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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人。
真的很丢人。
黑羽快斗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那副手铐,又抬头看了看被手铐铐住的另一人,满心都是茫然,还夹杂微妙的不爽。
他到底为什么又被铐住了?
没错,又。
——他这已经是今晚第二回刚出现在工藤新一面前了,但同第一回一样,招呼还没打完,就被咔嚓一声铐牢了,再咔嚓一声,名侦探把自己也给铐住了。
上一回他先是冷静思考:名侦探想抓他的意愿难道真的已经迫切到能完全不理会他出现的原因,连寒暄都省了先把人控制住的程度了?
结果还没回神就听见了告白。
哎呀这工藤新一平时不声不响,竟然是个会暗地里计划把他铐住再告白的人。想不到,真想不到。
黑羽快斗面不改色,二话不说,立马就跑路了。
当然,他绝对不承认自己是被吓跑的。毕竟作为梦魇,向来只有他编织噩梦吓人的份,可没有梦吓他的份。
于是他本着“不能白白承受情绪动荡至少得吃一个梦挽回损失”的想法再一次进入了工藤新一的梦,并再一次落地被手铐控制。
他动了动手,晃了晃手铐,再次看了工藤新一一眼,最终轻啧了一声:“我说名侦探,我们一定要这样走路吗?”
而工藤新一回道:“这种手铐你要解开一秒钟都不用。”
“原来你知道啊?”他颇为浮夸地反问,“那你还用它铐我?”
“只是表明态度。在我找到洗脱你嫌疑的证据之前,别再乱晃给我增加工作量了。”
黑羽快斗哦了一声,随即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这回的剧情是怪盗基德无辜卷入案件,名侦探正义相助为他洗冤。
太好了,不是告白。
感谢梦境的不连贯性,他不用面对刚告白就被他撂下的一周目工藤新一,也不用继续分析这家伙做这种梦究竟是日有所思还是反向预言。
黑羽快斗安下了心,也不想着撬锁跑路了,反而“顺从”地跟着侦探的脚步,语气自然地试探起情况来。
“欸名侦探,你查得怎么样了?”
“暂时没有新发现,而从目前的线索来看,”工藤新一顿了顿,“你确实是最有可能犯案的那一个。”
“但你并不觉得我是凶手?”
工藤新一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侧过脸朝他看来:“你有不在场证明。”
“嗯?”黑羽快斗有些疑惑。
如果他有不在场证明,又为什么会是头号嫌疑人?
名侦探的解释则很快跟上:“案发时间是今天凌晨一点,当时你正和我一起,我可以确认你没有被冒充,也没机会瞬移到几十公里外作案。不过我没法和警方证明这点,他们肯定会很想知道为什么没有预告的夜晚你却出现在我那,而我没法解释,所以——这个不在场证明无效。”
黑羽快斗:……
他也很想知道为什么他凌晨一点还和名侦探在一起。
这个梦到底是个什么背景啊?
或许是他的扑克脸太有效,工藤新一似乎完全没有觉察他的茫然,也就没有继续替他解惑的意思,转而说起了案件本身。
“既然你是清白的,那么所有指向你的证据就很有可能是是为了诬陷你伪造出来的,而伪造的证据不可能天衣无缝,绝对会有不合理的破绽存在。”
“不愧是名侦探啊。”他并不诚恳地感慨着,招来了侦探的一瞥:“如果你肯告诉我究竟是谁在针对你,我能更快找到破局点。”
他嘿了一声:“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怪盗基德’已经不止一次被人借去当掩护了。”
侦探沉默了片刻。
他于是偏过头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心里比较着梦境的这片街道和现实的米花有哪些不同。
工藤新一却在这个时候开了口。
“那个组织不止一次试图伤害你。”他这样说,在怪盗朝他看去的时候提了提正悬着手铐的左手,“让我帮你,基德。”
黑羽快斗又被“吓”出来了。
当然,这次他是吞掉了这个梦境并胡乱捏了个噩梦替代才撤的——开玩笑,真让这个梦境继续留着万一名侦探醒后回忆起来发觉点什么,那可就尴尬了。
干脆吃掉,一了百了。
至于留下的噩梦,呵,梦魇不就是以吞噬美梦编织噩梦为天性吗?工藤新一要是真吓醒了他还能宽慰自己这算扯平,不至于下回在现实里给名侦探下绊子报复回来。
……但是刚刚吞掉的梦怎么还给他咂摸出点甜味儿来了?
