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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怕已久的事发生了,有时是一种解脱。”
——刘慈欣《混沌蝴蝶》
金博洋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了屏幕,苦恼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真不想起这么早,明明睡前定好了闹钟来着,但是还没等铃声响起来就被一下子惊醒了。
他其实只睡了一小会,但是在这段短短的时间里,却好像做了无数个梦,然后那些混乱的梦境还雪上加霜,像车轮一样把他来回碾来碾去。饱受摧残的大脑传递出一阵一阵痉挛的神经电流,炸得他头部血管突突直跳,心脏也乱了节律地搏动,自呼吸里带起一股鲜明的铁锈和血腥味。
怪难受的,眼看着时间还不到六点,金博洋又倒回床上,几乎有些孩子气地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大段破碎的不成词句的哀鸣。开玩笑吧,好不容易能睡会,瞧瞧这做的都什么梦啊。觉也不让人好睡,这脑袋能不能行了,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年轻人经得起折腾呢。
唉,谁不是到了一定岁数才知道原来老前辈说的都是真话,不听老人言可不就吃亏在眼前么。年轻的时候别说熬个夜了,通宵都说来就来,大冬天连秋裤都不想穿,光腿在外面晃悠。现在可倒好,看看日期还不到十一月,可他甚至都想腆着脸去穿羽绒服了。晚上夜也不熬了,早早躺上床,结果又难入睡,被吵醒了又再也睡不着,整个人都快神经衰弱了。唉,只能说大人,时代变了啊!
他在床上恶狠狠地滚来滚去,双腿一个劲乱蹬,把铺得平平整整的床单蹬得都掉一半在地上了。在这个迷迷糊糊的清晨,没人看到的角落,已经自诩冷静自持成年人多年的某人,做的事倒是透着一股子幼稚的孩子气。金博洋反应过来之后只想拿枕头捂脸,心想幸好没人看见,不然说出去他没脸见人了都。
但是旋即他又理直气壮地想,睡不好还不准人发泄一下了?是哪个社畜顶着一对熊猫眼还要早八,仔细一看这不我吗?幼稚就幼稚,你管我是三十岁还是十三岁,十三岁时候别说早上五点半,八点半我都指不定在哪做梦呢!
要是被隋文静知道他在想什么,八成要气得过来拧他耳朵,说金天天别的不行,歪理倒是一套一套张嘴就来。可不就你有理吗?谁也说不过你,当年不知道是谁逃早训逃得人尽皆知,教练都没辙,不到十点根本从床上薅不起你来!
金博洋想着他姐那张一半怒发冲冠一半无可奈何的脸,表情肌扭曲成奇异的形状,还真没绷住,窝在被子里哧哧笑了起来。他靠在床板上自得其乐刷小视频,心想反正没人知道他今天干了什么,知道了也都拿他没办法,他们一直都拿他没办法,谁能像他一样这么漂亮又聪明啊?
不是他自吹自擂,但是他确实聪明,很少人能这么精确地踩在人与人相交往的边界线上,少一分疏离,多一分越界,连随口开的玩笑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进队的时候年纪最轻,性子又好,要他逗乐捧哏什么的也放得开,自然是极其受宠又放肆的,热烈灿烂如一场燎原的火。但是奇了怪了,队里的人每次提到他都啧啧称奇,怎么会有人能这样到处招猫逗狗的可又不讨人嫌呢,甚至连叫出来他的名字,都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就是在笑着的!
