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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0
当孩子们问她：“西比尔，你要什么？”
她回答说，“我要死亡。”
0001
“我不保护人类，我只保护你。”
希瑟拉问，“你不会保护托马斯吗？”
“我不保护男人。”他说，“男人●●●●要我护！”他的不雅用语被程序剔除，整句话变成滴滴断音。
希瑟拉只是看着他。他站在威尔逊的后面。最开始她并不想要这台机器人，她已经有了朋友，马格努斯来了以后她也尝试过在他身上画画，她被拎起来又放回床上。
他看起来完全不在乎她的反应，但又和网络上的家用保姆机器人不太一样，他们脾气温和不说脏话，托马斯第一次见到马格努斯的时候，那时候系统还没有设置过滤功能，马格努斯粗鲁的句子把他说的脸颊通红，第二天就找来了工程师改造了他。
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很温柔的，他经常陪着希瑟拉呆在窗边，有时候他还会给她放一些老旧的电影，《暴力街区》《终结者》一类的。
这些都是希瑟拉从没看过的，所以看完《机械公敌》后她问他，“你会成为人类的敌人吗？”
她有那种感觉，马格努斯不属于这里。马格努斯不该拿着透明的茶壶并向玻璃杯中冲水，不该穿着和她同样的轻飘飘的白色衣服，不该在回答完她的问题后再问她：“你要什么？”
希瑟拉没有回答他。她无数次地在心里构想这个问题，永不停歇地，永无止境地思考这个问题。但这不是同一个问题，所以她没有回答他。它的答案同她的呼吸一样明显。
马格努斯生硬地把花茶的茶包放进去，他觉得，希瑟拉大概会喜欢这个，大脑告诉他有75%的概率。
雏菊黏在杯檐上，希瑟拉用舌头舔了舔。植物的尸体，食用植株的生命十分短暂，培育室里的花和茶叶不用一个月就能送进工厂加工塑封。
澄清的溶液随着她手里的吸管搅动着，最开始她就住在里面，温热的五色液体里。第一次犯病的时候她还能见到妈妈，蕾拉带她去了研究院，本以为很快能痊愈，又不得已将她送了进去。希瑟拉在里面呆了两年，研究才有所突破。她又在研究院呆了两年，搬回了不远的家里。父亲早就离开了。
她没来得及继续回想，马格努斯握住了她的手腕。准确的说，是只有食指碰到了，他总是表现的小心翼翼，像无法精准地掌握力道，随时会把她掐死。
他的食指在她的手腕处画了个圈，从疤痕上划过去痒痒的。
“你控制一下情绪。”马格努斯说。
她又抬头看他。他棕色的皮肤从薄薄的针织物下透出来，本来属于人类心脏的地方用圆体写着“18”，马格努斯并不是独一无二的，至少有18个他。希瑟拉想。
机器人拿走了她的水杯，又问她：“你要做什么？”
她无法想象——如何——怎么可能——世界上还有18个同马格努斯一样不体贴的，招人厌的恶劣机器人。马格努斯思考的时候眉毛会微微向下聚拢，希瑟拉模仿他地这个动作。他是那么的生动，他的声音——尽管他从来不叫她的名字，更不会像生活剧里那样叫自己大小姐，主人，甜心或者宝贝——他从来不表现对人类的亲昵——希瑟拉发觉他把画板放在被子上了，马格努斯替她做了决定。
“你不想画画吗？”
“没有。”她小声说，“我们到窗边去吧。”
0010
“你太弱了。”托马斯在马格努斯逼她吃早餐的时候赶了回来，一起的还有好久不见的芭芭拉医生和一个栗色头发的小个子，希瑟拉透过玻璃看见他哈欠连天。马格努斯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
他可真不称职。希瑟拉想。
“我不想吃。”
“你必须摄取足够多的营养物质。。”
客厅和餐厅被玻璃门隔开，希瑟拉张嘴吃下最后一口蔬菜。她擦干净嘴，冲拉开餐厅门的托马斯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她侧过身子伸出双臂，马格努斯蹲下去，干脆利落地把她抱起来，他用一只手托起她，另一只手举着她输液袋的支架，靠近的时候希瑟拉可以闻到金属的味道。他走到门口，像没看到托马斯一样用身体撞过去。托马斯下意识地让开。
