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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吽初来罗德岛,见到角峰的次数不多,但印象却很深刻。原因说来也好笑,就是他们两个经常被别人搞错。
“就是会这样啊!”古米嘟着嘴抱怨,“你们都是重装又是大厨,吽大哥名字像丰蹄,但是是佩洛。角峰大叔明明是忠犬,但是却是丰蹄……啊啊古米也觉得好晕啊!”
“忠犬是什么?角峰先生有佩洛的血统吗?”吽疑惑道。
“……没什么。”古米轻咳一声扭过头,“你听错了。”
2
吽后来发现见到角峰并不难,只要去厨房就可以了。被叫错了那么多次,他也不由得在意了起来,总是要多看上角峰几眼。
从他的角度看,角峰和自己并不相像。对方粗放的外表下,隐含着一种微妙的矜持克制。他后来知道这是因为角峰被训练为银灰·希瓦艾什家族荣耀的近卫长大,那种被谢拉格的苦寒磨练出的气质和身为贵族侍从的举止,让他显得与众不同。
当然,和自己就更不一样了。吽生在富饶繁华的龙门,普普通通的出身,自认只是个平凡的市井人罢了。
这次,角峰又在煮那种闻起来很香的乳茶。吽吸吸鼻子,这个气味不算是他的菜,但是现在他对“某些人”的癖好非常敏感,总觉得……这大概是菲林们会上瘾的味道。
他走上前去,主动搭话道:“角峰哥,这是乳茶吧?”
“是,咸乳茶,我们家乡的做法。”角峰回过头来,“要不要尝一口?”
角峰给他盛出了一小杯,他喝了一口,丰盈温热的乳香里飘着回味悠长的香油芬芳,不算细腻,但他联想到了雪境的广袤。只是吽马上意识到这个是牛奶,只勉强咽了一口就放下了。
“我也是来到这才知道,”角峰解释道,“炎的茶精细又讲究,我们那只有这一种。喝起来很粗糙吧?”
“不不。是我自己的问题,只能喝羊奶。”
“乳糖不耐受吗?”角峰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语气有点愧疚,“哦,种族的缘故,是我糊涂了。”
吽赶紧在他道歉之前接过话来:“别,茶很香,是菲林会喜欢的东西。”
“菲林啊,的确是。”角峰笑了,“今天也要来给那几只做饭吗?”
“没错,那几只。”吽一想到某只黑猫就头疼,不自觉地唠叨了起来,“大部分都很好养活,只有那小子挑嘴得厉害,菜做得不合口宁可饿着,明明自己就是医生还不注意身体,每次任务回来都瘦一圈……”
他发现自己实在是说得太多,赶紧不好意思地收了口,抓抓后脑勺。
角峰倒是看起来挺愉快的样子,眼睛也弯了起来,他说:“阿还是个小孩儿呢,小孩儿都这样,大小姐以前是,老爷……咳,等长大了就都好了。”
“这也叫小孩儿啊。”吽很体贴地忽视了他的失言,只是叹口气,“真没见过他这样的,混世魔王一个。”
角峰笑了半天,他笑起来嘴可以牵起来很高,那种温柔的神情出现在他极其阳刚的面孔上,情态令人惊异。
他把煮好的茶倒进保温杯里,动作利索地把奶锅收拾干净。
“我去给二小姐送茶了,她每天都得喝这个。”他说,“回见!”
3
吽想起来,很多人在提起角峰的时候,第一反应并不是他重装干员的身份。
崖心小姐的男保姆。他听到过有人这么叫他,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似乎还有点难以言说的轻蔑。
这名银灰家族的侍卫顽强而有力,但似乎并不是很适应作为干员的工作,不说合作的星熊警官和那名被叫做“年”的古怪女人,就连那个总抱着棒球棒、做事毛毛躁躁的小姑娘参加的任务都比他多一点。不过角峰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他对自己的工作很满意。
“照顾好二小姐是最重要的事情。”他这么说过。
但说实话,没人觉得崖心是什么需要人照顾的富家小姐。大部分人都直接叫她恩希亚,那姑娘坚韧不拔又活力四射,给人的印象是个值得敬佩的探险家。所以角峰这种总跟在后面的“男保姆”就给人点怪异的感觉,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婆婆妈妈。
但吽总觉得事情不是这样。他不太认识崖心,可是角峰那种永远也放不下心来的、身为照顾者的忧虑,让他能够感同身受。
角峰做的事情不会是多余的。
只是吽总觉得,他并不快乐。
4
阿出任务回来的时候,弄伤了好几个干员,甚至包括某名重要的“高级资深干员”,自己也伤痕累累。
据说是因为这次一起出任务的医疗是华法琳,这两个发疯的凑在一起事情就大条,华法琳虽然是老资历,但她的不稳定血浆这次是真的不稳定,多亏后来苏苏落黑着脸赶去救场才算是没出大事。
得知前因后果的吽把阿接回来,拎着他的后脖颈在甲板上挂了一小时,还偶遇了同样迎风飘荡的极境和棘刺那几个,算是结识了新朋友。
最后是阿先服软了,可怜巴巴地说“我错了”,吽才把他给放下来。虽然这家伙一下来就原形毕露,但吽看着他的软毛在任务里伤得缺一块少一块的,也还是心疼了。
“我去做点黑芝麻核桃糊,好好把毛养回来。”吽揉揉他的脑袋,“要成小秃毛猫了。”
“喂喂,这种随便的食疗纯属迷信。”阿嘀咕了一声,“该补什么,我比你清楚多了。”
“你就说吃不吃吧?”吽捏着这不知好歹的小猫下巴。
“吃。”回答倒是很干脆。
阿想了想,进一步提出要求:“不要只有糊糊,我要吃西米露!还有马豆糕……”
5
吽拎着这小子去厨房,强迫他在椅子上坐好。
“不许乱动东西,不许跟人捣乱,要是被我发现了你就没得吃了。”
“不被你发现就行了吧。”
“你试试。”吽扬起锅铲,露出温柔的微笑,“要试试吗?”
