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The Only Way To Go 唯一的出路
By billspilledquill
他第一次成为Taylor的时候只有七岁。
他看着他那篇关于蜘蛛的课业论文,上面写着“A”:做的非常好,Taylor!继续努力!:) ,而写着Taylor的位置后来被红笔打了叉:不要用假名字,Frank!下课后来见我!
那不是什么大事,真的。但他感觉他的父母从那之后再也不相信他了。
他从未完全理解自己说谎的目的:他检查自己的试卷,Taylor Abagnale Jr。没有人真的会关心这个名字是不是真的,甚至他童年的伙伴们也叫他Taylor。除了在父母眼中有意义,他的教名毫无用处,而他对此的态度是,好吧。
“介绍一下你自己,Abagnale先生。”他的老师在他到校的第一天这样对他说,所有的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哦。
“介绍什么?”他天真地问。
“你的名字,你的爱好,你最喜欢的学科。”她微笑着,哦上帝啊,老师的微笑会吓到他吗,“任何你脑海中浮现的东西。”
“好的。”他耸耸肩,“我喜欢数学,并且热爱着那些谈论死亡和共产主义的哲学家们。”
这赢得了同学们的一阵窃笑,老师继续问道:“你的名字是?”
“Taylor Abagnale Jr,”他微笑道,“Frank是我的中间名。”
不久,当一个姑娘神情渴望地抱着《社会契约论》找到他时,他只是满怀歉意地笑了笑。
“我很抱歉,”他说,给女孩看了看手里的《闪电侠》,“我想您认错人了,我是Steven。您一定是想和我的兄弟聊聊,我们两个长得挺像的。”
在她转身离开的时候他抓住了她的手腕:“但是,小姐*[1],请问您有时间和我一起去吃顿晚餐吗?”
她脸红了,并且接受了他的邀请。没有人真正在乎他本人,而他为此诚恳地感谢他的父母没有给他取名Earnest,因为,该死的,奥斯卡•王尔德为什么怨恨在他死后几十年出生的家伙?*[2]
他微笑着,尽最大努力让自己的行为像“Steven”。
“周六怎么样?”
[1]:原文为法语
[2]:王尔德的《不可儿戏》中男主Jack一直声称自己在伦敦有个挥霍无度的弟弟叫 Earnest,而在伦敦花天酒地时他以“Earnest”自称。(我的理解是作者在这里讲了个关于“多重身份”的小笑话)
他第一次因为“Taylor”被父母禁足是在十三岁。
“儿子,”他的父亲轻声叹息——关于他的一切都是这样轻轻的、安静的——“我们需要谈谈这件事。”
“什么?”他笑了,看着桌子上他老师的信,还有校长的信,贴着精致的邮票,旁边是私立学校那昂贵的校服。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Frank。”他说,“你为什么如此痴迷于成为‘Taylor’?你喜欢这个名字吗?为什么……”
“我也称呼我自己‘Steven’。”他打断父亲,“或者Alex,或者John。但我现在不用John了,因为它太普通,没什么说服力……我是说,Dad,没有人会和‘John’做朋友的。这就像个不成文的规矩,没人会和‘John’出门约会。”
“我们很担心你,Frankie。”他的母亲皱着眉,但她的手还安安稳稳地放在他父亲的手上,很好,“我们和心理医生谈过,她认为这可能是焦虑症或者身份认知障碍的表现。你觉得自己有这些问题吗,Frank?别担心,Frank,我们会帮你度过难关的,我们……”
“哦妈妈。”他大笑着拥抱她,“我没有任何问题,我发誓!我只是有点身份盗窃的癖好,有些不同寻常,但不必为此担心。”他说,“谁知道呢?或许你的儿子会因此成为一个很棒的FBI探员,对吧?”