“我需要和希瑟拉单独谈谈。”
希瑟拉拉了一下马格努斯的衣领。他点点头，露出不情愿的表情，抢在托马斯之前走进了房间里。希瑟拉坐在床上，他走出去，托马斯关上门。
栗色头发的男人在客厅喊：“你从哪里搞到这些的？”
希瑟拉好奇地朝外望，托马斯看见她眼里星星点点的闪光。
“对不起。”
0011
马格努斯走过去，屏幕上正是桑尼放大的脸。
“你会吗？”JP指了指他身边的空位，完全不受房间里沉闷的气氛影响。芭芭拉在另一边的沙发里，有点严肃地看着他们。
“我并不想。”
“嘿，我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他用手指在马格努斯的手臂上敲了敲，似乎对它的质感和声响相当满意。
说实在的，马格努斯的手臂没什么好敲的，仿真皮肤就比JP结实了不止那么一点。
“真够疯狂的，”JP咂咂嘴，幽幽地盯着马格努斯。“为什么是这种状态啊？”
他抓着马格努斯的胳膊长吁短叹了一番，又握住了马格努斯的手指。
“这是你改掉的么？”他扭头问。
“是。”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眼看出来它是谁的，芭芭拉想。我只是让他变得更普通一点。
“这里吗？”
JP的手指按到了马格努斯的脸上，缓慢地顺着下颚往上摸索着，马格努斯没有动，也没再说什么。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JP把手伸向他耳朵后面。然后他蓝色的眼球熄灭了。
“我的U盘还是好用的。”JP回头冲芭芭拉笑了笑。他把手里那串没有钥匙的钥匙扣塞回兜里，粗暴地把手扣进马格努斯耳根后的那条缝里。
机器人的头部被掀开，露出里面一整块的零件。JP慢悠悠地从胸口扯出一根吊坠，他用指尖在底端搓了两下，拧出一个小小的接口。
JP把接口按在那密密麻麻的电路板里。过一会他松开手。
“Bingo！”
他洋洋得意，像摇可乐罐一样晃动马格努斯的脑袋。
芭芭拉在检查它的身体，她的医疗工具堆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支细小的电容笔。
“没什么问题。”
“我这么抱着他有点恶心。”JP猛然说。
马格努斯的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于是他把它放下，凑到了芭芭拉旁边。
“感谢我吧。”他冲机器人说。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芭芭拉扭头问。
马格努斯，15M-RFT18是特别的，他并不是正规的机器人。它是非法的私人产物，他的父亲（自称）斯科特研制了这批花费了毕生心血的战斗型机器人，他们差一点就跟人一样了。15M-RFT18在完成的那一天被查处了，他的形象是按照斯科特已故爱子的理想角色设定的。它不是唯一的一个，但是是留下来唯一的一个。
几十年没有相关案件，马格努斯阴差阳错地进了保姆型的仓库，直到上一次JP找她修理零件，看了她的记录时才发现它被“藏”在这里。
“他一旦触发暴力模式，就会被追踪，所以我改掉了那个程序。”JP抵住下巴，努力让自己年轻的脸看起来高深一些，“我想看到他能走到哪一步。”
“就像《人工智能》一样。”
“他有那么无害吗？”芭芭拉反问。
0100
希瑟拉一下子明白了。
0101
她拉开门，JP的位置正对着她。
希瑟拉看见了马格努斯。他的四肢被拆了下来，脑袋摆在旁边，透明的眼球一动不动。
这张脸让她很恐慌，尽管马格努斯的脸一直谈不上亲切，此刻是最为可怖的。希瑟拉小声叫了一声：“马格努斯？”
芭芭拉注意到她，她从那堆零件旁站起。
“今天的检查很快，主要是带他过来。”
JP琥珀般的眼睛看向她。
“Wow！”
她吓了一跳，才有点清醒。要面对的现实让她感到不适。她会失去…一个朋友。
JP在打量她，希瑟拉是传言里的人物，是小说的悲剧女主人公。除了是个美少女，她和想象的没太大差别。
