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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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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12-24
Words:
10,08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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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0

【民诺】致J

Summary:

*科幻除魔设定,只是同名纸片人
*有角色死亡,请注意避雷
*带一点点悠玹

Notes:

*本故事的悠玹前传Dancing to the Hell请见:https://archiveofourown.org/works/35921776

Work Text:

致J

 

「假面」,又称Persona,是由逝者的互联网足迹和赛博空间人格化生出的超自然存在。「假面」们基本与真人无异,难以分辨,但一旦接触过量电磁波即有变异风险。变异后的「假面」具有极大的杀伤力和危险性,已在全球范围内造成多起伤亡事故。

在此,我们敬告全体市民,如果遇到「假面」或疑似「假面」,请立即报警或寻求有关部门帮助。不要对视,不要交谈,他们不是人,更不是你自以为认识的那个人。

再次强调,不要对视,不要交谈。他们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

——《给N市市民的一封公开信》

 

目前,经过验证的「假面」辨别方式有两种。第一,可以观察对方是否有频闪、动作停滞、语言系统紊乱等变异前兆现象;

第二,可以使用对「假面」武器进行判别,例如公安配备的阻断枪,或家用小型对「假面」武器。此类武器对人类只有微弱副作用(注:具体副作用请见附录2),但会在「假面」身上留下可以作为判别证据的痕迹或伤口。

——《如何辨别假面》手册节选

 

最新版《「假面」预防管理办法》已于昨日出台。该管理办法规定,为了预防「假面」出现,清理逝者身后网络足迹将纳入直系遗属义务,如不履行,将被处罚或追责。如有需要,可联系专业机构或公安下属公司进行足迹清理和数据移除。

——8月23日早间新闻

 

1

李帝努将车停进车位,端着咖啡往入口走,正看见一行人押着郑在玹从电梯里出来。郑在玹的状态很糟糕,半边脸颊肿着,制服领带扯开一半,浑身是反复泼水、反复曝晒之后留下的斑驳水渍。李帝努侧身让他们经过,低着头,最后还是没忍住轻轻喊了声“哥”。郑在玹扯扯嘴角,没来得及说话,就又被身侧的人推着向前走。脚链撞出的清脆响声回荡在地下车库。

等到黑色的囚车驶出停车场,李帝努才转过身。罗渽民站在电梯间的阴影里等他,靠在墙壁上,手插着兜,仿佛没看见刚才发生的一幕。

“渽民。”李帝努把咖啡递给他,“在玹哥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吗?”

罗渽民摇了摇头。他们沉默着走进电梯,一时间没有人去按键。过了好一会儿,电梯开始轰鸣着自行上升,罗渽民把咖啡换到左手,拍了拍李帝努的肩膀。

 

郑在玹出事以来,整个分局没人睡上过一个整觉。那一天,郑在玹在执行任务途中被强制召回,关进了局里设备最齐全的一间审讯室。数据追踪组和特别行动课立刻暂停全部日常工作,成立专门小组着手处理,公关舆情部也即刻行动起来,确保这则劲爆丑闻封死在公安系统内部。郑在玹将被秘密提申,秘密收押——比起担心特别行动课副课长知法犯法的罪状会引发信任危机,公安方面更需要不惜一切代价向民众隐瞒的,是「假面」已经可以被人为制造这一惊人事实。

“郑在玹,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最后好好地问你一次,”课长捏了捏太阳穴,撑住桌面,“你是怎么做到的?那个中本悠太的假面,现在在哪里?不要嘴硬,不要不识好歹。”

“我不知道,”郑在玹抬起眼皮, “我真的不知道。”

罗渽民和李帝努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昨天还带领大家在办公室开香槟的课长脱掉外套,摘下从不离手的结婚戒指。有什么东西撞了上来,整面玻璃微微震颤。他们交换一个眼神,转身离开。

外面安静得诡异。走廊上,所有人都在朝着某个方向奔跑,但没有人大声说话。键盘声和电流音嗡嗡地交织,像一片风席卷过的荆棘地。他们路过郑在玹的办公室,数据组的专员已经在回收他的设备,清理足迹。李帝努知道,他跟郑在玹这些年来的所有消息和对话正在同步消失,聊天界面下一场大雪。

“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罗渽民停下了脚,“在玹哥犯的又不是死罪。”

