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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长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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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泽辰哉又到学校来找我了。他来的时候正在和隔壁学校踢友谊赛,我踢右中卫。本来是替补,首发后卫被罚下场了,我就顶了上来。夏半年的雨水实在是太过慷慨,塑胶操场整个湿漉漉的,又腾着热气,喷到身上,我们像是被盖上盖子摆到了蒸笼上。
他蹲牢饭似的扒着操场外围墙的铁栏杆的时候,我还没注意到他,他把手在嘴边围成喇叭状,开始“小劳小劳”地放声喊我,这下全场的视线都集中到我身上了,秃顶的啤酒肚教练,场上因为0:0的比分而焦灼或无聊的队员,场外稀稀拉拉边看比赛边玩着手机的观众,所有人都转而看着一个在后场无所事事地踱着步的后卫。无数道视线都粘在身上,我感到像我的身高一样鹤立鸡群,我希望深泽辰哉赶紧闭嘴。
0:0的比赛结束后,深泽辰哉带我去吃了酸辣粉,顺着校门口那条坡路往下的那家,店面太小,只能坐在门外红蓝相间的塑料棚子下。“喂,喂,”看着我鼓着腮帮子狠狠地嗦了一口粉,就像体检时测肺活量那样卖力,深泽辰哉眼疾手快地从桌边纸盒扯了一张餐巾纸挡在自己面前,嘴上数落我,“你小心点啊。”红油往前洇到餐巾纸上一片,往后也溅到了我的短袖校服上,我放下筷子伸手去抹,反而晕开了,这一瞬间就有了不用再为了不把油溅到衣服上而小心翼翼的快感,极致的爽快,快乐到有了痛感,电流一样爬过全身,汇聚在腘窝作痛。过了十七岁的男孩就算男人了,男人就能做到脸面上的风轻云淡。克制住叫痛的冲动,我问深泽辰哉:“有话直说,来找我干嘛?”故意用了很赶人的遣词造句,我希望他说完正题赶紧走人。深泽辰哉表情没什么变化,“来看看你嘛,怎么,没事就不能来了?”
“不是岩本照让你来的?”
“是啊,”我没想到他一口就承认了,他慢条斯理地又抽了一张纸擦了擦嘴,“你爸让我看看你好不好,没有别的事。”然后真的像没事人一样团团擦了嘴的纸,簌地投进了旁边桌旁的垃圾桶,就保持冷静这一点,看来还是他男人一点。
我没话说了,想摆出一副勿扰的姿态专心吃粉,低头看着里面隐约沉着几根粉的红晃晃的汤,才后悔刚才一口把碗里的粉吃了大半。我只好开口说话,我不想太尴尬。尚且无法享受沉默这一点,到底不够像个成熟的男人。我听见开口的气声同时从我和深泽辰哉的口中传出,我想原来他也沉不住气,这一点我们烂得不分上下,给我一种误入女厕所却撞见朋友般的安慰。
他示意我:“你先。”
“别再叫我小劳了,都成我外号了,刚才踢球那些人你看见了吧,他们成天这么叫我——都怪你。”我一口气说完了,想起来还差点什么,开口放狠话,“你要是再叫我小劳,你信不信我……”
“喂!”深泽辰哉抗议了,“完全不能叫小劳了?”
“刚才那样不行,当着我同学的面还喊那么大声,这种不行。”
“哦,”想起了我被他打断的话,深泽辰哉问我,“你说我再叫的话,你要怎么样?”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不到任何可以威胁到他的事,脑子一热嘴上就说出来了,本来还在为被打断暗自窃喜。我只好凶巴巴地说:“反正就是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我怕我看起来可怜兮兮,甚至我自己心里都这么觉得,只好冲他瞪圆了眼睛来撑气势。
深泽辰哉不太在意地,“哦,好好,行”地敷衍了我几句,突然就正色叫我:“村上真都。”
“你爸去北方了。”
“北方,多北?下雪吗?”
“这个季节应该不会吧……”
“那就是还不够北。”
“哎,你怎么不问他去干什么了?”深泽辰哉好像不想再讨论北方的问题。
“他不要你了?”
“喂,”深泽辰哉又开始抗议了,“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哦,那他去干什么了?工作?”
“对,工作。”
“那为什么去北方?”