他好像一捧笼在玻璃球里温暖又不灼人的火,从银河滚落下来的一抬手就够得到的星星,总是拿捏着恰到好处的,亲密而不僭越的距离,后知后觉才能意识到他潜移默化的体贴和在意,仿佛随意一勾都能精准捏住人心里最柔软的那根弦。
这个任谁都能被他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想把他按住拿羽毛搔到让他笑得喘不上气直求饶才好的人,这么个小熊一样绒软又可爱的,能在他们心底唯一一块春草地一般柔软的地方肆意奔跑,满地打滚的人啊——
哪里只有隋文静对他没办法,或者说谁又能拒绝得了他?不宠得无法无天就已经够可以了。
金博洋还是现役的时候就这样,小猫似的,走到哪就讨哪里的人喜欢,咧开嘴笑起来的时候队里任何人都拿他没办法。就算现在退了役去做教练,也在孩子堆里如鱼得水,不夸张地说是真的一张开手就一呼百应。来得早的话还能被抱个满怀,来得晚就只能鼓着包子脸抱着年轻教练的腿摇晃着撒娇了。
在探测温柔的大人这方面,孩子总是最敏感的,冰场里孩子黏他,他自己的孩子照样黏他。他这份得天独厚且超乎寻常的亲和力简直一逮一个准,连他姐的小女儿也没逃过去。小姑娘被养得白白净净,雪团儿似的,性子也软糯糯的带点娇,一摔就往冰上一坐,鼓起一张包子脸朝金博洋伸手要抱抱。
别的行业暂且不论,但爹妈做运动员这行的,儿女八成也得来试试水。从雪姐家的雪儿到韩聪隋文静的宝贝妞妞,再到他金博洋家的小皮猴子,一个一个到了会走会跑的年纪,都被半哄半骗着往冰上带。没人肯放过这大好机会,万一就出了个好苗子呢,双人倒是还宽裕些,男单女单那可真要了命。唉 ,改善一脉单传处境从小孩抓起啊。
金博洋看着小孩子们一个个跌跌撞撞上冰,看多了之后那叫一个心有戚戚。他这边想心事,那边转头发现妞妞摔了,没多想就给她抱起来,心想这才多大点孩子就在冰面上摸爬滚打的,别说小孩儿,就他自己在上面跳了十几年,现在一想也疼呢!
他掏出来根棒棒糖给妞妞,先给她把鞋脱了,然后让小姑娘搂着自己脖子,一大一小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外走。目标很明确,隋文静就坐挡板后面,正对着他们的新双人搭档唉声叹气,整个人萎靡不振,蔫得活像一株八天没浇水的植物。
金博洋正准备把孩子交给她抱着,哪想得到在这里会出岔子。妞妞看到妈妈眼睛一亮,结果在张嘴要叫人的时候没注意,嘴里的糖吧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这下换金博洋叹气了,他手忙脚乱哄先愣住继而大哭的孩子。隋文静倒是哈哈哈拍大腿笑得起劲,直恨自己没拿手机给录下来。金博洋腹诽着,这也笑太大声了,一点也看不出来刚刚还在那边焦虑边抑郁啊,姐,你这可真是亲妈啊。
小姑娘说好哄也好哄,哭声渐渐弱下去,但还是扁着嘴,把脸埋进金博洋肩窝里,含含混混说要糖糖。金博洋对小姑娘一贯心软,隋文静可不管这些,她一把把孩子薅下来放地上,懒洋洋地说:“哪来的糖糖,没有糖糖,自己长几颗蛀牙心里没数吗韩小妞?赶紧跟你哥玩去得了,表现好了就给你俩买糖糖,小区门口那糖果店的,谁哭谁没有。”
“姐啊这可使不得,”金博洋顺势在旁边跟着他姐一唱一和,姿势标准得换身衣服就能去唱双簧,给小姑娘唬得一愣一愣的,张着嘴,硬是没嚎出声来。“你哄孩子怎么下血本,那家店里头的糖都进口的,和抢钱没区别。”
隋文静白了他一眼。“好话都让你说完了,好理也给你了,一张嘴咋这么能说呢金天天?还不是你招的,你哥昨儿还说少给妞妞吃甜的,我转头就买个糖回家。买完回去又得挨唠叨,耳朵听得都快起茧子了。还哭,偷着乐去得了,还在那讨巧卖乖呢!”
