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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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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术回战>我不是咒术师我是咒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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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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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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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夏] 宿命

Summary:

五条悟 x 夏油杰

--

高专时期

2007年5月,■■县■■市(■■村)

任务概要
八名村民无故死亡 死状离奇 疑似咒灵作祟
寻找到引起村民集体死亡的咒灵并将其祓除

*任务负责人(咒术高专3年级 五条悟)致使搭档(咒术高专3年级 夏油杰)重伤。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2007年5月,■■县■■市(■■村)

任务概要
八名村民无故死亡 死状离奇 疑似咒灵作祟
寻找到引起村民集体死亡的咒灵并将其祓除

*任务负责人(咒术高专3年级 五条悟)致使搭档(咒术高专3年级 夏油杰)重伤。

 

放在床头的手机震动不止,嗡嗡噪鸣声音十分刺耳,极不协调地挤入安静的清晨。我很早就醒了,睁开眼看天花板,却没有起床。咒术高专的窗帘很厚,有效遮挡住多半阳光,但仍然漏进不少光线。窗帘映透着暖光,好像一张薄如蝉翼的皮肤,内侧血管如根茎般附着在其上生长,从墙角到天花板,又攀上四面腻平的白墙,而心跳声成为皮肤与血液裹挟下唯一能听得见的东西,在耳边隆隆作响。

梦境的余秽仍于脑内盘桓,天内理子在我的面前一遍又一遍倒下,失去生命,断线的木偶般坠在地上。是谁间断了她的线,是我,那又是谁杀死了她,是憎恨剪刀的线。

子弹从一侧太阳穴射入,从另一侧太阳穴射出,温热的血液溅在我的脸上,鼻尖上,嘴唇上,腥气浓厚得猛扑。我在其中淹没,溺亡,沉落无尽的深渊至底。

手机震动声音仍然没有停止,塑料机壳像是疯了一样锐声尖叫。

我摸索着床头柜平整的边缘,并没有检查来电显示便拔掉充电线,只是长长地按下红色挂断键,直到屏幕开始出现关机动画,才将手机丢在枕头上。

长方形的物体落在枕头上弹起,又掉落在床褥,安静了。

打电话的人是五条悟。

他能让电话铃声一直响着以宣扬他今天起的比我早的光辉事迹,即便接起电话也会是草莓大福的邀赏。

我听到他在墙壁的另一侧跺脚的声音,大骂我竟然挂他的电话,骂声里故意加了几个弹舌,听着让人想到中学校里的不良。

我从床上翻身而起,光裸的双脚踩在地板,冷气从脚底传上来,驱散梦境的尘霾。

走进盥洗室,我拧开水龙头,双手支撑白瓷盆的边缘。

我弯下腰,黑发从肩头滑落,沾上水珠。我一次性地把整个头颈递进水流里,澄清的冰凉在瞬间包裹而来,仿佛坠身于冰窟。有碎冰顺着眼窝流过,融做洁净的水,匆匆汇入下水口,也将疲惫也一并冲走,洗去令人窒息的沉闷。

水流嘈杂地作响,掩盖住在梦中徘徊不去的震耳欲聋的枪声,五条悟在这时推门而入,门撞在墙壁上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我会忘记带钥匙。

而五条悟则会很夸张。

动作、情绪、性格,无一不是最叛逆放纵的极端。与其让他把门敲得像是发生了火灾,或者是因为把钥匙落在屋内所以只能从外墙翻进室内,不如放弃门锁这一道无用的防线。

脆弱的门锁对于与我们为敌的东西来说形同虚设,而对于咒术高专里的人,一共也没有几个,更不会有丢失个人财物的风险。

给门上锁成为了最没意义的事情。

我抬起头,冷得瘆人的水珠自发梢倾泻而下,全部漏进体恤衫的棉布里。白色布料让水洇湿,形成一片暗沉的灰。

“你挂我的电话,”五条悟三两步走到我的面前,抱起双臂靠在窗台上兴师问罪,语调却很愉快,嗓音比水还清凉,“我今天比你醒的早。”

我看他一眼,驱赶松鼠似的用手把他从窗前拨开,接着一把掀开沉重的窗帘,让阳光透过窗扉照进室内来。

“新的任务下来了吗。”我问他。

“你可真没意思啊,我说今天比你醒得早,上次打赌怎么说的,请我吃那家最贵的甜品店里的草莓大福和奶油冰淇淋。”

“不去。”我随手扯了一条毛巾。

五条悟的积极性不需要打消。即便是被拒绝了,只要我没有发火,他就会一直在同一件事情上坚持不懈地软磨硬泡直到我妥协为止。

“先去夜蛾老师那里报道。”我说。

“耍赖可不好哦。和我去吃草莓大福吧,让你付四分之三的钱,不,付二分之一的钱,你出人就好了,我足够宽厚了吧。”

我把头发上的潮湿擦得半干,按部就班地脱去不能穿了的上衣,从衣柜里拿出咒术高专统一的黑色制服,赤裸着上半身和双脚,最后看向仍然在房间里赖着不走的五条悟。

“杰,我只想和你去吃。”他说。

我妥协了。

“今天出任务的路上请你吃草莓大福。”

 