“因为北方有工作给他做。你也知道的,上半年没人好过。”
“我知道。”
陷入一小片沉默,我观察深泽辰哉,他眼神落在剩了半碗粉的圆口塑料盒里,小幅度地飘忽,嘴唇几乎肉眼不可察地蠕动着,我听见“你”这个音在他喉头滚了好几滚,最终还是换成一口长吁吐出来,他没说话,我知道是“算了”的意思。
“走吧。”他起身,我们各自回家。
到家之后才觉着腘窝痛得厉害,一瘸一拐地跳到床边,翻身倒下忍不住蜷着身子打滚,像是应用止血原理地伸手去按,好受了半点,疼痛与挣扎太过漫长,折磨得人敏感又麻木。
再次睁眼已经黑了天,摸到床头开了床头灯,看了时间,十一点一刻,我想到母亲。此刻的母亲,应该在卡座皮沙发的凹陷中,裹在紧身短裙里小口吸着气,手上随意地端着酒杯,妆容遮住了咧开红唇轻笑时眼角细小的皱纹。我想到深泽辰哉。他在干什么呢?
我拿起手机,划亮屏幕,我在想深泽辰哉在做什么。小概率地,他可能已经睡着了。剩下的无数种情况是,他还醒着,他可能在看电视,在看小说,在打游戏,在煮泡面,在吃夜宵,在无所事事地干躺着。屏幕灭了。
重新摁亮,我给他发信息:“在做什么?”
信息提示灯很快亮了:“在看电影。”
如果我水到渠成地问他在看什么,似乎有点太过俗套,我不喜欢这样。我想了下,问他:“不好看,对吗?”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在回消息,回得很快。”
“其实还好啦,榜单电影。”
好狡猾。我在心里想着,给他道了晚安。
周末出门买汉堡的时候路过了游戏厅,往玻璃窗里一瞥,看到了深泽辰哉。恢复营业不久的游戏厅里顾客熙熙攘攘,我抱着装着汉堡的牛皮纸袋,走到深泽辰哉身后站定。他头戴耳机,在玩射击游戏,我看到他匍匐在草丛里,视角在草里左转转,右转转,偶尔跳起来开两枪,屏幕溅上几片红,他就死了。我听到他大骂一声,一把甩下耳机,撑着头向后仰——然后就看到了我。
“小劳?”倒仰着开口,深泽辰哉看起来呆呆的。
“你带我去你家,我请你吃汉堡。”捧着牛皮纸袋稳稳放到深泽辰哉的脸上,他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抬眼看我,一边眉毛挑起,代替了一句“好”。
进门后我先掏了薯条出来,塞给自己一根,递给深泽辰哉一根。他探头咬进嘴里,边吃边摇头:“薯条凉掉就不好吃了。”
我还没来得及抗议,薯条盒就从我手中进了微波炉。微波炉门关上前,我抢救出两根薯条扔到嘴里,慢慢嚼着,转着去巡视深泽辰哉和岩本照的家了。
“小劳!”听到深泽辰哉的叫声回过神,才发现站在卧室许久,离开前最后深吸一口了气,潮湿的味道,此外没有其他了,好像深泽辰哉,以及岩本照不曾生活在这里。
坐在沙发和茶几间空隙的深泽辰哉扔给我一个手柄:“打游戏吧。”
稀里糊涂就被空降到了战场,临阵磨枪都来不及。
跟在深泽辰哉角色的身后行动,他停我就停,他动我也动,他趴在草里时伸手去够茶几上的薯条,我也探手和他抢,他摆摆手去拿汉堡,咬了一口,热化了的蛋黄酱带着生菜碎叶落到裤子上,又赶紧放回去,接过我递给他的纸巾,胡乱抹几下,纸巾窝在手心,抓着手柄快速按键。
“掩护我,小劳,左边左边,掩护我!”方才一口咬得太满,深泽辰哉的呼叫都模糊。
我脑袋一片空,只管英勇地往他左翼冲,手里机关枪一阵乱射,我就死了。然后深泽辰哉也死了,他人向我扑过来,我往前倒,闪过了他的攻击,深泽辰哉撑起身子一阵哀嚎:“小劳你到底会不会玩?”
“我没说过我会啊。”
下一盘深泽辰哉说我打得太差,不带我玩了。我只好盘腿坐到沙发上,把薯条盒里剩的最后几根薯条一股脑倒进嘴里,又凉又硬,没了马铃薯的香气,只剩油滋滋的口感,我感叹着再次加热又凉掉的薯条大概是世界上最难吃的食物吧,胃里犯了疼,轻飘飘疼了几下就好了,就在我以为没事了的时候,腘窝像被机关枪打中一样突突突地痛了起来。我扣着缩起的腿,倒在沙发上,鼻腔里开始乱哼。
“喂,小劳,”被早早结束了第二盘游戏的深泽辰哉静默了一会,像是在为屏幕上的尸体默哀。安静了半晌他对我说:“让你妈别催抚养费了。”
我知道这是深泽辰哉上次没说出口的话,也知道是他自作主张和我说的。
岩本照不会这么说话。因为岩本照是父亲,他是不会允许自己或者深泽辰哉,对母亲或我说出这句话。深泽辰哉没做过父亲,所以他无法感同身受。我也没做过父亲,但我可以,相连的血脉让我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能理解岩本照。
“小劳,你怎么了?”转过身来,横着头看我,从我的视角看起来他的脸正好是正向的,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深泽辰哉凑过来问我,“不舒服?”