“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他把一个四方的黑色小盒子搁在了就近的桌子上。
“你要一直记得，战斗机器人是消耗品。”
希瑟拉有些迷糊，但芭芭拉已经熟练地给她注射了麻醉药，她在朦胧中听到JP在笑。她又不明白了。
JP说：“好好珍惜。”
0110
马格努斯离开有一周了。
希瑟拉仔细研究了那个小盒子，勉强理解了JP说的话。盒子里的是储存体，存放了很多书籍和录像。
当今机器人主要分三大类：完成流水作业的劳动型，同人类直接接触的保姆型，以及代替人类和武器进行“战争掠夺”的战斗型机器人。劳动型和保姆型都会在一段使命完成后得到回收利用，而战斗型的产生就是为了毁灭。
几百年前，最后一次世界大战的时候，人口急剧减少，而先进武器的使用也给地球带来了不可逆转的破坏，气候资源问题变得相当严峻。为了缓解国家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有人提出用工厂里的机器来代替这个工作。
“既然已经有无人驾驶了，为何不把战争也交给它们呢？”
如此儿戏的提案却在这几百年间得到不小的回应。战斗回归原始。战斗机器人甚至在某些黑色地带用于斗殴赌博。
15M-RFT18是特别的，它拥有思想，还有拒绝指令的权限。马格努斯很危险，他是斯科特的感情寄托，他是自由的。
“威尔逊，我该怎么办呢…”
房间的门不合时宜地被敲响。
在新的保姆机器人送到之前，托马斯都赶回来照顾她。托马斯给她带了员工餐，和她往常吃的不一样。
马格努斯做饭很难吃，这点就算长期食用流体食物的希瑟拉也能体会。
他处理后的食材只是属于“熟了”的范围，希瑟拉偷偷给他下载过食谱，但也仅限于营养搭配。土豆泥、果汁和肉饼，纯天然没有任何佐料。万幸地是蕾拉常年不在家，偶尔回来取样本也是她去对付的，托马斯又和他关系不好。
希瑟拉此时有种果然如此的领悟，因为他不是家政型机器人，所以他的厨艺才会如此糟糕。
“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托马斯说，“很快就会有新的机器人来照顾你的。”她躺在床上说好。
托马斯要去上班了，他们都很关心她的健康。妈妈…希瑟拉想。
午睡没有持续多久，巨大的响声把她吵醒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玻璃窗被震碎，一只手攀在窗台上。马格努斯抖落了身上的玻璃，走到她面前。
“我要带你走。”他说。
他同往常一样替她做了决定。
希瑟拉抱着威尔逊，马格努斯抱着她从高楼上跃下。银色的墙壁，蓝色的玻璃，无视重力的奔驰，汤米的尖叫声。
天多么蓝，她多么出格啊。
0111
马格努斯带她去了很多地方。
这是她人生中最普通的一段日子。
1000
缺钱的时候她就会见到JP。有时候还有一个绿头发的女人。他们在地下赌场，赌马格努斯赢，JP那边抽成50%，剩下的钱转卡给他们。
机器人的打斗很直白。它们没有顾虑。
希瑟拉坐在看台上，她问JP：“为什么？”
JP想了想：“大概因为你是美少女？”
他被自己的理由逗乐，又漫不经心的说：“很有意思啊。”
伦诺克斯，那个绿头发的女人点点头。马格努斯正在拆掉对面的左手。
“不过真的很可惜，”有一次伦诺克斯说，她把一张银色的卡递给她，“马格努斯很适合这一行，你们要不要加入我们。”
马格努斯又替她拒绝了。
但他从擂台上回来总是神采奕奕，让希瑟拉忘记他是个机器人。好像他也有渴望…
他有吗？
当她问他，他就抛出那个问题：“你要什么？”
这个问题随着快乐失效了。
1001
还有一次他们到了以前的边陲。疏于管理的野草长势疯狂，没有人也没有吃的。马格努斯就割身上的纤维给她吃。等他们回去的时候它的一只手臂只有衣服外面的部分是完好的。
芭芭拉在维修站看见后疯狂翻白眼，惹得JP哈哈大笑。
“好吃又健康啊。”
“这玩意儿有多难搞到…！”芭芭拉对着奶白色的金属骨骼一阵猛敲，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下次再来给你弄上。”
1010