“估计是上面的意思,”李帝努说,“既是震慑,也是表明态度,要让哥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他顺着半拉的百叶帘朝里看,那张相框框起的四人合照还放在郑在玹办公桌上。

他们往前走,在拐角处的自动售货机上买了罐装咖啡,护在手心,跺着脚走上天台。前天夜里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天台内侧还薄薄地积着一层,零星散落着几个黑色的烟头,像风雪天夭折的小树。李帝努掏出烟盒,递到罗渽民嘴边,罗渽民熟练地衔出一根。微弱的火苗绽开两次,消失在冷空气里。

感应到天台上的视线,对面大楼的广告屏亮了起来。长着一张雪白娃娃脸的虚拟偶像正在会议桌上跳舞,红色绿色的彩带从天而降。欢乐的时光,美好的生活。李帝努虚着眼睛看完几个广告,再转过头,看见罗渽民唇边那根同时点着的烟已经快燃尽了。

“悠着点啊,渽民,”李帝努说,“你这样抽下去,肺迟早烂掉。”

“我已经抽得很少了。”罗渽民盯着自己的手指。他最后猛抽了一口,在栏杆上摁灭烟头,种进雪里,凑过来掏李帝努口袋里的咖啡。李帝努不想给,侧着身子躲,最后在罗渽民的一记锁喉里败下阵来。他们分着喝完咖啡,一人一口,热量在指尖传递,连接起两张手掌,两根舌头。渽民习惯喝的咖啡很苦,李帝努不得不皱着眉头往下灌。

 

广告屏持续亮着,放起老牌商场的圣诞特别广告。铃儿响叮当。两个人跟着哼起来,都很有默契地想尽可能多逗留一会。但外面太冷,他们渐渐有些受不住。

准备往回走的时候,李帝努注意到渽民好像有话要说。“怎么了?还好吗?”他问。身侧的罗渽民被天空压得很小。

过了几秒,罗渽民开了口:“Jeno啊。”

“嗯?”

“你能念一下守则的最后几句吗?就现在。”

李帝努点点头。“不要对视,不要交谈,假面不是人,”他停顿一下,“更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罗渽民跟着他念了一遍。李帝努的脑海里浮现出中本悠太的脸,他知道,罗渽民也一样。

“好了,走吧。”似乎是完成了某种必要的仪式,罗渽民拍拍袖口的烟灰,拽着李帝努往回走。天台的门被拉开,干燥的风顺着楼梯卷了上来,扑在脸上。李帝努舔了舔嘴唇,口腔里还充斥着烟草和咖啡的味道。这是属于他和罗渽民的味道,像一个晦涩的秘密。但咖啡因和尼古丁终究只是临时的避难所,他们已经花掉了口袋里所有的借口,现在只能回去,回到温暖的忙碌的人群里,去给他们尊敬的哥哥定罪。

 

2

婴儿房的天花板上沾满粘稠新血,墙纸后血管蜿蜒,砰砰跳动。几具穿制服的躯体浸泡在透明液体里,飘飘浮浮,偶尔碰撞,口鼻中流出细细的血。李帝努举着枪,踩着湿地板往里走,像走在一个快要炸裂的器官里。改造过的枪管拨开摇篮前的纱帐,一个肉粉色的胚胎正躺在里面,圆睁着眼睛。

“不用费心了,警官先生……”它的嘴唇是一道粘连的缝,开合几下,还没发育完全的喉管里涌出一个成年女性的声音,温柔沉静。

李帝努犹豫片刻,放低了枪口。根据他的经验,先前的苦战之后,眼前这个胚胎形态的「假面」已经濒临死亡,不再具有危险性。他凑近摇篮,摇了摇,看着从未降生于世的婴儿蹬了蹬胚芽般的腿,发出本能的笑声。它从一位流产母亲的网络育儿日记中化形而来,那一天,身体还未恢复的女人走进刚粉刷完墙壁的婴儿房,摇篮里躺着她在铁托盘上见了第一面和最后一面的孩子,与她在日记里写下的期待没有半点相似。没有丈夫的眼睛,没有她的鼻子,甚至没有一张完整的脸。但她仍然把它捧起来,抱在怀里,哼着他们还是一个整体时一起听过的歌,亲吻它大得异常的额头。

即将死去的「假面」状态很紊乱,像台被雷击中的收音机,一会朗诵着日记里的温馨话语,一会用孩童的嗓音声嘶力竭喊着”妈妈“。李帝努不忍再听,调好阻断枪的频段,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枪。摇篮里的生物突然沉默了。它看着李帝努,表情狰狞,但似乎是在笑。

“警官先生,”它最后说,“你难道没有怀疑过吗?”

