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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萊格里尼第一次見到因莫比萊的那個冬天,雪下得很大。土生土長的羅馬人不記得在自己十幾歲的生命裏故鄉何曾有過這麽大的雪,積雪已然淹沒脚踝。要知道,舊日帝國的心臟可以在五年之内毫無雪落。
寒冷總能讓人顯得弱小。他記得這個十幾分鐘后聲稱是他的一個兄長的男人站在自家門口,嘴唇以下都縮在滿是白色絨毛的立領裏面,身體一邊打顫一邊小心翼翼問:“對不起,實在太冷了,我來找二十四號,但我想我可能迷路了,我能進來坐坐嗎?” 一看就慣熱的南方人説完朝他略顯無奈地展開一個微笑,凍得殷紅的唇在茫茫白色的映襯下讓佩萊格里尼一下子就失去了語言能力,等人進屋之後才想起來解釋這裏就是二十四號,又忘了問來找哪位,直到弗洛倫齊出來主持局面才找回一些理智。
托蒂和德羅西都不在家。弗洛倫齊成了處理這位意外來客的唯一人選。他把不知道爲什麽明顯神情恍惚的弟弟趕回房間,忙著盞茶倒水卻也沒有發現佩萊格里尼的房門偷偷又開了一條縫。
“我今天來其實是因爲母親的期望。”訪客脫下外套,局促地搓了搓手,而後不好意思地接過主人遞來的熱咖啡,“謝謝,謝謝。我叫契羅,契羅·因莫比萊。”
“母親?我可不記得這個家和什麽我不認識的陌生女人有什麽淵源。”弗洛倫齊疑惑地挑眉,不緊不慢啜了一口咖啡,“我的母親倒是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所以你不可能是他那邊的人吧。”
“事實上,正是如此,”金髮藍眼的男人將詞尾的顫音和輕笑很好地結合在一起,“按照媽媽最終的交代,他也正是你的母親。”
“等等…”巨大的信息量讓小個子男人有些無法消化,“你的意思是我還有一個兄弟?”
“還有?我對這個家庭知之甚少,但是似乎是。媽媽臨走前的一個星期説了很多,他説他實際上有五個孩子,我這才知道家裏鞋櫃上的合照裏那些孩子不是他的學生。就是説,不是我想的那樣。不過,恐怕我們的父親不是同一人,如果您和您兄弟的父親沒有出走的話。我的父親是土生土長的拿波里人,他鮮少離開拿波里。但是他在母親重新回來后不久就辭世了。”
“不,當然不,爸爸從沒有和拿波里有任何交集,除了唯一一次去找媽媽,所以媽媽離開是爲了你?!”
“該死的拿波里女人!現在他們有一個純正的拿波里混球,該死的!”
“你留下來吧?你説過你要留下來的,而且洛倫佐離不開你,親愛的…”
“我這一次非要把那裏翻個底朝天不可!”
“對不起,Ale,我再也沒辦法把媽媽帶回來了…我找不到媽媽…”
回憶裏尖利的字句從未如此清晰地涌入腦海,童年的謎團像沉睡的蓮一樣綻開了。他用了十二分的定力才忍住不讓自己撲上去狠狠揪住那個人的領子然後把他摁在沙發上揍一頓。
“我從來不知道…媽媽在我那麽小的時候離開是爲了什麽,又爲什麽回來留下洛倫佐,再把洛倫佐抛下了…我的成長裏沒有母親,可是洛倫…他爲什麽讓洛倫也遭受同樣的命運?今天有了答案,是你,年輕的先生。”
年輕而張揚的,連髮絲都是陽光的金色,他想,就像弗朗切斯科和記憶裏模糊的母親的身影,在熱烈的陽光下成長,然後像一個最美好的存在一般回來將這個沒有母親的家庭的死水打破。
“你回來是爲了什麽?”