他颇有些惊恐地想:名侦探难道觉得那样的梦能算美梦?
这家伙总不能真喜欢——不不不,他还是更愿意相信侦探是为真的用手铐抓住怪盗基德这一情节高兴。
明明吃了顿饱却分外忧愁的梦魇先生努力说服着自己,并回忆了各种关于梦境的理论来佐证,并最终决定再次潜进工藤新一的梦里,观察他对自己的态度。
于是二天夜里他入梦的时候悬着一颗心,生怕又是落地发现自己被铐上,视野稳定之后长舒了一口气。
他眼前没有工藤新一。
梦境中也是黑夜,他一副怪盗打扮,踩在高塔的结构边缘,俯视着东京的霓虹灯景。
这是很符合他身份的场景,所以名侦探应该离他不远。
于是很合理的,他转身就看见了十步以外的工藤新一。
胸膛起伏着的、急喘着气的、似乎才刚赶到这里的工藤新一,他的外衣被风鼓起,发梢也被吹得乱糟糟,一点也不从容。
这回是什么情况,名侦探紧急追索怪盗基德,今夜就要决战东都铁塔?
黑羽快斗看着工藤脸上严肃的表情,没由来地有些想笑,但还是依着以往的习惯开口道:“你来啦,名侦探。”
工藤新一皱了皱眉,嗯了一声。
随后的几秒钟里竟然没谁开口说话,只有布料被风扯动的声音。
工藤新一于是越来越严肃,最终朝他踏出半步:“基德,你——”
话尚未尽,风却突然大了起来,他身影一晃就坠进了半空里。
黑羽还没来得及想好端端地名侦探怎么又掉下去了,身体反应更快一些,直接后退一步也朝下坠去,在成功拽住工藤新一之后才发觉他的滑翔翼没法正常展开,后者还正好高声来了句“滑翔翼坏了还跳下来你是不要命了吗”。
——好不讲道理,故意把我的装备搞坏的就是身为梦境主人的你啊。
黑羽在心里嘀嘀咕咕,瞥了梦中的工藤一眼,煞有介事般开口:“不要小瞧一位魔术师。”
或者说,不要小瞧一位梦魇操纵梦境的能力。
“现在你的梦境属于我了。”
他轻声说了这么一句,空出的右手同时打了个响指。风陡然变了方向,从下方的城市涌上来,而他在坠落中被扯动朝向天空的披风也服帖地垂落。他拉了显然没有反应过来的工藤新一一把,免得他摔在空气上,而彼此都安稳地踩在半空之后他故意朝工藤眨了下眼:“怎么样,有吓到吗?”
其实不用工藤新一回答,他早从整个梦境的轻微动荡得到了答案。
有吓到,但程度很轻。
或许是因为这家伙早习惯了俯瞰夜景,黑羽快斗这样想,感到了轻微的可惜。
当然,也很可能是因为平成的福尔摩斯先生同样习惯了陷入绝境又险险化解。
总行走于危险边缘的工藤新一沉默了一小会儿,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东京,这才迟缓地开口:“我或许在做梦。”
答对了。
但黑羽快斗轻轻拽了他一下,把名侦探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才佯作不满地说:“你也该学学怎样正确地称赞魔术了。”
工藤新一看了看他,又重新望向璀璨的东京,张口似乎要说什么,但最终选择了沉默,只是紧紧回握魔术师的手。
像怕他松开。
被紧握着的黑羽快斗却不由在想:这算工藤新一又把他抓住了吗?
