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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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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1-12-26
Words:
10,34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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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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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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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4

我的二十岁

Summary:

我仍然怀念我逝去的二十岁,和被我短暂地捡回的二十岁,如果还可以,我是说如果,我还想再回去探望很多很多次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我的二十岁

早上醒来时脸边冰凉,在脸颊触感的麻木中找到了寒冷的来源,到了穿卫衣的季节却彻夜未阖的窗,也是被风从缝隙带得径直敞开,就这么晾了一夜。坐起身来才觉得不对劲,像纸牌上的倒挂人,或者站立在科幻电影里折叠空间中悬在空中的位置,血液倒淌,堆积在头顶,鼓胀地,潜进了鱼缸一般,过去的某个时刻也曾有规律地有过这般感受。我意识到,假期的第一天——我感冒了。
我想到miko。她去哪里了?miko是我二十岁开始养的松鼠,她一定是彻夜未归——不,话不该这么讲,应该说她离开了一整夜,我记得昨晚用晚饭剩下的菜叶喂她,今早睁眼却没了她的影子。我猜她一定是听到我平稳的呼吸就离开了,很多实验研究都发现小动物是可以感知人类睡眠的,不然她会用自己毛茸茸而细小的尾巴为我挡住冷风,长久以来我一直让她睡在枕边,熄了光亮微弱的床头灯之后她才愿意跳上床来,小小的热源像鼓动的心脏,她是个害羞的孩子呀。
我决定去找她,去哪里暂不知晓。艰难地套上卫衣,正面有个咧嘴笑的漫画小男孩,去阳台看看上周还是再上周洗的运动鞋还没有干,一排摆开——大概是所有的运动鞋了。找出了加绒的棉袜,趿拉着拖鞋出门。阖上门前瞥到落地镜里桌上几个大小迥异的药瓶,镜子上被贴了感叹号的贴纸,我走过去,压下盖子才旋开,每种吞了两片。
电梯在一层开门时手机“嗡”一声弹出一条信息:“生日快乐呀,拉乌!!!!! ——爱你的佐君”
——原来今天是生日。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庆祝过生日了,从二十岁之后起。
几乎是在那一秒就下了决定,我决定到过去找miko,从我们开始的地方,我的二十岁。我首先要去见一面佐君。

 

