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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故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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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海边开酒馆时的某一天遇到了岩本。
他是个跛足的男人。不要误会,此前我与他并不相识,不过不同于他冷峻的外表,他其实是同我一般易于亲近之人,这话并非拐弯抹角的自夸。将话题调转回来,那日因冬日的湿寒生意惨淡,店内惟有我一人,岩本在打烊前夕光临,几杯酒下肚,寒意驱退,血气浮上脸庞,有了暖意的脸变得柔和。我尝试向他搭话以排解无趣,他意料之外地也作了简短的自我介绍作为回应,我正是在此时知晓他的姓名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我们很快熟络起来,岩本起了兴致,要给我讲一个故事。
“上帝给了我们同样的面孔,”岩本引用一位哲人的话作楔子,“啊。不是我们,是他们”,他改口。
“从前有个男人……”他调整了叙述的视角重新开口,我听了忍不住笑,心底对老套开场的调笑溢于言表,他耐心地等我收起笑容再继续,当然这等待远不及一杯烧酒见底的时间之久。
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岩本继续讲,拖长腔调缓慢地,颦着眉像在思索。和父亲一起生活,那是一个总是把自己灌得烂醉的中年男人,无能又暴戾。他补充完整,我点头表示自己对他讲述的跟随。
男人刚来到家里的时候还很小,被兄弟拉进半人高的壁柜。这么小,岩本对我比划,这么小,我不知道他在试图表现男人儿童时期生涩的身体,亦或指的是低矮的壁柜。两个人一起躲着,“为什么?”岩本突然问我。“…捉迷藏?”问题来得猝不及防,我失措地给出了未经思索的回答,岩本摇摇头。因为父亲喝了酒,醉酒的男人会变成狼,凶狠的动物,他说,“你能明白吗?”我点了点头。
他喝了一口酒接着对我说,“其实你也没有错——那就是一种捉迷藏,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待,躲藏某个人的目的,在呼吸声里会跳动的恐惧——还有窃喜,”他斟酌着用词,“那是一种无声的、不被窥伺的喜悦。”听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我看向岩本的眼睛,将我身体里秘密地澎湃着的共感传递出去。对此我深有体会。在我的少年时代,也曾有过痴迷捉迷藏的日子,想要不为人知的时候,躲在这样相对的的空间是我们唯一得以喘息的缝隙,晦明变化造成一种与外界时间流速相异的错觉,从未在其他时刻也感受那般肾上激素的全面分泌,进入血液奔流涌进每一根毛细血管,头脑发热着松懈下去,身侧依靠着发热躯体的安心感,像漂浮在永不下沉的湖面,时至今日也怀念那种畅快的感觉。
战争突然来了。岩本的话也突然,我打断了他:“不觉得有点太唐突了吗?”把温好的酒递给他,也给自己取来一个酒杯,我说,“再讲讲他们的故事吧。”他接过的空当思考了一下,对我说好。
