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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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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12-23
Words:
14,63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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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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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5

所有眼淚都變成星星 And All Those Tears Became Stars

Summary:

虎伏/ 無咒術世界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睡到一半,伏黑惠忽然醒了。不是為了擺脫噩夢、大汗淋灕的驚醒,也不是因為輾轉反側而乾脆醒來,就只是單純睡醒了,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

四周靜悄悄的,牆壁上時鐘的指針和數字放出螢螢綠光,傢俱四散在屋內各處,在一片溫柔的黑暗當中載浮載沉。

他慢慢從床上撐坐起身,解開裹住身體的棉被,摸到一旁睡皺了的床單,又摸了摸旁邊的枕頭,那裡有一個淺淺的坑;幾個小時前,虎杖悠仁才像過去的每一個日子一樣,讓櫻色的腦袋熟練地滑進那個淺坑裡,倒頭入睡。因為睡姿太過固定,棉芯的羽毛不是被頭顱壓得塌陷,就是被頭的重量推擠到枕頭的其他地方,睡到後來,虎杖常常摸著僵硬的脖子醒來,在洗漱後走下樓,在早餐的餐桌上轉動脖頸,骨頭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喀喀」聲響。

伏黑抬起頭環視著那片黑暗。身體的意識已經很清醒,時間感還是混沌不明。在睡意帶來的恍惚感中,時間與空間的的概念好像以兩人的居處為中心,發生了一次扭曲:無數的時空在近在咫尺處坍縮,無數的可能在時空陷落時瓦解,無數的多線性事件被阻斷了去路,變成單一存在的宇宙。

臥室的門緊閉著,門縫處流洩出一點暖融融的光芒。他摸黑下床,隨便找了一件衣服套上,把雙腳塞進毛絨絨的拖鞋裡,然後站起身來,往那光芒移動腳步。

 

「虎杖?」

一聽到伏黑的聲音,虎杖悠仁立刻放下手上的動作,轉過頭來。本來應該已經睡著了的伏黑,此刻正站在客廳通往走廊的入口,不曉得已經在那裡過了多久。他身上的衣服大概是摸黑找到的,顧不得確認,一找到就胡亂套上,以致於完全沒有發現自己把衣服給穿反了,卡通老虎的印花顏色像是洗褪色了一樣,布料接縫處的毛邊也露在外面。這在伏黑身上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因為伏黑總是很留意每件衣服標籤的位置。虎杖曾經一時興起,研究伏黑穿衣服的步驟,發現伏黑最先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動手摸摸衣領的位置,只有在摸到突起的標籤後,他才會放心地縮起脖子,把衣服正確無誤地穿到身上。

此刻的伏黑穿著那件穿反了的老虎踢恤,下著倒還是入睡時看過的深藍色睡褲,腳上鬆鬆地套著小狗模樣的保暖拖鞋。有一瞬間,虎杖似乎從伏黑的臉上瞥見一股一閃而逝的不確定感,消失得很快,在他完全看清以前就完全歸於平靜了。

「伏黑,」虎杖溫聲叫他的名字,維持盤腿而坐的姿勢,沒有移動,把左手朝伏黑伸出去。伏黑,奇怪地,遲疑起來,讓虎杖聯想到剛才那一閃即逝的不確定感,他正打算再挪動身體,或是開口詢問,伏黑就朝他伸出了手:他伸出的是右手,而不是比較好與虎杖相握的左手,彷彿只是因為虎杖伸出了手,所以他也跟著伸出手,伸手以後的事情,他並沒有考慮那麼多;然而虎杖馬上改變了手勢,手腕一轉,穩穩牽住了伏黑的手,把他朝自己的方向拉過去,牽著伏黑的手貼到臉頰上,側頭吻了吻他的手指,見伏黑沒有抗拒,便圈住他的手腕,將他拉到自己身邊。

「怎麼醒了啊?」他問,輕輕揉著伏黑突出的指節,「肚子餓了嗎?」

伏黑搖搖頭,挨著虎杖,把攤放在虎杖面前的東西隨便撥到一邊,坐到他腿間的地板上,動作自然又流暢,一個完全出於直覺的習慣。虎杖總是覺得他這個動作,很像蹲在老家庭院裡曬太陽的貓,心情好的時候,也會嗚嗚叫著繞到虎杖腳邊,纏著他,理直氣壯地要他摸摸自己的頭。

虎杖動了一下,從後面環住像貓一樣縮起身體的伏黑。

「那是我把你吵醒了嗎?」

「你很安靜,是我自己醒的。」伏黑說,把頭偏了偏,縮到虎杖溫熱的脖頸處。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睡醒的關係,他的動作顯得有點遲鈍,被虎杖整個摟住以後,就不自覺往後靠,忽然變得很渴求觸碰。虎杖知道他偶爾會這樣,好像親眼目睹了什麼龐然怪物,被那種混沌未知的存在震懾、無法動彈,整個人都處於受驚嚇的狀態。往常,伏黑非常排斥表現出這種被擊垮的委靡狀態,他不喜歡彰顯自己的脆弱,因此總是在快速釐清頭緒之後,就發動閃電般的突襲;剛才那麼動搖的樣子,儘管是在虎杖面前,也是十分罕有的。

「那就好,我本來以為你睡得很熟了……啊、難道是起來找我的嗎?」虎杖問。伏黑感覺到他的笑聲穿過後頸的頭髮,親暱地碰了碰脖子。

他轉過頭去,看到虎杖狡黠的眼睛。

「對啊。」彷彿沒有察覺到虎杖逗弄的意味,他理所當然地承認了,「都這麼晚了、還不回來睡覺,在這裡做什麼啊?」

他只是隨口問問,就打算讓虎杖再回房躺下,溫暖棉被間的空隙,把那個枕頭上的凹槽填滿,沒想到虎杖竟然猶豫了一下,然後頗為不好意思地說,「這個嘛……」

但是伏黑看了看他不會說謊的臉,馬上就明白過來。這個傢伙,該不會是興奮到失眠了吧?伏黑這樣想著,輕輕敲了敲他的頭。

「都幾歲了、你是明天要去戶外教學的小朋友嗎?」

「啊?」虎杖縮了一下脖子,「這跟戶外教學的程度不能比吧?」

「為什麼不能?」伏黑問,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有趣的回憶,自顧自地說起來:「以前你也是這樣,結果隔天在車上睡著,還把水壺搞丟了。」

「……有這種事?」

「有啊。」伏黑的語氣很肯定。在說話的同時,他的腦中也清晰地上演了當時的情景:當時個頭還小小的虎杖,戴著黃色的小圓帽,把小水壺斜揹在肩上,坐在同樣小小的他的身邊,上車的時候還顯得很亢奮,牽著他的手東張西望,可是車子行到半路,虎杖就好像提前耗完了電池的玩具小狗,靠在車窗上,累得睡著了。