佐君在市中心的保险公司工作,明明是感觉有着自由不羁灵魂的哥哥,现在却在这种葬礼一般严肃的地方工作,多不搭调啊,收到公司地址的信息时忍不住捧着手机笑了出来,脑内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哥哥穿上老套西装,衬衣扣子系到最上一颗,紧紧勒着脖子,唾沫横飞地给别人推销着保险的样子。
非高峰期的地铁很空荡,坐在车厢里看到了对面广告搬上旅行社的广告——“一生一次的旅行”,胡乱想着佐君的公司是不是也在做些旅游途中人身意外险的业务,突然就想起了落入二十岁的夜晚,和八个哥哥们坐在废弃桥洞边长满杂草的空地,喝着罐装啤酒,月亮升到最高点,佐君坐在一个漆皮桶上,借着月光模糊地看着阿部伸到面前手臂上的表盘,不知看清没有,晃着的两条腿就用力一蹬,宽大外套里显得更娇小的身躯往上一窜,他举起杯大声叫喊:“拉乌啊,把这当做人生最后一瞬吧!”
到了佐君公司楼下,被需要打卡的电梯困住了向上步伐,到问询处说要找“佐久间大介”,职业装也很漂亮的前台姐姐问我有没有预约,我翻出短信给她看,她大概是看到佐君一串感叹号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低头掩饰的时候抬手挡嘴的动作却欲盖弥彰。她拿出访问簿让我签名,我端正地写下“村上真都”,签的时候往上扫了几眼,尽是陌生的名字,如倘若此时我停下来思考我的行为动机,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如果是为了寻找miko,在我的朦胧的想象中,她会签下什么样的名字呢?
前台姐姐打了个电话后就让我跟她上去,电梯一直升到了十六楼才停下,她把我领到一间办公室门前就点点头离开了,透过磨砂的玻璃门偷看模糊的室内,宽敞明亮的,佐君应该是个经理之类的,好了不起。
看到佐君的时候,想象里无法完成地拼图一瞬间跃到了完成形态,古板的职业西装在他身上出乎意料地合身,我说不出来合适,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佐君了,现在见到的好像也不是那个曾经熟悉的哥哥佐久间,而是个有着同样皮囊的男人。慢慢适应他身后照过来的太阳光线,我回过神来,这种想法的根像注入了生长液越扎越深了。我永远无法对我的哥哥佐久间夸出这件西服合适的话,但如果是对现在这个陌生的佐君,或许可以做出如此赞誉。只是不知道是他偷了他的衣服,还是他抢走了他的身体?灵魂出走的我听到他说:“拉乌,好久不见!”,我随即又开始怀疑自己了。
“是呀,好多年不见了,”我回答他,“但我这次来……”佐君歪头看了看我,眼睛睁大又和过去一般了。
“佐君还记得miko吗,我的松鼠。”我决定直接说起,如果还是那个佐君,那么对这位哥哥不需要拐弯抹角。
“哦!我知道,那次捡来的孩子吧?啊,很抱歉……”
“她只是离家出走了。”我急忙打断他。
“……抱歉。”
我们之间也沉默了,在过去的二十岁时甚至无法想象到在未来有存在可能性的概念。
“最近见过阿部了吗?”佐君转移话题。
“……也很多年没见了。”
“去见见他吧,他最近被相亲折磨得很痛苦喔,”佐君的脸嘻嘻地笑成一团,光看眼角却不是欢乐,明明都是垂下的样子却说不清地相异着,“见到故人会好受一点吧。”
我想起佐君口中这位同样熟识的哥哥,总是走在我们一群人的中后部淡淡地微笑着,眼睛在每个人身上不突兀地扫来扫去,与我的目光短暂地交叉,最后落在佐君身上,总是这样。这两位哥哥果然还有联系啊。我说:“好。”
肚子不适时地“咕咕”叫起来,佐君笑着给我点了炸鸡,一半烧烤酱一半蜂蜜芥末酱,让我坐在办公室里等,就开始忙工作了。他在座机电脑传真机之间来回调整着靠背椅,带着身躯转动,枯燥带来的恍惚中看着仿佛是某种舞蹈,他最擅长的,佐君游刃有余的样子永远是我所向往的。
炸鸡送到楼下时我和佐君告别,关上门前从门缝最后看他一眼,以前耀眼的金发早就长回了黑色,在日光的照耀下也泛着光芒,和他桌上的经理名牌一样的金属光泽,像我二十岁的夜晚月光洒在他身上的样子。

 

吃完炸鸡联系了阿部,打了五通电话才被接起来,自报姓名后听到阿部哥对我道歉:“抱歉啊拉乌,刚才在上课。”
因为好像生病了很长一段时间,连告别校园都是很模糊的记忆了,我问他我可不可以去他的学校找他,他答应了。
阿部是在中学任教,教自然科学。我和阿部认识得比较早,他还辅导过几次我的中学课程,我确信他会是一位非常好的教师。
他领着我在校园里逛了逛,天气转凉的季节却依然草木旺盛,我的身体对季节的感知似乎比这些托生于自然的生命还要敏感。最终在不知哪位名人雕塑旁停下脚步,看着面熟但怎么也回忆不起来,看来校园时代真的离我很遥远了。坐下后我搜刮可说的话题,想起佐君提到阿部不顺的相亲,却不知对于多年不见的我们,开口拿这种糗事调笑是否仍然适宜。阿部先提起来了:“佐久间……有没有和你说我相亲的事情?”我点头。
“上一个女孩子啊……在晨间新闻里看到她了。”
我注意到阿部脸色有些发白,咬着的下唇也泛白。
“是诈骗犯呢。”
“再之前那个……有在偷偷磕药。还有一个分手后出了车祸的,”阿部扯扯嘴角笑笑,“什么运气啊,我这是。”
“说不定是幸运呢,”我斟酌着开口,“切开蛋糕的时候总会坍塌一块,不是吗,”视线从阿部的脸庞向下,一路落到草地,“也许是有人在默默守护你也说不定呢……”
我睡着了。
醒来在空无一人的医务室,手上插着输液管,床头放着纸条,上面是阿部的字迹:“拉乌,我必须要去上课了,你好好休息,等我回来。”抬头看到悬挂着的输液瓶中液体下去了一小半,拔掉左手背上插着的针头,微小的创口流出涓细的血液才有了存在感。我把纸条捏进手心,起身离开了,出了校门走过一条街才想起来没有问阿部miko的事情,但好像无关紧要了。
纸条在手里紧紧攥着,越捂越热,心里像纵满了火,烧得我焦急地跑起来,风“呼呼”地刮在耳边反而助长了火势,看到街边的垃圾桶猛地刹住,把纸条扔进去的时候还在剧烈地喘着气,看也不敢看,害怕上面的字迹也被汗水模糊得辨认不出了。
我离开了。我又有了新的事情要做,二十岁相熟识的哥哥们,我想再去一一拜访剩下的人。