男人天生善水。虽然住在山里,但雨水丰沛,山间溪流河水多,还有座古旧的水库,在那里男人教旱鸭子兄弟游泳。俗话说万事开头难,克服恐惧只需要敲开一个裂隙便可以决堤,何况兄弟也是机敏之人,不消半日便也能和男人一般在透明的流体里遨游,沉下水面看日光,不再刺眼得无法直视了。
一个雨夜,父亲照常出门饮酒,男人长大后的身体已经躲不进壁柜,失去了藏匿的愉悦而空剩下对醉酒的父亲已经身体记忆化的慌乱,坐在房间门后用身体抵着门,汗水顺着脊柱落下滴在门缝,积少成多汇聚成一汩流向外面,兄弟从高低床的上铺支起身,望了他半晌,未曾言语地又翻身躺下,雨下得更大了,在规律的噪声中男人也昏昏沉沉地睡去。翌日在河流下游发现了父亲的尸体,归家途中落水身亡的父亲,随着落入咆哮河水的酒瓶顺流而下,被早起劳作,跑到水边来方便的农人发现,男人和兄弟赶来时已经被从浸泡了一夜的冷水中捞到踩踏了一生的土地上。男人不敢细看尸体,只暼了两眼留了个大致的形象,饱胀着的父亲,像个滚圆的酒桶,再也没了酒后的张狂,以后也不会再有了。至于为什么深谙水性的父亲会淹死,一切疑问都可以用烂醉解释,也就不了了之了。
自从兄弟学会游泳后,男人和兄弟便有了去水库游泳的爱好,说是游泳,不过是在水面漂浮,身体半部没入水中,湖水在光影变换下散射出不同的光泽,身体是变化着的,有时奋力钻入水底,躺到无人知晓的一框空间去。以往这种享受总是忙里偷闲,在父亲去世后就变得肆无忌惮。某一次,具体时间已经记不清,但也可以称之为最后一次,男人也潜下平坦的水面,也许当时就带着某种寻找的目的,目的之目的又为何,大概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或者只是临时起意,总之他觅到了静静沉在湖底的兄弟,深度睡眠中一般的,全身心放松,从脚掌到指尖,到头发丝,再到柔和的面部表情,都软塌塌地溺在水中,模样像是童话故事中静谧地等待着被一个吻唤醒的公主那样了。男人鱼游过去。男人轻轻吻了兄弟。
“啊…”我感到脸颊烧了起来,许是酒精的作用。接着有点局促了,怕自己未免有些保守主义的反应让岩本不悦,小心地看了看,岩本并未对我的反应作出任何的反应。
男人和兄弟打了一架,是无法介怀的兄弟挑起的。男人不善武力,混乱后狼狈地坐在地上,胸口起伏着剧烈喘气,视线定定地粘在前方不远处——兄弟弓着腰靠在那里,在方才的冲突中取得上风的他也鼓风机般抽着气,眼睛红得好像自己受了委屈,奇怪的人,岩本忍不住插嘴评价。我看到岩本的眼有点红。“本来可以装做什么也没发生,不是吗?”岩本突然问我,“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
战争来了。终于讲到战争,岩本最为想要倾诉的剧情,我看到他明显松了一口气。全世界、全历史进程中的男人最感兴趣的话题,在这个特殊的年代虽说并非如此,但也算不上不合时宜。男人的兄弟应征入伍,至于男人——作为黑户长大的男人并没有户籍,只不过在大规模对外战争的前夕,所有兵力都是要紧紧把握的,村镇里熟悉男人一家的人不在少数,无法保证谁都能甘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走向九死一生的战场,而男人却躲过灾祸,这是人之常情,男人明知却仍愿意为乡人做善意的辩驳,兄弟直骂他心软的蠢货。
扛着枪来征兵的人到得突然,彼时兄弟两人正第无数次因为入伍的事而争执着,远远地看到人影男人才慌张起来,拉着兄弟的衣角紧张地发抖,兄弟揽着双腿发软的男人从后门逃出,往山涧跑,身后传来几声呼喊,鸣枪几响刺破天空,到临河边陡峭的下坡,男人感到一股强大的作用力让他向前一扑,草地上十几个滚后落入水流,扑腾上来看到兄弟向上跑的身影,双手举过头顶,被竖举着长枪赶来的军服们押走了。最终,男人幸运地逃脱了兵役,而男人的兄弟应征入伍。