最后一句转移火力,炮口一转开始轰自己女儿,幸好幸好,感谢妞妞,金博洋感觉自己一下子劫后余生。这话他没法接,他姐深谙秀恩爱之道,一段话十足地表面埋怨,内里全是恩爱夫妻不由分说塞给他的狗粮。爱谁吃谁吃,反正他不吃。
小姑娘年纪不大,倒是把见好就收这套玩得好,刚还抽抽搭搭掉眼泪,现在眼珠一转就朝着他们嘿嘿笑。隋文静看得心好累,她站起来招手,把金博洋家的小孩从冰面上叫了下来。
也是奇了怪,她真搞不懂,为什么韩聪这等老干部级别的人物,怎么养出来的孩子一年比一年让人脑袋大。她这还是女儿呢,哪来的小棉袄,分明活生生一件小铆钉背心,爹妈这点硕果仅存的头发都快被折腾得不剩几根了。结果金天天他家这七岁多点的小男孩,在这个猫嫌狗嫌讨人厌的年纪倒出了名的省心,活脱脱一别人家的孩子。智商在线听话懂事,既不拧巴又不和他妈对着干,真不知道天天生他的时候烧了几柱高香。
是谁羡慕,她不说。隋文静在心里甜蜜又痛苦地叹气,她倒是不怕别的,孩子一撒娇其实她也没辙,自己生的又不能扔垃圾桶。唉,说来说去不过是心疼头上两根毛,不是吧不是吧,她不会真要英年早秃吧?
这边孩子做了个很有他妈风格的大跳,刚站稳就听到有人在那边深情呼唤他的名字,一抬头发现他妈他阿姨连带小妹妹都在凳子上一块排排坐,三双眼睛直直盯着他。他于是双脚一蹬冰面,加速滑过来,看着快到边上了才稍微减了点速,一下子整个人扑在了挡板上。
“妈,文静阿姨,怎么了突然找我过来?我看也没到点啊,这是能歇着了还是能有人请出去吃饭了?哎呀那我可得提前谢谢老板!”
他拿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仰着脸冲他们笑,眼睛晶亮亮的。这小孩年纪还是太小,还没长开的五官和金博洋也说不上多像,但他笑起来的时候,唇形和下半张脸的弧度乍看之下和他妈几乎没区别。啧啧,真是可怕的基因遗传。
隋文静别过脸去,她一听这孩子讲话就想笑,长这么个生人勿近的漂亮样子,结果开口简直能自己跟自己来段相声,这谁忍得住。金博洋刚想说话就也觉得自己快绷不住了,于是只朝小姑娘的方向努了努嘴。孩子愣愣往那方向看,一对上妹妹的眼睛就反应过来了。
“啊,我天,不是吧……你俩怎么又让我看小孩儿啊!”他一张小脸迅速垮了下去,调子拉得长长的,听起来哀怨极了。
“别呀,再这样我真要申请工伤补助了。你俩还在那笑,有没有良心了,我都真的感觉非常地悲伤。哎你,你别过来啊,救命啊!”
妞妞只要看到他眼睛就放光,小姑娘喊了句哥哥,迈着小短腿就噔噔噔跑下去,不由分说拽着她哥的手就往外头拖。哥哥试图逃跑无效,只好苦着个脸,挣扎着和小雀鸟般叽叽喳喳说话的妹妹讨价还价。
“好妞妞,妞妞,哥求求你,薅羊毛也别总可着一只羊薅,你哥真没钱——我去,别哭,我错了!没说不给你买吃的,但你也得先让我把鞋换了啊,我这还踩着冰鞋呢!”