 

在街角的咖啡店单向偶遇了宫馆,好像等了别人很久的样子,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都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我站在路边,靠着白天尚未亮起的路灯看着他,直到他重重地一摔手机。我跳上前贴着橱窗擦玻璃般冲他比划,他看到了,轻轻挑了一下眉,若有若无的,好像是我看花了眼一样。
宫馆出来看到我脚上的拖鞋皱了皱眉,从车后备箱取了一双运动鞋给我,穿上大小刚好。他邀请我去他家吃饭,虽然佐君点的炸鸡还填在肚子里,但我有想和这位哥哥讲好多好多话的冲动,就这样坐进了车,他驾驶的过程中我看到左手无名指的钻戒,好大一颗钻石,小小地反射出的光刺进我的眼睛,眼底都照亮了。
宫馆的车驶进了一幢豪华的别墅,停下车后有佣人为我拉开车门。“你家真豪华呀!”我凑到宫馆耳边发出小声的惊叹,唯恐打扰到什么一般。他笑着摇摇头,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不是我的家。”
走进室内看到沙发上坐着的中年男女,男人的样貌很熟悉,是那种会出现在企业家杂志封面上千篇一律的面相。就在堂皇间被问了话,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是对我,而是对宫馆,他问:“是女婿的熟人吗?”
“是要好的故友,父亲。”宫馆礼貌地鞠了一躬,我也照猫画虎。
“真是有人脉呢,女婿。”男人笑得得体。
我没听懂,侧头看宫馆,他对我淡淡地笑了一下,眼里是安抚的神情,曾经熟悉的,总是以第三人的视角体验的。
我想起来封闭的那段日子,我的“隔壁”曾滔滔不绝讲起来坊间新闻,一位一般男性入赘给了垄断制药集团的千金。“被天降的好运砸中”,对方是这么形容的。我不记得名字,只记得那种药确实很昂贵,很没有道理地,现在凭借被叫做“直觉”的不可靠感受,觉得那个听起来幸运至极的男人就是宫馆了。
宫馆家的餐桌就好像审讯室,在沉默中被用眼神、气氛审视着。宫馆的妻子去海外出差了,餐桌上的四个人分坐在两侧,我对面是宫馆妻子的母亲,她在装作不经意地看我。我一直都讨厌被打量,用那种无意一般轻飘飘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过来,好像要把我从头到脚都诊断一遍。
我无法再忍耐了。我站起身,眼侧“突突”地跳动,嘴里说着“去一下洗手间”,就逃开了。
在洗手间里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好久也平静不下来,像站在黑暗中的礁石上,被涨潮的海水孤零零地留在茫然里,一点一点被侵吞,从鞋底脚踝到小腿膝盖再到大腿腰臀,我快要沉没了,海水再向上蔓延,一点点被细小的浪花卷噬,头顶也被漫过,我快要溺水了。
“抱歉,”半晌响起了敲门声,宫馆进来在我面前蹲下来,“让你为难了。”
像是被打捞出水的陆龟,我猛烈地喘息起来,大口呼吸着檀木香薰味道的空气。平静下来后我摇摇头,开口:“宫馆哥,一直以来都是过着这样的生活吗?”
“总是要放弃些什么的,”宫馆短暂地沉默了一会,“毕竟得到了很多,不是吗。”
“你真的开心吗?”
“别说我了,”宫馆伸手拍拍我的头,还把我当做小孩那样的,以前哥哥们经常对我做这个动作,即使我长得最高,也要趁我坐下蹲下时偷袭我,“说说你吧,我们好久不见了。”
“我嘛,我想和大家都见一面,所有哥哥们。”
“为什么?”宫馆脱口而出,又补充,“我是说,很突然。”
“就……”我打了个马虎眼,“可以回忆起过去很多事情吧。”
“这样啊。”宫馆低下头,像是思考了一会,抬头看着我的眼睛,“见到翔太的话,我说如果,还是告诉他我过得很好吧。”

 