他们谁都没提希瑟拉的身体。但所有人都知道，药物支撑不了多久，她的病情一直在恶化。
就这样持续了整整一年。
马格努斯说：“回去吧。”
希瑟拉生气了。她不知道是因为她不想回去，还是因为他送她走。
不管哪个都是他做决定。
“我不要。”她说，“我不要！”
“马格努斯，你会听我的话吧？”
马格努斯叫她：“希瑟拉。”
他叫的很轻很轻，希瑟拉没想过他会叫她的名字，她愣住了。马格努斯看起来很软弱。
1011
他没有留一丁点机会。
马格努斯动作很快，他联系了蕾拉，和托马斯做了交涉，最后一个晚上她收到了研究院发来的短讯。
“宝贝，15M-RFT18很危险。”
希瑟拉想，我亲眼看到他把别人碾成废铁。
托马斯的短讯很长，首先询问了她的现状，又提了蕾拉为了找她耗费心力，最后让她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外面的夜空很美。
钢铁森林笼罩在霓虹灯下，彩色的世界和悬浮的巡逻艇。她有点想念地底，想念马格努斯短暂的张扬，想念JP，想念伦诺克斯。
上一次伦诺克斯摸了摸她的头，送了她鳞片发卡。
“威尔逊，我们要回树尖顶端了。”
1100
研究院的绿化做的很好，希瑟拉坐在入口的公园里等蕾拉来接她。
她抬头看了看马格努斯，他还是那副生气的表情，希瑟拉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机器人是恒温的。
希瑟拉把头靠在他的手臂上，没有补好的地方硬硬的。她用手指在袖子上戳出一大块凹陷。
“如果你想睡，还是靠在我身上吧。”
马格努斯从长椅上蹲下来。
1101
JP在左右摇晃的车身里想骂娘。
“这也太狗血了！”
芭芭拉把车开的要飞了。但JP还是没赶上。
时隔很久蕾拉终于站在里希瑟拉面前，她张开双手叫她宝贝。好像做梦。希瑟拉趴在马格努斯怀里犹犹豫豫该不该下来。蕾拉靠的很近，近到她的皮肤直接感受到她的喘息。
马格努斯在她耳边说“再见”。
“等等！”JP大声喊，他们都看向他。随即马格努斯轰然倒地，希瑟拉坐在它的身上，有些无助地抱着他那根空手臂。
“我们回去吧，宝贝。”蕾拉叫她。
希瑟拉茫然地看着，JP越过花坛挖出了他的凝胶眼球。他迅速地把一枚钥匙推入那个孔里，不顾这副画面有多怪异。芭芭拉也很快，她的车停在正门口，站在希瑟拉的另一面在抠马格努斯的脑袋。
蕾拉对她伸出手。
“完了。”JP颓丧地坐回了地上。机器人剩下的一只眼睛闪动着红光。
“不要…”希瑟拉感到怀里的手臂越来越重，冰冷的触觉刺痛了她。
“马格努斯，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
她身体僵硬，芭芭拉把头递给她。
15M-RFT18回复她：“机器人没有生命。”
红光不再闪动。
1111
托马斯告诉她芭芭拉今天会来。希瑟拉点点头，没有什么反应。她的房间极暗，落地窗被蓝色的窗帘落盖住，灯没开。
芭芭拉敲了敲门，希瑟拉说：“好的。”
她看不清芭芭拉的脸，芭芭拉抱了个足球大的箱子。
“我不做医生了。”芭芭拉说，“那天…很遗憾。马格——15M-RFT18被上面回收了。蕾拉用了纳米机器人，”她发觉在女儿面前说母亲的坏话并不是什么好事，咳嗽了一下讲别的话，“JP说…他去探望了斯科特。15M-RFT18是她给儿子的礼物，生前他饱受欺凌，15M-RFT18是为了保护他。15M-RFT18…具有人格，它的言行和思考方式都是按小斯科特的理想设计的。不过没来得及…斯科特说15M-RFT18是一次性的，她不是按照机器人的标准来设计他，所以他一旦消失就不会存在了。纳米机器人破坏了它的芯片，我们无法修复。”
芭芭拉想看看她的反应，可是光线实在太暗。“我们没有告诉斯科特15M-RFT18已经毁了，她知道你的际遇很吃惊，希望15M-RFT18能够让你…。”
芭芭拉止住了，她把箱子放在床头。
“好的。”希瑟拉说。
“这是我后来弄到的材料，你们付了钱，交给你…留个念想。”芭芭拉握了握她的手，“好好活着…希瑟拉。”她叹了口气。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