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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的礼物
“小子,”木屋里的青年神殿骑士,眯着眼对阿图瓦雷尔说,“看不出,你穿得土得掉渣,本事倒不小。喂,”他叫旁边的会计,“数钱给他。”
阿图瓦雷尔排在最后一个,他手里握着三张皱巴巴的单子,那是他接下的任务。他前面五个人,都已经欢天喜地领完了酬金,有的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有的人则暂时留在木屋里,歇一歇脚。
会计接过阿图瓦雷尔完成任务的清单,惊喜地叫道:“嘿,小伙子,真是多谢了!该死的,不知道哪里跑来的魔界花,困扰了我们一个多星期,我被它们打中过一次,浑身麻痹了半天,那身臭味儿好几天都洗不掉!你竟然把他们都铲除了!”他核对了阿图瓦雷尔交上来的信物,在账簿上认真记了账,然后数出一堆金属钱币,一起装在一个粗牛皮纸袋子里,递给他。
阿图瓦雷尔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会计数钱,心里同样数得一清二楚。只有五枚金战神币,外加五枚银枪币,还有二十个铜币,再多一个也没有了。神殿骑士团公开发布的任务榜上,那三个任务的报酬的总和,的确也只有这么多。
少年坚毅沉着的神色并无多大变化,但心里微感失望。只差一点了,他还差了三枚金战神币。
此刻,福尔唐家十七岁的长子,正穿着一身朴素的铜色锁子甲,背着一面不带任何纹章的黑色鸢盾,腰间挂着一把形制普通的剑,黄铜色的头盔遮住了他半张脸,也遮掩住了他英俊的容颜。这身打扮,看上去只不过是个最普通的冒险者。精灵族长身体比其他种族都晚些,发育期也更长,阿图瓦雷尔甚至不比同龄人族少年更高,在一群冒险者里,显得毫不起眼。
此时已逼近灵六月底,天寒地冻。库尔札斯的枯黄的草地和墨绿的松林,被小雪染上了星星点点的银白。木屋的外面,是把山岳之都和外界分割开的大审门,过了大审门,就能够进入伊修加德庄严肃穆的皇都。上午虽然下过一场雪,但此时天气晴朗,碧空如洗,山岳之都在明净的蓝天下更显壮丽。
神殿骑士团在大审门外设了招募冒险者的营地。有些时候,士兵人手不够,不得不找别人帮忙。而有些任务,高傲的伊修加德士兵们根本不想接手。在大部分士兵眼里看来,唯一重要且神圣的任务,就是与龙族作战。其他的事情,不值得他们屈尊去看一眼。
阿图瓦雷尔透过玻璃窗看了看天色,太阳刚刚过了正午。他如果还能再接到一个委托,就能再得到点报酬。普通的任务没多少报酬,但如果有魔物可以清剿,报酬就会丰厚很多,当然,越丰厚的报酬,意味着越危险艰难的任务。
“骑士阁下,”阿图瓦雷尔把钱放进怀中衣袋,礼貌地问,“请问还有什么委托能让我去做吗?”
“没啦!贪心的小子!”神殿骑士粗声粗气地骂道,“魔物都清剿完了,该护送的客人也送了,没什么活能给你做了。怎么,还嫌不足吗?五个金战神币还不够?老子当一年的兵,也只能拿到二十个金币!你们这些冒险者,钱还赚得真快,一下子就是老子的四分之一!该死的,要不是老子打不过……要不是我们伊修加德的士兵必须专注于和龙族的战斗,轮得到你们来抢发财的机会?”
神殿骑士的话不无妒忌,也很是无礼。阿图瓦雷尔倒没有觉得被冒犯,他只是低着头,思索该去哪里再弄点钱。
一个鲁加族冒险者劝说道:“年轻人,这钱很多了,你知道吗,你今天赚得比我们都多很多!实话说,我今天只得了一个金币五个银币。可这也不少,怎么也够半个多月饭钱了。挣够了钱,就别在外面过这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冒险日子了,回家去吧。”
阿图瓦雷尔稍微有些尴尬,的确,他今天的战绩的确出色,连神殿骑士都不得不对他瞩目。他生怕自己不经意间会显出骄傲之色,那反而会令其他冒险者不满。
“谢谢您的好意。我并没有对酬金不满意,只是,我还差一点钱。”阿图瓦雷尔彬彬有礼回答。
“别在乎那点钱啦,明天就是星芒节啦。你们伊修加德人不是最重视星芒节的吗?回去吧。不然你要是不小心再受个伤遇个险,你家里人该多难过?用这点钱给他们买点礼物,让他们也开心开心。”鲁加冒险者说。
“是的,我正需要去买一份星芒节礼物。现在还差了三个金币。”阿图瓦雷尔说。
“你给谁买?给你的女朋友还是妻子?”