答应宫馆的事情要做到,但我向他索要翔太哥的号码时得到的回应竟然是无奈摊开的手掌,这是我难以想象的。也许是被当做背叛者了吧,先放弃的那个。被因为受宠爱而变得幼稚的哥哥当做背叛者了,我这样想着,给佐君发信息要到了翔太的号码。
翔太去了国外进修音乐,因为所在的国家爆发了严重流感而回国,现在暂时还处在隔离期,我没法见上他的面。坐在江边和他打电话,听着话筒那边嘟嘟囔囔的抱怨声,好多年过去翔太还是没变,总是摆出一副嫌弃地姿态,心里却很软,从来不会做出实际上否定的行动。害怕的时候会缩进我怀里的哥哥,在与肉眼不可见的纳米级危险战斗的时候也会害怕吧,如果我在他身边就好了。
“翔太呀,”我听到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老套地开口了,“最近还好吗?”
“好什么呀,”原来他在吃饭,“计划全被打乱了,还被困在酒店体验禁闭生活。”我又想起这个哥哥吃东西时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像只小松鼠,松鼠——miko,心倏地一条,痛了起来,我的miko呢?
我问:“翔太每天都在做些什么?”
他听了有点生气的样子:“还有什么好做的啊,睡觉,吃饭,练歌,看电视,”他自己补充,“活得像世界末日前的平静。”
我听了咯咯笑起来。
“你呢,最近在做什么?”
“想过去我们大家在一起的那段日子了,所以正在逐个拜访哥哥们。”
我感到那边的翔太顿了顿。
“啊,这样啊……那,”他的声音夹在微弱的电流声中,像被螺丝刀上紧了一圈,“大家还好吗?”
“我才去看了佐君,阿部,还有宫馆,”我细细向他汇报,“佐君做了保险公司的经理,在很阔气的办公室里办公。阿部做了中学教师,教自然科学,他一直很擅长这个啊。宫馆和有钱人家的小姐结婚了,有很大的钻戒喔,”我想起宫馆的嘱托,加上一句话,还要注意不太明显地,“他们都过得很好。”
“拉乌啊,你不会说谎的,”翔太的声音变得冰凉了,像那句公式化的没有感情的“通话中”,我不知道是手机的问题还是怎么回事。“你以前就不擅长说谎话,”他说,“宫馆过得不好吧,”他最后一句话已经像是呓语,不是在和我通话了,“他怎么可能过得好……”
被戳穿的我慌张起来,支支吾吾地哼哼半天,最后只好说实话:“他妻子的家人对他不好。”
听到真话的翔太哥那边也没了话,我很难过因为说了实话而让气氛down了下来,如果对哥哥能再狠心一点就好了。换话题聊到无话可说,我们就道了再见。

 