隋文静到底是没绷住,转头一瞟发现金博洋也捂着个脸,肩膀颤得像发癫痫。亲妈们对视一眼,双双大笑出声。
他们两家大人关系好,而且为了方便还住得近,彼此能相互照应着些,所以这两个孩子从小几乎是一起长大的。妞妞比他要小两岁,可做哥哥的却拿妹妹一点办法也没有,一看到小姑娘湿漉漉的眼睛他就举手投降。从小到大,他的零花钱几乎都用在给妞妞买东西上了,当真贯彻了一把别人家妹妹有的我妹妹都有。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带他们出去玩,小姑娘背着嫩黄色小挎包,里面装着满满的奶糖和果冻,全是哥哥的手笔。
隋文静笑完拿手肘捅捅金博洋,试着看看能不能给他快笑没了的眼睛和脑子都捅回来。“不去救救你儿子?这也太可怜了,小嘴噘得都能挂油瓶子咯。”
“你还不知道他?说着不乐意但是哪次不是乐颠颠地跑前跑后,那叫甜蜜的痛苦,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要真不爱和妞妞一块玩那才不会动弹呢。不过姐啊,你要是真心疼的话,要不干脆直接请咱们吃饭得了?”金博洋眨眨眼睛,熟门熟路捏起嗓子,自己给自己做捧哏。“哎呀,那多不好意思啊,这可让您破费了,不过我怎么记得首钢旁边正好新开了个火锅店,吃饭还打八折——”
隋文静当机立断又给了他一手肘,没好气地上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成功把一脑袋精心打理的头毛撸得乱七八糟。
“一天不想着气我就心慌是吧,少得便宜卖乖了。我看妞妞就是跟你学的,好一个上梁不正下梁歪。”
说着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她坐直身子,笑容迅速地从脸上消失,当场来了一出川剧变脸,整个人一下子光速正经起来。
“天天,你姐认真的啊,咱俩来说点正事。先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了,我问你,你知道他们青年组那个外训的事儿吗?”
隋文静说的时候不自觉带点犹豫和小心翼翼,而金博洋一听这话,那点插科打诨的心思刹那间飞到九霄云外。
“知道啊,哎,能不知道吗,这两天那帮小孩都要乐翻天了,跟公费旅游似的。”
其实在她把两个孩子支使走之后,他就知道她肯定是要说点什么了。他抿着嘴唇,侧脸半笼在阴影里,因为清瘦而显得下颌的曲线锐利非常。
“我记得好像只是个提案,正式文件应该还没批下来吧?”金博洋说着,抬起眼睛瞟了隋文静一眼,轻轻笑了一声。说是笑了,但是那个笑容浅淡无比,可能他的嘴唇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不是我说,这么大点的孩子能训什么?八成是上面要让他们出去长个见识罢了,反正轮不到我操心这个去。先不说我手上有个刚刚才升组的,就我自己孩子还不够我头疼的呢。”
在这幅常年挂在脸上,宛如面具般的笑容褪去之后,金博洋身上那股平日里隐藏得极好的沉冷气质就尤为明显,仿佛在温暖的云层中抓住的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髓。他到底还是锋锐的,他们都是,即使平时表现得再怎么热情似火,也掩盖不住自冰雪里脱胎而出的本质。
隋文静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很久没闻到过金博洋身上信息素的味道了。她张了张嘴,选择暂时先把这个疑问咽了下去。
“确实还没批。不过不知道上头有没有人跟你说啊,但是我听到了点风声,抓紧先来跟你通个气。”她叹了口气,于理她确实很能理解这个决定,但是于情来说,她真的在听到这条小道消息的时候就想当场拍桌子骂街。
“天天,他们很可能会把你家孩子一块送出去,不管什么年龄不年龄资格够不够的,只是因为是他,这是你和他的孩子——你懂我意思吗?”