“不。给我……给我弟弟。”
鲁加冒险者露出微笑:“我家里也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我这几个月冒险也攒了一些钱,可以给父母弟妹都买些东西。你真是个好哥哥。”
阿图瓦雷尔剑眉微微皱起:“不,我不是。”
鲁加男人大笑:“小伙子,别谦虚,都快过节了还在外面挣礼物钱!你一定很疼你弟弟!你弟弟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阿图瓦雷尔心里苦笑。好哥哥这样的评语,对他来说简直是讽刺。
他望向窗外澄澈的蓝天,不自禁地开始出神。
福尔唐家地位尊贵、家境豪富,阿图瓦雷尔从小到大根本没缺过钱,一个月的零花钱,顶得上普通人半年甚至一年的收入。何况他不尚奢侈、洁身自好,一向不喜欢纸醉金迷的宴会与舞会,也不喜欢收集古董与奇珍异宝,对赌博纵酒或者找风月场上交际花之类贵族青年们热衷的活动,更是嗤之以鼻。所以,平时的他的零花钱,都根本花不完,而且几年下来,已经积攒成了一笔颇为可观的小财富。
只不过最近一段时间,阿图瓦雷尔的确没什么现钱。几个月前,他把自己历年攒下的钱,一大半投进了格里达尼亚一处陆行鸟饲料种植场。福尔唐家对陆行鸟的研究、繁育和训练,在整个艾欧泽亚都极有盛名。阿图瓦雷尔并不擅长训鸟,但却长于观察、喜爱钻研。他发现,在格里达尼亚培育出来的新品萨维奈圆葱,能让陆行鸟身体更加健壮、奔跑速度更快。他跟父亲说了想法,父亲很支持他大胆尝试。于是,阿图瓦雷尔把自己攒下的钱一大半都投资到那里,用于陆行鸟食物的生产以及新品培育。
而现在,又到了年底的星芒节,他早早地用剩下的积蓄,精心挑选了给父亲母亲弟弟和朋友们的星芒节礼物。他自己虽然不贪恋身外之物,但是送给别人的东西,一向都是用最大的心思。这一出手,把余下的金币,又花掉了大半。
但是,他突然惊觉,还有一个人的礼物没有买。
那个阿图瓦雷尔甚至不太愿意提起名字的人,那个叫奥尔什方的家伙,毕竟也是他的弟弟。
阿图瓦雷尔和他的亲弟弟埃马内兰身份尊贵,从来不缺亲戚们的关注,更不缺他人的奉承讨好。每年星芒节,他们各自都能收到六十多件礼物,在星芒树下堆成两座华丽的彩色小丘。仆人们把礼盒和礼包一件件地拆开、再一件件地分类放好,得忙上一个多小时。他和埃马内兰对这样的生活早就习以为常。埃马内兰还是个孩子,一腔童心,有时候还为了礼物不够稀奇好玩而撅起嘴巴闷闷不乐。但阿图瓦雷尔已经长大了,他开始对贵族们的奢靡感到不安和不喜,但他无法去打破惯有的规矩。砥柱层的权贵们,必须依靠珍奇的礼物去维持必要的人情往来。
偶然的一个机会,阿图瓦雷尔听说,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奥尔什方,到了星芒节永远只会收到两件礼物。其中有一件会来自他们的父亲,福尔唐伯爵坚持对三个孩子一视同仁;另一件,则来自奥尔什方唯一的朋友弗朗塞尔。没有人愿意在欢乐的星芒节期间,去关注那个私生子、去公然扫伯爵夫人的兴。
阿图瓦雷尔突然很难受。
他记事起,奥尔什方就从来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星芒节宴会上。事实上,奥尔什方根本从来不和他们一家人一起进餐,只要伯爵夫人在的地方,就不会有奥尔什方的身影。他似乎是福尔唐家的孩子,却又根本不属于他们的家庭。
小时候,阿图瓦雷尔全然接受了母亲对奥尔什方的厌恶,对那个羞辱了母亲的私生子从来都是冷漠以对,连一个笑容也坚决不施舍给那个家伙。可长大了一些,他又觉得,奥尔什方也是无辜的。
于是,福尔唐家的长子怀着对异母弟弟的既抗拒又怜悯的别扭心情,一天天长大。他没关心过奥尔什方的日子是怎样过的,不知道那个弟弟会怎样度过那些原本应和家人团聚的节日,更没想过他们之间的地位相去何等悬殊。
如果礼物代表着爱与欢乐,毫无疑问,奥尔什方在长大的过程中,缺少了很多爱与欢乐。
阿图瓦雷尔十分别扭地想,那不如今年他也给奥尔什方送一份礼物好了。
就当是还他的人情。
一个多月前,他丢了一只很珍贵的红宝石镶铂金的耳饰,为了找它,他的侍从们恨不得把地毯都要翻过来,可始终没见到影子。第二天上午,他的一位侍从却用托盘端着这只耳坠,把它送了过来。阿图瓦雷尔很高兴,问侍从是哪里找到的,侍从却神色躲闪,回答得支支吾吾。阿图瓦雷尔觉得奇怪,急着追问,侍从终于说,是奥尔什方少爷在花园的栀子花丛下捡到了它,只是奥尔什方少爷怕阿图瓦雷尔少爷会不高兴,所以不敢亲自送来,也不敢让阿图瓦雷尔少爷知道。
阿图瓦雷尔心中五味杂陈,他竟然令弟弟如此战战兢兢。那之后奥尔什方跟他有时候在走廊上不小心碰到,还是一如既往小心翼翼,对他谨慎又礼貌地笑一笑,然后就低下头匆匆走过。福尔唐家的长子想尝试着道谢,却发现自己的舌头沉重、启齿艰难,而还没等他酝酿好词句,奥尔什方已经走远,他只能望着那少年的背影发愣。
于是现在,阿图瓦雷尔给自己为奥尔什方买礼物,找了充足的借口:他不想欠奥尔什方的人情。
前些天,他在宝杖大街上逛了整整一上午,终于在一家武器店珍品陈列室内,发现了一把短剑。剑柄缠着黑如墨一般的巨龙革,剑刃上面刻着哈罗妮的标志,样式不算出奇,但剑刃闪着银光,寒气逼人。阿图瓦雷尔拔下一根头发,放在剑刃上,吹了一口气,头发断成两截。
阿图瓦雷尔端详着它,点头赞叹:“是一把好剑。”
武器店老板立刻满脸喜色:“这位少爷,您真识货!这可是锻造大师柯维尔生前铸的剑,大师传世之作有限,这可是了不起的好东西,珍贵得很,稀奇得很!这也是本店镇店之宝!”
老板见阿图瓦雷尔服饰华贵,知道一定是哪位贵族家的少爷,更是高兴,心想这笔生意一定能做得成。
阿图瓦雷尔点了点头。他倒不觉得这把剑多稀奇,那位柯维尔大师锻造的武器,他家里已经有三把,其中一柄剑就藏在他的私人武器陈列室里,而且用料与做工都比眼前这把短剑更好。但阿图瓦雷尔的确很喜爱眼前这把短剑。先前他想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奥尔什方喜欢什么,他对奥尔什方的最深刻的印象,是那个人终日练剑,风雨无阻、寒暑不断。于是阿图瓦雷尔猜想,奥尔什方应当会喜欢武器。这把短剑,也许是不错的礼物。
“它有名字吗?”阿图瓦雷尔问道。
“叫‘战神的祝福’。少爷,您瞧这剑锋,多锋利!要是哪位骑士老爷拿着上了战场,一定会得到女神的保佑,所向披靡。”老板立刻说。
“它太短,不适合大规模的战场搏杀,何况剑刃太薄,对上坚甲容易受损。它只适合防身,或者暗杀。”阿图瓦雷尔评价道。
“是是,您是行家!”
“多少钱?”