天黑了之后坐在麦当劳,划着手机通讯录纠结着,里面没有多少联系人,几下就到了底,只好手指上下来来回回地划动,也看到了很多次那个名字,多到眼睛里几乎只容得下这三个字了,我最应该见的人,目黑莲。我在犹豫。我对他复杂的感情到就像成为二十岁那个夜晚的天气。
那天后半夜下起了暴雨,我们狼狈地躲进桥洞,地势低洼,雨水越积越多,快没过脚踝时目黑终于忍不住,大骂了一句脏话就冲出桥洞,把手掌盖在头顶徒劳地遮着雨,回身转向我们叫快跟上。岩本哥跟着跑了出去,接着是深泽,佐君,宫馆,阿部,最后是畏手畏脚的康二哥,不情不愿的翔太,我看不到我自己在哪里。我们沿着公路一路狂奔,大概是向西,我也不清楚,直到看到了一幢别墅,在暴雨落地激起的雾气中阴森着,胆小的几位哥哥都缩了缩身子。阿部欺身上前敲门,“咚咚咚”节奏分明的三拍子,没有回应,目黑大吼一声,壮胆一般的,踢开了门。空无一人的别墅就成了我们暂居的巢穴。
过度的兴奋后疲惫也像潮水一样拍打过来,进到室内就像安眠药发挥药效,康二撑住身体变得软条条的我,搂着我睡下了,下巴抵在我头顶,我记得他胸口的牛奶香,让我的沉睡也变得甜腻。
后半夜感到背后有人靠了过来,手臂越过我圈住了康二,是目黑的味道。
目黑对康二说这栋房子好像是凶宅,把康二吓得够呛,抱着我往目黑怀里钻,这时目黑去吻他,就在我头顶,水声带着康二极力克制的喘息声传进我的耳朵,趁人之危真的很坏吧,康二和我都拒绝不得,我被夹在两人身体中间,在睡梦里也变得燥热。当然这些是真实发生的事实还是我梦中的臆想已经无从得知了。
后来在哪里查到过,那栋别墅好像确实是凶宅,一位作家的私人宅邸,几十年前在这里和情妇一起被发现了僵硬的尸体,他们在人生的最后把门窗都锁紧,烧炭自杀,死于窒息。
目黑是骑着摩托车来见我的。好像停车摘下头盔的一瞬误重踩了油门,我的心跳一下就飞驰出去了。目黑习惯性地甩甩头发,我发现他剪了清爽的短发,他对我招招手,让我上车去。
疾驰在夜晚空荡的公路上,目黑才问我去哪里。我戴着他的头盔,因为是唯一一顶就被他让给了我,直接从头顶扣进来,闷闷的。他在风中喊:“拉乌啊,我们去哪?”我没听清,他又扯着嗓子问了一遍,我也用同样的音量回敬:“不——知——道——”。摩托车一下加速了,我被往后一甩,应该是惯性的作用吧,中学时阿部给我补习过,因为一直紧紧抱着目黑的腰才让我不至于掉下去。“那去我家。”我听到目黑这么说,声音透过厚重的头盔钻进我的耳朵,好像也掉进眼睛一样被弄得发烫,“家”这个字眼有最温暖的魔力。
我和目黑之间的事不是简简单单能讲完的,像缠住的毛线团一样找不到话端,结果就是我坐在目黑家高级公寓的沙发上,捧着倒了可乐的咖啡杯,一言不发。他倚在几米外的墙边看我。他说:“很晚了,睡觉吧。”
在他之前钻进了主卧,目黑什么都没说,拿了一本书躺进被窝,看到站在床边没有动作的我还拍了拍留出的另一半床,我变得像他的miko了。我看到他的书拿倒了。
“目黑,为什么你的书拿倒了?”
目黑低头看,脸上浮出星点惊讶。
“很可怕哦,”我小声嗫嚅,“像鬼一样。”
躺下熄了灯后反而打开了话匣,和目黑两个人都滔滔不绝地聊了很久,他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在回溯过去,他说他问的是工作,有在工作吗?我回答不上来。我问他,哥呢?他说他什么都做,最近什么都不做。我让他说具体一点,他说做过平模,外送员,侍应生,驻唱歌手,最近又遇到了个富裕的女人,就什么也不需要做了。我说,哦。
我问他:“你有康二的联系方式吗?”
目黑跳下床,打开床头灯,半天摸出一张纸,从手机通讯录第一页给我抄了一串数字,递过来,我接住,就着黯淡的白光看了一眼。
手指夹着目黑给的联系方式,我知道这不过是康二以前的电话号码。康二是我截止今天前唯一还有着长期稳定联系的哥哥,最初的医生就是他给我介绍的,看过几次也就不了了之了。他现在是自由摄影师。
目黑不知道的是,我二十岁后偷偷和康二哥做过几次,恋人之间那样肢体缠绵,那时他还是目黑的男朋友,目黑会在我们面前和他大方地接吻,他害羞也推搡不开。在回忆里偶尔愧疚的时候,就会想,我能偷偷吃到康二不完全是我的错,因为康二是个既贪心又不懂拒绝的人,我就是用撒娇做糖果,稍稍引诱了他一下。
像偷看到过的目黑和康二做爱那样,拙劣地模仿着,往上顶到最深的地方,看他夹在身体和墙壁之间逃脱不得,溺水一样本能地把四肢缠到我身上,喜欢他粘腻的呓语般的呻吟,像气泡水一样在心里细细密密地爆开,因为太过真切,兴奋地顶点眼前短暂地能看到很多场景,听到很多声音,又变得很厌恶他的迷人。
也想过或许我身上也有那么一点可归责性,因为我不喜欢看到他和目黑亲昵的样子。目黑这样四处留情的人总有点讨厌,偏偏曾经某些时刻总是抑制不住地去偷看他。问过目黑恋爱的感觉、接吻的感觉,得到了唇间的一个吻,目黑踮起脚把下巴垫在我头顶时身上的香气也是,心跳起来像要发病,问他有没有喷香水他却说没有,我不信。后来在多少人身上也没闻到过那种味道,才开始有点相信那不是某种人工合成的化学物质。问过他爱不爱康二他说爱,问有多爱,他说很爱很爱,我无法说服自己不去发自内心地信服,从那个时候感觉到了崩塌,目黑把我毁了,把我所有的幻想都戳破了,这是发生在二十岁之前的事情。
“目黑你还记得,以前我跑到你房间,问你接吻是什么感觉吗?”
“哦,那会你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呢,”目黑轻声笑了,“当时不是教给你了吗?”
“可那不是吻啊。”
“这么多年自己没有再体会过么?”
“这之间没有关系吧!”我意识到目黑又在玩偷换概念的游戏了,以我对他说不上有多深的了解,他大概是无意的,他的思维本身就是这样曲折着的笔直线条,过失的罪责很轻,目黑可以被原谅。
我凑过去,唇贴在目黑唇上,紧紧地,也许唇瓣因为压力泛白了。目黑摸上我耳侧,扳着我的头拉开一点距离,双唇间室内在其火热的对比下冰凉着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再从毛孔漏到心里去。
“这不是吻,”目黑吐出点点舌尖,逼近过来,覆上来又钻进来,声音含糊了,“你知道的吧。”
目黑舌头探进来,一点一点舔着我口腔内的每一寸,动作坚定而轻柔,印象中的目黑不该是这么细致的人,也许会更毛糙一点,舌尖被虎牙刮疼之类的,捂着嘴叫痛,都会笑起来的。我错过了目黑年轻而活跃,爱着康二的阶段,却感受到了此刻只属于我的他。仿佛又溺水了,柔软地被杀死。
目黑去洗澡了。身上还留着目黑的体温,刚才抱着目黑哭了,伤心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对他讲miko不见了,他摸摸我的头说:“拉乌一直在找她呢,”又亲亲我汗湿的前发,“我也会帮你的。”面对着他我永远是拙劣的小孩,二十岁的时候还恨目黑吗,已经回忆不起来了,只是这个瞬间又想起来了爱他的那种感觉。