我们来到教室的时候时间还早,在走廊里遇见了硝子,她的房间位置比较偏远,距离医务室更近,我们几乎只有在上课的时候,或者负伤的时候,才会见上一面。

硝子一身烟味,一副熬了七十二个小时未合过眼的样子。尼古丁确实是有这个作用,能让人在混沌中精神清醒。

“嗨,五条,嗨,夏油。”她仰头打招呼。

“哈?这次硝子一起出任务?”五条悟大声说。

“对啊,这次要去的地方远,怕你们死在回程的路上,所以一起去。”硝子说。

“死,不存在这回事,我们可是最强。”五条悟说。

“现在悟是最强。”我纠正他。

“老子就是最强,”他说,“但少了你也不行。”

五条悟从御三家的铁笼中飞离,找到了天空,我从父母构筑的铁网中出游,寻到了河原。我看得明白,他对我完全交付了信任,以及对我有意识的依靠、依赖。同为最强,不用一个照顾另外一个,我们在自由的国度中相遇,初次尝到了默契相惜的滋味。所以他不愿我中途退出,只留他一人在云上。

我与他讲道理:“悟现在是最强是事实,无关于咒术师界的名誉,这也是你肩头将要担负的责任。”

虽然这些道理我并不想再讲。

那些缠在理子身上的线,浸染鲜红的线,一端连着女孩柔软娇小的尸体,另一段则挂着丑陋扭曲的笑脸。道理不再有过去它具有的分量,随着血液的流失,责任原本的重量也悬虚了。善与恶混为一谈,殊途同归,杀意与慈悲长着同样的模样,人面兽心。

五条悟不是那种喜欢责任束缚的人,眼看着要和我吵起来,夜蛾老师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身后。

我们两个都噤了声,高专过去了三年,入校测试祓除诅咒两人却互殴起来而被罚洗厕所沾的一身恶臭记忆犹新。

“别吵了。”夜蛾说。

“都进教室。”

五条悟做了一个缝上嘴巴拉链的动作,进教室之后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我拉开他坐着的那张桌子的座椅。硝子则在我们旁边落座。

夜蛾在讲台前庄严地站直:

“好了,这次的任务你们三个人都要去。任务目的地是个村子,条件不是很好,因为手中的资料不足,具体情况需要你们去现场收集,什么咒灵,咒灵的形态,以及术式目前皆为未知,但初步判断应该是特级。”

“特级,好耶。”

五条悟伸了个懒腰,把手指关节掰得清脆作响。

“意思就是什么都不知道,摸石头过河,好刺激啊。”

“什么都不知道意味着危险系数增加,所以才会派遣硝子与我们一同前往。”我说。

“正是,”夜蛾同意道,“已知有八名村民死亡,七人无故自杀,都是以很残忍的方式结束的生命,甚至有一名把自己的脑袋放在微波炉里,并且有咒力启动了微波炉。”

“然后他的脑袋就像是爆米花一样,嘭,爆炸了。”五条悟接道。

夜蛾点了点头:“不错,一般人自杀都会选择割腕上吊或者跳楼,但是这次人死的方式千奇百怪,甚至有一名在死前开车撞死了一个小学生,他把女孩反绑在路灯柱上,开车从正面撞击,明明已经呼吸停止了,仍然反复倒车碾了好几次。他回家后用水果刀剖腹自尽了,把肠子扯出来绕在脖子上两圈,最后当地警察判定的死亡原因是窒息。”

真够残忍的。

“或许是精神控制,一般人做不到把自己勒死。”硝子说。

“哇哦,老古董的咒灵想把人都变成乖乖听话的藤原义丧尸。”

五条悟咋舌。

“如果是控制人意识的能力,遭受控制的人依然是活着的情况下被迫自杀一定很痛苦吧,竟然会对小孩子下手,也太过残忍,已经成为谋杀的罪行了。”

我咋舌。

“而且撞人的时候知道人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继续啊,那个时候就已经脑子不好了吧。”

硝子语气不善地说。

五条悟附和:“这个咒灵难道是变态咒灵吗!”

“所以!”夜蛾振奋地拍了一把桌子。“你们只有两天时间!越长的时间意味着更多人的死亡,任务是找出这个咒灵将其祓除,过程可能很艰难,也有可能会受伤,因为尚未得知咒灵的出没地点,所以这次的住宿将安排在咒灵很难侵入的地方——”

我,五条悟,硝子,三人充满期待的看着他。

“——寺院。”

夜蛾说。

*

 

五条悟从咒术高专一直滔滔不绝地抱怨到我们登上电车,直到我把赌输的草莓大福外带食品盒放在他的膝盖上,才用甜腻的糯米团子堵上他的嘴。

电车一路坐到新宿换成长途巴士向北出发,大概需要在高速公路上耗费十个小时。

硝子坐在我旁边的座位,枕着我的肩膀睡着了。

巴士的玻璃内侧擦的光洁锃亮,外侧蒙覆了一层灰蒙蒙的尘土。我怎么也睡不着,看着窗外,西沉斜阳给天边薄云印了柔软的粉红,像悟如愿以偿吃到的草莓大福。

我回头看他,这人一个人便占了两个座位,头枕着不停震颤的玻璃,白色发丝也撒了层粉色,蹭歪的墨镜后面两只眼睑平静地拉拢着,在巴士发动机的嗡鸣声中睡得正香。

五条悟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可以顺利无阻地进入梦乡,同时他也可以因为任务保持二十四小时的清醒,虽然常显出一副不可靠的漫不经心,但他也有绝顶聪明与警惕认真。