“……不用了,哈哈。”阿从善如流,然后下一秒就发现了目标,“啊,角峰大叔!”
“叫大哥!角峰哥才比你大几岁!”吽狠狠敲了他一下。
“古米都叫大叔,我有什么不能叫?”阿理直气壮,“我比古米也大不了几岁。”
“古米是小女孩,你是吗?”
“原来性别也可以影响年龄吗,真是无聊。”阿耸耸肩。
吽还想再念叨他几句,但角峰却先打起了圆场:“大叔就大叔吧,我来这都被叫习惯了。可能是看来显得老吧。”
正值壮年的丰蹄提着一个打包好的碎花小便当,坐在两人旁边。吽和他打了招呼,低声说:“真是抱歉。”
“别这样,毕竟是小孩嘛。”角峰摆摆手。
阿吸吸鼻子:“这里面是什么?哎哎,让我尝一下吧?”
吽把他摁在原地:“这是给崖心小姐带的饭!你凑什么热闹。”他又手忙脚乱地看向角峰,说道:“耽误你忙了吧?不用理他,去找崖心小姐吧。”
“没事。”角峰把便当放在桌上,“这份是二小姐明天出任务带的冷饭,今晚送过去就好。我的晚饭在厨房一会儿拿过来,要是阿不介意的话,的确可以尝尝看。只是大概不如龙门的料理精致就是了。”
“好呀,角峰哥。”阿这时候叫哥倒是叫得顺口。
吽是服了他了,先是对角峰道谢,扔下一句“老实呆着”就往厨房去了。
“眼不见为净”——他默念这句话。槐琥也说过他是管得太多,给自己找不痛快,其实阿是个什么性格所有人心里有数,他说得再多也没用。
6
吽端着做好的一盘子甜食从厨房里出来,发现这两人居然挺和谐。阿果然吃不太动谢拉格料理里的大肉,但是那种前几天见到的乳茶倒是喝了不少。果然是菲林诱捕器吗,吽好笑地想着。
不过对于“阿会把角峰给欺负了”这种担心,倒的确是多余了。
角峰看起来很放松,至少和吽一开始感觉到的那种矜持感相比,要放下了很多。他看着阿吃饭,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种浅淡的笑容。
“角峰哥。”吽招呼了一声,放下餐盘,好奇道:“怎么了?”
角峰听到后,只是加深了一点笑,说:“没什么,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接下来,三个人坐在了一起。吽注意到这莫名和谐的一大一小继续了刚才的谈话,角峰似乎在讲家乡的故事,阿听得很用心——只是表面上是这样。
“所以银灰老板他,唔,也懂得这些转变攻防形态的方式?”
“是的,这是在雪境生存需要的本领。”
“哦。”阿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怪不得,他在用到全进攻形态的真银斩的时候,挨上榴莲针就倒下了。我还在想他是不是身体不好呢。”
!!!!
吽顿时感觉一阵晕眩,然后是青筋暴跳。原来这次任务之后,同事们含糊其次的“有高级资深干员受伤”,结果是干员银灰吗!
这真是最糟糕的结果了,银灰不是普通的干员,他是博士的盟友、同级别的合作伙伴啊!
这个臭小子怎么这么不知廉耻地在角峰面前大声嚷嚷!
角峰听了果然就是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重复了一遍:“什么?你说老爷倒下了?”
“啊也没有那么严重吧,大概就是受了点重伤……呃,不太重的重伤。总之苏苏洛很厉害,他现在在医疗部门,啊当然已经没事了……”
阿说了一半,角峰的脸色就变了,他从呆滞的状态,突然变得很紧张,眉毛拧起来,那是一幅十足忧虑的姿态。他看着阿像是想要说点什么,但是最后却先泄了气,只是喃喃道:“你真是……哎,他在那种时候是最、最没有防备的,你们应该——你们——哎。”
最后这几句呢喃也没有说完。
角峰不是会怪罪其他人的性格,面对眼前这个顽劣的孩子,他没办法去指责。
“真是太抱歉了,这臭小子我会好好管教的。”吽充满歉意地对角峰低下头。
“这不是他的错。”
“您真是太温柔了,这还不是他的错……”吽苦笑着揪起阿的耳朵,无视了对方的吱哇乱叫。他想了想后对角峰说:“不用管我们了,你要去看看银灰老板吗?真希望他能早日好起来。”
“去看他吗?”角峰露出一种恍惚的神情,片刻之后,他说:“不用了,我们把饭吃完吧。”
“你为什么……”吽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我相信老爷的能力,像他这样的人,不需要我去担心。”角峰平静地说。
“角峰哥,你看起来分明就是很担心。”
“……”角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但现在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担心他呢?”