“一百枚金战神币。”老板赔笑,“这对普通人家而言,当然是很昂贵了,但是对少爷您来说,一定是小菜一碟。”
在伊修加德,二十个金战神币,是一个普通士兵一年的薪水,能支持一家五六口人勤俭地过上一年。一百个金战神币,的确是相当不菲的价格。阿图瓦雷尔倒是不在乎价格,只不过,他今年给父亲和母亲准备的礼物,也才刚刚一百个金币。哪怕给是埃马内兰准备的礼物,也不过是价值五十多金币的一个魔法玩偶。他心事重,一向多思多虑,担心给异母弟弟送过于贵重的礼物不符合礼仪,甚至,他还开始担心奥尔什方看到它的反应,毕竟他们从来都不亲近。
阿图瓦雷尔斟酌了半天,把这柄剑看了又看,还是决定买下它。只不过,他还是先把它放回远处:“我没多少现金,等回家去看看。”
老板本想说,您留个地址,哪怕我到您府上去取也可以的,但等老板想叫他的时候,阿图瓦雷尔已经走远了。
阿图瓦雷尔回家后,点了点钱,惊讶地发现,他只剩下了八十几枚金币,这还是把那一大把零碎银币和铜币都兑换成金币后的数额。
福尔唐家大少爷犯了难。如果是平常的事,他缺了钱,只要向父母说一声,他们一定都会给他的,父母向来信任他。可是给奥尔什方买礼物的事,他不知道为什么,很不愿意告诉父亲。尽管他知道,父亲一定愿意看到他们兄弟亲近。
他更不敢让母亲知道丝毫风声。母亲若是知道他跟奥尔什方亲近,一定会十分不悦的。埃马内兰便是为此,挨了母亲好几次数落。有时候伯爵夫人怒火上涌,对最溺爱的小儿子也会疾言厉色地训斥。埃马内兰有两次被吓得哇哇大哭,但他还总是屡教不改。近来母亲身体不好,连埃马内兰都不敢明目张胆地和奥尔什方一起玩了——他会偷偷地去找奥尔什方玩。阿图瓦雷尔曾经对弟弟阴奉阳违的行为十分气恼。如今,他却只好自嘲,他也不得不像埃马内兰一样,偷偷地违背母亲的心意。
那他怎么弄钱呢?找埃马内兰借钱?阿图瓦雷尔认为这个想法很荒诞,哪有哥哥向一个弟弟借钱给另一个弟弟买礼物的道理。而向其他朋友借钱,他更觉得不妥,他还从来没向任何人开过口借钱。而他投资的那个格里达尼亚农场,还不到分利的时候。
金尊玉贵的福尔唐家继承人,平生第一次为金钱问题感到棘手。
于是,他随口问来找他玩的埃马内兰:“你知道怎么赚钱会比较快吗?”
十三岁的埃马内兰眼珠一转,立刻笑嘻嘻地回答:“打牌。街上有些人设九宫幻卡的牌局,要是赢了他们,就有钱拿,虽然没多少钱。我赢了好几次啦!”
阿图瓦雷尔:“……”
埃马内兰又说:“赌的话,赚钱更快!我听说,要是运气好,能翻上几十倍。赌骰子、赌轮盘、赌赛鸟,都行!”
阿图瓦雷尔脸色阴沉了下来。
埃马内兰瞧见大哥脸色极其难看,他知道大哥一向循规蹈矩、严谨端方、一向讨厌任何出格之事,于是他立刻忙不迭补充,“不过,你放心啦,我只是说说,我才不会去呢,就算不怕你凶我,父亲也饶不了我。我就是开个玩笑!”
阿图瓦雷尔瞪了弟弟一眼。他知道,弟弟虽然不喜欢读书练武、经常贪玩胡闹、热衷于打听各种绯闻,但心里还是有底线的,知道什么不能做。而以福尔唐家家教之严格,也绝不容许孩子们去沾染那些花花公子的恶习。
埃马内兰拍了拍脑袋:“对了,当冒险者赚钱也快,可以接任务换赏金。只不过,风险也很高,身手不够有去无回。”
阿图瓦雷尔心念一动。他知道神殿骑士团和各大家族都会有一些任务给冒险者接。他对自己身手十分自信,如果去挑战那些任务,说不定真的是个办法。
“这个注意好,怪不得母亲总说你聪明,你脑瓜很灵。”阿图瓦雷尔说。
“当然了,也不看看本少爷是多么英明神武、才华横溢!”埃马内兰立刻高兴得自吹自擂,“而且奥尔……而且他也有时候去做这样的事。”
“他为什么要去?缺钱?”阿图瓦雷尔对那个名字感到惊讶。
“那倒不是。”埃马内兰有点高兴,他的哥哥并没有因为听到奥尔什方的名字而沉下脸。于是他继续解释,“奥尔什方说,他想试试看自己的实力究竟怎么样,如果连城外那些魔物都打不过,将来是没法和强大的龙族对抗的。他还说,不参加实战,就永远没法得到真正的提高。”
阿图瓦雷尔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奥尔什方才十五岁,倒是想得很多。这位私生子少爷性子野、胆子大、也敢闯荡。他甚至想,或许那个私生子,比他这位正统的家族继承人,更有胆识和勇气。
埃马内兰问:“你为什么问这种问题?难道你缺钱了?你缺钱可以找我呀!咱们亲兄弟,好说呀。”小少爷向来不在乎钱财,他想到哥哥手头困难,毫不犹豫答应慷慨解囊。
阿图瓦雷尔漫不经心地摇摇头,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怎样去当个冒险者,而且还不会被他人发现。
所以这些天,阿图瓦雷尔让管家找了样式普通的盔甲,穿戴起来。伊修加德对外国人警惕且盘查严格,城内冒险者人数很少,能让冒险们做的活也不多。于是他索性跑到城外,接了神殿骑士团和各大家族的部分委托。他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过久,尤其绕开福尔唐家的据点,生怕被人认出来,否则“福尔唐家的长子去当冒险者”这种事,一定会成为贵族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作为冒险者的阿图瓦雷尔,每天要跑很多路,要参加大量的战斗,即使他向来训练有素,一天下来,也感觉疲惫。有时不小心还会陷入危险,但他幸好能够凭着高超的剑术和过人的胆识化险为夷。冒险者们必然会弄得满身泥泞血污、满脸尘土、一身汗臭。平时他绝不容许自己的衣服上稍有污迹,但这几天下来,这位贵族少年的洁癖硬是被掰掉了大半。
傍晚他回到城中,如果不是太累,就去那家武器店看看,那把“战神的祝福”短剑倒是一直都在那里。阿图瓦雷尔去看两眼那柄剑,就有了第二天继续接任务的动力。只是老板怎么也想不到,这位盔甲污秽的冒险者,正是前两天那位气度高贵举止优雅的少爷。老板看衣着下菜碟习惯了,对他便不怎么热情、懒洋洋地爱答不理。
一声尖锐急促的号角声,陡然惊破了阿图瓦雷尔的回忆。
他急忙冲出木屋,望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在西边,一束束黄色的烟花携带着浓烟冲上半空,即使在白天也看得清楚。阿图瓦雷尔学习过军队中基本知识,清楚这种号角声代表着有重要敌情需要支援,而黄色的烟花,则是代表来袭的是龙族眷属。
阿图瓦雷尔情知紧急,当即吹响了他的陆行鸟角笛,先前在空地上闲适地休憩的陆行鸟,即刻扑腾着翅膀冲向了主人。少年一跃上鸟,陆行鸟立刻向西边方向疾行。
背后刚才那位性情粗野的神殿骑士追出来喊他:“那是龙鸟!喂,冒险者,要是本领不够,就别去送死!”