我放心地转过身来,垂眼,将发髻散开,后背向后靠,强迫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

去年夏天的事故总以梦魇的形式重现,在其中并没有恐惧,也没有懊悔,只有无尽讽刺和荒谬。只要一闭眼,面前便会出现一座高山,肩头宛若背起浑圆的巨石,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艰难登山与巨石滚落的循环中蹉跎。

我最终还是睡着了。

再度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换了人,硝子坐在后面的座位看书,五条悟在我的身边啃巧克力威化,咀嚼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响亮得堪比启动的电锯。

天还没有亮,大巴内不少人仍然在酣睡,外面的景物化作一团浓稠的漆黑,没有路灯照明,四周的树木飞速掠过车窗,颓然欲倾。

我对五条悟伸出手,他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只在你的包里找到了巧克力威化,硝子包里全都是苏打饼干,难吃。”他凑到我耳边窃窃私语,巧克力的甜味扑进鼻腔里。

我低声问他,“怎么不自己带。”

他咧嘴笑,“你带不就行了。”

我弯着嘴角拧开瓶盖,吞了一口不再凉爽的水。

“几点了?”我问他。

“凌晨四点,还有两个小时就解放了,啊——。”他打了个哈欠,在狭小的空间里试图舒展双腿,一条修长的腿伸到座椅之间的过道,整个人往下滑,几乎瘫倒在座椅里。

“再坚持一下。”

我把矿泉水放回背包侧网袋里,背包则扔在脚边。足袋会不时踩到肩带的活扣,我不在意地把它踢开,和硝子要了一包苏打饼干。

天朦胧亮起时,长途巴士终于驶入了市内。

窗外的荒凉景色也转变为低矮的乡村小房。

目标地在城市边缘,是巴士经停地点之一,距离真正繁华的市区还需要开半小时车,小村落处地不远不近,农田里新栽下的幼稻仍未长成,覆盖在地面形成一片幼嫩的碧绿色毛毯。

地平线之上浮起苍茫的拂晓。远处绵延起伏的山峰好似幻觉。樱花花期已过,放眼望去皆是青翠。

我们在路边下了车,寄宿的寺庙仍然需要步行一段距离。行李全部装在背包里,饼干和水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也许是补充了足够的糖分,悟心情很好,和硝子一路嬉笑着前行,我在后方跟着,也觉得远离城市的空气十分宜。双肩都轻松起来。

等看到寺庙土黄色的鸟居,阳光已经逐渐浓烈了。

过了鸟居,五条悟在原地驻足不动了,语气十分不爽。

“所以我们就要在这里睡一夜吗,没开玩笑吧。”

我沿着他的目光看去,寺庙突兀的横在眼前。

墙体的颜色与刚刚看到的鸟居如出一辙,支撑房顶的柱子如同蜕皮般显出斑驳的灰绿。

寺庙只有单层楼的高度,屋顶像是被随意扔在那里的,瓦片参差不齐,一些已经脱落,看上去与彻底坍塌只剩下一场雨的距离。我告诉他没办法,硝子耸肩。更何况寺院的住持已经站在门外迎接了。御三家丰厚的家底一直没让五条悟吃过穷困的苦,他只吃过甜蜜的糖。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住宿条件,也在情理之中。

我欠身施合十礼,住持缓缓欠身回礼,五条悟用一种惊讶的目光看我,能看得出,他肯定想问我怎么知道的这些礼节。

硝子悄悄放下拿在嘴边未点燃的烟。

住持五、六十岁左右,声音很沙哑。

他手里捻动着佛珠,一身褐色袈裟,短发里掺了灰色,眉尾略微有些长,显得慈眉善目。因为佝偻着腰,所以看起来比硝子高不了多少。

主持的身边跟着的僧侣年轻一些,身着灰白色的棉麻僧袍,大概也有四十多岁了,两个人长得像,不知道是不是父子关系。

五条悟鬼鬼祟祟地跟在我的后面,最后还是没忍住问我:“你以前念佛吗?”

我笑着,没回答他。

 

*

 

我们跟在住持后进了寺内。

先去拜前殿主供阿弥陀佛像,而后再去施主寄宿休息的房间。主殿内较为阴冷,老旧的地面踩踏得光滑,门边摆放着功德箱,从木栅之间隐约看得到其中募集了不少纸币,已经近乎满了。阿弥陀佛像立在正中举左手,垂右手,结来迎印相,长袖袈裟曳地,金身年久失修而褪色,露出内里黑色的石头,旁侧未见观世音菩萨和大势至菩萨,只有壁龛中供奉着一尊观音坐像,首带化佛宝冠,一面八臂手中各执法器,不知是什么观音。

殿外木柱的旁侧放着一个收音机,播放着佛歌。

寺院中的草地里落着三尊地藏王菩萨,正低眉敛目,慈悲地注视着来往的人。

寺庙虽然已经破旧,却香火缭绕,别样的禅静。我们走过的时候,见到有几位村民举香拜佛。

五条悟先开口问起:“最近怪事发生了这么多,不在家躲着避灾,还都往寺院里跑了啊。”

没用敬语,我扫了他一眼,他装作没看到。

“是啊,大家都希望求个平安。”

住持和和气气,没与小辈计较。

“那来拜佛的人都平安了吗。”五条悟又问。

“菩萨满众生愿,除罪障,引光明,还需心地虔诚。”住持恭敬祥和地回答。

五条悟压低声音凑在我的耳边说,“要是菩萨能祓除咒灵那还要我们来干什么啊。”

