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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吹你啊…对中华街真的是相当感兴趣呢。”
当伊吹蓝第三次为今日份巡逻路线能够经过中华街而欢呼出声时志摩一未发出了这样的感叹,想说实在无法理解搭档的特殊喜好,却在转眼透过清早被自己亲手擦得锃亮的车窗望见那中式牌坊下作小丑打扮正用尽浑身解数摇晃企图转动全身上下所有呼啦圈的街头艺人后,感觉或许也并不是完全理解不能。而获得如此评价的伊吹警官仅仅是在墨镜后困惑地眨眼,随即将眼睛弯弯成弦月咧开嘴巴笑出一口白牙地说。
“没有哦,只是因为诸如此类的商店街都超~极热闹而已啦。小志摩不这样觉得吗?”
没错,热闹,对于伊吹中意热闹的习性志摩一未心知肚明,虽然习性之类的措辞总让人轻易联想到在提及家养犬类,好像名为伊吹蓝的生物是什么特殊物种一般。无论如何因为这项其实也说不上特别与众不同的个人喜好伊吹似乎熟悉巡逻路线所能经过每条商店街里的各式活动,从私人冰屋开业大酬宾全场冰沙第二杯半价到Uncle Tetsu的芝士蛋挞午后六时起买四赠一,不管哪个都会表现出一副急不可耐不容错过的模样,而且还要拉上好好搭档一同不容错过。接着后者不得不将相当一部分的休班时光花费在与笑嘻嘻的家伙坐在一群叽叽喳喳女子高中生之间艰难喝光插着花花绿绿小纸伞的加料草莓蜜瓜苏打上,而关于Uncle Tetsu志摩的记忆点则是裹着临时捞走的机搜外套与五六个中国留学生挤在一起争取买到晚间九点半关店前的最后一锅,并在第二天圆满达成四机搜的全员加餐成就——除却吸饱三倍浓缩汤汁的福冈乌冬外还能享用隔夜的芝士蛋挞,拜买四赠一的活动所赐连桔梗队长都能分得一个。
毫无疑问志摩一未那些所有被商店街蹉跎掉的休班时间都有伊吹蓝的惹眼存在,没有哪怕半次的缺席。伊吹缺少常人社交具备的边界感,志摩一向如此认为。对方突然凑到近前的脸颊,握紧手腕时自掌心传来的温度,堪堪擦过额角的鼻尖,还有喷洒在耳畔的炙热鼻息,以正常社会交往标准为前提无论哪个都相当出格,越界一寸又一寸地堆叠交织纠缠在一起形成暧昧不清的黏腻氛围将二人网罗其中,桎梏在车厢那绝对算不得宽敞的密闭空间内关于“轻易逃脱”的出路也根本无从谈起,唯有接受。
所以产生类似恋爱的心情也实属正常,至少志摩一未是这样想。作为曾经拥有过(失败)感情经历的理性人士很难不会觉察到自己针对某人的悸动心意,然而在它萌发的第一时间志摩就将其归为了最为可悲的习惯使然。彼时的伊吹蓝刚刚结束他强行给予的无理由六十秒拥抱,不需要大口呼吸志摩就能轻易嗅到残存在自己鼻腔内属于对方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能轻易予人暖烘烘错觉的香味,与衣料柔顺剂的樱花味纠结缠绵揉合成类似于午后令人困倦的风的气息。显而易见的危险信号。
果然还是及时止损为好。长长叹息着试图借此努力忽略困倦感的志摩花费三秒便为自己锁定应对方案,毕竟伊吹蓝的好感释放大坝常年处于决堤状态,同样的暧昧感换做是谁都是同样。终究也只是习惯罢了。
因此为了规避充满过界可能的搭档情风险他开始试图拉开距离将一切交集保持在安全范围,达成目标的第一步便是斩断对方对于霸占自己休班时间的全部机会。自二十四小时巡逻任务伊始就回避掉所有主动交谈,只要不对街边穿着三丽鸥玩偶服跳滑稽舞蹈的大学生发表任何见解即可避免解锁“巡逻结束后去喝布丁狗咖啡吧~”的支线任务。回应问话也只是简洁明了的“是”与“不是”,扳起一张冷淡面孔摆明了不会给出第三种答复的可能。但饶是如此还是架不住来自伊吹的软磨硬泡,一米八往上走的人型警犬站在街边乱扭一气嘴里还大声嚷嚷着“好冷淡好冷淡小志摩真的好冷淡———”,在长音拉到第五秒时志摩便举手认输。出师未捷,于计划的第一步因招架不住搭档的撒娇袭击而过于狼狈地败下阵来。