“没关系!”他回头大喊。他的陆行鸟奔驰得太快,等他话音落下,神殿骑士等人已经被他远远甩在身后。
一人一鸟,沿着尚未被积雪掩盖的小路,急速前行。
冷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几乎睁不开眼,于是顺手扯下了头盔上的面罩,遮住了脸。他本就挑了个带面罩的头盔,以防必要的时候遮掩面容。陆行鸟在雪地上疾驰,扑着翅膀,灵敏地跳过偶尔拦路的石头和荆棘,溅起一路的碎雪和泥泞。
陆行鸟只向西边跑了不到三星里,阿图瓦雷尔就听到了打斗声。再向前冲了一段,他看清楚了,二十几只龙鸟围攻得正急,而己方这边,有四名伊修加德士兵和三名冒险者正在浴血奋战。地上倒着三头龙鸟的尸体,还有四名士兵躺在雪地里挣扎呻吟。
阿图瓦雷尔极为痛恨龙族和龙族眷属,他即刻跳下鸟,冲进战阵,恨不得一剑捅它们一个血窟窿。但眼下,他敏锐地察觉了一个重要问题:这群士兵和冒险者中,竟然没有会治疗的人。他们已经是满身血污、伤痕累累,而地上的伤兵也已经性命垂危。
救人为先。幸好他学过治疗术,当即施展治疗魔法,帮着伤兵暂时止血。很快,伤兵们生命体征有所加强,其中一个刚才不停地喊“我要死了”的士兵,甚至对阿图瓦雷尔咧了咧嘴,露出感激的微笑。
“帮帮……帮我的战友们……”一个伤兵断断续续地求恳道。
阿图瓦雷尔知道伤兵们能够暂时支撑,当即点头,提剑加入战阵。他先给战斗中的士兵和冒险者们以治疗术恢复他们的体力。还在战斗的人们得到支援,士气大振。
冒险者中有两位是猫魅族黑魔法师,另一个穿着板甲的是一位精灵族少年。那精灵族少年右手握剑,左手却没盾,面对敌人的攻势,他竟是不避不让,剑光闪耀,每一剑都在全力进攻。而他每一剑挥出,都是气势凌厉,威力惊人,直如狂风暴雪惊涛骇浪,逼得龙鸟不得不放弃攻势、屡屡倒退。阿图瓦雷尔见那少年铠甲破损,显然也受了伤,当即发动魔法,一道柔和温暖的光芒笼罩住那少年的身形。
然而,那精灵族少年长剑劈砍削刺之际,令阿图瓦雷尔越看越是起疑。
精灵族少年冒险者感受到了治疗魔法在他身上的作用,回头对阿图瓦雷尔灿烂一笑:“谢谢啦!”
阿图瓦雷尔心神大震,他看清了对方的面容。这个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异母弟弟奥尔什方!
奥尔什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阿图瓦雷尔感到头脑一阵混乱。虽然听埃马内兰说,奥尔什方会打扮成冒险者去接一些任务,但他从未想过竟会与奥尔什方在战场上碰到。他根本没准备要和奥尔什方在战场上相认,更无心在这时候叙什么手足之情。
幸好,奥尔什方显然没认出他。阿图瓦雷尔明白,这是因为自己戴着面罩,弟弟根本看不清自己的长相。
突然,奥尔什方向他冲来,神色震惊。阿图瓦雷尔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奥尔什方已经从他身边闪过,接着,他背后响起了利刃刺入龙鸟身体的声音。
阿图瓦雷尔急忙回头,见奥尔什方的剑刃上鲜血淋漓,受了伤的龙鸟正尖叫嘶鸣。只是这剑尚未致命,龙鸟极其凶悍,带着流血的伤口,再次迅猛扑了上来。阿图瓦雷尔不假思索,奋力挥剑砍出,二人合力,将这只龙鸟斩杀。
阿图瓦雷尔定了定神,很是惭愧。自己刚才见到奥尔什方,惊讶之下走了神,全然没提防背后龙鸟偷袭,但幸好奥尔什方察觉了,还替他解了危难。
奥尔什方扬起眉毛对他一笑,大声叫道:“你干得太漂亮了!我的背后交给你了!”他没时间多话,挥剑又杀向其他龙鸟。
少年毫不犹豫,便把自己的身后交给一个连面目也没看清的陌生人。
这份坦诚和洒脱,令阿图瓦雷尔不禁动容。
福尔唐家的继承人收敛心神,专心施展魔法,继续帮正在战斗的士兵和冒险者们恢复体力。有时龙鸟扑向他,他剑术精绝,剑剑饮血,龙鸟在他这里不但沾不到便宜,反而屡屡负伤。阿图瓦雷尔忙里偷闲,瞧向正在酣战的奥尔什方的背影。奥尔什方的剑路,正是福尔唐家风格的稳如山岳大开大阖的剑路,与他自己一样。幸好,现在奥尔什方背对着他作战,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剑法,也就不会认出他的身份。
雪地上,剑光枪影交织、雷光火光耀目,在龙鸟刺耳的嘶鸣中,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战斗,一身的血污一脸的泥泞。阿图瓦雷尔的治疗术起到了重要的支撑作用。奥尔什方比先前愈发凌厉,剑势迅猛,左冲右突,直是无人可挡。不多时,四头龙鸟倒在了他的脚下,其余的士兵和冒险者也斩杀了数只龙鸟。敌我强弱之势,渐渐逆转。
在奥尔什方斩杀了第五只龙鸟时,余下龙鸟的斗志已经大为减弱。其中有只头目一声长嘶,它们立刻转身逃窜。
一阵急促破空声中,两柄长剑在空中疾向那头目激射而去,众人眼前一花,已见一柄剑插入龙鸟头目颈项,一柄剑却从尾部入体半截。那头目痉挛了几下,也倒地而死。
阿图瓦雷尔和奥尔什方双双过去,各自从龙鸟尸体上拔出长剑。两人抬头对视,两双一模一样的蓝色眼睛,霎时间交汇了视线。阿图瓦雷尔习惯性地,像往日一样错开异母弟弟的目光,但转开视线的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看到了对方眼中惊喜佩服之意。
士兵奔过去,帮着了受了重伤的战友们包扎伤口。冒险者们则坐在雪地里休息,剧斗过后,人人都是满头大汗。奥尔什方热得摘了头盔,露出了有些凌乱的冰蓝色的短发。阿图瓦雷尔刻意离奥尔什方远了一点。
两个猫魅族冒险者自称是兄弟,他们瞧瞧奥尔什方,又瞧瞧阿图瓦雷尔,其中一个问:“你们都是伊修加德人吧?”