父亲哼了一声:“你看,亲爱的,他的精神状态相当不错。”他说,“尽管,我并不太认为撕瓶子上的标签和身份欺诈能被看作‘调查’。”
“我只是讨厌数字,爸爸。”他回答,“我讨厌红酒瓶上的标签。撕下来它们我就可以透过玻璃直接观察酒的质量,而不是读那上面的字。谢谢您。您所做的不正是用胡说八道的承诺和众所周知不是葡萄干的烂原料来遮挡我的视线吗?” (I hate labels on wine bottle, like, I can look at the quality of it through the glass, thank you very much. All you do is blocking me the view with bullshit promises and shitty ingredients that we all know is not raisins.)*[1]
“能说会道的家伙。”父亲笑出声来,“你一直讨厌数学。我知道那是事实。”
*[1] 作者原意是指Frank并不信任标签上的字。
但问题在于,事实并不一定适用于他。
因为他的头发可以是黑色,金色,甚至地狱般糟糕地,是蓝色;他可以是Steven,或者Taylor,或者Alex;他可以喜欢蝙蝠,或者喜欢英国的经济学家;他可以同时拥有这一切。对他而言,没有比之更精确的事实,因为他创造了他自己。除此以外,再没有人能够证实这些。
然而,当离婚协议书躺在边角锋利的桌子上时,他只是盯着它。没有事实需要去证明了,他能做的只是准备好去抵挡那些会伤到他的东西。他从来都不喜欢在他想法之外的事物。
“你只需要写下一个名字。”律师说,“这样就会省很多事,毕竟人们总会为争夺孩子的抚养权争吵。”
好的,他的呼吸停滞了,好的。他睁大眼睛看向他的父母,但他们把目光挪开,不愿意为他争吵。不愿意带他走,好的。
他挣扎了一下,还是设法站了起来。他的目光颤抖着。
他想知道Taylor会是什么反应,或许会冲着他们尖叫,因为,天啊,你们这些原本相爱的人现在到底怎么了。
他身体里的那个“Frank”最终冲破了重重阻碍,他轻声低语,是你的错。接着,如果他们的爱可以消失,那么我也可以离开。接着,如果我离开,那么他们还会相爱。接着,Run。
好的,他想。好的,他那么做了。
你看,当你玩弄了太多次事实,你很快就会失去所有可以相信的客观真相。这样,当你不知所措时,你会在浴室里惊慌不已,因为你犯了一个大错,而一个探员正在外面准备抓你。
(也有其他原因,但那些更多地需要从他自身发掘。)
“我知道你在里面!”探员砰砰敲浴室的门,大声地,淋浴的声音灌满他的耳朵,“出来!”
所以他走出来。枪一瞬间对准了他的脑袋。
他的反应和所有面对死亡时存有理智的人一样,他看向探员的眼睛,眨眨眼。Lovely。
FBI探员看上去很惊讶——不是那种哦谢谢你的生日惊喜那种惊讶,而是这个该死的家伙愚蠢又危险,如果他多说一个字我就会开枪的惊讶——于是这个人把枪握得更紧了。
Fuck。
“把手举过头顶!”
一个硬汉。他假笑着,忽略了在他胃里绞紧的疙瘩。这人有双很漂亮的眼睛,雷达一样闪烁的红色。他能处理眼前这个大麻烦。他看着手枪,畏缩了一下。
尽管他也不完全确信。
“你有想过我为什么会给你打电话吗?”他问得很蠢,毕竟上次挂断电话就是因为这个问题。但是他没来得及阻止自己把话说出口,好吧,尴尬至少(算是)比射进胸口的子弹好,他想。
Carl大笑:“上次我回答你的时候,你只差把话筒摔到我脸上了。我不想伤害你脆弱的心,孩子。”
他握紧了电话。这不公平。“我已经21岁……”*[1]
“快21岁了。”低沉的声音打断他,“你的生日在一个月之后,孩子。”
他咽了口唾沫:“你确实是个负责任的专业探员,Carl。”
他可以想象男人在电话那头转着眼睛:“我当然是,孩子。这就是为什么我不久就能把你送进监狱。”
我屏吸等待着,这是他没有说出口的话,他心不在焉地用几句冒犯的话代替了它,仅此而已。
那就够了,他想,我能伪造支票,我也能伪造任何东西。只要你相信它,谎言就不再是谎言了。
[1]:作者私设/错误(我不清楚),原片中Frank 19岁被捕,21岁被引渡回美国。
“Carl?”