“怀疑什么?”

枪声响起。李帝努低下头,看见胸前破开一个边缘模糊的洞。

 

“Jeno。Jeno!”

一个软软的毛乎乎的物体砸在李帝努背上。他睁开眼,转过身。罗渽民坐在对面的小床上,靠着墙,背挺得笔直。屋里没有开灯,拉着窗帘,一时间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午夜。李帝努揉揉眼睛,拎住玩偶的耳朵,手腕使力,把还带着罗渽民体温的粉色兔子扔回他床上去。

“做噩梦了吗?”罗渽民问。

“嗯。”李帝努清清嗓子。罗渽民不再说话,跳下床去,踩着拖鞋走进厨房。李帝努把脸重新埋进枕头,吸食一口残留的睡眠,在罗渽民的脚步声中一点点清醒过来。

 

大约两年前,「假面」衍生出的精神毒品流行开来,把思念逝者的活人变成红着眼睛流泪的行尸。为了应对这一突发情况,公安系统内部紧急组织秘密甄选,李帝努凭借极高的药物耐受力脱颖而出,被新近成立的缉毒组借去执行卧底任务。随后,他悄无声息地“死”在一场爆炸里,所有痕迹都被抹除,再造出一个新的身份,披上一段虚假人生,潜进布满鱼腥味和霓虹灯管的夜市。

李帝努一“死”就是一年多,跨过因药物过量而过敏的春天、绷带发臭的夏夜和一个差点冻死在街头的圣诞节。半年前,他终于结束任务,“死而复生”,回到特别行动课。新老同事们夹道欢迎,罗渽民站在队伍最末,抬起手给了他一枪。子弹擦过李帝努的肩膀。

“我只是想看看你是人还是假面。”罗渽民事后说。他被罚停职两周,还是在李帝努不断求情的情况下。

“得了吧,”李帝努说,“渽民用的根本就不是阻断枪,是实弹。”

 

架不住罗渽民的反复拷问,李帝努最终还是给他讲了刚刚做的梦。罗渽民沉默着听他讲完,把烧好的热水倒进水杯,杯子重重磕在餐桌上。“所以,Jeno是想说,你的潜意识在怀疑自己是个假面?”他听上去好像生气了。

“不,不是的。”李帝努不清楚罗渽民为何是这样的反应,有些不知所措。他站起来,坐到离罗渽民更近的一把椅子上,手往他那边伸。

“渽民啊,你知道的……”

“知道什么?”

“就是那个时候,渽民知道的吧,我去执行任务的时候,”李帝努说,“为了让所有人相信那个特别行动课的、那个警察李帝努是真的死了,他们把所有该完成的流程都做了。足迹清理,数据移除,一个不漏。我和一个真正去世了的人没有什么两样,除了没有尸体。”

罗渽民轻轻地“嗯”了一声。

“就像这样,我成了一个新的人。一个渽民见了都未必能认识的人。所有人开始以陌生的名字叫我,是一个很拗口的名字,我必须学会自然地应着。我还有了新的口音,新的联系人,新的浏览记录和爱好。但它们都是假的。那段时间里我经常半夜醒来,觉得自己躺在坟墓里,觉得那个叫李帝努的人其实从来没有存在过。很想回家,也很想马上开车到局里来。如果能看看你们,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好像就能证明我还是李帝努,还可以做回李帝努,还可以回到你们身边。”

李帝努的声音越来越低,为了不让罗渽民听出异样,赶紧抓过水杯喝一口水,用余光看见身侧的罗渽民仍然低着头。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摇了。李帝努的心急跳两下。他拉过罗渽民的手,捏了捏,强迫他转过来正视自己,继续说道:

“所以啊,渽民,回来之后我就在想,变回李帝努、重新开始处理假面之后我一直想,我曾经感受到的那种心情,是不是就是假面们每时每刻都在体验的心情呢?像从没存在过,也是真的没有存在过,虽然有情感,有一部分的记忆,但也只是顺着网线上载的幽灵,或者说,像我们玩的游戏里那种玩家捏出来的、很容易就死掉的角色。”

手心突然一空,紧接着身体承上了重量。罗渽民用胳膊箍住李帝努,头搁在他肩膀上,平日里玩闹的动作此时变成了一个拥抱。烤箱上的电子时钟传来整点的报时音。

“我们Jeno,真的是个笨蛋啊。”罗渽民把头埋得更深。他的声音沉沉的,漫在李帝努耳边。“这种站在假面角度说的话,说给我听听就好了,别让别人听到。知道了吗?”