“这里不得不提到男人的兄弟。”岩本说,他跟随部队走了很久很远,一路上经历了大大小小的战役,在子弹飞出枪口的烟气缭绕中见证着身边战友们面容的变幻,有时是一个两个,有时多到倒像是初到一个全新的连队,面对着一张张陌生的脸孔,都有些错乱了。他幸存下来,万分幸运地,也许是得益于那枚怀表的庇护,他最终来到了雨林。
在雨林发生了一件怪事。彼时他已经升任先遣的搜索小队的副官,带队渐次逼近村庄。这只是一个位于山间的偏僻而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甚至于当地城镇不甚了解的民众也未有耳闻,搜罗来的几版地图甚至有的对此标记,有的却无,一度让面临着决策的长官困扰不已,最终求助于当地的向导才确定了村庄的具体位置。从村庄入口处原始而破败的模样也可看出其现代化程度远不及他的家乡,因此他们并没有过于放在心上,需要强调的,这并不是在战术上的轻视,而是在基于在所掌握的情报进行判断后,与保留队伍实力,为下一场激烈战斗保存体力之间权衡的选择。
紧接着观察到的情形的诡异将他从轻松的幻想中拉扯出来:村子里人影全无,只有鸡鸭等家禽漫步于土路间,狗被拴在门前或树下,有几户竹楼飘出炊烟,但无一例外地没有人生存着的痕迹,只剩做了一半的饭在灶上烧着,开水滚得发出凌厉的怪响,还有几户桌上的碗筷都已摆好,饭也盛好。
走得很匆忙。队长回头,和他轻声交流了一句。
眼前惊悚剧一般的景象让所有人把心提到了喉间,他带领着队伍小心翼翼地前行,渐渐走入一片雨林,绕过一颗古树时传来窸窸窣窣扑棱着的动向,霎时间刺刀齐刷刷地指向——一片乌鸦,旁若无人地分食着什么,挥刀赶走这群不讨喜的鸟类,士兵向他报告:是一具婴孩尸体。
头部被尖喙啄得有些模糊的婴尸已然泛黑,许是距被不祥的群鸟发现并无太久,脖子上紫色的掐痕仍清晰可辨。旁边的士兵皱了皱眉,说死亡时间超不过今天。他回头望了说话的士兵一眼,点头接受了这个结论。
说话的士兵是惟一和他一起从握枪都在颤抖的最初存活至今的人,也是他在军队里最为信任、重视的人,为了方便姑且叫他A。
A和他同岁,按月份算略微小他一点,在城里读书,也是被征兵来的。A眼睛澄亮,面庞柔和,一副书生气,多少次冲锋陷阵后仍不像个身经百战的战士,跟在他身边反倒像他的姘头,这点没少被不断地填进同队的新面孔战友打趣,A听了会脸红得厉害,低下头看战争后灰扑扑的地,伸手去摸长出柔软一层发的板寸头,他扑过去把战友压在身下,不轻不重地给两拳,如此一教训,就吓唬住了。
A家里在城镇做小本生意,还算富裕,战时物资紧缺,A家里每月都寄来蔗糖块,用牛皮纸包裹着,他嗜甜,到A的士兵帐篷,每天用军刀切下一片来含在嘴里,吃完了才恋恋不舍地离开,此间A就一直看着他微笑,整个过程大约耗时十分钟。在这短暂的十分钟,抬眼便会对上A的眼睛,这一刻无法否认他是爱着A的,一种似是而非的情感,朦胧在心间,陷入战争的一天中宝贵的十分钟就被A把心占去了,大概可以这么理解。
往前行进,他们发现了更多的尸体,不再只是儿孩,更有几岁的孩童,还穿着雨林地区人们偏好的颜色艳丽的衣裳,不加掩饰地横尸在湿润的红土里,亲手葬送他们的亲人哪怕只是象征性地埋葬她们也好,像安提戈涅那样对着故去的兄长临面洒下一抔黄土。腥湿而有些许刺鼻的气息,不为人知地夹杂在腐臭的死亡气味中,在这支小队弥漫开来,他不忍地回头,看到A闭着眼睛,在胸口小幅而虔诚地划了一个十字。
没有人预料到一场登陆以来最为猛烈的伏击即将展开,届时鲜血染红了黑水湍急的河流,呼喊亦或惨叫震得肺泡爆裂,尸体顺流而下像羊皮筏飘荡,这成为了雨林地区历史上最著名的保卫战。