阿图瓦雷尔和奥尔什方不约而同点点头。
年长的猫魅评价:“伊修加德不愧是诞生了许多名骑士的地方,你们两个的剑术都很厉害,令人叹为观止。小伙子,”他对奥尔什方说, “今天你斩杀的龙鸟最多。”又佩服地看看阿图瓦雷尔,“以及,没想到,骑士也如此擅长治疗。”
奥尔什方谦逊地笑着摇头:“两位阁下的咒术才厉害,每一式都威力惊人、杀伤力极大,若非龙鸟太多,总是干扰打断施法,咒术本该发挥出比这强大许多的威力。”
阿图瓦雷尔见奥尔什方言谈有礼,对对方的赞叹更是语出真诚,暗暗点头。奥尔什方虽然才十五岁,却可见他未来成为一位骑士的样子,他一定不会辱没福尔唐家的声誉。
福尔唐家的长子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位异母兄弟的印象,竟还是那个粗野的、行事出格妄为的小子,他以为这家伙只知道脱光了上衣练剑,练到满身尘土汗流浃背。他暗暗惭愧,自责往日对弟弟偏见太深。
年少的猫魅冒险者问:“你们两个也是兄弟吗?剑法、步伐,看起来都很相似。最后斩杀那龙鸟头目的手法,简直是一模一样。”
奥尔什方抓了抓头发:“怎么可能?大概我们都是伊修加德人,因此用剑的方式相近。我的兄长……唉,虽然他非常厉害,但他怎么能出来孤身犯险呢。我是说,冒险者这种行业,风险很大,如果不小心遇上强大的魔物,就会死在路上。他的母亲那么爱他,也一定不会允许……”
“那你不也出来了吗?怎么你哥哥就不行?”年少的猫魅追问。
“我的兄长比我重要得多。”奥尔什方认真地说,“他是整个家族的希望,肩负着谁也代替不了的重任。而且,他不仅剑术好,而且学识也渊博。还有,他人品出众、见识高明,更是少有人及。他比我这种只会打架的家伙,可强太多啦。他的才华,应该施展在其他方面。”
阿图瓦雷尔皱紧了眉,转过头去,完全不敢触碰奥尔什方的眼睛,那家伙的眼睛干净真诚得简直烫人。幸好,自己此刻脸上的金属面罩,把那狼狈尴尬的表情,遮掩得严严实实。如果可能,他更愿意找个地缝钻下去,而不必像此时一样,像是被放在烈火上烤。
年长的猫魅微笑:“你们兄弟感情一定很好。哈哈,我弟弟对我可就没那么佩服,总是嫌弃我这当哥哥的笨。”年少的猫魅立刻不服气反驳:“我还不是担心你!你要是离开我,肯定容易被人坑被人骗!”
奥尔什方微笑着望着那对猫魅兄弟,脸上毫不掩饰地浮现羡慕之意。他转向阿图瓦雷尔,方才对猫魅兄弟的羡慕,又情不自禁地转成了对眼前这位戴面罩的骑士的佩服:“刚才冷落了阁下,抱歉了,不过,我一定要说,阁下真的太棒了!不但剑法高强,治疗术还那么精通,我的伤口一点都不疼了。先前我的老师让我好好钻研治疗术,我偏偏漫不经心,在这方面下功夫不够。要不是有你,今天大家可就吃力了!”
阿图瓦雷尔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摇了摇头。
“请问,我能知道阁下的名字吗?”奥尔什方又问。
“我……”
幸好,一位士兵站了起来,开口说话。阿图瓦雷尔庆幸,终于有个借口可以不用跟奥尔什方对话。
士兵向冒险者们解释:“我们是狄兰达尔家的士兵。我们这个小队今天执行巡逻任务,不小心遭遇了大群龙鸟袭击。要不是冒险者你们相救,我们真的要全军覆没了。各位的援手,我们无以为报,如果大家有时间,可以随我们去前方的哨卡,我们的长官一定会答谢各位的。如果需要金钱或者新武器装备,长官也一定会提供的。”
“我们杀了十九只龙鸟,其中还有一只高级头目,长官一定高兴坏了,对大家一定有许多答谢!”另一位士兵说。
两位猫魅冒险者都点点头,兴高采烈。冒险者本来就是参加各种战斗、并且换得报酬的人群,这次血战,显然能换得丰厚的报酬。
奥尔什方却跳起来,连连摇手:“我不去啦,我还有事。向你们长官问好。”
几个士兵叫他:“冒险者阁下,请等一下,我们得答谢你。”
“不用答谢,我不需要金币或者武器。”奥尔什方说。他吹了一声口哨,他的陆行鸟竟然从树上跳下来,轻巧地落在主人面前。奥尔什方骑上鸟,向几位士兵笑着,眼睛里仿佛有耀眼的阳光,“大家都是伊修加德人,是共同对抗龙族的伙伴,理应互相帮助,不是吗?”