李帝努点头答应。他好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呼吸了。罗渽民沉默一会,又开了口。

“说起来,之前好像从来没和Jeno说过。虽然那个时候真的很生气,现在其实也还是有点生气,但谢谢你,谢谢你活了下来,谢谢你回来了。”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尾音拖得长长的。说完,不等回应,他立刻松开了手,故作轻松地拍了拍李帝努的手臂,“行啦,发完神经赶紧回床上去吧,我还困着呢。”

罗渽民转身,往卧室走。他的耳朵有些红。李帝努拽住了他。

“渽民啊,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掉了,光荣殉职了,”他问,“渽民会试着像在玹哥一样做一个我出来吗?”

“当然,”罗渽民俯下身,“我现在就学习起来吧。等我们下次去探视哥,一定要想办法把他的嘴撬开。”

 

3

考虑到两人和郑在玹以及中本悠太的旧情,郑在玹入狱之后,课长给罗渽民和李帝努放了个长假,准许他们元旦过后再回局里报到。他们关掉手机,屏蔽通讯,度过了远离文明、日夜颠倒的几天,变成两只偶尔会在午夜的冰箱前相遇的冬眠动物,再一起慢慢地走回床前,继续去梦里重温一些已经在其他地方了无痕迹的旧日片段。

终于,平安夜的早上,忍无可忍的李帝努把罗渽民从被窝里拽出来,拉进公寓附近的超市。超市里节日氛围很浓,金色的小球在树的心尖上旋转,红脸蛋的小朋友捧着满满一怀红苹果。李帝努推着购物车,见到什么都往里面丢,连拉面都拿了三种,每种还都是五包装,购物车重得快要推不动。

“要吃这么多吗?”罗渽民问。他手插在口袋里,耷拉着头跟在李帝努后面。

“很久没一起在家里吃饭了。想吃渽民做的饭。”李帝努看了一眼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又扔了一袋炸酱面进去。他本来想说的是“因为很久没有一起过圣诞节了”,话一出口却转了个弯。或许对于渽民来说,圣诞节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前一年圣诞节李帝努在执行卧底任务,留罗渽民面对空了一大半的屋子,而再前一年的圣诞节,他们还沉浸在中本悠太的死亡里,在每一次出任务时拼命拽住不想要命的郑在玹。在警校的日子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那些在宿舍窗上挂起小灯、头挨着头吃泡面、一起用奖学金买圣诞睡衣的日子,已经遥远得像童年。

明明是为了能够幸福而正直地生活才来到这里的。为什么现在离正常的生活都这么远了呢?

听到李帝努的话,罗渽民耸了耸肩,丢下一句“等我一下”就消失在货架后面。几分钟后他回来了,穿过死去树木构成的彩色森林,把几盒冷冻肉扔进购物车。他头上顶着一个麋鹿发箍,明显是儿童款,有些挂不住,手上还拿了一个。

李帝努低下身子,让罗渽民把另一个麋鹿发箍戴在他脖子上。

“Jeno啊,我们好久没有一起过圣诞节了。”罗渽民说。

 

那辆购物车里的东西花去了李帝努半个月的工资。按理来说费用应该平摊的,但自从密集出过几个电子账单化形的「假面」案例之后有些超市就只收现金,而罗渽民这个人向来是出门只带手机不带钱包。他们提着战利品走回家,中间停下来歇了三次,到家之后累到要靠石头剪刀布决定谁去把食材放进冰箱。三局两胜,罗渽民连输两把,但最后还是李帝努去的,因为罗渽民晚些时候要负责做饭。