“媽媽希望我能留在羅馬和你們一起生活,他希望我能替他和你們的父親和解。”
“父親已經死了。好幾年之前。我恐怕你只能見到我的長兄。”
“我非常抱歉…”男人低下頭,把咖啡放下,凝視著棕色的地毯,“媽媽臨走前總説要回羅馬看看。我沒辦到,他的身體狀況不允許…”
弗洛倫齊嘆了口氣。“我要先問哥哥,富餘的房間是有的,但能不能給你是另一個問題。”
“這是媽媽的水晶花。不能住下也沒關係,我可以自己租房子。媽媽説這是你們的父親買給他的,他走之後總該物歸原主。”
水晶花。聽到這個單詞的佩萊格里尼心頭一顫。他記得在很小的時候總有晶瑩剔透的玫瑰在眼前搖曳,他伸手抓住的時候還帶著另一個人的體溫。原來不是重複的夢,而是從某種意義上素未謀面的母親。
“非常感謝,但是這個東西你還是自己留著的好,我非常肯定我們幾個沒有興趣再見到它。母親抛棄了我們。”
“我…我很抱歉…”男人還是保持著弱者的姿態,聲音都顫抖起來,“我沒有想到背後有這麽複雜的淵源…”
弗洛倫齊又嘆一口氣,似乎也覺得自己太心狠,讓一步:“你住下吧,我晚些告訴弗蘭…就是大哥。“
金髮的拿波里人揚起一絲微笑,除了他自己沒有人察覺到。
於是乎,契羅·因莫比萊就像是一個夢,洛倫佐·佩萊格里尼二十一年年輕的生命裏最綺麗的夢。現實中也是如此,他在尖利的閙鈴聲中猝然驚醒時手臂上似乎還殘餘著他們相擁時對方細長的指尖留下的觸感。他的兄長,名義上的,也是一部分流淌在血液裏的,相融而後又失散的。在最寒冷的蕭條之季出現在他的家門之外,此刻也可能在他的臥房門外。
他猛地坐起,意識到自己在晨勃,但那無關緊要。在清晨冷水澡比任何其他解決方式都輕易。隨意套上一件寬鬆的短袖和運動短褲之後他拎起背包徑直走進客廳去迎接一如往日早該冷卻的早餐——弗洛倫齊總是早早出門,而你一般也不會指望一個與兄弟和父親成長生活的單身男性對照顧他人投入什麽精力,儘管他多少也溺愛他的洛倫了。但事情不是那樣。牛角包的氣味從未有如此香甜,平底鍋裏還傳來油煎的滋滋聲。他放肆地把自己扔進餐椅裏,“Ale你今天不上班嗎?”
“Ale半小時前就走啦。”那聲音裏還挾著輕快和笑,這讓佩萊格里尼驚地抬頭,想起昨夜他并沒有離開,些許手足無措漫上來。
“他買了街角麵包店的可頌,我重新加糖烤了,就在你身後的烤箱裏。我問他你要做什麽,他説你今天要去學校。”金髮男人得意地指指桌子上的車鑰匙,“我向他要了多餘的車,我送你去。”
“但…但是學校其實很近,你沒必要…”
“噢,煎蛋好了,這裏是牛奶。”他打斷男孩的話,把形狀和溫度都完美的早餐放進他面前的碟子裏,又把麵包拿出來,“沒關係,我的本意是去市區找份工作,順路路過你學校而已。”
“你怎麽知道順路?”
滿身食物香氣的男人朝他眨眨眼,摘下圍裙,“我會讓它順路的。”
再於是乎佩萊格里尼手足無措地度過了早餐時段,面對著帶著母親的影子的陌生的兄長。對方則游刃有餘多了,對食物的目光和分給他的切割地恰到好處,還有問題諸如你現在讀幾年級,什麽專業,哪門課最難,云云。甚至末了還問有沒有在談戀愛——佩萊格里尼的回答當然是沒有,而他覺得對方都能聽出自己聲音在打顫了,臉幾乎也要紅起來。他嘴角的笑染上調笑意味了吧?佩萊格里尼不敢多想,怕前夜的旖旎又纏上來——那只是一個擁抱,沒什麽的,他安慰自己。
從因莫比萊坐進駕駛座的那一刻佩萊格里尼的視綫就少有離開過他的手,緊握方向盤,而有時又因爲太用力而骨節汎白。細長的,帶著和方向盤上的皮革一樣的微涼觸感嗎?他不知道。他搖搖頭。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小臂。他是,契羅是多麽陌生啊,但是,又好像與涼的指節相反,像燒紅的烙鐵,烙紅他顔色略深的皮膚。車子停下來,因莫比萊側轉過來向他道別,手臂搭在方向盤上:“一切順利。”他説,長長的睫毛掃過水藍色的眸,“要好好聽課喔。”
那些佩萊格里尼早就聽過上千上萬次,從幼稚園到大學,而感到厭倦的句子,那些用或清脆或慈愛的中年女聲發出的音節組成的,重又閃爍著鮮活起來,像是魔法,名爲契羅的魔法,一片一片補全他夢寐以求的一角,所有人,而意大利人更甚的紐帶。
他在心裏想著,似而也就這麽説了,“真的好像…”
“什麽?”因莫比萊問,笑裏帶一些疑惑。
“我是説你也一切順意。”佩萊格里尼不敢再看他,拉開車門沒入人流之中去了。
“不過,契羅,我是説,如果Ale沒讓你住下,你打算做什麽去掙租房子的錢?”佩萊格里尼從小住的房子臨近市中心,因爲是代代相傳的,就像許多傳統的意大利家庭做的那樣,所以即使在父親去世後他們也几乎沒有感受到關於住所的金錢壓力。但他并非不知人世冷暖。從成長起來的城市搬遷到大都市并非易事,首當其衝的問題就是找到一個容身之所。
金色頭髮的男人坐在對面,仍然像早餐時那樣,聽到問話并沒有擡頭看他,而是頗爲無謂地聳了聳肩,繼續奋力對付刀叉下的牛排肉。
“那我就去紅燈區賣身唄。”
“什…?”小孩的問話因爲過於驚訝又被他自己吞了回去,而他霎時間覺得嘴裏的晚餐也味同嚼蠟,這是什麽意思?這是他在拿波里的工作嗎?這是爲什麽他那麽…
溫柔而長於照顧別人嗎?