 

我在植物园等康二,坐在溪边的长椅上,往溪水踢小石子。椭圆的石子“扑通”地掉进水里,看到水中橙色的物体漂浮,模糊地像是个人影。
康二。身上渗出冷汗,康二每次和我见面都穿橙色的衣服,信号灯里的那个颜色,说是这样容易被认出。
“喂,拉乌——”身后有人叫我,受惊地猛然回头,看到康二,穿着橙色的卫衣,在叶子只有零星地微微泛黄着的树木间仍然突兀着。回头再看溪水里什么也没有了,平静如初,石子落入的波澜也破镜重圆般消逝了。
康二脖子上挂着相机,装了很长的镜头,我陪他一起边走边聊,他时不时凑近或者蹲下去拍花木,以及一些偶然路过的小型鸟兽。
我和他讲了我最近的经历,丢失的miko,和其他几个久别的哥哥们的见面,讲到目黑时添油加醋地着重说了他的近况,以遮掩隐瞒我和目黑接吻这件插曲而留下的空缺,用巨石把微小的缝隙盖住了,反而更加显眼不是么。我猜想在某些方面很敏锐的康二会不会发现这里的可疑,也许发现了也会装傻吧,康二是很聪明的人,本来可以更一击致命的,可是太温和了。
“那家伙。”康二没头没尾地感叹一句。
我们去吃了中华料理,康二点了青椒肉丝,人的口味要比人本身不容易改变多了。我没什么胃口,一只手撑着脸看着他吃,他夹得满满塞进嘴,摇着头口齿不清地评价:“没有妈妈做的好吃嘛”,被辣到的样子,猛地一吸气,揉了揉鼻尖又眨了眨眼。
在康二家中被我哄着做了,呜咽的样子像今天他镜头下的某只小动物,可怜兮兮的,我告诉自己不要同情他,说不定他心里像正爽得偷笑呢,但还是忍不住节制自己不要把这位哥哥欺负太狠。
“还记得目黑怎么操你的吗?”从后面撞到最里面的时候咬着康二的耳尖问他。
被我塞得满满的了,还要怎么记得,更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发现我也变得恶劣了,尤其是面对赤条条的康二,这副样子是不是像曾经的目黑。这种时候也在迷茫到底愤怒着什么,嫉妒着谁。
“怎么记得嘛……”
康二竟然还扭过头回答我,脸颊也和耳朵一样绯红。听了更生气了,身体里的膨胀的气体都跑到了头顶,把理智全部挤了出去,都没法判断他是不是故意这样说的。
在他的请求下把他翻身面对我,康二勾着我的脖子想接吻,好像接吻就能安抚近乎狂躁的我一样,虽然好像确实是这样,康二亲亲我的脸颊,咬咬我的嘴唇,舌头探进来讨好地舔舐上颚,我就变得像被镇定剂药效压制住的困兽了,下身的动作也变得柔软。
“康二,你爱我吗?”我埋头去吻他的胸口,把头贴在左胸腔听里面心跳好像沉闷的撞击,也像我撞进他身体的声音通过血肉传导而来。
“爱分很多种,拉乌,”康二扒在我背后划出了痕迹的手摸上了我的头,轻轻卷我漂白过又长出的黑发,“很爱你,在某一种上。”