然后,他如一阵风般,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一个士兵赞叹:“真是个潇洒的人。可惜,我们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阿图瓦雷尔暗想,奥尔什方还真是急性子,风风火火。随即,他想起一个问题,不得不问:“你们长官是哪位?”
士兵说:“我们长官是德里耶蒙小队长。他有诚实之名,人品十分正直。”
阿图瓦雷尔不禁皱眉。他和德里耶蒙有过几面之缘。到时候与对方见面,阿图瓦雷尔出于礼貌,必须卸下面罩,那时,他的身份就会暴露。德里耶蒙虽然正直,却古板严肃,说不定要斥责他这位福尔唐家的继承人轻视狄兰达尔家族,到时候反而平白无故惹起两个家族纠纷。
于是,福尔唐家的长子彬彬有礼地向士兵们和其余两位冒险者致歉:“我也有紧急的事,不得不先告辞,失礼了。”
阿图瓦雷尔在大审门前出示了伊修加德人的通行证,骑着鸟缓缓入城。太阳已经西斜,冬日天黑比平时更早些。现在是星芒节的前夕,节日的欢乐弥漫在城中,行人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许多平时羁旅异乡的伊修加德人,这时也返回故乡,和亲人们团聚。
阿图瓦雷尔低头默默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他第一次完整地见识到奥尔什方在战场上的身手:凌厉、果敢、又机警敏锐。那家伙几年来拼命一样地练剑,终于显出了成效。他作为长兄,也不得不对年轻两岁的弟弟感到刮目相看。
扪心自问,他并没善待过这个异母弟弟,可弟弟却对他全心全意钦佩,在人前把自己这个不称职的哥哥夸到天上。他不是不知道母亲仇恨奥尔什方待继子十分刻薄,却一直在取舍两难中,装作视而不见。他不是不知道其他贵族嘲讽轻蔑奥尔什方,却只当做那是伊修加德无可撼动的社会环境而刻意忽略。他用一条清晰分明的线,把他和奥尔什方划在了两边,然后他就可以自欺欺人地想,那个私生子身上发生的事,既和他无关,也并非他能够干涉得了。
阿图瓦雷尔悔恨,悔恨自己的偏执、狭隘与冷漠。他真的配得上奥尔什方的毫无保留的盛赞吗?
而那个家伙,从小承受着责难、冷眼、仇恨,却还是长成了善良又纯粹的少年,仿佛心里没有一丝阴霾、一点杂质,像是太阳一样,充满着光明和温暖的力量。
如果奥尔什方是他真正的弟弟,那该多好。他就可以坦然地亲近他、喜欢他、像个真正负责的哥哥一样保护他关爱他……不,奥尔什方的确是自己的弟弟,他不该背负上代的过错。
阿图瓦雷尔的心脏像是被灌了铅,很沉很沉。还来不及整理纷乱的念头,一个新念头就又跳入他的脑中:他准备给奥尔什方买那把剑的钱,还是没凑够。
明天就是星芒节了,而他还是差了三个金币。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按照福尔唐家的惯例,星芒节早晨,大家就会在星芒树下拆礼物,当然,这些事情不用主人们动手,会有仆人们来做。到了中午和晚上,伯爵、伯爵夫人和两位少爷,要一起享用丰盛的特色晚宴。明早之前送礼物过去已经来不及了,但如果星芒节没过,那么他在这一天结束之前把礼物送过去,都是可以的。
可是明天他根本不会有时间跑出来当冒险者。
阿图瓦雷尔沉思了片刻后,终于想到,一些情况下,买东西是可以分开付钱的。他或许可以跟武器店老板说一说,让他等几天。又或者,他听说普通人做买卖会讲价,那么他或许能够说动老板,让他便宜点把那把剑卖给自己。
他从来没有分期付账或者讲过价,因为他买任何东西都是现款付清,以至于连这些点子,也直到最后关头才想起来。可若是真的让他去做那些事,却有点自降身份的意味,他是高贵的福尔唐家继承人,从来不屑在生意上沾便宜。事实上,伊修加德的大贵族们,在买东西时都不会讨价还价,他们自恃拥有大量财富,是躺在珠宝堆里的人,若是算计小利,被其他人知道了,一定会被嘲笑为小家子气。
阿图瓦雷尔叹了口气,决定还是先去那武器店看看再说。
到了宝杖大街,天色已经全然黑了,但商店都还开着。商人们利用节日前最后的时间,把能够推销的货物都推销出去。阿图瓦雷尔把陆行鸟留在外面,径自踏入那家武器店。
然而,放置“战神的祝福”那柄短剑的那个精致的黑檀木武器架,现在是空的。
他不禁一怔,问道:“老板,原先放在这里的那把短剑呢?”
“原来你看上那把剑啦?它昨天就被买走了!”老板摸了摸唇上的小胡子。他记得,这个穿着一身黄铜色锁子甲的家伙,前些天来过他店里两次,匆匆看一眼就走。老板见来者穿的铠甲十分普通,便看低了他几分。精明的老板料定,对方即使看中了那把剑,也绝对买不起,被别人买走倒是正好。
阿图瓦雷尔的心一下子落了空。
他心心念念要买那把剑。他这些天到处闯荡、接任务、不停战斗、屡屡遇险、每天累得疲惫不堪,都是为了凑足最后那几个金币。眼看他的手指几乎已经可以触及那把剑,却一下子彻底扑空。他懊恼,早知道自己就该跟老板先说好,先给他百分之七八十的金币,之后再慢慢把钱付清。
但他还不死心,仍问:“还有第二把吗?”
老板耸耸肩:“没了!那可是柯维尔大师的杰作,你当是批量生产的普通货?小伙子,不然你看看别的?我这店里还有很多精品哇!星芒节到了,给自己给家人,挑把好的武器当礼物吧。”
阿图瓦雷尔茫然若失,摇了摇头,这店里的其他武器他早看过,却都不喜欢。“是谁买了那把剑?”