他也是中了弹了的。后来他一直不肯透露中弹的具体数量,只能由他锯掉的半截左腿确定其中一颗的大致位置。所有为了报道其事迹而尝试着与他交流的记者都被默不作声的他用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砸出病房,失去了一条腿,脑后头皮留下了狰狞的疤,以及衣物下看不见的内外伤痕,他变得更加寡言。其他症状还有很多,医护人员说他是这座疗养院里战争后遗症最严重的病人,身体和精神上的创伤已经让他千疮百孔了。
他在一次心理治疗中吐露了压在心底的事。在黑水河边,他开始讲述,他中弹了,不止一处,疼痛在皮肤下跳动的感觉过于密集以至于无暇自顾,端着枪的手还在机械性地扣动扳机,整个人却往A身上歪斜,他注意到A的手臂也中弹了,借着掩护,单手勉强地调整着机枪射击着。他看到弹链在机枪侧面手舞足蹈,故障的传送带一般穿过,此时他已经无法确认手中的枪是否还有弹药,更甚地,无法感知自己的指尖是否仍在扣动扳机。他看着机枪子弹不断减少,剩下最后几发时他已经无法直立,整个人栽倒在A身上,他在A耳边说:我不想死。
A停止了射击,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他向后滚去,注视着A注视着他的目光,落进了水被他们同伴的血染成视觉上的漆黑色的河。掉进去后眼前是一片红,隔着这层红他看到了A,也看到了曾被他如此推进一条河的兄弟——先前的男人,他无法忘记他们,出现在被从在尸体堆中的行将长眠唤醒后的每一个阖眼的夜晚。医生听完,沉默了半晌,说错不在他,他说战争本就不应该发生。
“本来就不应该发生的?不是吗?”岩本讲到这里问我。我深有同感,点头。那时刚过去的战争,本来不应该发生的。把年青人送向一场并非名正言顺的战争,制造绞肉机般混乱又鲜血淋漓的灾难,让他们为何而死呢?死后又还能走向哪里呢?
在医生面前,他流泪满面地诉说完了,从此好像卸下了包袱,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迅速康复,出院批复下来后他申请回乡。
男人兄弟的故事到此为止,接下来岩本重新回到男人的事件讲述,在此之前他略微停顿,以缓解持续言语带来的口舌干渴,我也需要稍作休息来消化他的故事,弄巧成拙地,越开解自己却好像愁上加愁了。
于是给我们斟满酒,举起杯对着岩本,我说:“敬和平。”
“敬和平。”他的酒杯“砰”地碰上来,我们一饮而尽。
男人像一叶小舟,顺流飘荡了很久,估摸着已经安全才摸索着上岸。找了处阳光暴晒的草地坐下,一动不动,像宗庙里供奉的一尊铜像,一直坐到衣服烘了半干,他也决定好去处。
时隔近二十年去了外祖母的旧居,路上担心受怕地费了三天两夜时间,幸运的是路途还算顺遂,最重要的,外祖母的房子还原样不动的存在着。独自来和兄弟与父亲生活之前,男人和外祖母生活了一段时间,那会还小,不记事,就记得午后门前摇晃的藤椅和外祖母腿上的花猫,猫脸上有一道长疤,也许是某次战斗的功勋,或者耻辱,眼睛狭长,仰视着人的样子倒像是审视了,男人儿时总是很怕它。外祖母的面孔模糊了,鼻子上架着晃晃悠悠的眼镜,手中颤巍着数信封里零碎破旧的纸币,某天午休后没有再醒来。男人只得一个人离开,捏着拆开的信封去找上面被油滴还是水花泅晕了的地址,走的时候花猫也不见了,男人无暇顾及,猫有九条命,他只有一条命。
在这里居住的几年时光里一直无法抑制对兄弟的挂念,念及自己逃脱兵役分子的身份也不敢过多打探,直到广播里宣布战争结束的的那一天终于如释重负,终于积极而张扬地打听着兄弟的消息,几年时间过去却一无所获。