他眯起眼睛,叉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食物,“现在不是在谢拉格了,我也不再是银灰·希瓦艾什家族的侍卫,我只是罗德岛的重装干员,有照顾二小姐的职责。非要说我和银灰家族的联系,恐怕就是作为二小姐的’男保姆’吧——我知道有人这么叫我,这没有错。”
“有些事情就觉得不应该去做了,而且我也不是个多合格的侍卫,总是忘记自己的身份。有时候看着他觉得是小时候,不知不觉,就做出逾越的事情来了。”角峰低下头,表情模糊不清,“不是我的事,我不能再想了。”
吽是很会体谅人的性格,身边的人总能从他身上汲取到温暖。但是此时,面对眼前更年长者的苦闷,他却一下子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角峰看起来很平静,不太需要被安慰。但吽的感觉没有错,他的确看起来有点悲伤。
吽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夹了块糕点到角峰盘子里。
“喂喂喂,不至于吧?”这时候,却是阿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吽刚想让他别添乱,但此时小猫非常嚣张地拿爪子捂住他的嘴,对角峰说:“我不觉得看一位老朋友,需要这么多心理斗争。”
“不是老朋友的问题。”角峰耐心地对他解释,“老爷出生的时候就是我要服侍的少爷,现在他成为家主,是老爷。我们是上下级关系,你可能不会明白这种吧。”
“有什么不明白的?”阿一挑眉毛,“你关心他,爱护他,有很多年吧?唔那什么好肉麻,自从他出生开始?”
角峰有些不自在地说:“是。”
“他也明白你对他的关心?”
“是。”
“你们曾经朝夕相处?”
“……是。”
“喂喂喂,如果这种还不算朋友的话,没有人有朋友了吧。”阿皱眉,“你想得这么多,你的’老爷’也未必和你想得一样。说实话,没准他觉得自己伤成这样你还不来看他,真他妈不够意思。”
吽本来要阻止阿的手也放下了,他觉得这人居然难得靠谱了一次。只是……“伤成这样”?天哪,这个小混蛋到底干了什么啊?为什么这么大言不惭?
角峰一下子说不出来反驳的话,只是固执地说:“你不明白……”
“所以说到底有什么不明白的啊?”阿的爪子锤在桌子上,“为什么会这么麻烦,曾经的同伴受伤了,我去医院看看他。这么自然的事情,你是暗恋他才会不好意思吗?难道我不明白的就是你暗恋的心情吗?”
吽看他越说越离谱,赶紧斥责了一声“别胡说”,但转头看了眼角峰,后者居然在发呆,而且——而且总觉得脸上有一层薄红。
呃,是看错了吧。
角峰像是被说懵了,半天后突然惊醒,眼神复杂地看着阿,说:“谢谢你。”
“啊?好的好的,不用客气。”阿对于自己被道谢(少有的事情),感觉很不自在。
角峰站了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头上的角,说:“真是抱歉,本来想和二位吃完饭,但现在实在是放心不下,只好先告辞了。”
“好嘞!拜拜!”阿挥着手。
吽也说了再见,就看到角峰急匆匆地走了,很快就没了踪迹。再低头,小猫在看着他笑。
“你看我干嘛?”
“我做了好事,不应该受到表扬吗?”
“看你做的’好事’,没再挂你两小时算不错了。”吽呼噜一把他的脑袋,“好好吃饭!”
7
在那之后,吽和角峰的交集更多了,算是成为很好的朋友。后者似乎经常在厨房里忙碌,还和他学习龙门菜的做法。
吽想要问他“你和银灰老板怎么样了”,却总觉得这个问题给人种莫名其妙的私密感,似乎就算是好朋友,也不好问出。
不过他在甲板上遇到过银灰一次。
那时候,喀兰贸易的老板和博士并肩而立,似乎在商量什么事情,其他的干员都礼貌地绕开了。
期间,银灰老板掏出了保温杯。吽站在下风处,咸乳茶特殊的芬芳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明明离得很远,但是吽却觉得银灰老板的表情仿佛近在咫尺,纤毫毕现地清晰。
那是个很熟悉的表情,和阿在喝糖水的时候一模一样,那种单纯的、幸福的,眼睛眯起来嘴角弯弯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很柔软的表情。这样的神态居然会在那个银灰老板的脸上出现,吽几乎觉得自己是看错了。
但是一定没有错的。
博士似乎在问那是什么,而银灰收起了保温杯,没有言语。
吽想着,这个表情一定没有错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