隋文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她粗重地叹了口气,被乱七八糟的心绪搅得心神不宁。种种往事纷纷在脑海中盘桓而过,最后停留在六年前的某一天。也是像现在这样,她把身边所有人都赶了出去,然后不由分说地把金博洋冲着窗外发呆的脑袋掰过来冲着她。
记忆里她环抱着那个更年轻也更凄惶的人的肩膀,当时的他一摸上去的感觉,就像浑身只剩了一把骨头。那种形销骨立的触感让隋文静真想大喊大叫,去他的什么文明礼貌知性温柔优雅,这算什么!她不生气谁来生气,她赶着心疼还来不及,谁家的Omega像她家傻小子一样,他才多大,他那时候甚至还不满二十七岁!明明就应该是年轻英俊,丰神如玉,漂亮到连时间都不舍得从他身上溜走的年纪——
可是当时窗外透进来的是血一样颜色的黄昏,凝固的落日摄人心魄,宛如巨锤重重砸进她心里。那些光线仿佛是喷溅在他们身上的,初时只觉得有一阵乍暖还寒似的凉意,过了一会之后才后知后觉摸到了血的温热,才感受到了淋漓湿黏的痛楚。
最开始金博洋甚至还冲着她露出来极其官方的敷衍似的笑,一叠声地说没事,隋文静看了简直也想给他一拳。她不由分说把他按进怀里,扬手把一件外套兜头盖在了他脑袋上。
“少说废话,金博洋,这话我就说一遍。”女性Omega的语气难得如此强硬,几乎是命令式的,仿佛草原上驰骋狩猎的母狮。“所有人都让我赶出去了,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我告诉你。还给我在那装,看你这幅样子我就生气,还笑,就知道在那笑,笑得那么难看自己不知道吗?”
这个时候还损我呢,是不是好老铁了?还是我已经失宠了,我已经不是队里最好看的那个人了吗?金博洋想说话,但是那些粉饰太平的语句像沥青,死死黏住了他的喉管。在他姐面前他选择识趣地闭嘴,但是真正置身在这片人造的,寂静而温暖的阴影里的时候,在隋文静身上和他同类的信息素的包裹下,一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委屈和酸涩刹那间直冲鼻腔,反射性激出来蓄积在眼眶里的泪水。他眼前一片模糊,终于像一个接触不良的发条玩具一样,卡了半天才哭出声来。
一开始只有断断续续的哭腔,和急促的呼吸搅在一起,然后是近乎无助的呛咳声音,还有囫囵咽下返上来的眼泪后反射性的干呕。那些死死咬着嘴唇也压不住的细碎的抽泣,像刀片一般锋利地切割着屋子里凝滞的空气。
“姐,我想好了……”
隋文静收紧了手臂,一股无从宣泄的苦涩伴着愤恨死死堵着她的胸口,仿佛一口污浊发黑的淤血。在这片酷烈的殷红里,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小孩浑身痉挛似的颤抖,他的眼泪大滴大滴落下来,迅速打湿了她肩头的布料。金博洋双手死死揽着她的背脊,好像即将溺水死去的人抱着身边唯一一块浮木。他情绪波动得厉害,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脸上泛起一片一片的潮红,连鼻尖都是红的。
“我要和他离婚……孩子,带不走孩子也无所谓,他不会,不会拿这个要挟我的……我还年轻,我不在乎……我不在乎……”
哪里就不在乎了!隋文静听得又急又气,像切开了青椒雪白的芯子,辛辣的气息直呛得人想要流眼泪。就知道胡说八道,多大了还和个孩子似的口不对心的,哪来的小骗子!他明明就很在乎,如果不是已经无路可走他会放手吗,他明明知道自己可能再也无法在一个人身上投入那么多赤忱又热烈的感情了!