但他们没有吃上那顿饭。罗渽民刚刚系上围裙,转了个圈给李帝努展示被橱柜里的老鼠啃坏的下摆,紧急通讯就响了起来。墙壁似乎要塌下来。装这套紧急通讯系统的时候李帝努还没归队,他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罗渽民走过来,摸着他的肩膀,和他解释说“这是警队对他们最后一点个人时间的无情侵犯”。

通讯里,干巴巴的人工合成音反复播报,说某购物中心出现「假面」暴乱,数量众多,请求支援。罗渽民和李帝努脱下卫衣,换好装备,在去现场的车程中浏览完已有情报。据现场人员初步判断,这些「假面」的「源头」都是一些跨越时空的留言。十年前,平安夜,那家现在已过分冷清的商场当年还是最新地标,在中庭立起五层楼高的圣诞树,邀请来往顾客给未来的自己写下一段祝福。十年后的今天,时针向前走,承载希望的字句自动发出,部分在这十年间不幸去世了的收件人们却突然重回人间,在圣诞颂歌中把祝福变诅咒。

一进入现场,李帝努和罗渽民立刻分头行动,罗渽民去男装部解救被困在试衣间的一家人,而李帝努穿越一楼大厅,负责解决离逃生通道出口最近的几只假面。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野兽的气息,但整座商场里的节日装饰和游乐设施都还没有断电,广告屏上的虚拟偶像们跳着整齐划一的舞,李帝努像走在马戏团的巨大帐篷里。

他走到商场一角的旋转木马前。掉了一只眼珠的白马背上坐着一只少女「假面」,不管白马转到哪个位置,她都盯着商场正门的方向。十年前她大概只有五六岁,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在圣诞树下许愿每年圣诞节都要和好朋友一起来坐旋转木马。但现在,她的好朋友在遥远的榭寄生下等待一个吻,而她永远不会再变老。

旋转木马又转过一圈,李帝努举起枪。少女不再看着前门,她转回来,捂着脸,指缝间流出血泪。

李帝努的手发颤。他突然想起梦里胚胎那张皱得像在哭泣的脸,想起那张四个人拍过的照片,想起怀疑,想起罗渽民,在去年圣诞节的晚上等一个他以为不会再回来的人。

渽民现在在哪里?

阻断枪特有的啸声响起,眼前「假面」的额头中心绽开一朵血红色的花。她从马背上滑落,一小块肉溅到李帝努正要扣扳机的手指上。

“Jeno,没事吧?”身后的同事放下枪,拍了拍李帝努的肩。

“没事,我没事,谢谢哥。”李帝努回过神来,心里已经在思索该如何解释刚刚的异常表现。好在同事大哥没有多说什么,他们迅速向另一个「假面」所在的位置移动。一楼逃生通道的大门打开,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只穿着保暖内衣,右手牵着脚下发软的妻子。同事大哥掩护他们往安全地带走,经过李帝努时,那个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小孩伸出手,往上指了指,说了声“叔叔”。李帝努猜想渽民可能被楼上残留的「假面」拖住了,一边想象罗渽民听见刚救下的小孩叫他叔叔会是什么表情,一边提起一口气跃上仍在运行的自动扶梯,刚往上跑了两步,一团黑影擦过他的耳侧下落。

中庭传来一声巨响。

来不及多想,李帝努直接翻过扶手,落到地面上。中庭摆放的三角钢琴已经碎成一地枯枝,罗渽民仰面躺在废墟里。他睁着眼睛,神色很平静,身下没有血,只有干净的黑色和白色,好像代替了钢琴的位置,变成了一架新的、发不出声音的乐器。

李帝努想喊罗渽民的名字,但喉咙里只有血腥味。腿骨的某处大概错了位,他勉强支撑着自己越过这段路程,在最后的几米里膝盖发软,跪倒在罗渽民身前。罗渽民的眼珠动了一动,看向他,那张李帝努再熟悉不过的脸突然出现明显的频闪,像有一滴水落在眉心,晕出一层一层滚涌的电子波纹。

“渽民……”李帝努一时无法处理眼前的信息,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拔枪和拉起渽民的冲动同时产生,在每一处肌肉和关节打一场结局已定的仗。他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了。