「不過是幼稚園的事情,你大概不記得了吧。」

「啊……是這樣嗎?」被伏黑的描述率領著,虎杖也費勁地思考起來,最後苦惱地發現,自己果然已經完全不記得了;那畢竟是很小、很小的時候發生的事,一般人對孩童時期的記憶原本就很模糊,虎杖會不記得,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果——然!想不起來……不過如果伏黑說有,那應該就是有吧!」他豁達地笑了,「雖然說過很多次了,不過每次都還是覺得伏黑好厲害啊,連小時候的事情都記得那麼清楚。」

也沒有那麼厲害,只是記性比較好而已……伏黑心想。

「所以真的是這樣嗎?」他問,「緊張嗎?」

「有點……啊啊、不過這很正常吧?那些說不緊張的,都是騙人的吧?」虎杖低下頭,「倒是伏黑,怎麼感覺你一直都很處之泰然的樣子啊?」

「本來就沒什麼好緊張的吧。」伏黑說。

「啊是嗎?只有我是這樣嗎?……」虎杖歪了歪頭,把腦袋擱到伏黑的肩膀上蹭蹭。「真沒意思」、「為什麼你沒有像我一樣啊」——伏黑可以聽到他在自己耳邊這麼說著;並不是真的覺得心理不平衡,只是虎杖慣常的撒嬌手段罷了。此刻的他,一邊小聲說著「搞得好像只有我在期待一樣」之類的話,一邊稍微使了一點勁,蓬鬆的頭髮蹭到伏黑脖頸處的凹陷;伏黑只要稍微轉頭,就可以看見櫻色的髮漩,是如何在鵝黃色的燈光中變成帶金的棕紅色,散發出一種熟悉又乾淨的氣味。

伏黑的手指順著那個漩渦的形狀,摸到他發熱的頭皮,調侃道:「那你多練習幾次,會比較不緊張嗎?」

「有可能哦,熟能生巧……是這樣說的吧!」虎杖笑嘻嘻地說,「如果伏黑陪著我的話,我要練習很多次哦!很多次、很多次……嘿嘿。」

「那還是算了,麻煩的事情做一次就夠了吧。」伏黑輕輕捏住虎杖的耳垂,為他得寸進尺的態度,教訓似地扯了一下,眼角隨著他瞇起眼睛的動作,擠出一個很淺的皺褶,剛才起床時感覺到的、胃部冰冷下墜的感覺,慢慢被溫暖取代。一直到這個時候,虎杖才終於放下心來,用嘴唇碰了碰那個皺褶,感覺到懷裡的伏黑動了一下,原本緊繃而冰涼的四肢在他的懷裡,解除了警戒的狀態,發起熱來。

 

以一種不會驚擾的方式,虎杖小心而仔細地觀察著伏黑,想要從他的表情和肢體動作找出一絲不自然的僵硬,如此一來,他就可以儘快將伏黑摟入懷中,弭平那些尚未現形的疙瘩。然而他同時也知道,自己已經永遠錯過了那個時刻,再也追不上那不安又迷惘的神情,現在他越看著伏黑,越覺得自己只是多慮——伏黑坐在他的懷裡,被他摟得好好的,四肢都舒坦地伸展開來,平靜的臉上,找不到絲毫作噩夢時的驚惶或是其他不快的情緒,好像他真的只是起床上個廁所,或者是睡得餓了、起來找東西吃罷了。

 

時間已經好晚了,四下寂靜無聲,動物們在屬於它們的房間裡互相依偎酣睡,然而伏黑似乎沒有什麼睡意,虎杖也一樣。白天時,虎杖情緒高昂,展現出一種樂觀積極的態度,著手打理所有事情。另一方面,他仍然去遛狗、做飯、把兩人的居處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就像每一個平凡而微不足道的日子一樣,確保伏黑感受到他的愛意。他在自己的腰際綁上規律生活與細節揉搓成的繩索,繩索的一端接著錨,唯有如此,他們駕駛的小船,才不會在喜悅與未知的浪潮中偏離岸邊。伏黑,對即將到來的轉變不動聲色,然而他最近的表現,卻常常讓虎杖聯想到陰天:在草原上嬉戲的動物嗅到水氣,迅速躲回森林的庇護下,不時探頭仰望天空,等待落在鼻頭上的第一滴雨。

一種不尋常的氛圍盤旋在兩人的上空。在小船上,他們盡可能使一切維持原狀,凡事按照原本的方式運行,然而只要抬頭望去,就能望見一團閃閃發亮的星雲;組成星雲的物質以及其所包裹的事物,他們並不知道。

 

「你在看什麼啊?」伏黑問,視線落到剛才被他撥開的東西上——一本相簿。不遠處的紙箱裡,還有好幾本,大小和規格不一,被整齊羅列在裡頭,書脊上用不會掉色的簽字筆寫上時間的跨度。

「啊、這個啊,」虎杖也轉頭望向地上的相冊,「釘崎前幾天打電話來,問我有沒有小時候的照片,大概是要做影片的素材,我覺得應該可以挑幾張給她……,啊糟糕、我沒提過嗎?」

完全沒有,伏黑想,不過好像也很正常。這幾個禮拜,虎杖常常下班以後也閒不下來,快樂又忙碌著,手邊的事情太多,有時候人走進超市裡再鑽出來,回到家以後才會驚覺自己忘了最重要的鹽和薑。他的記性遠沒有伏黑來得好,雖不到丟三落四的程度,不過他和普通人一樣,高中時就時不時會忘記帶便當或是運動服,長大以後也偶爾會把公寓鑰匙落在玄關,把自己反鎖在門外,最後只好打電話給伏黑、向他求救。

伏黑往四周掃了一圈,很快就在虎杖的腳邊發現了一小疊照片,那大概是虎杖剛才在翻閱相冊的時候選出來的,有十幾張,拍立得和更傳統的相片紙都有,他將它們從地上撈起來,一一翻看。從背後,虎杖看不見伏黑的表情,只能越過他的肩膀,像個老師在檢查他作業的學生,戰戰競競地等在一邊,深怕自己漏寫了習題,或是解錯了算式。他深知伏黑的臉皮非常薄,就連高中時被拐進女僕咖啡廳裡擺拍,都能像隻被捏住後頸的小動物一樣,在原地陷入僵直狀態;雖然虎杖認為那是一件很可愛的往事,然而一想到伏黑可能會在強烈的羞恥感刺激下暴打他的頭,或是乾脆直接遁逃,他就有點額頭冒汗。