再后来,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声逐渐小了下去,慢慢地连急促的喘息都逐渐平稳下来。金博洋仍旧靠在隋文静肩头,小口小口地呼吸。他的脸颊被眼泪染得湿凉,大脑里充斥着哭久了之后的干涸,疼痛继发而来,缓慢地撕扯着残剩的理智。
他其实已经觉得自己好多了,但不太敢抬起头来跟他姐面对面,他不好意思。怪丢脸的,已经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能还像小孩子一样掉眼泪呢。眼泪是最不能解决问题的东西,他还是得平静下来,装也得装出来一副冷静自持的淡然模样。但是他知道只要做出这个决定,那接下来的一切就会水到渠成般发生。不会有争吵,不会有阴阳怪气和明嘲暗讽,像那种能让人看笑话的一地鸡毛般的夫妻离婚场面,是根本不会在他们身上出现的。
在这段关系里占据绝对主动地位的那个人,大概在他说要离婚的时候就会体贴到提前签好协议放在桌面上。他们根本用不着见面,也不需要尴尬地坐在一起,直接跳过相看两厌的过程,然后双手握住这段短暂婚姻的两端,干脆利落地折断就好了。但是这份过度的、几乎是居高临下的温柔和理解,即使在外层饰以甜蜜的糖霜,实质却仍旧是冰冷的残忍,刀刃般狠狠贯穿了他的胸腔。
也是,他们本来就不知为何走在一起,最终顺理成章分道扬镳也很正常吧?就像不死心的科学家亲身去挑战真理,最终无力地认识到两条平行线的相交只不过是一场被棱镜扭曲过的意外。这一切仿佛不过是个不平衡的双星系统,无外是被甩脱轨道,或者沉入邻星地核。
疲惫像海浪一样翻卷上来,在他哭累了睡过去之前,透过窗玻璃看见黄昏已经沉没在地平线下,而明澈的月亮孤高地挂在天空上。夜晚总会过去,之后太阳也会出来,他不能拖着过往的悲伤,耽溺在痛苦的沼泽里任由自己腐烂下去——
而他金博洋别的不说,说出的话发过的誓那可是向来言出必行。他当真做到了,除了那天短暂的宣泄之外,所有的情绪都收敛得极好,几乎不留形迹。平日里热情善良好说话的傻小孩,对自己却总是理智而残忍,宁可扒皮削骨也要抽身而退。
没有办法,因为他那时候已经明白,有很多事情是勉强不来的。就像是夜航时的两艘船,擦肩而过时依稀还能借着灯火瞥见熟悉的一张脸。可是在水雾蒸腾下,声音裹满了水汽,变得无比滞懈,没有人听到那句呼唤,于是他们渐行渐远,直到余生里只剩下暌违的渺茫。
金博洋眨眨眼睛,率先从泥沙俱下的回忆里挣脱出来。他不算懦夫,不是不敢面对,只是有些近乡情怯。谁叫当年是他先放弃,选择亲手推倒了建造起来的房屋。精心布置的家被兵荒马乱地糟蹋过一通,导致哪怕现在早已时过境迁,他却还是连一点想收拾这片废墟的心情也没有。
想什么呢。金博洋有些自嘲,这四舍五入都快十年过去了,算算差不多都是他们在一起的时间的快五倍。他也早过了恃宠生娇和自作多情的年纪,心知肚明自己没生一张倾国倾城的面皮,能光凭一张脸就让人念念不忘七八年。而且真要说的话,那人才比较贴这个形容好吧,现成的被蛊得一去不回头的例子不就他自己吗?
哎,你就是想太多,人家顶多也就是在想孩子的时候,顺带着想一秒你这个孩他妈罢了。谁吃完鸡蛋不是一抹嘴就走了,谁还有心思回头看看下蛋的母鸡长啥样啊?他想到这也释然了,于是眯起眼睛,对着一脸担忧的隋文静露出来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
“嗨,没事。其实也可以理解,我知道这肯定不是雪姐的想法,八成也是拗不过上头的意思吧。”金博洋很大度地挥了挥手,又用力抻了一下自己的身体,长长吐出来一口气。
“实话说,姐,看那个外训的地我就想过可能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因缘凑巧罢了。要真是他——他想见见孩子,我还能拦着不给他送过去,不让儿子认他这个爹?我是那样的人吗?而且如果媒体想炒作就让他们去,这么多年了还怕这个,你忘了我俩刚离婚那会了,网上铺天盖地的,说啥的都有,那时候吵得那才叫厉害呢!”
“你倒是看得开,行,是我担心得多余了呗。”隋文静在那提心吊胆,光琢磨怎么跟他开这个口就琢磨了好半天。这时候看他一脸气定神闲,才终于半信半疑地放下心来,打量了他好几眼。
“不过我还是得多唠叨两句,这事你真得和孩子先通个气。虽然说不用跟他说别的吧,但他也得知道自己亲爹是谁啊?要是真有媒体来堵他,你也知道这群人那个不积德的嘴,别到时候给孩子三下两下问拧巴了,回来跟你闹矛盾,你哭都没处哭去!”