我回答他,“之所以夜蛾老师把我们安排在寺庙寄宿,就是因为在寺庙之中人人能求得心境平和,若是内心平静,对世间的恶意与执念就少了,诅咒自然也无从而生,咒灵自然不会来寺院这种地方。”

我以为五条悟又要呸一声,说我在放屁,有诅咒祓除就是了,哪有那么多来来去去的啰嗦,我便可以接下去,说咒灵是因果循环,我们的责任就是祓除咒灵,造福众生。

但等了许久,身边的人却没有发出反对的声音,我不免在意,侧头看他。

五条悟双手插兜往前走,脸上轻松的笑容消隐了,沉思什么般,银白色刘海低垂着,挡住半边黑墨镜。

他沉默了一秒钟,这一秒钟比整个冬天都要漫长。我在沉默里品尝到了黑暗的味道,觉得四周嘈杂起来,香火似乎忽然成为了有声音的载体在耳边鼓噪,皆是笑声,掌声,诵经声,原本在温暖的阳光下稍微褪去的阴霾再度弥漫上来。

好像时间突而倒转到了半年以前,五条悟抱着理子尸体,衬衫浸透血迹,颈部盛开了一朵猩红的曼珠沙华。

我忽然有些晕眩,只怕五条悟要问我:杰,你还相信吗。

一秒钟之后,五条悟重新抬起头,两只胳膊一伸,把我和硝子一左一右铐在臂弯里,在硝子站不稳的挣扎中说:

“那就让我们干掉那些胆小如鼠的混蛋咒灵吧!”

 

*

 

村民走访结果不尽人意。

除去烧香拜佛祈福的施主,对外乡人的抗拒抵触以及对死亡的讳莫如深让调查进度难以推进。询问起始对话尚能进行,一旦问到与死者有关的事情,所有人便杜口绝声。

加之昨夜长途奔波的疲惫,硝子嘴里叼着的烟一根接着一根从未断过。

我和她要了一根,火机啪地点燃,小而透明的火苗簇簇跳跃,没有阒寂的微风煽动,火焰像是融在空气中的一摸影子。

燎红的烟草闪起火星,我深深吞一口在嗓中,鼻尖吹出浓厚的烟熏到了五条悟。他咳嗽着双手来回扇,把二手烟推向硝子。硝子闭眼,一团不成形的散雾过后,她也抽了一口,往五条悟脸上吹。

纯净的时间在玩笑中悄然度过了。

日暮时分,乡野间遍野菜花黄,东有新月西夕阳。

我在路过的便利店买了些塑料充气包装的芝士蛋糕备用。

禅林晚间斋饭清淡寡味,黄檗清规曰:药石晚食也,比丘过午不食,为疗饿渴病也。不用想也知道,这里只有粥食和青菜。

回到寺中发觉果然如此。

我对食物的要求不是很高,什么样的料理都能吃得下。硝子也没有什么异议,很快吃完她的那份,双手捧起大而圆的粥碗遮住整张脸。五条悟则发出“啊?”的一声疑问,大概意思是就给他聪明的脑袋补充这么点能量怎么够。

我从背包里拎出蛋糕丢给他,他凌空接住,对我一笑,“好耶,还是杰最了解我。”

我们决定入夜之后进行主要工作。避开非术式村民的视线、去现场调查咒灵遗留下的残秽。

就目前而言,咒灵的等级、能力都不得而知。

但即便是特级,有我和悟在,祓除的过程也不会完全不顺。硝子在身边也是一针强心剂,只是咒灵吸收尚且不知能否来得及。

药石过后,夕阳很快落幕。夜色逐渐深浓,清风徐徐,弦月挂上天空,像菩萨悲悯的眼。

窗外春雨后,逐渐繁茂起来的树木摇曳枝桠簌簌响动,昏暗的灯泡向室内发散着陈旧的黄光。

五条悟抱着双臂倚在墙根堆放的背包上,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盘腿坐着玩手机,来回翻看夜蛾邮件里的情报。

硝子嘴里叼着烟,却没有点燃。寺庙里禁止明火,所以应该只是习惯性地叼着烟棍。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十二点整。

我站起来。只是起身这个动作,五条悟就立即睁开眼睛。

如同蛰伏的猛兽般,仿佛睡着只是他营造出的惬意假象。

我知道他一直都未松懈,甚至可能无下限术式都没有解开过。来到村庄后并未察觉到半缕咒灵的气息让我们都隐隐不安,这个咒灵显然拥有独立思考能力并且懂得怎样躲避开咒术师的追踪,还有可能,它已经知道了有五条悟的存在,所以才一直不肯露面。

“到时间了啊,杰。”

五条悟从墨镜镜片向上看我,露出捕猎者的笑容。

我把扣合上手机的手机揣进口袋,低头打量他,“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他立即站起来,倾过来,用肩膀随意地碰了我一下。

“不需要了,我这么强,不会出问题的,我们两个一起,还乱担心什么啊。喂,硝子,你困不困啊?”

“管好你自己就行了,五条。”硝子嘴巴里叼着烟棍,说话含含糊糊。

“那么现在的已知信息是,咒灵一共控制了七个人,第八个死亡事件,是遭受咒灵控制人类制造的恶性犯罪,”我做出总结,“悟去人造车祸谋杀案的现场,地址已经通过短信发给你了,我和硝子去查看被控死亡的人,找出相关线索,悟已经习得术式反转,不会有事吧?”