他呆呆地看著窗簾上的一處油漬,為自己的眼睛找一個聚焦點。 沉默蔓延了一會,又被同先前一樣輕的無謂打斷了:"怎麼不說話...? 你不會真信了吧,我這麼說只是因為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在學校里被很多人追,今天早上也是因爲看見你想起我的大學時光,所以問了你那個問題... 還有這個,"佩萊格裡尼又聽到熟悉的笑意,"所以覺得要是去紅燈區或許能賺得盆滿缽滿也不一定吧。 ”
“嗯…呃,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不太習慣這麽直白地表達…”
“啊,啊。懂了,你還小,確實不該和你説這些。”他揚起叉子在空中晃一晃,“我以後會注意的。吃完了嗎?今晚你洗碗。”
“哦,好,沒問題…”
“那我上樓了,還要上網看一些招聘信息,有事再找我吧。”
“晚安…”
“有不懂的作業也可以來找我,我大學的成績還是過得去的。”金髮男人拐上旋轉樓梯的轉角,消失前還不忘探身朝他叮囑,“尤其是你最差的語言課。”
好…佩萊格里尼的話語還未出口,樓梯發出的急促嘎吱聲就盡職地告訴他對方已經跑上樓去了。
他想,是的,契羅的語言課當然應該學得很好,看一看他言談間流露的…魅力,或是應該説誘惑嗎?他再無心在食物上,用叉子將盤中僅剩的土豆泥碾地更碎,微小的,滲入不管是什麽還剩餘在盤子裏的——裝飾用的紫花,他討厭的胡蘿蔔片和略微燒焦的牛排——的每一個角落,像契羅落在他心裏的笑。
(“來找我…“)
被拉慢了,空氣焦灼起來,爐子溫度太高了嗎?
(“來找…“)
碗櫃。所有鍋碗盤都歸位,只有一隻勺子還沾著泡沫。
(“我…“)
他推開陌生的客房門,暖黃的燈下他更多是名義上的兄長在寫字臺上寫著些什麽,沙沙的説不清是窗外的風聲還是紙筆的聲音。
而現在他在暖黃的燈下朝他笑,他説,什麽事,洛倫佐?
沒什麽…他怯懦地答,走過去站在床脚旁邊,就是想來看一看你在幹什麽。
寫簡歷。他的目光移回紙面上,我總是更喜歡在紙上寫東西。
他在床脚坐下,可以嗎?對方頭也沒抬,說反正這也是你的家。可是你也是我的哥哥,佩萊格里尼這句話還沒説出口就噎在舌根後面,再怎麽看對方和自己的哥哥們也差太多了。
在他的角度看紙面被照的太亮,看不太清楚因莫比萊都寫了些什麽,只有零碎的單詞。
有工作經驗…某個大學…看不清楚…緊急聯係人…某某·因莫比萊…
這是誰?洛倫佐問,而對方剛從那裏抬起筆,我的一個表親,他想了一下,還是如實回答。
這就是了,劃開我們的地方。
“寫我的電話吧。”
“嗯?”
“呃…我的意思是…”話出口他就後悔了,他爲什麽要這麽説…?但是硬著頭皮也要講完,不然會更奇怪…小孩絞起手指,“你在羅馬,找我會快一點…”
“可是你要上課啊,這麽説的話可不可以請你晚些幫我問問Ale?”
不行,太不行了。佩萊格里尼心裏氣得扭成一團,可是從他嘴裏説出來的卻是當然沒問題。
於是火車從這裏開向錯誤的方向,佩萊格里尼想,一定是在那個時刻,能銳利地將他人看穿的契羅,他的契羅,早就看到他扎進掌心的指甲和耳後的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