但有人比他反应快。枪声响起的瞬间,大厅立柱上环绕式的巨大音响正好奏出午夜的倒计时。李帝努下意识想挡在罗渽民身前,钢琴尸体上的人却突然动了,翻身扑倒李帝努。李帝努的脸贴在并不十分凉的地砖上,耳朵里灌满歌谣和罗渽民的叹息。在他们头顶,越过繁复的彩带,越过久未擦拭的玻璃,天幕之下,无数套模糊的五官正被电子屏幕的光照亮,用手指代替嘴唇,热情诉说那些会在未来某一日消亡、但此时此刻不得不说的字句。信息提示音此起彼伏,南山塔看台和糊满呕吐物的酒吧街后巷拥有同等的信号强度,每一则新消息都带上风的味道。

“很想你。”
“明天一起吃晚饭好吗?”
“买了31号的车票,到站的时间很晚,爸绝对不要来接。天这么冷,我这次真的会生气。”
“好——冷——啊——”
“[图片]”
“让我见一下孩子,求你了。那毕竟也是我的孩子。”
“最近过得好吗?”
“刚刚在雪地里写了你的名字哦!”
“平安夜快乐。”

 

同事们调整频段的间隙,罗渽民缓慢地从李帝努背上翻下来。他的右臂上破开一个苹果大小的血洞,但似乎觉不出疼,抬起眼睛看李帝努,好像只是捉迷藏时被他发现了,向他耍赖。在渽民的注视里,李帝努突然想起手册里的那句话——

不要对视,不要交谈。

他大概是做不到了。

第二轮枪声响起之前,罗渽民说:

“Merry Christmas.”

 

4

车往远离城市的方向开。李帝努紧握方向盘,咬着牙。逃出来的时候他勉强挡下两枪,因为副作用而头晕眼花,但他不敢放松精神哪怕一秒。

罗渽民坐在副驾座上,时不时伸出仅剩的那条胳膊修正一下方向盘,避免他们撞上路旁无辜的树,或者掐一把李帝努的大腿,仿佛他们只是在出一个目的地未知的公差。他的整条右臂已经消失,肩膀连接处看得见骨头,腹部也有大小不一的创口,凝固的血粘在皮质座椅上。李帝努把罗渽民架进车里的时候,问他痛不痛,话还没出口眼泪几乎就要涌出来。罗渽民摸了摸李帝努的头发,摇摇头,看着前方车灯破开的夜路,说:“一点也不痛。这就是当假面的好处啊,Jeno。或许会再死一次,但再也不会痛了。”

说那话的罗渽民很悲伤,但现在这个罗渽民却一直在笑,开一些“被抓到的话Jeno要去和在玹哥做室友了”之类的玩笑。李帝努不敢看他,也不敢搭话,他不确定罗渽民是因为怕自己担心而装出这副样子,还是他其实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但就算他不看,他也知道,虽然罗渽民目前身上的伤都不致命,但阻断枪留下的痕迹是不可逆的,罗渽民身上所有的伤口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缓慢扩大,像一个黑色的漩涡,吞没他,也吞没李帝努往后数十年的安宁生活,在每一本日历的某一页上留下烧伤般的印记。

“停车吧。”在李帝努又一次几乎将车开出公路后,罗渽民夺过方向盘,用胳膊格挡住妄图反抗的驾驶员,把车停到路边一处凸出的观景台上。

“不行,渽民,”李帝努咬牙切齿,“我们得继续开,如果去到一个电磁波没那么强的地方,说不定……”

“没用的。我们都知道这没用的。”罗渽民的声音变得很轻,“不过没关系,真的没关系。”

他们和引擎一齐陷入沉默。城市的灯火映在李帝努那一侧的车窗上,但罗渽民身后只有一片浓黑。

 

该觉得幸运吗?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这样道别的机会。但他好像还没接受罗渽民已经死了,并且即将再次死去这个现实。无数种反应在李帝努体内剧烈上演着,手心浸出一层薄汗,舌头发苦,一万个问题和一万句“再见”挤在舌尖,但说什么都不合适,说什么都不够。和罗渽民之间九年的回忆以乱序一帧帧插进李帝努脑海里,很温暖,但锋利,几乎要将他切开。

他突然明白,这样的告别时刻不过是一场提前举行的葬礼,为了安抚被留下的那个人。

而罗渽民早已充分理解这一点。他伸出手,捏住李帝努的后颈,又往下滑,轻轻抚摸他的背。

“有多久了?”深呼吸了很多次后,李帝努终于问出了口。

“大概一个月吧,没多久。所以不要自责,也不要觉得是你不称职,我不想浪费时间在这种争论上。”罗渽民说。

“是……怎么发生的?”李帝努说不出某个词。

“其实是很简单的情况。就是下雨天,车子打滑了。现在这么说出来会觉得有点丢脸。”

“下雨天?是之前下暴雨那次吗?”