“我没问题!”他轻快地说。

“那就出发吧。”

我想补充一句务必万事小心,却还是沉默了。

他不用我这句多余的提醒。他早已成了单枪匹马横扫千军的咒术届最强者,站在云梯至巅无人能够企及,并且还在不断的变强。我的往日习惯却固执己见,依然驻留在身体里。时间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五条悟悠然自得地沉溺在自己的世界,目无旁人唯我独尊。

那是属于他的洒脱和欢愉,他用不着承受任何死亡的负担,危险与和平在他的眼中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词汇而已。

我不再说话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头,和硝子一同出门去。

五条悟在房间里有些困惑地看着我离开。

那盏老旧的灯在天花板不堪重负的闪烁了一下,黑暗笼罩上来。

 

*

 

有猫跳上墙头,对着夜色中的陌生人小声地叫。

我微笑着伸手,猫儿凑过来。

硝子口中叼了一晚上的那根烟总算点燃了,在低垂的夜幕中画出一道袅然升起的白色。

我们在翻跃围墙时候碰到了这只猫。看来今天的院子里不只有两位不速之客。

邻居家门廊前的灯光很微弱,在静谧里恬然地亮着。不是声控的,所以能省去不少麻烦。

这间空旷的矮房属于第一个死亡的人,院子较大,有独立的围墙和花圃,看起来房屋主人在生前比较富裕。

我轻手轻脚地跳落在地,屈膝借了一下缓冲的力道,再转身扶硝子跃下围墙。

咒灵从我的小臂流淌而出,如雾气般坠落,凝结成地黑油,悄然从地面与门板的缝隙之间淌入屋内。它在里侧旋开门锁,供我们进入。而后,它轻轻把门关好。

我们尽量将行动的声响和范围控制在最小,不留下任何搅乱当地警察勘查的痕迹。好在,能够隐匿行事的,可供调遣的低级咒灵多到数不清。

“原本住在这里的非术师是怎么死的。”

我问硝子。

硝子拿出手机,盯着夜蛾老师发来的那张清晰度极低的照片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恍然大悟地抬起头:“他是自己把自己溺死的。”

照片里面,死者状貌惨烈,死者的头颅因为长时间浸泡在水池中而浮肿起来,脸上的表情永远地凝固在极度恐惧的一霎那,绝望而扭曲,身体却没有挣扎痕迹,只是乖顺地趴跪着,几乎虔诚。

硝子看这种照片不会有任何排斥,就像是喝了杯水,看了株野花那般淡然。好似照片中的人不是遭受咒杀的尸体,而是朋友发来分享的日常。

我们都亲眼见过太多死亡了,但硝子与我们不同,对于她来说死亡只是工作的开始。

我移开目光,环顾四周。

咒杀在几天前发生,尸体已经移走,但家具并没有什么变动。

光线太过暗淡,灰蒙蒙地看不真切,墙上挂着很多幅油画,用金色相框裱装起来,整齐地排列着。我注意到其中一幅与其他的都不同。

“这个非术师在生前是佛教信徒。”

我阐明自己的判断。

硝子疑惑地探头,寻着我的视线看去。

那幅画像之所以不同,是因为它并非是油画,而是寺庙里请来的释迦牟尼画像,正在低沉的夜色里挥散着浅淡的金色。

昏暗的月光下,正对着释迦牟尼画像的,是那个溺毙非术师的池槽。其中仿佛灌注了地狱血海里粘稠的泥浆,人如同石子一样下沉。释迦牟尼佛垂眼看着世间疾苦,连根攀缘的蛛丝都没有舍予。

“查看一下是否有咒灵遗留下的残秽。”我低声对硝子说,硝子点头表示赞同,向门廊走去。

我的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手机始终握在掌心,我立即抽出手,等来了五条悟发送的短信。

>>
什么都没有,好无聊啊。

我略过那一行字,点开下方的照片。

画面虽暗,但车子内部细节却清晰可辨。

单身男人的车,随处可见从各种地方收集来却没有清理的广告,两个空了的烟盒塞在破碎的挡风玻璃夹脚,档把后方的塑料水瓶是空的,后视镜吊坠末尾挂着的一朵木莲。

我的目光聚焦小巧的木莲上,垂坠的红穗如针般刺入视线。

“怎么……”我自语出声。

悟那边的死者也信佛。

全村人都信佛吗?

话音未落。门口把守的低级咒灵骤然消散。

“吱呀——”

门打开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倏忽间显现。

是特级!

我蓦地转身,放出的庞大咒灵充斥整个房间,黑雾聚成触手牢固地缠住硝子,将她迅速拖拽向屋内,其余触手在下一秒便被斩断了。

浓雾急剧收缩,硝子猛撞过来,我伸手将她接住,护在身后。

“夏油,是怎么回事?”

“是特级咒灵,来找我们的。”我压低声音,死盯着门廊的转角。

是我大意了,也许就是这个时刻,它在等待,在等待五条悟和我们分开行动,先对最没有攻击力的硝子出手,然后再将我和五条悟一一捕杀。

已经奸诈到这种程度了吗。

房屋几欲倾塌般发出不详的巨响,阴沉的诅咒力量从门口向内蔓延。

“嘻嘻嘻,哈哈哈嘻嘻………”

我听到一阵诡异的笑。那不是生物能够发出的声音,而是某种低沉嗡鸣,像地震时大地发出的哀嚎,海啸时海洋发出的怒哮。

“哈哈哈哈哈哈!!!”