人们说他可能死了,随着时间的推移男人逐渐接受。离开那座山的青年人没有一个活着、完整地回来的。
男人想起那块怀表,祖母唯一留给他的物件,被他在和兄弟无尽地因征兵的事情争吵的某一次后放进了兄弟上衣口袋,有好几瞬想要取出却没狠下心,现在兄弟带着它没了踪迹,就像携着他的一部分——他的心死去。男人最终选择回避,没有回到那个回忆充斥着每一寸角落的家去。
听到这里我流泪了。外面的风从卷帘下吹进店里,脚尖像赤裸地踩在冰面上被吸走了温度,我猛灌自己两大杯酒暖暖身体。岩本什么都没说,将卷纸递给了我,眼神里满是深深的关切,或许还有点不知为何的忧愁。我平静下来,默默地擦拭着仍按捺不住地活跃着的泪水,岩本开口:“其实故事还没有结束——”
很多年后,也许是很多很多年。男人和兄弟在不曾预想到的时刻重逢了。应该是一个阴冷的雪天,或者雨天的傍晚,男人打开鲜被敲出笃笃响声的门,看到了那张熟悉、与他相似的脸。男人愣了约半晌,伸手拉拉他被雨雪淋湿的袖口,说进来吧,此间他的兄弟未曾言语。
屋内不大,进门几步的距离,男人敏锐地察觉到了兄弟腿脚的不便,他用眼神询问。锯了半截,兄弟回答他,手上摸了摸一眼看出整间房中最奢侈的物件——一张老旧而柔软的皮质沙发——的靠背,最终坐在了扶手上。男人走过去坐下,陷进沙发里,像曾经身体没入水中半截那样,伸出手搭到兄弟腿上,问他怎么不坐到沙发上。太软了,兄弟回答,指尖刮了刮男人的掌心,站起来的样子不好看,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
男人又问他,怎么找到我的?兄弟不回答,转而说,最近总做关于你的梦。男人也不在意,他说,那讲讲吧。——我梦见把你推倒水里,你不再会游泳了,像父亲那样,沉下水面不见了。我到下游去找你,你躺在空地上,被水草裹成圆圆一团,我怕你窒息,疯了一样扒开,看到——。兄弟顿了顿,接着说,肿胀的你,像当时的父亲,在梦里就被吓瘫了,眼睁睁看着你被村人搬到篝火上炙烤,他们围着你跳起踢踏舞,你身体里流出灌进的河水浇灭了火,睁开眼又变回生龙活虎的样子了。兄弟吞了吞口水,含糊地说,然后我吻了你。很多次这样梦见你,就在最近,他说,康复之后没有做过太多的梦,现在知道了,原来是要找到你了。
为什么梦到父亲?过于亲昵的梦境让男人感到一阵后背的麻酥,想把手抽回反而被攥住,于是没有再动作,他问。
你还会梦到父亲吗?兄弟反问男人。
时常。男人回答,梦到和你还有父亲一起的日子里少有的、温馨的时刻,也梦到被河水泡得惨白而浮肿的父亲找回家来,我用床抵住门,他破门而入,门上砸进的铁铆都绽开,只得躲进壁橱,缩骨一样,又变成小时候的身形,那时就没有你了。兄弟安抚地捏了捏男人的手。
看,男人起身了,对着窗外伸手指指黑暗中深邃的一团,那里被废弃前也是水库。真巧啊,兄弟伸手摩摩下巴新冒出的青色胡渣,和家乡一模一样。那里的水库也被废弃了吗?男人回头问他,脸庞凑很近。是啊,兄弟倒像是有些沉溺在回想中了,坝体出现了裂隙,因为战后经济困难就被放弃修葺了,这是他离开之前的状况,也许未来填补一下还能用。
男人问他现在住在哪里,兄弟回答说翻过家背后那座山,有一条铁轨,他住在铁轨旁边,小屋被松树环绕。铁轨生了锈,杂草从缝隙里攀出来,长得有半人高,那里也快要被废弃了。说完他习惯性地深吸了气,像是哼哼抽了一口烟,过了肺再吐出来,不知道何时染上的习惯。