「對不起伏黑我真的不是故意不跟你商量的我做錯了你不要生我的氣……」

伏黑偏了偏頭,感覺到虎杖把鼻子埋到他的頸窩處,像是念咒似的,把腦袋裡所有能搜刮到的道歉詞句通通傾倒而出,因為語速太快又太模糊,反而聽不大清楚道歉的內容了。

「不要蹭了,很癢……」

雖然人沒有在現場,伏黑也不難想像虎杖被說動的場景:在少數非常親近的人面前,虎杖的耳根一向軟得不可思議,這點他也深有所感;而且一想到這跟虎杖失眠是出於同一個原因,他就完全沒辦法責怪虎杖。

他慢吞吞地翻完了相片,才有點吃力地在虎杖的懷裡轉了半圈,推推虎杖的頭,「我沒有生氣啊。」

虎杖聞言,立刻抬起頭來,眼睛亮亮的瞅著他,不住眨眼:「哦!真的嗎?」

「我幹嘛騙你?」

「不是啦,我是真的忘記了,明明一直在想著要告訴你——」虎杖拍拍自己的後腦勺,忽然誠懇地垂下頭,「總之,我不想做讓你不高興的事。」

「沒關係,按照你喜歡的做吧。」伏黑說,一如往常,輕易就原諒了他。不過很快又補了一句:「不過,你要把這張照片換掉。」

虎杖湊過去看,那是一張兩個人某次約會時的照片。其實只是一張很普通的自拍照罷了,唯一特別的地方是,相片中的虎杖戴著電影院在首映時贈送的造型眼鏡,巨大的四位數字幾乎可以遮住半張人臉,只用兩個數字零充當兩眼的鏡框,貼上墨色透光的塑膠鏡片。那天虎杖獨自去看了一場電影,電影結束之後,兩人相約會合,伏黑遠遠能就看到那副滑稽的眼鏡,在人群中引人側目,然而當事人彷彿毫不知情,仍然在週日的商店街道上橫行無阻,這讓當天穿著和虎杖同款上衣的伏黑,真的很想假裝不認識他,就連接下來虎杖過來牽著他拍的自拍照,他也是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

「啊這個是……」虎杖很快就說出了那部電影的名字,當時為了拿到電影院和片商合作的周邊,他還特別在網路上訂購了首映的套票,因此印象特別深刻。

「不過我以為你蠻喜歡的耶?」

「什麼?」

「那個眼鏡啊。」

拜託哦,你是認真的嗎……伏黑嫌棄的表情彷彿在這麼說道。

「哪有。」

「啊?怎麼會?」虎杖垮下肩膀,「不是跟你的小狗狗踢恤很配嗎?」

「完全沒有這回事。」雖然眼鏡不是他想換掉照片的主要原因,但是!說什麼很配……亂講。伏黑一邊腹誹著,捍衛自己心愛的踢恤,一邊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踢恤,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竟然把衣服給穿反了,卡通老虎的臉皺皺的,在大腿上堆成神色黯淡的一團,很好笑,又有點可憐。他伸手拉了拉衣角,想要把卡通老虎的臉攤平,卻發現很難辦到——虎杖的手穩穩的圈在他的腰上,溫暖的體溫像棉被似的披在他身上,他一點都不想動彈。

「好吧、好吧,」虎杖有點不情願地放棄了那張兩人的合照,任由伏黑把照片抽起來,放到一邊。他看著伏黑手裡的其他相片,突然開口:「那伏黑也挑幾張吧!」

「啊?」

「你也挑幾張照片嘛,」虎杖鼓勵道,「本來就是我們要一起決定的,只有我挑的話,多無趣啊。」

「什麼啊……明明就是因為你喜歡才做的吧?」伏黑皺眉。話是這麼說,他卻也沒怎麼反抗,甚至順著虎杖摟他的姿勢,往後靠了一點,又把露在外面的腳縮起來,徹底把虎杖當成會發熱的高級人形扶手椅了。

 

他們一起把那個裝相簿的紙箱拉了過來,裡頭全是虎杖家的收藏。伏黑想到虎杖這幾天休假時回了一趟老家,他那天在醫院裡有一台手術,沒有跟去,虎杖應該就是在那次把紙箱從老家搬過來的。

伏黑隨手從裡面拿出幾本相簿,每一本相簿都頗有份量,越早期的相簿越厚,深色的外封也多有磨損。相片收藏的時間跨度很大,從虎杖的嬰孩時期一直到這一兩年,他先從最新的那本開始翻看。不同於虎杖自己整理的生活相片,那是一本家族相簿,裡頭的照片,虎杖出現的次數並不多——這個時候,他和伏黑已經開始同居的生活;放在相簿裡的照片,虎杖多半也跟他分享過了。

最近的一張相片,是虎杖回老家替爺爺過生日的全家福。那次聚會,伏黑也有到場,當時拍完照,還把相片用手機發給在場的所有人,沒想到虎杖還是把照片洗出來了,伏黑想,他真的很喜歡這種有儀式感的事情。

彷彿察覺到伏黑停留在照片上的目光,虎杖也從後面探頭過來,一發現那張照片,就開心地向伏黑解釋起來:「這張照片,爺爺很喜歡哦。」

伏黑轉過頭去看他,借那張微笑的臉,動用腦中有限的資源,試圖拼湊出虎杖倭助流露出喜愛的表情。在過去幾次會面中,虎杖倭助都給他嚴厲又難以親近的形象,平常自覺被好脾氣的虎杖包容慣了,他在這個性格古怪乖戾的長輩面前,一直有點無措。這點虎杖應該也看出來了。現在虎杖這麼說,他不由得懷疑,虎杖可能只是在哄他而已。

「是真的哦,」虎杖說,「照片洗出來以後,爺爺還拿著看了好久,雖然我一走到旁邊,他就馬上把照片收起來了哈哈哈哈——」

「……這樣啊。」

伏黑回頭看那張相片。相片中的虎杖家在餐桌前圍成一個小而親近的半圓,虎杖倭助被包圍在半圓的中央。全家的人都到齊了,為古舊的客廳裝飾節慶的氣氛,桌上蛋糕的蠟燭燒得那麼明亮,鏡頭裡的虎杖倭助,卻仍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

「嗯嗯,爺爺他只是不好意思說而已啦。」這方面,你們蠻像的,虎杖想,不過沒有說出來。

在深夜的燈光下,他們靜悄悄地欣賞那張照片像是欣賞一幅豐美的油畫。

「不過這張你沒在裡面,有點可惜!」虎杖點評道。

「這也沒辦法吧,又沒有其他的人能拍照。」伏黑倒是不怎麼在意。他是拍照的人,照片的存在,也是他自己的存在。

他把相片的一角別進相簿固定用的切痕當中,想到他在拍下這張照片時,從鏡頭裡看到的愛人的臉:為了毫無保留地詮釋內心的喜悅,他臉上的五官彷彿爭先恐後地推擠彼此,眼睛細瞇、嘴唇向左右兩端拉扯,推得兩頰鼓起,就連鼻翼都因此變扁變寬;同時抵抗著幸福感提著它們往頭頂上飄,飄進那一團當時尚未成形的星雲裡。