似是在头顶正上方响起,有似是从遥远彼方传来。

一种紧束感毫无预兆地袭来,从四肢而上挤压胸腔,夺走呼吸的余地,骤然把四周的空气抽走。

空间像是变成了一张薄脆的纸,在特级咒灵的影响下折叠过来,沉重的压迫带来无可挣脱的窒息。

耳边传来硝子呛咳倒地的声音。

“咳咳……夏油……”

我疾速地发动反击,驱使吸收的链锯咒灵取代了绵软的触肢。

“!!!砰——”

同样的特级咒灵碰撞在一处。

一阵撕裂的剧烈爆响。

长锯咒灵锋利地一把割裂空间无形的压力。

氧气倒灌进来,链锯与此同时啪地一声折断,咒灵粘稠的血浆喷洒迸溅。

“啊啊啊啊啊——”

那特级咒灵让人汗毛倒竖的笑声陡转为嚎叫,尖戾而痛苦。

显然是受了重伤,在未现身之前便落荒而逃,实体在夜色中留下深浓的黑色。

压力消失的瞬间,我从原地猛冲出去。

敞开的门外已经没有咒灵的影子。

“不用管我!追上它!”

硝子喊。

我把触手留在硝子身边,作为保护已经足够。接着我飞身而上,用院墙做借力,一跃跳在瓦楞上。

“喵!!!”

陶片在脚底哗哗作响,之前偶然遇到的那只猫咪惊叫着蹿走了。

房梁下方有血腥传来。

我向腥气的源头看去。一具新鲜的尸体倒在墙根。血肉模糊,整个右侧头颅炸裂成碎片,脑浆喷溅在墙垛上,脸颊黏连着未断的皮肤垂坠在胸口,咒灵遗留下的残秽还覆盖着猩红的肉块,还有灰色的僧袍。

那身灰色僧袍,正是白天所见的跟在住持身边的中年僧侣。

不妙。

看来咒灵早先是藏入了非术师的身体,可能是脑子里,跟踪我和硝子来到了这里。

正如那个姓禅院的杀手,只要附身的人没有咒力,那么咒灵本身也会成为透明的存在。这也就是我们之前没有察觉到一星半点咒灵气息的原因。

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我咬紧了牙齿,提步追去。

 

*

 

我在夜风中疾驰,最终绕回了寺院里。

这么长的时间,咒灵大概已经用咒术反转治愈好了伤口准备再战。

难道它打算吞噬掉住持借以疗伤吗?

剩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给悟拨通电话,响了三声并无人接听,被我掐断。

不出意外的话,硝子应该已经联系上了他。

五条悟赶到后我们将稳操胜券。

我必须拖延时间。不能让住持成为下一个受难者。

我找到住持的时候,他正跪坐在蒲团上,模样虔诚,像是在念经。

殿内阿弥陀佛投影的阴翳遮在他的身上,住持的背影佝偻着,以僧堂门口谦逊等待的庭诘姿势低垂头颅,手中捻的念珠一动不动。

我略感疑惑,叫了一声住持,但无回应,于是我走上前拍他的肩头。

住持缓缓转过身来,双眼拉拢着,仍静默地看着我。

“可否请您暂且去寺外避难,我和我的朋友要在这里处理一些事情,会很危险。”

“啊——夏油杰。”

住持张口说话。

“?”

我愣了一下。

主持嗓音是白天时熟悉的苍老粘滞,但他的语调却诡异的轻快。

“你好啊,羂索,”他说又叫了一个我全然不知道的名字。“你来了,好久不见啊。”

“谁,你在说谁?”

“我们在未来见吧。”

住持刻意地避过我的问题,他脸颊的肌肉抽搐着,咧开嘴笑了起来。

在抬起眼睛的时候,他的右眼中明显地团聚着诅咒的秽物。

糟了!

我向后倒退一步,迅速握拳,但仍然赶不及释放咒灵。

那阵真空般的挤压感弥漫上来。和之前在屋子里感觉到的相同,我的四肢被牢牢锁紧,全身上下宛如灌注了水泥,遭到彻底的封锁。

我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意识到的太晚了。给了它可乘之机。它逃跑回来之后已经躲进了主持的眼睛里,很快,主持就会像是灰袍僧侣一样,大闹崩裂而亡。

都是我的错。

我咬紧牙关。

但主持或许还没有死,可能还可以挽回,只要五条悟能及时回来。

身体无法动弹,但我还能说话,我必须做点什么。

“是你咒杀的非术师吗。”

我开口问咒灵。

“不是我哦,是这个人。”住持很快回答,点点自己的胸口。“是这个老头,想要钱,所以把教徒都杀了,轮到他自己的时候又害怕起来,蜷缩在我的脚边求我,儿子啊,我的好儿子,求求你别杀我。”

咒灵自导自演起来,喋喋不休,甚至乐在其中,它从蒲团上站起来,掐熄了佛前供奉的红烛。光线消失后、住持右侧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冥的白光。

它必定是伸缩大小藏在了住持的眼睛中。

我得找到挽救住持的方法,如果还有救的话。

咒灵继续说道:

“呸,谁是他的儿子,没有半点能力的愚蠢人类,不会咒术,笨的要死。我只不过借他儿子的皮囊而已,这个人早就死了。所以才找到你们这群小孩,以为这样就能弄死我,想的美!啊,不过那个五条悟确实应该小心一点啊,毕竟是个六眼小孩,”

“哎呀,真不小心,夏油杰,你来晚了,住持也死了呢,这样杀死他的方式真是简单啊,人类好脆弱,只需要在大脑里乱搅一通,人就死翘翘啦。”