“对。撞到路障上面了,安全气囊什么的全弹出来了,还是第一次遇见。我记得我那时候还在想,我这是刚刚结束工作回家的路上,开的还是工车,不知道能不能算工伤,医疗保险能报多少。但很快我意识到,情况比我想象得严重多了。”

李帝努低下了头。

罗渽民继续说:“血流了很多,力气也很快就没有了。那个时候才开始有点害怕,就找到手机给你发了邮件。幸好手机没有放在口袋里,不然肯定掏不出来。”

“给我发了邮件吗?”

“对。我看着界面转来转去,觉得好累,闭了一下眼睛,”罗渽民停顿了一下,“然后再睁开眼,我已经站在路边了。雨下得好大,身边还有个电话亭。”

 

李帝努突然想起来了。那一天,他接到过罗渽民的电话。接起来的时候听见对面有雨击打玻璃的声响,就猜到罗渽民是用公共电话亭打的,正想问是怎么回事,听到罗渽民说:

“下雨了, Jeno。”

“是,我知道。衣服我已经收进来啦,如果渽民是因为这个打电话的话。”李帝努说,“手机没电了吗?”

“对。”

“下次记得带充电线啊。”

“好。”

“渽民还有多久到家?”

对面沉默了一会。“可能会比较晚,今天没开车出来。”

“那带伞了吗?”

“嗯。”

挂完电话,李帝努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雨幕,才把谎称已经收好的衣服收进屋。他不知道的是,几公里外,罗渽民走出电话亭,从车里拖出自己的尸体,清理掉所有血迹。等到雨停的时候,他会在曾经一起骑行的车道边放一把火。

 

原来他们那时就告别过。迟来的顿悟挤压着李帝努的心脏,他快要喘不过气。过了好久,他才想起来,问:“可是渽民,我没有收到你的邮件啊。”

“因为我是发到你旧邮箱里的,”罗渽民笑了,“我们还在警校时用的那个邮箱。”

李帝努颤抖着手掏出手机,解了两次才解开锁屏。登进许久没用的旧邮箱,收件箱里躺着300多封新邮件,因为发件人都是同一人而排列得异常整齐。

“这些邮件,都是在Jeno去执行卧底任务那段时间里写的。我以为你死掉了的那段时间。”罗渽民说,“在你回来之后,我本来打算到死都不会让你看到这些草稿箱里的东西。但那个时候,在车里,我却很害怕你真的再也没机会看到了。”

李帝努手指僵硬,点开一封。

 

Jeno,
今天是你的葬礼。这句话好像某本三流恐怖小说的开头。来了很多人,很多我都不认识,原来Jeno有这么多朋友。看来除了我,休息时间里还会见其他人啊。
他们让我带几件你的衣服去,最好是制服。但我只带了之前在超市里买的那只小狗玩偶,找了个铁桶烧掉了。买的时候不承认它像你来着,现在一看,果真很像你。是因为像你才买的。它的材质估计不太好,烧起来很臭。

Jeno,
和在玹哥一起喝了酒。在玹哥长了一张很能喝酒的脸,对吧?但实际酒量非常糟糕,和Jeno可以说是完全相反。才喝了两杯,哥就和我说什么“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我和哥说,但我并不觉得Jeno已经不在了。可能因为我还住在以前的公寓里吧,总觉得好像还和你生活在一起。前两天还从沙发底下找到一只你的袜子。或许是我的,但还是认定是你的比较好。
在玹哥听完,说我最好还是搬出去。我问哥,那你搬出之前的房子了吗?哥就不说话了,又叫了一轮酒。
嗯,今天先写到这里吧。

Jeno呀,
今天家里安了一套紧急通讯系统。和火警差不多,为了确保有紧急情况的时候也能找到我们。那个技术部派来安装的后辈弟弟话真多,他和我说我们家的灯光系统非常有sense。这是什么话?他给我解释了我才知道,我们房子里的灯光系统原来有这么多功能。是Jeno安的吧,但我在家的时候却从来没开过,每天都和我一起生活在很暗的洞里。为什么从来不和我说呢。
好像每天都能发现一些新的关于Jeno的事。