 

「我想到了!」虎杖最後一拍大腿,「自拍棒,我們應該買根自拍棒。明天就去買吧!」

「沒必要吧……你的運動相機不是也有一個穩定器了嗎?」伏黑對這個總結很不以為然,他把手上翻完的相簿放到一邊,又撿了一本放到膝上打開。

「況且你想拍的那種相片,用自拍棒拍不出來啊。」

「唉,是這樣沒錯啦……而且總覺得過兩天,就會變成小黑小白的玩具了。」虎杖搔搔頭,從突發的購物熱情中冷靜下來,但是仍然固執地沒有放棄。

「好吧,我再想想辦法。」

「你可真堅持啊。」伏黑感嘆,放棄了阻止他的想法。

那張被淘汰的照片,他們用一張高中畢業典禮上拍下的照片補上了,照片裡除了他們,還有其他同時期的朋友。為了應付虎杖的提問,伏黑再度展現他超群的記憶力,鉅細彌遺地重現了典禮後聚餐的情景。虎杖豎起耳朵,讓伏黑逐一撥開記憶的謎霧籠罩之處,為他指引通往回憶的正確道路。梳理記憶時的伏黑非常有耐心,不厭其煩地解釋事情的來龍去脈,每當兩人的記憶與事實有所出入,他便停下來,平靜指出事件的岔路,為微不足道的小事件點上明燈。他說的話,有很多虎杖都不記得了,然而虎杖還是聽著——這個時候的伏黑總是話多到可愛——,並且感到無比幸福。

他一直希望伏黑也能獲得應得的幸福。

 

最後一本相簿收藏了虎杖孩童時期的照片。虎杖一下就看出來,伏黑對這本相簿展現了有別以往的興趣,因為他翻頁的速度變得特別慢,視線在每一張照片上都停頓好一會,才再往下看。

「啊,這些都是小朋友的照片嘛,」虎杖把下巴壓在他的肩膀上,打趣地問:「伏黑這麼喜歡小時候的我嗎?」

伏黑瞇起眼,對虎杖幼稚的調情嗤之以鼻。他伸手去亂揉虎杖額頭的頭髮,把沒有髮膠固定的櫻色瀏海捏成尖尖的一撮,掰過他的臉仔細審視一會,直到虎杖似乎判斷這是一個適合接吻的時刻,因而期待地伸長了脖子,才推開他,戲謔地說道:「嗯,小時候比較可愛。」

「欸——好過份?」

「是你先開始的吧。」

「我說啊、這時候不是該說『從小時候就很喜歡』之類的話嘛。」虎杖嘟囔,把被揉亂的頭髮壓回前額,視線跟著伏黑翻頁的動作,來到相簿中的其他照片上。從相片的內容看來,這應該是最舊的一本相簿,塑膠書脊的邊角有諸多磨損,露出底下的紙板,一頁四格的收納格裡,有幾張照片已經被抽走,有些顏色因為年代太久遠而剝落,在透明的夾層內側留下斑駁的印痕。

「不過,我們真的很早就認識了耶。」虎杖感慨道,「那個時候我們幾歲?三、四歲?四歲嗎?應該已經上幼稚園了吧?」

「四歲多吧。津美紀六歲。」伏黑說,目光落在一張兩人穿著幼稚園制服的照片上,「我爸有時候會叫我跟津美紀去你家吃飯。」

「對、對!」虎杖立刻附和道,他的手從伏黑的手臂下穿過,用指腹拂過照片上伏黑的肉臉頰,「那個時候的伏黑真的好小啊,好像……」

——好像什麼從灌木叢裡滾出來的小動物一樣,身上沾著花瓣和樹葉,爪子還沒有磨利,連幼獸的絨毛都還沒有完全脫落的小動物。他在心中想著,頓覺心中也冒出柔軟蓬鬆的細毛。

「你也是啊,」伏黑歪了歪頭,「因為是小孩子啊。」

不過光看照片,完全想不到虎杖會變成現在這樣就是了……伏黑心想。尤其是體格的劇變;原本與他身高相仿的虎杖,在高中三年級的時候忽然開始抽高,當時伏黑說身高在同齡人當中已經屬於中上,然而仍然很輕易就被虎杖甩在後頭。眼前這個渾身肌肉的怪物,根本無法與照片上軟綿綿的小孩子連想在一起。

搞什麼?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明明高中的時候我還比較高吧……

伏黑不禁覺得這個世界真是太不公平,手肘洩憤似的,用力往後痛擊虎杖結實的胸口,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

怎麼連胸肌都這麼發達?伏黑更加生氣了。

「你這傢伙……真讓人不爽。」

「啊?」虎杖摸了摸被肘擊的胸肌,露出一頭霧水的表情。

 

他們隨著回憶的流水,搖搖晃晃地溯往遙遠的童年之境。正如虎杖所言,他與伏黑,他們在人生的在大多數的相片裡,在個頭小小的虎杖身邊,常常也可以找到同樣小個頭的黑髮身影。伏黑家在二十幾年前的一個下午,搬進當時虎杖家住的大樓,兩家人作為鄰居認識,從那天開始,他們就形影不離;幼稚園、國小、初中和高中,就連大學時期,因為就讀的專業不同而沒有同校,也始終住在同一個城市。每個星期的假日,虎杖帶著悠長假期的氣氛,搭上電車去找伏黑,或是伏黑搭電車去,虎杖會早早到電車站等待,微微上升隆起的路面,電車車頭慢慢攀上半圓形的路面,接著是第二節車廂,第三節……在下車的行人中,虎杖總是第一眼就看見他,風塵僕僕地迎面而來。

往後兩人從大學畢業,開始同居,虎杖偶爾會忘了帶鑰匙,把自己反鎖在門外。那幾次回家,伏黑一從電梯裡走出來,就會發現他一個人坐在門口。感應燈泡將走廊照得陡然亮起來,照在伏黑晦暗不明的臉上,那些原本尾隨在他身後的闇影被驅散,虎杖會立刻打直微微彎曲的背脊,從地上站起來,向伏黑張開懷抱。直到那個時候,伏黑才會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那個表情總是令虎杖聯想到大學時期,他們分隔兩地,見面時的情景,並感到微微困惑:明明忘了帶鑰匙的人是他,伏黑卻好像才是那個害怕被鎖在外頭的人,不曉得為什麼。

 