“是吗。”

我冷冷地说,“那杀掉你也无妨了吧。”

“你现在杀不了我,以后也杀不了。”

咒灵摇头微笑。

一声湿润的爆响,像是脚底踩碎了动物的颅骨。

住持的身体紧接着歪斜地倒下。

“……”

无法挽回了。

破体而出的咒灵比阿弥陀佛像还高,它舒展四肢,如老朽的树木生长,躯干在它的体内发芽,外表覆盖参差不齐的触须,海藻般浮动着,好像围绕在它身边的不是空气,而是深海冰冷的水。

它的整个胸膛向两侧外扩,形成一个巨大的椭圆形空洞,向内望去是深不见底的渊薮。

黑暗的尽头,有一只转动的惨白的眼球。

它的瞳孔径直盯视过来,与我的视线相对。

周遭的世界开始幻化成油,不停地流动旋转。

我即刻切断对视,偏转过头,眩晕感消失了。

咒灵把住持干瘪的身体抛在一边,撞向了功德箱,箱体翻倒在地,里面放满的钞票哗地一声倾泻而出。

“你是为了住持要杀我的吗?”咒灵没有嘴巴,声音从他胸口的空洞传来。

我没有回答,专心在调转咒力上。

总能冲破这样的束缚。

咒灵依然在说话,不,它只是在发出声音而已,它什么时候才能停止?

闭嘴吧。

“他嘛,你想拯救的这个人类,只是败类,是一切死亡的开端。肮脏自私的、利欲熏心的人类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

“甚至是召唤咒灵杀人,只为了那些念经念佛的人能救救他的破寺庙,大凡为人也该懂得人伦五常,否则只能坠入地狱!他连怎么做人都忘了,还能称之为人吗?夏油杰,你是在为这样的人类拼尽性命。”

不,不是这样的。我在心里说。

“你要否认吗?”

他问。

“你能否认吗。”

……

原来是这样……

信奉神佛的施主死后,家人来寺庙求往生极乐咒文,住持捞取钱财的同时,利用家人的悲痛,喂养了咒灵,因为他知道,咒灵的最后一个目标是他自己。所以才叫来了东京的咒术师祓除咒灵。如此一来,他便可以赚得盆满钵满,称颂标榜自己功德圆满。

心里的某个声音在质问:

夏油杰,你还相信吗。

我还相信。

我告诉自己。

咒灵甜美地笑了起来,声音愈发轻盈。

“人类被支配,被控制,燃烧着不属于他们的仇恨,顶礼膜拜能够掌控他们的人,”

“人类就是这样的呀,渴求受到领导,低三下四地匍匐着,心甘情愿地、欢欣鼓舞地迎来他们的神明,”

“神明存在吗,神明的名字是什么,住在什么地方,他们不在乎,只要他们相信,哪怕是不切实际的妄想,那么神明就是存在的。他们甚至可以为了神明去死。”

它说。

“我就是他们的神。”

“应该去死的是你。”我说。

“是我吗?”咒灵的声音十分开心,“我掌握着真实,我拥有每个人的未来,我是'未来'的诅咒,我的存在,来自于'宿命',宿命,多么美妙的东西,人类想要逃避这种现实多么努力啊,甚至诅咒它的发生,这让它愈发美妙起来。知道吗,你也是其中之一。”

我眯起眼。

“果然还是应该让链锯直接杀了你,废话这么多。”

“噢,原来你不知道。”它回避开刚才的战斗中负伤的话题,向前两步走近了。胸膛那个空洞愈发地靠近我,我看到其中的眼球不断放大。

咒灵低头问道:“要我给你看看吗?然后让我进入你的眼睛里。”

“不需要。”我凛声回答。“原来这是你的目的,更换术师作为宿主。”

“夏油杰,你啊,不想知道你的未来是怎样的吗?”

它走得愈发进了。几乎贴近我的脸颊,右耳旁边的声音变得很响,鸣钟般躁动。

黑暗成倍数的放大,我几乎被吸入其中。

看一眼嘛。

就看一眼。

未来是怎样的。

要看看吗?

“杰!”

一声清亮的惊呼穿破了尘埃,光从密织的天花板贯穿进来。黑暗急剧退散,在我面前的咒灵愤怒地咆哮起来,那眼球转动着朝向冲过来的五条悟方向。

囚禁释放开了,我的双膝落在地上。

远处五条悟踏光而来。破晓的朝阳在他身后点燃起一片火海。

我看到他嘴唇一张一合,苍与赫的重叠虚式在指尖炸裂。

“茈。”

空气凭空生成了疯狂的飓风。

咒灵在距离我极近的地方卷进风眼之中,躯干被撕扯成缕,最终化为齑粉。

我感到一阵剧痛剥开了右臂皮肉,整条胳膊好像飞了出去,血液喷溅了满脸,意识在顷刻间抽离。唯独剩下一只眼睛,那个悬在虚空中的眼球,占据了我的整个视野。

住持丑陋的遗体消失了,矗立的寺院消失了,五条悟也消失了。

黑暗彻底夺走了全部……

……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一分钟,一个小时,还是一天?

住持又站在眼前。

作恶的喜悦与欢愉浮现在那张原本和善的脸上,顿时变得狰狞不堪。

我明白。

导致村民死亡的根本不是咒灵,我们的到来是住持计划的最后一环。

无法否认,这场灾难的驱动者并非特级咒灵,完全是因为人类的恶,人类无尽的肮脏贪欲,披着伪善的面孔行不仁不义之事。

我还相信吗?