老板面现得意之色:“嘿,我跟你说,那可是贵人。昨天早上,我刚刚开店不久,一个女人就来啦。她虽然是个女仆,可是身上的衣料,那可精致细腻得很!不是我说,小伙子,你这身破破烂烂的铠甲,真不如她那件衣服值钱!那个女人说,她家的小少爷,看中了这把剑,让我把剑包装好了送过去。你猜我把剑送到了哪里?是四大名门的贵客呢!我在这离开了五年店,还没跟四大名门打过交道,因为那些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们,都直接聘请大师们直接锻造武器,哪用得找到我们这里来买?”
“四大名门?是哪家?”
“是福尔唐家!嘿,都说福尔唐家待人厚道客气,一点不错……”
阿图瓦雷尔十分震惊:“什么?福尔唐家?怎么会?是谁买的?”
老板兴高采烈:“是福尔唐家的埃马内兰少爷要了这把剑!”
阿图瓦雷尔怀着满腹心事回到伯爵府。他悄悄走到属于自己的浴室,心腹侍从们早按照他的吩咐,准备好了少爷沐浴要用的一切。
浴缸里洒了他十分喜欢的沐浴精油,浴室里弥漫着郁郁葱葱的森林的气息,沉稳的檀香与雪松、清新的鸢尾花以及诱人的麝香等完美地融在其中,令他的每一根神经都渐渐放松下来。热水直温暖入心,舒缓着他四肢百骸的疲惫。
但阿图瓦雷尔此时,并不像平常那样有心情享受沐浴。他浸在浴缸中,闭着眼有些心不在焉,因为给奥尔什方的礼物,又没了着落。
埃马内兰既然要了那把剑,那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跟幼弟再去争抢。可他这些天只看中了那把剑,临时起意再去买一件别的,脑中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到。眼见明天就是星芒节,他已经几乎没时间了。
当然,他大可以现在就让管家随便买些什么送过去。伊修加德皇都里,最不缺的便是彰显贵族身份的、价格高昂的奢侈品。哪怕是一盒巧克力,贵族们享用的和平民能吃到的,也有天壤之别——价格差异甚至是品质差异的十几倍甚至几十倍。那些东西如果送给其他贵族子弟,倒是很适合,可奥尔什方未必喜欢。
何况,阿图瓦雷尔私心暗想,那些东西,全都配不上奥尔什方。
他为自己心中的措辞感到迷惑费解。但他反复确认后,还是认为,那些极尽奢侈的贵族玩赏品与享用物,只不过是俗物而已,的确配不上奥尔什方。他的弟弟,值得更好的、更符合他一身血性一腔坦荡的东西。
只有武器,最好的武器,才配得上这个洒脱不羁、热诚坦荡、一心追逐骑士精神的少年。
福尔唐家大少爷,已经全然忘记了他曾经排斥过那个异母弟弟很多年。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哥哥,一心想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找来送给弟弟的哥哥。
阿图瓦雷尔当然知道有许多比埃马内兰买走的那把“战神的祝福”更好的武器。他私人的武器陈列室里,比那把剑更好的武器,少说也有六七件。但是,他却没有办法把自己的藏品送给奥尔什方,因为那些武器都是他的父母或是旁人赠送给他的,那都是别人对他的心意,无论如何不能辜负。
他在浴缸里呆了很久,直到他情不自禁轻轻打了个寒颤,才发现水已经有些凉了。
晚上他和父母弟弟一起用餐,他忍着没问埃马内兰那把剑的事。他清楚地知道,埃马内兰生性根本不喜欢亲近武器。去年小少爷过十二岁生日,伯爵送了他一把极其锋利的剑,埃马内兰却跟大哥小声嘟囔抱怨,父亲一定是用这种方式想利诱逼迫他学剑练剑,可他就是不喜欢剑术,用这种方式骗他也没用。
可是人会变的,埃马内兰也会长大,也会像他一样喜欢武器、喜欢上钻研剑术。
晚上入睡时,阿图瓦雷尔躺在床上无奈地想,今年给奥尔什方的礼物,算是没了影。他已经决定好,第二天一定要亲自跟奥尔什方说,他今年欠他一件礼物。或许,还不仅仅是今年的礼物。
伯爵府里的缀满装饰星芒树、挂在窗前的星芒花环、与流光溢彩的星芒彩灯,早在灵六月初就布置好了。到了星芒节当天,能再将欢乐气氛推向高潮的,就是那一场场盛宴和一个个礼物了。
阿图瓦雷尔怀着满腹心事早早起床,睁眼时天色尚昏。他穿戴整齐,来到放置星芒树的小厅。属于他的星芒树下,已经是礼物成山。放在最显眼位置的,自然是伯爵与伯爵夫人送他的礼物。但令他有些意外的是,今年埃马内兰也给他送了礼物。可埃马内兰还是个孩子,年幼的孩子们,向来都有只收礼物而不给父母兄姐们送礼物的特权。
于是长兄怀着好奇拆开了幼弟的礼物。精美的礼盒内,安静地躺着一把剑柄如墨、剑刃闪着银光的短剑。那正是他本想送给奥尔什方,却被埃马内兰买走的短剑“战神的祝福”。
阿图瓦雷尔惊讶得说不出话。
“喂,你干嘛这么奇怪地看着我?”埃马内兰问。他可不傻,早饭的时候哥哥总是用复杂的眼神盯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直到进餐结束,父亲回了书房处理公务,母亲则去礼拜堂祷告,他们兄弟有了单独相处时间,埃马内兰立刻开始“质问”兄长。
阿图瓦雷尔给了弟弟一个拥抱,诚挚地道谢:“谢谢。你的礼物我看到了。那把剑我不能更喜欢了。我真的很感激我亲爱的弟弟的心意。”
埃马内兰恍然大悟,笑得乐开了花:“原来是那个啊。就知道你会喜欢的!不用谢,下次记得,见到好玩的给我买来就行啦。”
阿图瓦雷尔犹豫着,还是决定把刚才反复思索的念头说出来:“但是,有一件事,我想请求你的许可……”
埃马内兰很诧异:“请我许可?喂,你是我哥啊,跟我这么客气干嘛?”