金博洋这时候才终于把自己眼睛笑没了,他往后一仰,拍着大腿哈哈狂笑。小虎牙张扬地露出来,浑身居然透着一股子当年那傻小子的味儿。
“就这个我最不担心,他机灵得很,只有他把人家绕进去的份,哪有别人能卖得了他的?而且我那点破事啥时候瞒得住他啊,人家早知道了。我俩好歹也算公众人物,他上微博一搜这不全出来了,可倒好,连名带姓吃一晚上瓜。后来还过来安慰我呢,大半夜跑我床边非要钻我被里,问我妈你难不难过——”
“你咋说的?”
“开玩笑,当场我就告诉他别信微博上那些营销号,一个个全在那放屁。你爹你妈自由恋爱和平分手,全程无第三方参与一切全凭自愿。那时候我俩那叫一个郎才女貌,要这帮妖怪瞎掺和什么!”
隋文静噗地一下笑出声来,亏她之前在那担心那么半天,到头来发现大的小的这次居然都省心得不行。
“哎呦我的天……这都不忘夸自己一把,好你个金天天,你怕不是想笑死我然后继承我的蚂蚁花呗。烦死了,说了八百次了少在我旁边讲笑话,笑这么两回眼角估计又多道皱纹。”
她回头在随身小包里翻小镜子,再转过头来发现女儿都已经被带回来了,正站在台阶底下,乐颠颠捏着个新的棒棒糖舔来舔去。另一个刚刚处在他们话题中心的孩子站在妹妹旁边,一手拎着装满膨化食品的塑料袋子,另一只手上捏着根烤肠。香气慢慢外溢出来,在温暖的室内上下起伏,宛如看不见的小手勾着人肚子里的馋虫。
隋文静居高临下望过去,在刹那间意识到自己此刻已然处在幸福的最高点。她的丈夫在另一边的冰面上讲解动作要领,她的朋友此刻阳光灿烂地坐在她身边,笑容甚至还没从脸上褪下去。而孩子们正互相依偎在一起,有的时候她甚至羡慕他们。他们还那么小,每天每天都无忧无虑,仿佛一对儿尾鳍飘逸的小金鱼,而鱼缸的边界对他们来说,就像是大海那么广阔。
她攥了攥手指,把它们握成拳状,似乎这样就能把最好的光阴全都攥在掌心里,这一幕将永远被定格下来,宛如琥珀般珍藏在记忆深处。一想到这些片段就会让人觉得快乐,而人正是为了这些瞬间而活着的。
似乎不到这个年纪就想象不到这种感觉,每个人都像是蛛网上被丝线缚住的蝴蝶,但那些沉沉坠在身上的负担,有时候也是让他们还留在人间的力量。
一股潮水般的惆怅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隋文静扭过头去,正好对上了金博洋的视线。仰视的角度里人的眼睛总是透着一股天真的妖异感,何况这个人的眼睛里,永远装满了从银河坠落的星星。
“差点让我忘了,”她一下子想到了什么,俯身下来的时候嘴角上扬,笑得让人浑身发凉。“天儿,你是不是应该跟我解释一下,最近用的什么阻隔剂啊,怎么完全闻不到你身上的味儿了?”
金博洋回想起他姐当时那个森寒的微笑,硬生生在被窝里打了个冷颤,情不自禁把被子又往肩窝里掖了掖。隋文静一直自诩高贵淑女——前提是她既没有眼睛嘴巴又没有过分敏锐的洞察力。
他当时急忙嚷嚷着训练训练,溜下去一手一个牵着俩孩子就跑,而那束狐疑的视线则一直死死钉在他的背后,恨不得能化身实质,一把撸上去他那件欲盖弥彰的长袖衬衫的袖子。而他敢发誓,如果那天隋文静真的这么做了,那第二天大概会传出来一大堆花边小道消息,标题起得比内容水平高两百倍,八成是前男单选手现教练疑似吸毒之类的。哇,他都能想到底下的评论,估计是一水的痛心疾首啊!