Jeno,
我又去练习射击了。没想到吧,以前我那么讨厌握枪,现在都可以破你的记录了。也不是很难嘛。很少和你说谢谢,但谢谢你,Jeno,谢谢你这么优秀,谢谢你一直好好地追随我,也谢谢你一直可以让我好好追随。

Jeno,
圣诞快乐。

Jeno,
新年快乐。

……

 

李帝努飞快地一封封往下滑。收件箱顶端显示的数量却在一封封减少。

“数据组开始动手了。”罗渽民说。李帝努来不及回应他,甚至来不及流泪。在关于罗渽民的一切消失之前,他只想再多看看这些他从未讲出口的话。

“这就是我的源头,Jeno。”罗渽民在他耳边说,“说来好笑,写这些邮件的时候我明明是抱着侥幸,想多写一写关于你的事,想靠这些东西让你以假面的形式回来。但可能是我太啰嗦,话太多,这些信没有带回来一个被罗渽民思念着的李帝努,反而塑造出一个只会看着李帝努的罗渽民。”

“渽民……”李帝努握住罗渽民的手。落款处一个个Jaemin烙在他的眼睛里。

“但就算写了这么多,Jeno啊,”罗渽民深吸一口气,转向李帝努,“有些真正想说的话还是没有说过。”

他凑得好近。车窗开着,从他身后吹来的山风驱散了血腥气,李帝努重新闻到咖啡和烟草的味道。

“Jeno,”

李帝努等着下文,但罗渽民不再说话了。有雪花落在车顶,距离日出还有五个小时。

 

5

下班回家,李帝努在玄关处换下运动套装,穿上袖口已经有些磨烂的圣诞色睡衣。三年前的圣诞节,他因包庇并协助「假面」出逃被公安革职,之后去一所小学做了体育老师。在家长们的提议下,他所供职的小学最近刚刚装设了信号屏蔽场,李帝努每次走进学校的时候都感到很安心。

两天前,李帝努去接郑在玹出狱。三年来,针对「假面」的社会舆论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就连曾经在「假面」问题上最为粗暴极端的议员都在早夭的儿子化形为「假面」之后彻底转变了立场,提出应当研究如何抑制「假面」变异、寻求与「假面」合理共存,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将所有「假面」“直接处理”。

这样的舆论转向间接促进了郑在玹的减刑,但他能够提前重见天日的最根本原因,还是要感谢那位姓金的调查记者。在收到关于郑在玹案的匿名情报之后,金记者以此为切入口展开了对公安方面掩饰罪责、滥用职权的问责,最终促成特别行动课全面重组,由政府接手直管,郑在玹也得以接受公开再审。

罗渽民、中本悠太,还有那位地下室里的女警,终于不再是公安内部的禁词。

 

按照郑在玹的要求,李帝努为他准备了一台车、一个罗盘和一张N市周边地图。郑在玹瘦了很多,脸颊都凹下去,但眼睛仍然很亮。他们聊了一路,聊李帝努的新工作,N市最近的天气,郑在玹家人的近况。但关于另外两个人,他们都刻意地没有提。直到郑在玹把李帝努送到家楼下,临下车时,郑在玹正了正后视镜,突然说:“Jeno,之前你问过我对吧?”他好像一直在等着说出这句话。

“哥指什么?”

“问我是怎么做到的。”郑在玹低下头,“其实这些年来很多人问过我,我都说不知道,因为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很想他。”

李帝努笑着没说话,从背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郑在玹。他下了车,透过窗玻璃看着郑在玹双手颤抖着撕开信。信封上,一行工整的字迹写着:给Jaehyun。

 

工作日傍晚的日程总是相似。李帝努吃完自己做的晚餐,洗好碗,做完一套体能训练,这才坐到电脑前。最近天气不错,空气中浮动着微尘,透过窗户能看见遥远的天际线,洗好的兔子玩偶竖着耳朵挂在阳台的晾衣杆上。

光标闪动着。他建起一个新的文档,安静地发了一会呆,想了一下今天要写的话,然后抬起手,在键盘上用力地敲下:

J,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