逃过了晚间咖啡拉花上出现布丁狗的命运终究还是没能逃过大耳狗,满满一杯来自三丽鸥爱的咖啡因并没有夺走志摩当晚的睡眠却为他带去了说实话也算不上稀客的噩梦。梦境里的海与天空连成一片,蝴蝶残翅挂在大片枯萎的欧石楠上微风一吹便细碎地飘走难寻其踪,枪支走火所带来的后坐力震得虎口微微发麻充满令人发指的真实感,子弹打穿伊吹蓝的左胸在他白色卫衣前襟染出大片赤红的花。直面此情此景志摩一未感觉似乎所有绝望情绪都争先恐后挤在喉咙喀喀作响,呼吸破碎得好像自己才是将要死掉的那个一样。从如此地狱逃出生天时床头的夜光闹钟指针指向凌晨三点一刻,仗着次日是上四休二的休憩日志摩心安理得地没敢合眼,抱着被冷汗浸湿的被角在床沿干坐到天明。无比真实的后怕。
于是便愈发的纠结,随之是极致的拉扯。志摩一未每一枚配备理智的脑细胞都在叫嚣因习惯而起的虚假依恋不会带自己前往任何实质上的美好结局,连梦境都在启示着越温暖的事物越不可碰,更遑论伊吹蓝这种人形太阳。而扎根在神经元上的情感阵营却大力怂恿着他继续沉溺持续纵容,有关刻意保持距离的作战计划实施起来也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自顾自地陷入一场无人知晓的内耗之中。
然而无论名为志摩一未的单独个体如何悄无声息地自我折磨日子都不会就此停下它的脚步,在伊吹蓝戴上羽野麦亲手织就的羊毛围巾向全机搜同僚炫耀一个遍后(“是小羽麦织的哦~充满了水润润女孩子的卡哇卡哇气息!!”)时间终于来到了十二月中旬。涂抹了圣诞色彩的世界之风早在数年前便已吹拂并火速席卷整个日本,明明距离二十五日还有将近一周东京的大街小巷便已然开始为庆贺八杆子打不着的耶稣诞辰喜气洋洋地布置张罗,节日氛围异常浓厚即便躲进满是警察的大楼内也无法彻底逃脱。志摩一未在二十四日清早踏进署里的第一刻便被四机搜门口所挂的镭射塑料花环闪到了眼,绿色彩纸惨不忍睹地挂了满墙勉强可以辨认出被裁剪成冬青叶的形状,彼时桔梗柚琉正将显然尺码并不太合适的圣诞帽强硬地套在波利丸头顶,她无奈地解释说这一切都是上面为了“让刑事的形象进一步亲民”,而志摩则在漫无边际地胡想如果波利丸会尖叫此时大概早已用抗议声掀翻整座大楼,毕竟挂在它脖子上的茸茸纸片围巾看起来实在是太丑了。
“说起来,志摩前辈的衬衫也很有圣诞气息不是吗,这种深绿色。”
放弃与阵马哥探讨麋鹿鼻子挂件最佳佩戴方式的小九在志摩脱掉外层大衣后这样开口点评,而伊吹蓝也紧随其后将他的搭档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进行认真地追加。
“非·常·附·议——~呜哇…而且纽扣简直kirakira到过分啊,很像绿宝石不是吗,乍一眼的价值不菲哦志摩。”
或许对方用绿宝石来作比的说法一点没错,志摩能在伊吹眼底找寻到衬衫纽扣在室内灯下熠熠闪耀反射出的星星荧光。目光交接须臾的心跳错拍于一个三十岁后半的男人而言类似一场数秒即停的window shopping,看到了心动了却无所谓一定要得到,至少不愿也不敢深想。而伊吹也不会去细究属于志摩一未的心跳在眼下究竟是六拍八拍还是十二拍,身为无知无觉的罪魁祸首只是一转攻势对着波利丸·圣诞限定版的肚皮一顿蹂躏,用感慨今天太阳很亮云朵很白总归再寻常不过的语气邀约道。
