面的指甲已经被人扯掉了,只有几团血肉模糊。他垂下头,替黑瞎子拉开了啤酒拉环,凑到这人唇边,后者心满意足地灌了一大口,亲昵地把脸蹭到他领口的皮毛上。
“我是不是被这帮孙子打死了。”黑瞎子问,唇上淋漓的血晕开,笑了起来:“临死之前梦见相好的,这也太娘娘腔了。刚刚看到你,我就知道自己真快死了。你这是什么打扮?”
张起灵把手套摘掉,掀开黑瞎子的衣服看了两眼,又摸摸他的心跳。
“你伤得很重,但及时就医的话还不会死。”他平淡如水地说,垂下眼睛盯着黑瞎子的脸:“你认识我?”
依偎在他肩膀上的男人微微愣了愣,他把墨镜往上推高一点,看着张起灵,勉强坐直身体,拍了一把他的脸。
“你怎么着,在我梦里还失忆?我对你这点毛病看来真是留下了根深蒂固的印象。”他说的话张起灵听不懂,但是这男人好像觉得很高兴似的,甚至咯咯咯笑了起来,他只笑了两声,又从嘴里呛出血沫来,重新歪倒在他怀里。
他好像认识这个男人,又好像尚还没有见过他。
张起灵在看着黑瞎子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和某些碎片似的记忆交叠在了一起。他的大脑在这个幻梦中混乱起来,黑瞎子手里的啤酒掉下去,易拉罐咕嘟嘟滚到地上,里面泛着白沫的酒洒了他自己一身。也许是刺激到伤口,他微微地哼了一声,却没有更多的反应了。
张起灵的心里隐约泛起一点陌生的焦虑来。
他伸手去拍拍黑瞎子的脸,又去摸他的颈动脉,昏睡过去的男人在片刻后清醒过来,他看着张起灵,墨镜后面的眼睛略微有了一点焦距。黑瞎子喉间滚出一声气弱的咳嗽,他又一次勉强把自己坐直,伸手示意张起灵躺到地上。张起灵已经在帐篷里找了一些遮雨的东西,趁着黑瞎子清醒的间隙立刻问:“有没有医生?”
黑瞎子抖得不行的手用力将他按倒,翻到张起灵身上,骑坐在他的双腿上,他昏头转向地看了看张起灵,指指自己道:“我就是医生。”
他应该立刻带这人去处理伤口,张起灵握住黑瞎子的手腕,这人皱了下眉头,继续迷迷糊糊地说:“别闹,你就快死了。”
快死的应该是这个刚受过酷刑的人。然而黑瞎子五指握住另一只手的手背,压在张起灵的胸骨上,一下一下用力按压了起来。他的指甲全被掀掉了,这个举动一定让他很痛苦,张起灵看见这人嘴唇越抿越紧,似乎牙都快咬崩了。整个帐篷里都是他嗬嗬的喘气声,汗顺着黑瞎子的头发一滴滴掉下来,滴落在张起灵的脸上。
他在又一下重压之后猛地清醒过来。
张起灵伏在雪地里,保温毯拢在他的头上,他花了几秒钟时间,立刻判断出了自己的处境。
大雪已经将他压得密不透风,张起灵从这片雪地里爬出来,裹紧衣服,背上很痛,他印象中那是在昏迷前被什么东西砸到了,然而肋骨也痛得像要裂开,张起灵从兜里摸出备用风灯,借着光照了照自己的前胸。
那里洇着一片模糊的血痕。仿佛有人曾经把满是血的手按在上面,用力地心肺复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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