“腿窝……疼……”我哼哼唧唧地,顺着深泽辰哉的力气让他拉开我蜷曲的腿,手掌扣住腿弯,指尖顶着作痛的那点转着圈揉。
“是不是生长痛啊。”深泽辰哉沉思了片刻开口,说出个对于我已经有点遥远的词汇,对于他更加遥远。
“按理说17岁不该是生长痛了……小劳,”根本没有在等我回答地,深泽辰哉自说自话的表情严肃了起来,“让你妈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深泽辰哉手上的动作一直没有停下,腿上的痛慢慢减轻了,心里的痛却叠了起来。一直以来我都把我面前的深泽辰哉理解为岩本照的代理人,负责代表岩本照和我交流。慢慢我才发现,深泽辰哉早就平等地站在岩本照身边,他们有了一段势均力敌的感情,而我还是那个被交流的孩子。
再去找深泽辰哉打游戏是一个晚上,刚窜进屋就下了暴雨。深泽辰哉的指挥夹在断断续续的雷声和瓢泼的雨声中,他提高音量:“小劳,掩护!”我冲上前,还没看到绽在视线中的血花,屏幕就黑了。深泽辰哉骂一声,从地板上爬到屏幕前,胡乱点着电源,我起身按了吊灯开关才确认是停电了。
“停电了。”我回头去看深泽辰哉。
费了十五秒接受了现实,深泽辰哉仰头长长地哀叹一声,摊开双臂躺倒在地板上,静止不动了。
接下来的情况是,我跪趴在了深泽辰哉身上,双肘撑在他耳侧,和他面对面,无声地对峙着,和他也和自己。
停了电,空调也不运转了,室内的湿热越爬越高,汗珠顺着鼻尖滴向深泽辰哉,他吓得猛地一眨眼,汗珠猛地砸在了鼻梁,顺势流到了脸上,停住了。不应景地,我的腘窝开始痛了,我不想出声,只能皱眉来化解这份痛楚,我感觉到更多细密的汗珠从鼻尖冒出。
然后深泽辰哉对我张开双臂:“我可以给你一个拥抱。”
迟疑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我就做了决定,钻进了深泽辰哉的怀抱。他揉着我顶得他不得不抬起下颌的脑袋,对我说:“也就只能给你这么多了。”我听到了,心里酸酸的,我想身上淌出来的汗也会多一点酸吧。
听着雷声轰鸣而过,昏天黑地的痛击向腘窝,双腿开始不住地颤抖,带动整个身体都在微小地震动着,我更加卖力地缩进深泽辰哉的怀抱,让他的双臂将我环得更紧,鼻尖顶在深泽辰哉颈部的皮肤,用力去吸那里供应紧张的空气,卷入肺部深泽辰哉的味道,无法形容,是独属于深泽辰哉的气息,他自己都吝啬挥洒的气息,只有他身上有,连卧室里也不留一毫。
我跪着贴在深泽辰哉的身上,感觉自己像是藏起心事等待受洗的教徒,在雷雨中凝固成了一尊水泥雕塑。
好像是在那天完成了“生长”最后的过程,那之后就没有再痛过了。
夏半年过去的时候岩本照回来了,我去找深泽辰哉的时候看到了玄关多出来的一双皮鞋。深泽辰哉看到我的时候表情很自然,手里的锅铲指了一下餐桌,让我去那里等着吃饭,就转身进厨房了。朝着方才锅铲指着的方向慢慢抬眼,我想表现地自然一点,像深泽辰哉那样余裕地。我看到了餐桌边坐着的岩本照。视线相交就算打过招呼,但和往常不同地,我对他说话了。我问他:“你去北方工作了?”
“那个活已经做完了。”岩本照抱着手臂,对着我点点头。
“你工作的地方有多北?会下雪吗?”
“会吧,”岩本照思索一下才回答我,“我没赶上季节。”
“那就是不够北。”我断言。
“是啊,不够北。”岩本照认同了我的结论。
没话可聊的时候深泽辰哉凑巧救了场,喊岩本照去帮忙,两个人端了饭菜回来,最后深泽辰哉端上了一个点亮着蜡烛的蛋糕。
“谁过生日?”问出口后才察觉到自己心里丝丝点点的慌张。我确定今天不是岩本照的生日,但我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是深泽辰哉的生日。
“没人过生日。”岩本照说话了。
我隔着火光去看岩本照,他的视线越过火光和我相对。我们的目光停滞住了。
这是岩本照成为父亲的时刻。
2007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