「我記得這張照片,」虎杖說,聲音像是在眾多燈謎裡,找到了自己知道答案的那一題,興高采烈地拆開來看。那是一張兩人並肩而立的照片。伏黑不由地轉頭看了他一眼,對往事多半記憶模糊的虎杖,竟然認得出這張照片,讓他有點半信半疑——畢竟照片裡的他們,大概只比兩人初識時年長兩、三歲而已。

「這是在你家拍的吧!」虎杖信心十足。

「……啊啊,那時候是萬聖節吧。」伏黑點點頭。玄關的鞋架和門上用黑色的毛線,串著橘色和黑色的剪紙,還將黑色的垃圾袋掛在天花板,營造鬼影幢幢的意象。津美紀從小就很會做這些,每次她把色紙對折幾次,甚至都不必用鉛筆預先畫好圖案,就能憑空變出好多東西,小蝙蝠、小南瓜、小狗、大象、蛇、飛鳥、青蛙……,有一次她甚至用剪薑餅人的方法,為伏黑剪出一大串白兔。

「沒錯哈哈哈……說起來,我小的時候最期待的就是萬聖節了,」虎杖懷念地笑了起來。

「因為有糖果嗎?」

「嗯,還有其他的啊,主要是不用寫作業……之類的吧。」

「……這倒是蠻可以想像的。」

伏黑重新回過頭去端詳那張照片。站在剪紙前的虎杖穿了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下的黑色衣服袖子長過雙手,讓他在舉起雙手的時候,看起來像是一隻膨起羽毛的胖烏鴉,或是一把故障的雨傘,撐開到一半,傘骨的關節就完全卡住,尷尬地收不回來,乍看之下,實在無從判斷他裝扮的主題究竟為何。

相較之下,站在一旁的伏黑,很容易就讓人辨識出來:他穿著一件小狗狗的連身衣,手上戴了有粉色肉墊的手套,連身衣上的帽子,只要往前戴到頭上,縫在上面的小狗耳朵就會精神奕奕地立起來,就連背後毛絨絨的尾巴都沒有漏掉,仔細又講究地縫在褲子上,虎杖完全可以想像那條小尾巴在小小的伏黑走動時,跟在身後晃來晃去的樣子。

——要是現在的伏黑,恐怕連遊樂園裡發給遊客的卡通髮箍,都不太情願戴到頭上吧,這樣的照片,也許是絕無僅有了。這個禮拜、不,明天就得去再拷貝幾張才行。虎杖在盯著照片發出嘿嘿怪笑的同時,在心中堅定了要用生命保存照片的決心。

「……吵死了,」伏黑顯然有點受不了,開始試圖掙脫虎杖的懷抱,「笨蛋,不准笑!」

「對不起、對不起嘛,」虎杖一邊毫無歉意地賠罪,一邊笑嘻嘻地把伏黑重新撈回懷裡,「可是真的好可愛……伏黑從小時候就這麼喜歡狗狗了啊?嗯?那這件小衣服該不會也是你選的吧?」

「那是狼!」伏黑大聲糾正,感覺到惱怒和羞恥的熱氣爬上耳朵——有一部份是因為虎杖說對了,那真的是他自己選的衣服。這個秘密絕對要帶進墳墓裡,伏黑羞憤地想,然而虎杖在這個時候,卻彷彿猜到了他煙滅證據的打算,及時把相簿從他手裡抽走,一邊大笑著說「不會是說中了吧」、「我要選這張照片」,一邊伸直了手,把相簿盡可能高舉到伏黑搆不著的地方。然而伏黑很快就掙脫了桎梏,按著虎杖的肩膀往上攀。在體格方面,虎杖或許看似贏面較大,但是伏黑絕對是一個難纏的對手,為了從虎杖手中奪回相簿,他幾乎把整個人的體重都往虎杖身上壓,同時竭盡所能地騷擾虎杖全身上下怕癢的地方,讓虎杖只能扭動身體,把手背到後面,努力閃躲伏黑兇猛的攻擊。

虎杖最後在那氣勢凌人的襲擊中敗下陣來,整個人失衡的時候,他帶著伏黑,背朝地摔到鋪著絨毯的地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伏黑被他安全地摟在懷裡,只感覺到輕微的失重感,又重新被拉回充滿保護慾的懷抱。

「啊——我投降!」虎杖高舉雙手,笑得喘不過氣,明明是投降的人,他發出的聲音卻像是勝利時的高呼,「你贏了、你贏了!」

「小聲一點!」伏黑趴在他身上,伸手摀住他的嘴,壓低聲音,「你會吵醒小狗啦。」

被壓制住的虎杖,額前的頭髮亂翹,大笑的嘴還沒有闔上,輕輕觸碰伏黑的掌心,彎彎的眼睛在暖色的燈光下年輕又明亮。他把相簿輕輕放到同樣胸膛起伏,警告著他,卻同樣也揚起嘴角的伏黑面前。一張照片從相簿中露出一角,隨著伏黑拾起相簿的動作,緩緩飄落到地上。

虎杖好奇地撿起那張照片,微微睜大了眼。

「啊,這是……」

 

那是一張兩人的合影。照片似乎沒有像相簿裡其他的照片一樣,單獨別在相簿的凹槽,或是放在透明紙口袋裡,而是跟其他照片夾在一起,紙張並沒有明顯的氧化痕跡,像是被排除在時間流動的法則之外,身邊的其他事物都在往某一處去,只有這張照片受人遺忘。照片裡的兩人,像前一張照片裡一樣,穿著萬聖節的裝扮,不同的是,兩人身後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暮色沉降,玄關處的鵝黃色燈光,把長長的走廊照亮一塊。當時個頭還小小的虎杖和伏黑,就站在燈光明亮的那處,手牽著手,在哭。

「這張照片,我記得之前翻相簿的時候,都沒有看過啊。」虎杖說,捏著照片的一角,翻轉手腕,在不同的光線下,仔細端詳上面的影像。他轉過頭,側臉帶著一股疑惑,「你記得這張照片是誰拍的嗎?」

伏黑搖搖頭。照片上,當時個頭還小小的他們哭得好傷心,好像碰到了什麼不能解決的難題,既無助又困惑地掉下眼淚。在哭得那麼不能自已的情況下,就算記性再好,也沒有辦法把什麼事情都記得一清二楚。

「大概是我爸吧,」伏黑最後聳聳肩,「或是五條老師。」

「哈!哈哈哈哈——」虎杖被他較真的猜想逗笑了。

有什麼好笑的……伏黑噘了噘嘴。那個噘嘴的動作,在虎杖眼中,就像一個被欺負小孩子一樣,小孩子看到欺負自己的大人,頓時露出委屈又倔強的神情。

怎麼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啊?虎杖心裡覺得有些好笑,他伸出手,為伏黑撥開一縷落在鼻樑上的頭髮,又碰了碰他的鼻頭。伏黑皺起鼻子,撇頭躲開,不再噘嘴了。