我原本以为消灭诅咒的办法是内心的平静,咒灵是人对某特定事物产生的恶意,只是仇恨的具象化。恶意的本源怎么可能根除,又有多少种各式各样的丑陋怨意在肆意发散,这条无意义的驮负巨石的攀登究竟还要走到怎样的永恒之巅。

是阿鼻地狱爬出的恶鬼。

是恶鬼在寺庙摇曳的烛火下投射影子,双手合十弯腰曲背地拜谒存在于想象中的宗教。

那黢黑的影子狂舞着,附身于没有思想的、怪叫着只会奸窃的野兽,在人间堂而皇之地苟且。撕下外皮后,剩余的只有翻滚着恶臭瘴疬的脓疮。

整个世界都是如此,全部都是,随处可见。

猴子。

某个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一张面孔飘渺地浮出在记忆的水面,那男人的阴鸷微笑、温度的不停流失、胸口断裂的剧痛都在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只有这一个词,猴子。

全部都是猴子。

声音逐渐膨胀,仿佛我的身体被拉扯着拽入深渊。

天空与地狱同时将我撕扯为两半。

我用尽力气警醒自己切莫动摇,切莫让那声音夺走了神志,那只是咒灵的诡计,只是为了击垮咒术师而设立的幻境。

但那声音宛响彻整个世界。

我忽而又站立在黑暗的房间里,房间并没有装有门窗,而是尽然的漆黑。

未来的景象突兀地出现在大脑里,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我应该得到的答案,也没有我应该走的路。

我的未来是没有未来,甚至死亡可能都没有。

站在房间中,黑暗浓深得令人窒息。

我的右臂只剩下骨骼,森森骨殖在我攥手时牵动起来,五指鹰爪般收紧,猛地冲向喉咙。

……

“你也该醒了……”

“杰!”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是悟吗。

……

“杰!!!”

我倏地睁开眼睛,意识渐回。

一双静水般澄澈的冷蓝色注视着我,似乎有涟漪在轻颤。

悟俯身在我的上方,见我醒来立即大叫着硝子。

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反转术式微凉的治愈力量将疼痛轻拂而去。

悟到来的时候,咒灵正在展开他的术式,所以悟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吗?

他在未来里看到了什么?我并不知道,而我的未来里有什么,也并无答案。

茈伤害巨大。好在没有将整条手臂卷入其中,否则反转术式也无法让断肢重生。

“悟,”我轻声说,“你在哭吗。”

“没有,”他说。“老子还没死,你不能先死,听到没有,杰。杰。”

我没有力气和他吵,只是抬起另一只完好地手遮住了眼睛。

遮去世间地黑暗污秽,也不再看那缓慢滋生的疮痍。

我默念着,常行于慈心去除怨恨想的慈悲心偈,只念出了荒芜与虚妄。本无今有,本有今无。新生的血管蔓生出荆棘,却感觉不到丝毫的苦楚。

寺庙中的诵佛声音远去,浅淡到似是根本从不存在,那草地上的地藏王菩萨的石像仍然注视着我。

而我现在对这世界却再也微笑不出了。

恍然间,我意识到自己好像走在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上。

道路的尽头不是光,不是死亡,而是无尽的道路,没有意义的循环。

我的血渗入泥土里。

天边泛起曙光,草地落下两只凌乱的影,青春的黄昏无声地远去了。

Notes:

【未来咒灵·公式书】

身高:3m
术式:虛空捲曲
技:虛空捲曲「閉合湮滅」、「道器」、「緯軌溯態」、领域展开「負曲無界弦」
喜欢:控制他人在人间玩乐
不喜欢:没有咒术的宿主,很不方便

Q:诅咒产生的原因?
人类对未知的未来的恐惧,以及对有必然定数的宿命的恐惧。

Q:未来咒灵为什么要进入住持儿子的眼睛里?
因为觉得好玩。未来咒灵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换一个宿主。他很不喜欢现在这个宿主,因为是非术师。未來咒灵开始没有杀了住持的儿子,原本想在玩腻之后杀掉他们两个的。

Q:怎么解释未来咒灵的能力?
他可以读取一个人的生命轨迹,展现虚幻的未来以及确定的宿命,那些人就会因为对未来和宿命的恐惧把自己弄死,未来咒灵这个时候会去推波助澜一下,但也不会太动手,那些人就嗝屁了。

Q:和五条悟的能力有什么不同?
五条悟的能力是无限,是空间和质量层面的,具体展现为吸引力和排斥力以及假想的质量形成切割空间的能量波,未来咒灵的能力是形而上的,基于精神层面与维度层面的影响。譬如技能「道器」可以让人丧失生物局限的求生本能,「閉合湮滅」可以压缩四维时空。

Q:看样子活了很久,还认识羂索,为什么没有成为人人忌惮的诅咒?
未来咒灵一般不会胡乱杀人,杀着杀着他觉得没意思了就去做点别的事情,所以不太会被咒术界注意到。住持是最开始请求他帮助的那个,因为想要钱。未来咒灵说你要钱那就把命给我吧,住持就说行,但却在暗中联系了说是能除诅咒的咒术师,死亡才被咒术高专注意到了,学生们才去的。

Q:性别是什么?
没有性别,声音也听不出来究竟是男性还是女性,身体虽然是人形但是没有五官,胸膛和腹部镂空,只有一只眼睛在正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