反正造谣不要成本,而且这大帽子实话说也对得起他胳膊上那一排排青紫的,有点肿胀的针眼。问题是有没有人想到他金博洋还是个正当年纪的Omega啊?没人疼没人爱的,不打点抑制剂这发情期找谁过去啊?
救命,他可没有那种拿道具自我满足的癖好,而且他可是有孩子的,这玩意被孩子发现了怎么办,当场移民火星得了,这地球是没法呆了!人家小树苗没有阳光雨露还能给自己扎营养液吊针呢,他不也是,不就是对短效抑制剂有点儿脱敏了,扎了一大堆也没什么用,不得不去打了针长效的吗——
金博洋把手机一下子扔在了床头柜上,整个人蜷缩在被褥间。呼吸里充斥着棉织品吸满了阳光之后的温暖味道,但是一股彻骨的寒意却从胸口泵了出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他在床上滚来滚去的时候老是压到胳膊上的针孔,隐隐的疼痛本来是被忽略过去了的,但是人有的时候就是这么矫情又脆弱。他可以咬着牙把乐观演成快乐,一口气走上很长一段路,也会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抑郁到不得了,觉得北京城所有的寒冷都兜头冲着他泼了下来。
他咬了咬舌尖,虎牙却不小心刺破了口腔内壁。在这个窗外一片雾蒙蒙的阴冷的清晨,能和他在唇齿间缠绵的,是自己口中一线腥甜温热的鲜血。
这时候恰好被他随手丢在床头柜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屏幕亮起朦胧的光,摸过来一看发现韩聪隋文静夫妻俩都不约而同给他发了消息。
[我们上飞机了哈]
隋文静简简单单发了几个字,又给他拍了张照片过来。看样子估计是大早上被薅起来赶飞机的孩子困得迷迷糊糊,被他文静阿姨强行往怀里一搂,然后喀嚓拍了张照给他发来,权当报平安了。金博洋回了个[啊朋友再见]的挥手绢小杰瑞,知道他们大概已经关了手机起飞了就也没再多说。他转头切进韩聪的对话框里,迎面而来三个极具中年风味的黄豆Emoji,看得潮流小伙抓心挠肝,恨不得发个流汗黄豆过去。
[我今儿下午有点事,妞妞到时候交给你看了成不,等晚上回来给你俩带吃的,想要啥,给你俩一天时间想/[呲牙][呲牙][呲牙]]
金博洋捏着手机,来来回回把这行字读好几遍,噗嗤一声笑出来了。这啥啊,跟哄小孩儿似的。妞妞暂且不论,他都多大了?
论理韩聪也没比他和隋文静大多少,起码没大一轮吧,但他就是跟个老父亲似的跟在搭档兼老婆还有老婆的狐朋狗友们后头,任劳任怨风雨无阻。他在聊天框里打了半天字,想想又全删掉了,最后发了个没问题,后面跟了[谢谢老板]的磕头gif。
可不是没问题吗,他起身去了洗手间洗了把脸,挂着一脸水珠仰起头来,对着镜子嘿嘿嘿傻笑。还要什么自行车啊,有这帮老铁在不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他孩子被拉去搞这劳什子亲子外交是他们第一个不干,他不乐意去见前夫又担心孩子出事,就有人一边嫌弃他屁事多一边唰唰唰签了外训的单子。这些年来他能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表面上看起来是新式Omega自立自强独立自主了,背地里不知道多少人在撑着他呢。
他也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啊。金博洋打了个响指,一阵风似的大步走出来找衣服,三下五除二打扮好自己,站在玄关前照镜子的时候简直想给自己打爆分数。
完美。
他吹了声口哨,把钥匙串当啷一声扔进口袋,然后反身一脚带上了门。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