虎杖收回手,仰望著客廳的燈罩想了想,「不過真稀奇啊,我真的很少看到伏黑哭……」

在他的記憶中,幾乎沒怎麼看過伏黑哭的樣子;當然這絕對不是因為他的淚腺不發達——虎杖可以非常自信的保證——,或是脾氣溫順的緣故,而是因為他真的非常擅長忍耐。虎杖懷疑,伏黑此生,也許不曾有過大笑到流淚的經驗。

他側身撐起手臂,好奇地問,「那個時候,我們到底為什麼會哭啊?」

伏黑側頭看了虎杖一眼。然後想了想,最後舉起手,指向照片,點了點小小的虎杖的心口。

「你啊、還記得你當時扮的是什麼嗎?」

虎杖愣了一下,這個問題,顯然把他給困擾住了,他摸著下巴,陷入深沉的思考,因為始終想不問題的答案而越想越用力,眉頭深鎖,最後就連眼睛都緊閉起來,從緊閉的雙唇中,發出狀似痛苦的呻吟。

「嗯……呃——為、為什麼呢……?不行,先不要告訴我!」

伏黑嘆了一口氣,不曉得是不是虎杖冥思苦想的樣子讓他於心不忍,他終於乾脆地打破了僵局,「你昨天才買給小黑——」

虎杖猛然睜開眼睛,轉頭望向伏黑,面露驚喜的神色,那個簡短的關鍵詞,鬆動土石,將腦海中呼之欲出的答案,輕而易舉地勾出清晰的輪廓。

「啊啊,是骨頭吧!是嗎?」

伏黑點點頭。

「你這麼一說,我就想起來了,」虎杖說,「我記得那件衣服上面,還有一個會發光的裝置……」

說到此處,屬於過去的記憶忽然從腦海中湧現。他轉過頭去,一股瞭然,伴隨著輕微的痛楚,出現在伏黑平靜無波的臉上。

 

對普通孩子來說,那是一個很常見的萬聖節裝扮:深色的衣服上,用夜光塗層印上簡化的人體骨架,縫上幾條細長的透明管,連通到裝有小燈泡的心臟模型中,只要按下衣服裡暗藏的開關,整個模型,就會連同充作血管的透明管與夜光塗層,一起發出光芒。

這樣的裝扮,因為本身能發光,有暗藏開關和心臟模型,有一陣子,在孩子們之間非常流行,非常「酷」——這對當時還是小孩子的虎杖來說,也不例外。虎杖完全可以想像處在那個年紀的自己,每天都把這身特殊的裝扮從衣櫃裡拿出來,把玩那個開關,翹首盼望著萬聖節降臨的日子。好不容易等到萬聖節當天,他早早就換上那身裝扮,在約定的時間,出現在伏黑家門口。來應門的伏黑也穿妥了自己的萬聖節裝扮,站在玄關,因為身上孩子氣的穿著而顯得有點彆扭,又掩不住興奮的神色,充滿信任地向虎杖伸出自己毛絨絨的前掌。

到了某個時刻,也許是在公園,或是在向下一戶人家要糖果的路上,虎杖會在半途停下來,把那件衣服裡暗藏的玄機秀給他看。電線通電,紅色的閃光在左胸顫動兩下,便將那個拳頭大的模型器官完全點亮了,通體透明的心臟,像是銀河中漫遊的太空船,或是懸吊在夜空中的航空警示燈,從一個孩子的胸膛,發散出暗紅色的光亮。他像是一隻始終保有野性的小動物,早上溜出家門,中午的時候才回到家,嘴裡叼著死掉的獵物,放到喜歡的人類腳邊,沒有多想什麼,只是單純想和自己的好友分享一些自己覺得有趣、覺得「酷」的東西。可是小小的伏黑卻在那一瞬間,露出非常傷心的表情——不是受驚嚇的駭然,也不是親手弄死一隻動物時,又錯愕又感到新奇的模樣——那是一種深沉的悲傷,呼吸漸緩,心跳加快,五官扭曲,整個人彷彿被以難以估計的重量攆擠,最後不堪情感的重擔,終於流下眼淚。

那樣的傷心,就像一場季節交替時肆虐的流行感冒,很快就殃及了距離最近的虎杖。無論怎麼安慰,都無法讓沉浸在過度悲傷中的伏黑停止哭泣,因而感到不知所措的虎杖,沒過多久,也站不穩腳步,踉蹌栽進進那陌生情感的湍流。

 

「後來我們好像也沒有要到很多糖果,」虎杖回憶道,「總之,一路哭著哭著……什麼都沒做,就這樣回家了!」

伏黑被他語氣中孩子般的惋惜擊中,那種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垂頭喪氣的語調,讓伏黑現在就想站起身來,走到廚房,用櫥櫃裡的糖果塞滿他身上所有的口袋。

他輕輕摸了摸虎杖的耳朵,剛才虎杖側臥的時候,耳朵一直貼在絨毯上保暖,現在不只是柔軟的耳垂,就連薄薄的耳殼和耳廓都暖呼呼的。

「有必要一副那麼遺憾的樣子嗎?」

虎杖側頭看他,把照片放到一邊。

「不……沒什麼好遺憾的,」他說,「反倒是覺得挺幸福的吧。」

這兩句話,幾乎是毫無關聯的——小時候要不到糖果的遺憾,與虎杖此刻感受到的幸福,兩者之間,究竟有什麼關係?伏黑不得而知,一股遲來的寬慰之感,卻在此時浮上心頭,像是那個兩個人手拉著手,沿著原路折返回家的晚上。在回家的路上,儘管啜泣著,虎杖一直沒有放開他。直到現在,伏黑仍然清楚記得虎杖小小的掌心,很柔軟,還沒有長出繭和深刻的紋路。

「笨蛋,到底在說什麼啊。」

「哈哈哈……其實我也不知道,但就是這樣覺得!」被伏黑這麼取笑,虎杖也有些不好意思,摸著後頸笑了起來。

 

牆上時鐘的指針,在不知不覺間又走了一圈,距離伏黑出來找他,竟然已經過了將近兩個小時。虎杖陪著伏黑挑完最後的照片,起身到廚房裡找東西吃,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包洋芋片,他在伏黑身邊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幾次試圖躺到伏黑腿上,但都被拍開了——躺下,打開鼓起的包裝,喀嚓喀嚓地吃起來。伏黑背靠在沙發上,盤起腿,慢慢翻完了相簿的最後幾頁,然後抬起頭,虎杖正把吃完了的包裝揉成一團,瞄準客廳的垃圾桶,投了一個漂亮的三分球,為那個完美的拋物線發出小小的歡呼。伏黑把手上的相簿隨手放到一旁,慢慢躺下來,躺回虎杖的身邊。虎杖身上有一股乾燥的鹹味,聞起來像是洋芋片,又暖洋洋的,讓他完全安心下來。