“嗨,孩子。”男人回道,听起来意外地真诚,“生日快乐。”
他几乎可以说是惊慌失色地握着电话。电话从他手里滑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遇见Brenda是个惊喜。
他并不真的认为是自己的所作所为让女孩爱上了他,她只是选择了那一切。当他同时是律师和医生(而且还是路德教徒的话)的时候,事情就变得相当容易,他想。
所以当她用那双惊恐的大眼睛看向他,而他最终告诉她自己伪造的一切,他并没有真的很惊讶。
“你爱我,对吗?”在逃跑前他脱口而出,声音可怜而焦急,“Brenda,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爱我,对吗?”
如果这是一部电影,他抱着爆米花来看。单纯地吃着那些爆米花。想着这只是又一部肥皂剧,讲了一个面临“抛弃”的男人和一个由于愚蠢和缺乏安全感而意识不到问题所在的女孩的故事。除此之外不去思考任何事,只是吃着他的爆米花。爆米花是黄色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图像是黑白的。他等待着。
过了一秒,有些迟,她回道:“我当然爱你,Frank。”
他欣喜若狂地点头,亲吻她,然后离开。他急促地呼吸。黄色,屏幕,黑色,白色——等等。
他没有问她说的是哪个Frank。
人靠衣装,他的父亲教导他过。所以走在蒙特里夏尔的大街上时,他只是简单地穿了一件T恤和一条闪亮的牛仔裤。他对着几个漂亮的法国姑娘和一位可爱的咖啡师眨眼睛——他看向那人的姓名牌——John——他挪开视线,啜饮着饮料,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些事。
“Carl,告诉我,”他用他15岁时的语调问道,“湖水结冰的时候鸭子们都去哪了。”
“孩子,别说废话。”这是探员的回答,“我不打算为了回答一个罪犯用“抓捕者”这个词,我不喜欢情景反讽。”停顿了一会儿,“你很清楚地知道国家公园的湖在冬天也不会结冰。”
Frank叹了口气,被逗笑了:“你是那种,一旦有了兴趣,会花上大把时间去查阅没用的信息的人,对吗?”
“那不是没用的信息。”男人愤愤地回他,“知道纽约中心公园的信息对我的工作有很大帮助,有一次……”
“好了Carl,”他说,“我不想听你们FBI的英雄事迹,因为,你知道的,那对我没什么用。”
对面的人皱了皱眉:“什么?你认为我和你讲这些只是为了好玩?”
“好吧。”他耸了耸肩,知道对面的人看不见,“难道不是吗?”