“这样一年一度的平安夜,果然还是要和小志摩一起过呢。”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志摩警官的第无数次拒绝失败。因为一时间搞不清究竟该责备自己是关键时刻掉链子的白痴还是索性将锅全部推给身旁这位兼职迟钝黏人狂魔的笨蛋更好些志摩的脸色差得彻底,即便已把自己安稳塞进蜜瓜包车的副驾也吝啬于露出一丝半点符合共度耶诞的笑容。为了给自己不爽到发烫的脸颊降温男人稍微推开一点车窗,东京十二月的风在今日并不凛冽,清凉感顺着窗缝缓慢渗入安抚了正黑着脸家伙心头所有的狂躁。巡逻路线照例要经过数条商店街,随处可见红绿相间的花环与金银两色的铃铛,一路过去大同小异,连伊吹都难得没有给出太多词汇清奇的评价。刻意与非刻意共同营造出的寂静令车厢内的空气沉闷不堪,这7-11外卖咖啡外加两枚巧克力糖霜甜甜圈都无法拯救的僵局时刻最终还是要靠伊吹主动打破,警犬预备役的愉悦值在瞧见中华街别具一格的圣诞装潢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增长,最后终于按耐不住发出小声的雀跃欢呼。牌坊下日复一日扭来扭去致力于把自己埋进呼啦圈里的小丑不见了,取而代之是大红灯笼与银色圣诞树的奇妙组合。周五夜晚的中式夜市人头攒动,巨大的蝦餃皇字样杵在圣诞老人贴纸下方竟也说不上过分突兀,总归都是伊吹蓝喜欢的模样。
“银色的圣诞树啊…好想搬回家欸。”
停车等待红灯的间隙伊吹软下身体内的全部骨骼趴在方向盘上蠕动着撒娇。
“太麻烦了,那么想要的话去Daiso买mini型不是更好吗。”
无法继续保持冷漠将别扭进行下去的志摩给出了充满现实的建议。撒娇无效。
漫长的巡逻结束后为了“庆祝破冰☆”同时也为了将清早的邀约贯彻到底伊吹蓝硬拉了志摩一未去不算过分吵闹的居酒屋肩并肩吃“难得丰盛些也没关系嘛”的夜宵。寿喜烧的汤汁过淡于是增加双倍辣味的炒乌冬进行口味弥补,热气腾腾的乌龙茶也被满心愧疚的老板娘换成大杯生啤当作无料赠送。推脱不过。三口啤酒下肚后志摩便绝望地发现继续压抑心情开始变得过分辛苦,酒液冰冷混合着细腻的苦涩顺着喉咙滑进胃袋,零星辛辣在舌尖炸开,自己为自己带来的苦难似乎正以这些形式变得具现化起来。而伊吹却对此一无所知,他还在自顾自地喋喋不休着,对独属于中华街的银色圣诞树念念不忘,努力想要掰扯清楚那座灯串聚合物与百元店里的抛光装饰有何不同,絮絮叨叨个不停令志摩感到心底在毫无道理可言地嗖嗖冒火。
毕竟都是这家伙的错不是吗。
擅自靠近,擅自亲昵,擅自越界,无知无觉无法怪罪,拖着自己一同养成世界上最为恶劣的笨蛋习惯,作为始作俑者居然还能这样心安理得地乐呵出声。同样囿困于界限不明的暧昧感,凭什么为摈弃坏习惯而焦头烂额的只有自己呢。真是糟糕透顶。
麻烦死了。
圣诞之风没有放过警署大楼,自然也不会漏下这居于闹市间的居酒屋。纵有万般不爽志摩一未也不打算在此刻由着性子着意迁怒,选择性失聪掉伊吹的圣诞树辩论演讲他开始抬头研究在墙壁粘帖成排的菜单木牌,企图以此摆脱缭绕在身周的无名怒火。由此注意到悬挂在头顶的槲寄生也就自然而然,绿叶红果系着金色细绳,每每有人打开店门都会随空气流淌肆意晃动,好像随时都能掉进二人打了生鸡蛋用来蘸肉吃的瓷碗里上演一出以霉运博取观众笑声的喜剧戏码。
盯着槲寄生殷红到闪闪发亮的细小果实志摩一未突然觉得,这不会是他的头次一时兴起,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总归是酒精作用下满怀报复心情的即时冲动,卷发男人翘起唇角用过分柔和的语气说。
“伊吹。”
槲寄生,不拒吻者,在其下相遇的人们要给予彼此亲吻,象征着圣洁、爱与和平。这一情报曾自哪本推理小说又或乱七八糟的杂志里获得在此刻并不重要,它只是一个借口,是激情犯罪的临时帮凶,是自己企图把对方拖拽入同一困境的卑劣手段。志摩一未的眼睛弯弯着似乎在笑,但也只是似乎在笑。鼻尖相碰时的呢喃几乎低不可闻。