虎杖垂下頭,撥開伏黑的鬢角。在看清了他放鬆的表情以後,微笑起來,他俯身親了親伏黑的耳朵:「你想再回去睡一會嗎?」

 

他們回到臥室,躺到床上。虎杖在伏黑的堅持下重新爬下床,乖乖到廁所去,像伏黑說的那樣,「給我去把牙刷乾淨」。五分鐘後,他老實地回到床上,嘴裡帶著一股清新的薄荷味。他們安靜地吻了一會,像虎杖說的那樣,「讓醫生檢查刷牙的成果」。

「但我是個獸醫啊!」伏黑一邊皺著眉嘟囔,一邊還是盡責地張開了嘴巴,舌頭在虎杖的嘴裡與他會合,碰到牙齒光滑的表面。

虎杖,最終獲得了仔細的口腔檢查而神清氣爽,終於抬手關掉了床頭櫃上的夜燈。他像稍早臨睡之前那樣,用毛毯把伏黑的身體包裹起來,確保他不會在睡夢中滑出溫暖的被窩,然後蓋上棉被。伏黑似乎真的睏了,整個人表現出一種罕有的溫順,既沒有反抗,也沒有作聲,任由虎杖把他重新塞進一團織物裡頭。然而,就在他以為伏黑已經入睡,也準備闔上眼睛時,卻忽然感覺到棉被下一陣蠕動,伏黑從毛毯中伸出一隻手,摸索著,在一片靜默的漆黑中,挨近虎杖發熱的身體。他將額頭靠在虎杖寬闊的肩膀上,在層層織物間找到虎杖的手,輕輕握住,然後彎曲背脊,慢慢地、慢慢地在虎杖身邊,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團。

沒有多想,虎杖立刻翻身面向他,往床的另一頭伸出雙手,在黑暗中,摸到伏黑蓬亂的頭髮,摸到一截發熱的脖子,一陣輕而暖的呼吸,最後終於將雙手穿過他的臂膀下方,摸到他因為弓腰而繃緊的背部肌肉。

他把手探入伏黑那件穿反了的踢恤下面,反覆摩挲他背部與後腰的皮膚,腦海中忽然浮現那場讓他留下傷疤的意外:對一個消防員來說,這些並不危及性命的傷痕,實在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他也早有覺悟,然而那天晚上,當虎杖回到兩人的居處,讓伏黑在床邊替他揭下臉上的紗布和敷藥,換上新的,兩人在床上熱情地接吻做愛,伏黑卻突然在中途停下來,從喉嚨中擠出小小的、無助的嗚咽,像是一隻中箭受傷的小動物發出的悲鳴,然後用力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扯,力氣之大、之暴烈蠻橫,讓虎杖稍感訝異,隨即心中一緊,立刻也給予回應,把手朝伏黑的方向敞開,將他緊緊抱住。伏黑渾身顫抖著,把他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那樣的力道,幾乎不像是在向愛人撒嬌,或是尋求安全感,而是一種創傷後的應激反應,勾起遙遠的童年回憶,那個萬聖節的晚上,伏黑也是像那樣哭泣,用同樣的力量握住他的手。

起初,他一定以為小小的伏黑只是被那並不逼真的把戲嚇壞,立刻關掉了開關,然後伸手去牽住伏黑的手,討好地前後搖晃,原本在黑暗中閃爍的紅色燈光於焉熄滅。然而,伏黑非但沒有破涕微笑,反而開始嚎啕大哭,就在虎杖認為他已經不可能再更悲傷的時候,他又立刻露出更加傷心的表情。

到了那個時候,就算是一個年紀尚幼的孩子,也會開始察覺到不對勁之處;倘若現在的虎杖穿越時空,回到過去,恐怕也會被這種宣洩悲傷的方式,以及龐大的悲傷份量震懾,那樣小的身軀,究竟是如何、從何處產生那麼大量的悲傷?好像在某一個遙遠的時空,他曾經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短暫地,被猛烈的悲傷徹底擊潰——

但是為什麼呢?他們此生從未分開。

 

許久,他感覺到懷中的身體終於稍稍卸除了力氣,伏黑鬆開了摟抱的雙手,低下頭,撫摸他的下顎和脖子,捧著他的臉,讓他抬起頭來,與自己對視。黑暗中,那雙綠色的眼睛,在長長的睫毛下盈盈晃動。虎杖的嘴唇附上去,親吻那雙眼睛。

「總覺得伏黑今天好會撒嬌啊。」

溫熱的鼻息,伴隨著柔軟的雙唇,像是郵戳一樣,印上伏黑的眼皮。伏黑別無選擇地閉上了眼,感覺虎杖吻在他眼皮上的嘴唇彎起,四肢忽然湧現一股力竭的疲倦。

「……討厭嗎?」

虎杖的笑聲在黑暗中傳來,「怎麼會?伏黑不管怎麼樣,我都好喜歡。」

印在眼皮上的壓力消失了,伏黑慢慢睜開眼睛。到了這個時候,他的雙眼已經適應了黑夜,臥房內的景物在眼前逐一現形,床頭櫃、疊在上面的書、兀自站立的夜燈、兩人的衣櫃和那張靠近落地窗的扶手椅,都還在原本的位置,一動也不動。虎杖的雙手在此時握住他的腰,把他整個人輕輕抬起來,把自己塞進他的兩腿之間,用像是要把他從地上托起的姿勢,托住他的身體。伏黑配合著他,腳掌在他結實的小腿上蹭了幾下,然後往上纏住他的腰。

「是真的哦,」虎杖說,伏黑的下巴頂在他的髮漩上,說話的時候,粉色的短髮便輕輕蹭在他的下巴和脖子上。他像是一隻壞掉的小機器人,僵硬的關節邁出歡快的步伐,跳針似的,快快樂樂地重複著同樣的愛語,「我最喜歡伏黑,最喜歡、最喜歡、最喜歡你。」

伏黑啞口無言,最後悶悶地發出了「嗯」的一聲作為回應,收攏了摟抱的雙手,把他的小機器人珍惜地抱在懷裡。他的手指撫過那道狹長的疤痕,動作極為輕柔,內心躊躇不已,最後低聲說:「虎杖——」