电话立刻被挂断了。Frank盯着话筒,有些惊讶。
“好吧,祝你圣诞快乐,老家伙。”他嘟囔着,给自己倒了些牛奶,“我应该送你顶狩猎帽,好让你戴着它去抓人,因为你真他妈的虚伪。”
然后他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不清楚他究竟为哪句讽刺而笑。
他为自己辩解道,原本他并不计划如此。
当然,这并不是在说他是个非常一丝不苟的人——除写支票和伪造学历外,他并不擅长做计划,但他至少勉强算得上是个训练有素的罪犯,他该确保自己没有落得个在飞机的卫生间里哭的下场,还附带着FBI探员哐哐敲门的额外奖励。好像他真的在乎这一切似的。
最糟糕的是,他希望自己在乎。这让一切变得更加混乱。
他试着把注意集中在呼吸上,直到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法那么做。他只是一直急促地吸气、呼气,直到呕吐,飞机上的冷风向他涌来。死亡,他的脑子只能无助地重复,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
他被卷进了那种最常见的悲痛状态里:打碎玻璃,一遍又一遍想着他妈的为什么他还活着可他的父亲死了(dead dead dead dead),以及,哦——他的思维拐了个弯、拐向了一个丑恶的方向——我的上帝啊,我的母亲在哪,她知道这事吗,在我被抓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当然了那是因为我从来不打听新闻,都是我的——
门被撞开了,有人走了进来。但他并不关心那是谁,只是凭直觉觉得不该有人在这里,而且,天啊我的父亲——
他眨着眼睛,一下又一下。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wrong)。有人在这,而这让他感觉出不对,错误,错误,错误,错误(wrong wrong wrong wrong)——
他说了一些什么,叫喊着一些什么,有人抱住了他(然而这也不对,因为他的父亲已经去世了),紧接着他听到了Carl的声音。他抬头,看到男人的眼睛、男人的手臂,所有的一切都是这样一种错误而愚蠢的状态,而他居然仍然在这。他逐渐意识到自己正被圈在怎样的空间里——毕竟飞机的卫生间并不适合容纳两个人。他知道这事,因为他带姑娘来过这,当他向姑娘倾身、想去亲吻她的时候,他在这个该死的小屋子里撞到了头。
“我的上帝,”他小声嘟囔着,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说,“我的上帝。”
他发觉Carl在对他说着什么,他想听清,让自己弄明白Carl的意图,但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无法自控地尖叫。Carl在这里,所以他闭上眼睛,允许靠进中年人的怀里。
他慢慢地精疲力竭了,而他最后的意识是有人抚摸着他的头发,评价说他该剪头发了。
我不需要有人来剪掉我在监狱里留起来的头发,事实上我会去剪的。他没有把反驳说出口。他确实会在一些时候感觉无力,因为他不能回应自己的名字,他有太多名字了,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个名字。
“你骗了我。”
“是的。”丝毫没有愧疚之情。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Carl。”
“我知道,孩子。我不是故意的。”
他的头还靠在中年人的肩膀上,脸上还挂着没干的眼泪。他们在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好吧。天空是青色和蓝色的,接着是灰色,延伸到地面。他看着这些,头仍然靠在Carl的肩上。好吧。
有只温柔的手安抚着他。他闭上了眼睛。
“听着,”他说,“我不想在你面前装模做样,Carl,但你真的不需要再做这种事了。”
Carl的表情有些僵硬,或许是因为镜子的映像把他们分隔开来了,“如果我想这么做呢?”
“那么我不会让你这么做,”他回答,但紧接着他看到Carl眼睛里流露出受伤的神情,他叹了口气,“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
“当然。”Carl说,“没关系。”
问题在于,在没有确定任何客观真相的时候,他可以说任何的谎言。但Carl值得那些真相,值得被信任。于是他闭上了嘴,开始回想自己究竟是谁。
当他看到那张伪造的支票和探员满怀希望的眼神时,他想自己或许会是那个人。
可怕的是,他发现自己并不介意。
Carl是他的一切,他有天发觉了这事。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在FBI的办公室里,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是我的一切。
他的咖啡摔在地上,杯子碎成几片,引来了同事们不满的目光。他的手上沾满了咖啡渍,有些冷。
他看向Carl的办公室,那里的桌子一贯那么乱,而Carl的注意力集中在手头正忙着的案子上。听到声音,Carl抬起头看向他。他吓了一跳,迅速低下头捡起马克杯的碎片。依旧是冷的。
他是我的一切,他的大脑在那个下午徒劳地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句话,而他的心无济于事地低声说,我也是他的一切。
“孩子,准备好了吗?”在他们第一个任务前,Carl问道,“我想你一直这样,完全没有经过训练就去驾驶飞机。”
“哦天啊,别这样。”他轻声笑道,“还有,Hanratty先生,请叫我Frank。”
“好的。”Carl回道,把帽子扣在Frank的头上,“好的,Frank。”
好的。Frank在心里说。帽子遮住了阳光,但他仍然觉得想哭。好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