阿图瓦雷尔跟埃马内兰并肩坐在沙发上:“关于那把剑。其实,前些天我看到了它,一直想把它买下送给另一个人,很重要的一个人。所以,现在我想请求你的许可,我想把这把剑转送给那个人。埃马内兰,请你原谅我,我并没有不珍惜你心意的意思。”
埃马内兰渐渐耷拉下了脸,小声嘀咕,“什么啊,这也太……”他瞪眼瞧着兄长,“不行,只有这件事不行!这是专门送给你的,辛辛苦苦给你挑的!不许送给别人,坚决不许!不管是你女朋友,还是别的什么狐朋狗友,都不许送!你要是敢把它送人,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阿图瓦雷尔心中懊悔,他想他伤了弟弟的心,于是立刻道歉:“对不起,你不愿意的话,我绝对不会送人的。我知道,这的确是对你的冒犯。我一定会好好珍藏你的礼物,珍藏你的心意。”
埃马内兰盯着哥哥,刚刚说过孩子话的他,忽然又像个大人似地唉声叹气:“唉,不是我啊,如果这是我送你的就没关系啦……喂,我要是说实话,你不许生气,行吗?”
这位小少爷,心里向来藏不住话,有时候言行幼稚令人发笑,又令人气恼,但每个人都喜欢他的天真率直,知道他从来没有花花肠子。
阿图瓦雷尔立刻点头:“当然,我一定不生气。”
埃马内兰于是说:“这把短剑,其实是奥尔什方送你的。”
阿图瓦雷尔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福尔唐家的大少爷,过了他一生中最难熬的星芒节。即使面对着诱惑舌尖去犯罪的星芒节盛宴,他也几乎食不知味。有几次父亲和母亲对他说话,他全然答非所问、不知所云。直到母亲嗔怪又疑惑地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阿图瓦雷尔才惊觉自己走神过了头,强迫自己收回注意力。这天晚上,直到伯爵夫人回房安睡,他才心急如焚地跑到奥尔什方的卧室。
整整一天,他还没见到奥尔什方一面。
夜色已深,奥尔什方却还没回来,而他一大早就出去了。照料他起居的女仆怜悯又心疼地说,奥尔什方少爷从来都不会在府里过节,不论哪个节日。他要么去外面练剑,要么有别的事情要做。
十一点三十。
阿图瓦雷尔啜饮着热茶,默然出神。他明白,对于一个有住处、却并没有家的少年,是否过节、在哪里过节,都根本不重要。越是到了欢聚的节日,那个家伙却越是孤独。伯爵府火炉明明烧得极暖,穿得稍多些便要出汗,但对奥尔什方而言,这里或许比冰窟还冷,只怕外面灵六月的风雪,都好过这个华贵府邸里的疏离冷漠与怨恨。
十一点四十。
白天埃马内兰对他说的话,字字句句仍然清晰:“奥尔什方看到你去看了那把剑好几次,知道你一定喜欢,就买了送你。他又怕你不喜欢看到他的名字,就让我代送,以我的名义。” 埃马内兰仿佛为异母哥哥抱不平一样,“喂,你可不能辜负人家的心意。就算你不喜欢他,他也没对不起你过。”
阿图瓦雷尔胸口猛地发酸,眼睛很涩,他紧紧按住前额,强行命令自己不要失态。侍从关切地问少爷怎么了,他遮掩似地打了个哈欠,说有些困了。
十一点五十。
如果他跟奥尔什方说一句对不起,他知道,奥尔什方立刻就会原谅他,原谅他这些年的冷漠和疏离。可正是如此,他才愈加汗颜惭愧。看着时间一分一秒逼近十二点,想到奥尔什方很快就会回来,他甚至不由自主情怯。
十二点。
圣雷马诺大圣堂的钟声敲响,回荡在空旷的寂夜中。星芒节的一天结束了,阿图瓦雷尔想,他还没来得及跟奥尔什方说一声星芒节快乐。
他站起来,走向窗边,望着大半灯火都已熄灭的皇都,心中渐渐不安起来。奥尔什方去哪里了?为什么还不回来?
十二点十分。
难道奥尔什方今天也去当冒险者,去做任务了吗?那他是否遇上了危险?阿图瓦雷尔想着,反复踱步,越发忧虑。他跟自己说,如果那个人奥尔什方直到十二点半还不出现,他就出去找他。
十二点三十。
阿图瓦雷尔不再等了。他匆忙回到自己房间,吩咐侍从取来他最好的盔甲、佩剑、与鸢盾,他匆忙穿戴完毕。但他不死心地,仍然去奥尔什方房间打探,再次被告知他的弟弟还没有回来。连照料奥尔什方的仆人们都不安,他们说奥尔什方少爷从来没有这么晚不回家的时候。
福尔唐家的长子大步走出去,已经全然顾不得任何举止仪态和风度。但是刚刚转过走廊拐角,一个人和他撞了个满怀。
“哎呀,”对方揉着脑袋,轻声抱怨,“好硬!”
阿图瓦雷尔定了定神,和他撞上的,正是奥尔什方。阿图瓦雷尔立刻把奥尔什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弟弟没穿冒险者的甲胄,脸上身上也没有泥土血污,看来没出什么事。
而奥尔什方也看清了是兄长,立刻站好,低下头:“对不起。”
福尔唐家的长子抓住弟弟的手腕,不顾对方的诧异,把他连拖带拽地带进自己的房间,然后,把门关好。
他目不转睛定定地瞧着奥尔什方,像是从来没见过他一样。奥尔什方却紧张得倒退了一步,有些不知所措,又嗫嚅道歉:“对不起。我刚才走得太急了,很失礼。”
阿图瓦雷尔不再犹豫,他张开双臂,平生第一次把他的异母弟弟紧紧拥抱住。而这个拥抱,已经迟了太多年。
“奥尔什方,我亲爱的弟弟,谢谢你。星芒节快乐。”
奥尔什方的脸紧贴着兄长肩上微凉的金属铠甲,但心脏却滚烫。他什么都懂了,兄长的爱与激动,即使隔着坚甲,也完全地、彻底地传递给了他。他再也承受不住奔涌而来的如大海潮般的感情,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睛,他扑在阿图瓦雷尔的肩上,竟然小声哭了出来。
阿图瓦雷尔心酸,轻轻拍着弟弟的后背:“对不起……”
“不,不!”奥尔什方立刻打断了他,他仰起脸,胡乱抹了抹眼泪:“没有任何值得说那个词的事,千万别这么说了。我只是太高兴了,高兴得哭了。”
奥尔什方此刻的笑颜,是阿图瓦雷尔从未见过的幸福与灿烂,如宝石流光溢彩,如珍珠熠熠生辉。
他郑重地宣布:“我收到了最好的星芒节礼物,我真的有哥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