虎杖卻好像沒有聽見他的叫喚。他打斷他,逕自說道:「剛才那張照片,伏黑,你再多說一點吧,以前的事情我還想聽……隔年我們要了很多糖果嗎?」

伏黑愣了愣,最後只好點點頭,「嗯,隔年,你扮成了一個小消防員……」

「啊啊,這樣啊。」虎杖笑了,故作驕傲地抬起下巴,「我現在也是一個消防員!」

「對。現在是大消防員。」伏黑附和道。在說話的同時,他的腦海中冒出了一個戴著小橘帽,身穿橘色雨衣的小孩,拎著載不動他的小消防車,到處跑來跑去的小孩,微笑起來。他的對抗結束了。

虎杖枕在他的胸口,同樣感覺到那陣喜悅的顫動,抬起頭,同樣快樂又不明所以,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臂。

「想到什麼好笑的事情了嗎?」

「也沒什麼……」伏黑說,抬手梳理虎杖的頭髮,「那個時候,你還說要跟我結婚來著。」

「啊!那件事啊!我啊,後來還被叔叔取笑了好久,」虎杖捧腹大笑,開始怪腔怪調地模仿,「『你怎麼敢這麼確定?要是以後喜歡別人了怎麼辦?要離婚嗎?那惠要怎麼辦』?……」

確實是這樣。在小小的虎杖開開心心地向當時在場的大人宣布這個喜訊以後,伏黑甚爾在第一時間就笑得倒進沙發,笑完之後,他開始發問,用一連串屬於大人世界的現實與殘酷,輕易就動搖了小孩子信誓旦旦的諾言。小小的虎杖,臉上的笑容隨著那些他應接不暇的問題,慢慢變皺消失,最後委屈巴巴地嚎啕大哭起來,他哭到打嗝,仍然斷斷續續地說「可是我現在就很確定」,試圖抹掉不斷流下的眼淚。這個玩笑,後來一路跟著虎杖長大,難怪他會記得這麼清楚。

「那個傢伙,也太過份了。」伏黑大皺眉頭,「什麼離婚……小孩子哪裡懂這些?」

「是吧?嚇死我了!」虎杖說,他頓了一下,又嘿嘿笑起來,「不過,我的這個願望,也快要實現了啊。」

就著兩人位置的差距,他把腦袋重新塞到伏黑的頸窩蹭蹭,瞇起琥珀色的眼睛,發出一聲心滿意足的嘆息。伏黑身上有一股很好聞的味道,伏黑自己聞不出來,他卻很熟悉;脫下來的衣服上、躺過的床、頭髮、耳朵後面、脖子、手腕、膝蓋彎曲處後的柔軟肌膚,都是這種會讓他忍不住聞個不停的、很好聞的味道。

「真好啊,」虎杖由衷讚嘆,「小時候的願望,現在都要實現了。」

 

真好啊。在心中,伏黑默默咀嚼這句話,把它放在嘴裡,用不同的聲調反覆唸誦。虎杖說這句話的時候,有一種奇怪的魔力,會讓伏黑覺得自己也能夠單純地相信,現在和未來,一切都會越變越好。

他回想過去的種種,「要去幫助人」,這是虎杖後來成為消防員的契機,但是就算最後他因故放棄了成為消防員的夢想,伏黑仍然相信,他永遠不會背棄這個信條。這無關愛或是友誼,伏黑就是知道,並全心全意地信任著他。

而伏黑,伏黑會陪著他。

他想到虎杖稍早那段沒頭沒腦的發言,忽然就有點明白過來,不禁露出笑容。

真好啊,虎杖和他,過上了普通的一生,這輩子從未分開,那些他所恐懼的種種徵兆,最後都沒有實現,像是過眼雲煙一般,在還沒有看清面目之前,就悄聲溜走。盤旋在兩人頭頂,那團閃閃發光的星雲,在夜晚的帷幕前,像是冬天的第一場雪,緩緩降下來了,用花與樹葉編織成的皇冠,為他們加冕。當他們豎耳傾聽,就會發現耳朵裡盈滿了各種熟悉的聲音,歡笑與痛惜的淚水、早晨的問候、短暫的爭執然後就和好、杯盤碰撞的聲響、電視機傳來觀眾的掌聲、洗衣機隆隆運轉、小狗吠叫、棉被在身下窸窸窣窣,種種過去的聲音,慢慢蒸散到空氣之中,結成那發光的雲朵。那不尋常的氛圍,其實是千千萬萬個尋常的日常縮影。

 

「虎杖。」

「嗯?」虎杖抬起頭,短短的頭髮蹭到伏黑露在踢恤外的脖子。

「我睏了。」伏黑說,把臉埋進那頭短短的頭髮裡。

「那就睡覺吧,」虎杖輕聲說,親吻伏黑溫暖的脖子,然後抬起頭,迎向伏黑的嘴唇,感覺到它們落在他那位於眉心和鼻樑的一道疤痕,用柔軟溫熱的嘴唇觸碰凹凸不平的表面,沿著狹長的路徑一路吻到鼻子,親吻鼻尖,最後吻到嘴角,吻住那個星型的傷疤吸吮,在受傷後變得敏感的組織上,留下濕潤的痕跡。現在,他每天晚上都要吻一吻這一道疤。

伏黑結束了睡前的儀式,虎杖張開眼,琥珀色的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著他,那樣的目光,令他聯想那張全家福的照片。當時的他站在距離較遠的地方,手裡拿著虎杖調整好的相機,準備為他們拍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鏡頭前,然而他卻清楚地知道,只有虎杖是在對著他笑——不是對著鏡頭,為了在一個實體的紀念上留下印記,而是穿過鏡頭,在球面與非球面的鏡片間往返,像是穿越一個個彼此不相連卻相似的時空背景,在對著鏡頭另一邊的他投以笑容,那個笑容真摯,眼神中充滿了愛與溫柔,在那樣多情的眼神的注視下,一個人似乎永遠不必擔心自己會變得無影無形。

 

伏黑惠永遠沒有變得無影無形。

唯有這件事是千真萬確的。

他的記憶一直很好。

 

「睡吧,」虎杖像是在給小動物梳理毛髮一樣,摸了摸伏黑的背,「我陪著你。」

伏黑依言閉上眼睛,在他身邊,床鋪與枕頭輕微下陷,虎杖的身體,帶著他再熟悉不過的熱度,像每一個晚上一樣,再一次填滿了那個淺坑。他安心地就著那下陷的弧度睡過去了。睡夢中,他和虎杖,他們手牽著手,頭頂上戴著花與樹葉編織的皇冠。過去他只能聽見的哭聲,現在和笑聲,在無數星星匯聚而成的雲朵中,完全融在一起。虎杖為了他覺得好笑的事情露出笑容,他哭泣的時候,虎杖也跟著掉下眼淚。

真好啊,伏黑心想。

哭和笑都連在一起,好像他們真的從未分開。

Notes:

小惠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