“伊吹,槲寄生下的二人是要亲吻的你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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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吹蓝无法忘记志摩一未嘴唇的触感。
那样湿润的,柔软的,带着点来自啤酒的苦味,同时又十分的暖和。唇央贴紧唇央是他们力所能及的最近接触,没有缠绵悱恻,也不是一触即分,仅是长久维持这样看似亲密无间的距离却又不会更进一步,仿佛彼此之间横亘着终其一生都无法跨越的鸿沟。同样无法忘记的还有志摩平日也总是泛红的眼角,许是眼型的缘故他的眼睛在那时看起来似笑非笑,但伊吹总感觉自己其实嗅闻到了一缕不合时宜的悲伤。
伊吹蓝从不真的介意志摩一未对他即兴邀约的任何拒绝,毕竟没有什么是小蓝一次撒娇无法解决的,如果有那就撒娇两次,哪怕事后再磨着搭档从其他方面找补回来也全无问题。对方究竟是发自内心事出有因的真实拒约还是满怀逃避的推辞,事实上对伊吹来说真的也不是太难分辨,因此尽管志摩拼命要把自己的别扭纠结包裹得严严实实自以为掩饰得相当太平堪称天衣无缝,其中异样其实还是会被伊吹以一种微妙的感觉立刻捕捉。然而终究还是无法具体理解对方究竟在为难什么,一向依赖自身直觉惯了的犬系男人从未花费心思在思考他那实际上确实与罗曼蒂克毫不沾边的心有好感与蜜瓜包车内空间有多大直接关联。既然已经习惯小志摩的存在,简单来讲就是在一起很开心分开了会想念的话,那就老老实实遵从心意好咯。就是这样非常粗暴直接的伊吹式想法。
当然也不是没有困扰。在伊吹蓝的认知中志摩正出于捉摸不透的动机而企图筑起一堵高墙——还是不定期施工——于他们二人之间,这样如烛火般明灭的隔阂感让长腿警官每次察觉到嘴巴都不满地随之撅得老高,为了努力消除只会越发扭股糖似的贴紧搭档,一旦获取纵容就像取得了什么了不得的阶段性胜利,必然要在脑海里悄咪咪地敲锣打鼓庆祝半天,外在表现便是笑得越发阳光灿烂。
但面对这浅尝辄止的吻伊吹真的没办法继续再笑了。想插科打诨想开点玩笑想胡搅蛮缠地瞎诌着撒娇,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轻浮足够不在乎就总能轻飘飘地将事情一带而过,装傻万岁,然而只是瞥见对方上扬的唇角便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志摩深绿色衬衫的纽扣在居酒屋的暖光灯下闪着绿宝石般的光泽,无暇操心这场惨绝人寰的事故最终该如何收尾,伊吹发觉自己竟可悲地只在意着这个。
心照不宣是可以被拿来概括总结平安夜最后结局的词汇。二十五日轮休,二十六日还是轮休,二十七日周一新的工作日就此开始。志摩一未在距离四机搜门口还有五步的地方与伊吹蓝打了个照面,后者嘴里叼着显然刚刚出炉还冒有热气的果酱蜜瓜面包,呜呜噜噜地说好烫好烫也不忘向搭档挥手问早。丑到惊天地泣鬼神的塑料花环与冬青叶剪纸被悉数撤了个干净,波利丸也终于恢复往日清爽歪斜地依靠在堆满锅碗瓢盆的壁橱,显然圣诞节的飓风已刮离此地,只待一年之后的再度来袭。
闲暇时分志摩用扫帚从九重世人的办公桌下扫出一柄近乎枯萎的槲寄生,叶片蒙尘果实也掉落不少。年轻的警察厅公子瞥过一眼不太在意地随口解释。
“啊、这个吗,是圣诞酒会时别在西装上的装饰物...已经是没有用的东西,拜托请当做垃圾来处理就好。”
只是笑了下,志摩一未将它丢进了垃圾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