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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珍视我的天真无辜,这种天真开阔明朗,不会让你感到晕眩不能自持。”——兰波《彩画集》
1941年7月。
这是他们离家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弗里德海姆的房间在威廉姆的正对面,房间的主人正在台灯下收拾自己的行囊。记录个人信息的身份牌、金属剃须刀盒、小尺寸的雪茄和打火机,他没有遗漏这些零碎的小玩意。还有兰波那本封面斑斓的《彩画集》,荣格去年出版的新书《人格的整合》,明早他会从楼下的书架里找出来。作息规律的父母此时已然进入梦乡,他不愿让自己下楼的足音打扰家人的睡眠。
但愿在战场上还有看书的时间。他知道希望渺茫,带上这两本书与其说是相信自己以后依旧能有阅读的闲情雅致,还不如说是对未来的美好祈愿。
墨绿的天鹅绒窗帘未拉上,他透过玻璃窗远眺。昏暗的弦月高悬,挤挤挨挨的树影斑驳。一派浓酽如酒的夜色,就像他未卜的命运。
战争这个特别的词像灼眼的火花一般点燃德意志青年的热情,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孩迫不及待走上前线为国效力。比他年长几岁的哥哥威廉姆已经在波兰与法国取得胜利,也收获了父亲充满赞赏的眼神。
“跟着你哥哥,做个男子汉。”父亲注视着他的眼睛,严肃的语气里有着金属般坚硬的质感。
弗里德不喜欢战争。战神阿瑞斯有力的臂膀挥动铜矛,顷刻之间便能收割无数生命。热武器时代的到来也在加速人们的死亡,炮火纷飞和硝烟弥漫的战场会把人间变成地狱。
他不是第一次表现得不合群。弗里德小学时期就因为“奇怪的举动”被同学排挤过。他们所指控的奇怪举动是指弗里德走过一条道路时有如被烫到的滑稽走姿。
那条地上布满小虫子的路是他放学回家必走的路。每逢春夏之交,两侧的行道树扑簌簌掉下细小的虫子,它们在路上漫无目的地乱爬。人们不会在意这些渺小的生命,各式各样的鞋子踏过去,坚硬的车轮碾过去,路上便留下了密密麻麻的虫尸。尚且存活的虫子也混杂其中,等待命运的裁决。
弗里德走过那条路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微小的生物,哪怕会花费更长的时间行走。
“儿童虐待昆虫几乎是天性,孩子们以此来了解什么是死亡。随着年龄的增长,虐待昆虫的倾向会消失。”那位著名的心理学家还这样补充。“如果孩子对昆虫类的动物太过怜悯,会导致长大以后内心敏感。”
或许吧。成年的弗里德站在自己的房间心想。他的确是会为诗歌热泪盈眶的那种人。
威廉姆正躺在床上,关掉疲惫到发热的台灯。他在浓稠的黑暗中闭眼静待睡眠的降临,调整呼吸努力放松身体的每一块骨骼与肌肉。
刚回家的两三天,即使他躺在柔软的床铺里,身体也如紧绷的弓弦。高度紧张的神经时刻准备着应对战场上的各类突发情况。
舒适的环境让他像沉入咖啡的方糖般慢慢融化在来自家人的爱意之中。边缘装饰着贝壳的相框里,他和弟弟穿着泳裤在爱琴海沿岸的沙滩上大笑。中学时期踢球赢得的奖杯在书架上闪烁着骄傲的光芒,父亲坐在书房的座椅里抽雪茄,像检查课业一样询问他前线的战况。母亲烹调出的炖牛腿肉在洁白的餐盘里散发出红葡萄酒与月桂叶的浓郁香气,抚慰着他被军用干粮折磨已久的味蕾。
这座房子还是老样子,变的是他自己。流血受伤是战争对人有形的改变,无形的改变虽然无法从肉眼看见,但它真切地发生了。
他会梦到静默如死的阿登高地。即使是天气转暖的初夏时节,阿登森林也会在夜间飘起朦胧的薄雾,冰凉的露水顺着m35钢盔的边缘滴落在他的鼻梁。数量颇极多的斯图卡飞向马斯河南岸投弹轰炸,法兰西的土地在斯图卡俯冲的尖啸声里颤抖。威廉姆和他的战友在黄昏时刻渡河,载满士兵的橡皮艇漂浮在河流上起伏不定。总有人在前进中倒下,成为余温尚存的尸体。而他侥幸存活,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乡。
房门缓慢打开的声音打断了威廉姆对往事的追忆,他睁开眼睛低声说:“进来吧,弗里德。我还没有睡着。”
穿着宽松睡衣的弗里德放轻脚步走进房间,抱着他的枕头。小时候他半夜噩梦惊醒就会做这样的事情,抱着枕头走进哥哥的房间。
威廉姆并不介意被弟弟吵醒,尤其是年幼的弗里德被噩梦吓到出冷汗的时候,男孩睁着漂亮的蓝眼睛,惊魂未定的模样像只逃离猎人枪口的幼鹿。
威廉姆掀开薄毯,让他的弟弟钻进来。弗里德拍了拍枕头,和他的少尉哥哥躺在一起。一个属于他们的世界形成了。
弗里德动作缓慢地抱住威廉姆,将脑袋埋在他颈窝如幼犬般蹭了蹭,鼻翼间全是属于哥哥的熟悉气息。幸好还有威廉姆,威廉姆总是在他身边。
“害怕是很正常的。这并不可耻。”威廉姆在他的前额留下一个安慰意味的亲吻,用磨出枪茧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弟弟的后颈,随后拂过他的脊背。
“我不喜欢打仗。”弗里德闷闷回答。
“没有人喜欢打仗,我们是迫不得已。”威廉姆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无奈回答。“我必须为我和下属的生命负责,对得起我的身份与军衔。”
“我不想杀人。”弗里德抬起头补充道,他的唇瓣轻贴在威廉姆胡茬剃净的光洁下颌。“我更想读兰波的诗。”
“战场不是个适合诗歌存在的地方。”威廉姆说。“不过我会保护好你的,就像十二岁那年我们全家去希腊的海滩度假,涨潮时我拉住你的手臂不让你被潮水冲走。”
“希望我们还能活着回来。”弗里德靠在威廉姆的胸口祈愿,耳边是哥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一定会的。”威廉姆安抚道。“做个好梦,男孩。”
“晚安。”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包裹,带他漂向安宁的睡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