康二晚上要去工作室,我也准备前往下一站,就此和他别过。分道扬镳之前,我问他要岩本的联系方式,他愣了愣,问我见过深泽没有,我说打算最后一个再去见他,他掏出大容量包包里的memo本撕下一页纸,给我抄了一个地址,说:“先去看看深泽吧。”

 

看到抱着孩子的深泽吓了一跳,愣在门口手足无措。深泽倒是很自然,右手拍了拍怀里的孩子,另一只手推开门招呼我进屋。
我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并紧双腿,两手搭在膝盖上,像中学时被主任请去办公室喝茶时一样乖巧,深泽给我倒了杯水,我才发现孩子是被他胸前的背带锢住,这样趴在他的怀里的。
正想着一定得找点什么话开口,又觉得用“最近过得怎么样”来开场似乎不合时宜的时候,孩子毫无预兆地就哭了起来,深泽手忙脚乱地哄起孩子,轻拍后背却被小拳头砸在胸口,我拿起沙发上散落的玩具凑过去帮忙,玩具被胖乎乎的小手抓去抢走了又扔掉,我捡起来,这位暴脾气的小朋友似乎底气已经没那么足了,却依然倔强又无赖地嚎哭着。
“呀,别哭了你。”深泽伸手刮了下小孩塌塌的鼻子,“给你唱歌好不好?”他开始唱歌。
深泽唱的不是某些脍炙人口的儿歌,而是我们大家还在一起时他就经常突然唱起的歌曲,虽然因为年龄差距而对于我有点古早了,别的哥哥们都会附和他,尤其是翔太和岩本,一个人爱唱歌,一个人爱唱歌的人,最终总会变成大合唱。
孩子慢慢安静了下来,方才的哭闹耗尽了全部体力一般,很快又睡着了,小孩都是这样吗?任性而随心所欲的。深泽的孩子真的很小,像个肉团子,短短的头发,我看不出性别,就问他,他说:“是女孩子哦~”眼睛笑起来眯眯的。
“那……孩子的妈妈呢?”我瞟着深泽的眼色,慢吞吞地问他。
“不是我的孩子哦。”深泽出乎意料地爽快回答,给出了让我大跌眼镜的答复。
孩子是岩本家的,准确地说,是岩本亲生妹妹的孩子。孩子是恶魔的血脉,那个强奸了他妹妹的恶魔。妹妹是虔诚的教徒,面对岩本无数次对她堕胎的请求,仍坚持即使是带着罪恶的生命也是无辜的,她做不到亲手结束一条生命,如果她信仰的神不能在实质上惩罚那个罪人,就拜托岩本替她诉诸法律求得公正。事实上她的神的确没能惩罚那个人,就连正义的法律也不能。那个犯下滔天过错的,家境优渥的男人,在庭审现场说爱她,答应要娶她,就成了裁判者口中的侵害修复,所以无罪。很荒唐吧。
一场悲剧的结局是没人拥有美好的结果,岩本的妹妹没忍心伤害孩子却违背曾经虔诚坚守的教义杀死了自己,岩本因选择了用自己的暴力寻求正义而锒铛入狱。深泽成为了孩子的父亲。
即使发生在眼前也难以想象深泽真正地成为了一个小女孩的父亲,没有血缘,却是无法否认的。认识深泽哥比较早,大约也是在中学的年纪,深泽一直对我很照顾,总能察觉到我情绪细微的变化,和他待在一起时总觉得很平和,能让不知不觉紧张起来的肌肉全部放松下来,有时觉得他就像我的母亲,在我成长的中途成为了我的支柱。我想他会把他的小孩照顾的很好,很多安心也有点不甘。
二十岁的我曾跟着他们逃亡,上火车的时候故意漏买了两张站票,在桥洞边喝啤酒庆祝生日,捂潮了的爆米花扔起来用嘴抢着接,易拉罐踩扁了比谁踢的更远,实际上在夜里都看不清楚飞出的弧线,还在暴雨里鬼叫着狂奔,闯入几十年无人踏入的凶宅并在那里安睡。在野狗一样的年纪,做着最随性,最疯狂的事,我们约定好不能使用“疯”这个字眼,出现在词汇里也是雷区,直到现在这么说应该不算触犯了禁忌吧。
我对深泽说:“我想去见岩本。”深泽看着我,神情复杂。“他是最后一个了。”我告诉他,也告诉自己。