男人垂下头说,其实还做过别的梦。因为太过真实,情景的完整甚至真切的触感,致使无法辨清这是否是对有意或无意忘却的、曾几何时发生过的事实,还是只是一厢情愿所致的纯粹梦境。在梦境里,他说,我们生活在一起,只有我们两个,也在水库边上的村庄,但不是我们的那个了,我们还睡在高低床,像孩子一样,对了,我……男人停了一下,接着说,我们拥抱的时候,我又亲了你,你的嘴唇很软,却是咸的,往下吻皮肤也是同样的滋味,好像泪水刚淌过一样。男人又突然止住了,沉默一会说,我们会一起看山火,隔着窗户,事不关已,看火势把山头全部吞没,紧接着被暴雨浇灭,黑烟把白天变成了夜晚,我们就该睡觉了,你在耳边哑声唤我的名字,一声一声,不停歇地……
感受到了兄弟拍他肩头的力量,男人带着疑问顺着目光望去,他看到火。
看到另一边山头起了火,阴沉的黑色天幕中肉眼难以捕捉,但可以想象到那冒着烟的样子,是绝望中夹着隐隐希冀烧化成灰的火焰,心照不宣地不敢说出,怕像风一样溜走了,可能是受困的人们点起的。那是扁平的火焰,许是没收集到多少可燃物,微小而脆弱地,烧着烧着就熄灭了。
几天后在河流下游发现了两具金发碧眼的尸体,专业的登山服没被河水洗去色彩,依旧崭新地鲜艳着,男人的兄弟看到后痛苦地抱头蹲下,接着身体扭曲起来。在邻人的帮助下把兄弟搀扶到乡镇诊所,那里的医生束手无措,好在兄弟自己慢慢平静了下来,男人在病床边守候着,抚平他紧皱的眉头。
他想到兄弟对他坦白过的,这辈子曾把两个人推下河岸,也曾被一个人推进流水,每次抉择都性命相关,都出于某种难以诉说私心。战争与这个时期的感情带来的不止是残破的肢体,被剥开的血肉,还有强加给他们不得拒绝的心意,带来生与痛,漂浮在空中像落入水面的躯体如流星划过,坠下的后半程只落得血水飞溅地面砸出深坑。他像这样无法逃避。
故事讲到这里就结束了,岩本话语的停滞将我从另一个世界拉出,之间已沉默许久,我开口尝试缓解这种令人无措的气氛。“真是个好故事,”我笑着问岩本,“你是作家吗?”
岩本摇摇头,抛出一个问题:“你听了有什么感受吗?我说、这个故事。”
“……有一瞬间,说实话,”我决定还是如实回答。这是对讲故事者最基本的尊重。“我的心都要碎了。”
“所以我要给你讲这个故事。”岩本对我说,“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我玩了一会手指,没等到岩本继续说什么。我只好问岩本,“请和我说实话,是你的故事吗?”岩本笑了笑,摇摇头,未置可否。他仰头喝尽最后一滴烧酒,起身向我告别,我跟着他走到了门口。他回身冲我摆手。
我问他:“你有想过,战争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岩本眨了眨眼说:“没有意义,”他咧开嘴笑了,眼睛咪成一条细缝,像裂痕,“但我在这里给你讲这个故事,故事中的三个落水者,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它们都有意义。”岩本握成拳的手贴到胸口,最后说,“这就是意义”,便转身离开了。我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夜里。
掏出围兜中的怀表看了一眼。十一点三十五分,时针走到了表面的裂隙下,和歪曲的痕迹勉强重合在一起。此外还有很多条,从表盘的中心蔓延出来,那里曾经夹着一枚试图致命的子弹。
山里烧起扁平的火,我透过窗户看得明晰。火光中我看到自己的脸,在火里脱去潮湿,变得干燥而立体。好像又听见耳畔沙哑的声响,叫我康二,叫我康二,千千万万遍。我永世无法忘记那朵将我燃尽的火。
2010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