深泽申请了探监,让我一个人进去,我用眼神询问他,在这种严肃的场合里大气也不敢出是我的弱点,他用眼神给了我肯定的回答。
等到岩本出来的时候第一想法是,他瘦了。
岩本是肌肉狂魔,每天都坚持健身。不方便时候还能轮到深泽出场,第一次看到他把深泽当成哑铃练大臂肌肉时,我笑得腹痛,肚子上软软的肉都抽搐了,也算是一种锻炼。连我二十岁的那个夜晚,岩本一边抱怨着当时还不知道是凶宅的别墅的阴森,拉着深泽让他不要走远,那个时候害怕得牙齿打颤也实打实地完成了每日健身任务。关在这里生活的日子里,连这种凑数的健身方法也无法实现,所以岩本的肌肉才消退得这么厉害吧?
岩本在面前坐下了,我开口径直问他:“后悔吗?”
他摇摇头:“从来没有后悔过”,顿了顿又说,“只是很抱歉,让深泽承担了本该不属于他的责任。”
和他谈谈我自己的事情,没什么好说的,就开始讲这几天去探望过的哥哥们的生活。岩本抱着手听得很认真,微微点着头,也不插话,像以前大家还聚在一起时那样,坐在一旁仔细地听着,只有在关键处才会发表意见,可靠的、安定如山的哥哥,永远都在身边,永远都会义无反顾地保护他想要保护的人。
miko就是岩本发现的,细心的哥哥,在树下发现了一摊小动物柔软的身体,那会我还没给她起名叫miko,或许是早上发现的,我也记不清了。miko受了很重的伤,好像就是因为这个来着,miko成为了说好时间期限是无穷尽的逃离终结的导火索。
二十分钟过得好快,他被带走的时候还扭过头,对着我笑了笑,冲我小幅度地摆摆手,眼睛又眯起来了,像以前他叫我名字时的样子。
出来的时候也在想,岩本照,永远都会去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我最尊敬的哥哥。

监狱位于郊区,只有一趟车可以乘坐,我选择走路回去,或许需要半天?一天?我也不知道,想这么做就立即决定了。
边走边慢慢回想,在二十岁的时候,甚至是和其中几个哥哥更早相识的十代,我作为不像最年少的最年少,是不是无形之中也给哥哥们带来了很多压力以及其他情绪,但也一直受到了最多的宠爱。
后来学校的事情因为精神不好休止了,哥哥们为我策划了一场旅行,为了我,为了拉乌卢,为了村上真都。无限期的——对,是这样说好的,因为捡到了miko所以结束了,在动物救助站决定要回家,miko那个时候就死去了,我说想回家了。
我忘记了miko的死和产生回家念头的先后顺序,以及可能因此而逆转的因果顺序,只记得哥哥们围在身边,或许是默哀或许是默许了我的决定,从那天起就都结束了吧?我以为到二十岁重新走了一圈,miko自然而然就会回来了。结果是miko没能回来,我的二十岁也终于落下了帷幕。有后悔这趟旅程吗,眼眶和鼻子都在发酸,心里满满的不甘,但我还是想和岩本那样,给出“从未后悔过,也不将会后悔”这类的答案。

不知道走了多久,道路两边仍是荒凉一片,在一侧看到了一个纸盒,凑上去看到一只小奶狗,看不出品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把小狗抱在怀里,听到它清脆的奶叫声,我抱着它往家的方位走。
在这段与时间逆行的尽头,在路边捡到的小狗,如今的我有了能力供养它,我仍然怀念我逝去的二十岁,和被我短暂地捡回的二十岁,如果还可以,我是说如果,我还想再回去探望很多很多次。

201020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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