他最终还是吞掉了这个剩余时间都只是在看夜景的梦,并对再次“尝”出了美梦的味道毫不惊讶。
如果能稳定从名侦探这里摄取到美梦他会很乐意不再花费时间从别人那里筛选合适的宵夜,漫游梦境也是需要消耗能量的!只要他不留下噩梦,名侦探就没有特别大的损失,毕竟被一个梦魇吃掉梦也只会让他下半夜绝对不会再冒出新的梦,并且睡醒后怎么也想不起被吞掉的梦的详情——这都是很正常的、可以理解的现象。当然,导致名侦探一梦见他就会高兴的背后原因他暂时不想深究。
于是黑羽快斗漫游在东京居民的梦境里,再一次朝米花而来。
不过事情总不会永远顺利。
今夜的黑羽刚抵达目的梦就看见面前的景象崩解,他下意识跃出即将消失的梦出现在做梦人的身边,以惊人的反应和平衡力控制住自己没有直接压住工藤新一,而是稳稳撑在对方身上——以非常不雅观的提膝俯卧的姿势,身上穿的甚至还是睡衣。
而与此同时,从梦中惊醒的工藤新一尝试起身,猛地同他脑袋相撞,并下意识捂住脑门抽了一口气。
完蛋。
今夜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的无辜梦魇看着无辜人类眼里的惊愕,也觉察了他似乎将要张嘴喊出什么,最终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直接消失在对方面前,顺利地跳跃进离这最近的梦里。
完蛋。
黑羽快斗蹲在梦中的不知名路边,完全没理会周围游荡的奇怪器械,只苦恼地捂住了脸。
冷静,黑羽快斗,冷静。他安慰起自己。名侦探才不会相信有一个梦魇跑进了他的梦里又出现在他面前还长着和他一样的脸,他肯定会认为自己这是还没从梦中醒来。这一切仅仅只是梦境。
……但要是他只想到和他相貌相似的是怪盗基德呢?
那就变成怪盗基德大半夜摸进他的房间吓唬人还又变了个瞬移消失魔术,哦,并且全程没有伪装,还穿着睡衣。
这谁会信啊!
……他不可能信吧?
完蛋了。
黑羽快斗为自己哀叹了一声又一声。
好在他重复了几遍“名侦探不会当真”之后冷静了下来,只是心想接下来可不能随便往米花跑了,并为自己刚找到稳定的食物来源就惨遭祸事伤心了一小会儿。
尽管他打定主意短时间内不再出现在工藤新一的梦里,现实却又给了他们见面的机会。
——铃木次郎吉的新挑战!
都没给他缓冲的时间,第二天他刚拿起报纸就瞧见了这条消息。
黑羽快斗很想找人抱怨,但最终也只是忿忿嘀咕了几句就尽职地投入了怪盗工作。
怪盗基德从不拒绝挑战,而铃木次郎吉先生这一回又输给了他。
不过顺利取走目标艺术品之后、等待工藤新一只身来见他的几分钟里,黑羽快斗难得地有些焦虑。
工藤新一重回大众视野后的这几个月继续活跃于媒体新闻里,今天协助警方破案明天接受事件委托,当然也总插手他的演出。
恢复身份之后名侦探似乎对追捕他更上心了,柯南时期只是参与了一部分事件就被媒体捧出了一个“基德克星”的称号,现在和中森银三一样在他的演出现场保持全勤,显然也得到了报社的关注,“又”给出了什么“命运般的敌手”“华丽的对抗”等等等等浮夸描述。
黑羽快斗对此只呵呵一笑,悄声嘀咕他们怕是不知道名侦探每回同他碰面都在做什么——谈论魔术手法和目标来历,甚至是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就是没了侦探捉怪盗的相关话题——他现在可以笃定,除非怪盗基德的犯罪行为真的变性,否则工藤新一不会对他怎么样。
尤其表演后的私下会面已经是他俩之间的惯例了——怪盗拥有暂时的豁免,侦探则会从他手中取回被窃的珍宝,如果时间充裕,他们甚至会聊会儿天。
他以往算是享受这碎片时光,也乐于听他的“忠实观众”讲述观演感受。
然而他现在一想到工藤新一就会想起之前的梦境,想起昨晚同这家伙对视的那一幕。
实话讲他最开始进到工藤新一的梦只是一时兴起,甚至不像他进入江户川柯南的梦境时带有目的性。
但他还真没想过会在梦中听到工藤新一的告白。
好吧,这换谁都想不到吧,不过毕竟是梦,出现不合理情节他可太理解了。
但他看见工藤新一主动向他提供帮助却又不觉得这是和侦探的本心违背的发展。工藤新一或许真会这样做。当然,侦探总爱伸张正义,总会多管闲事,但梦中的前因显然包括义理以外的、出于感性的理由,比如友情,再比如——
“基德!”
侦探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打断了他愈发不妙的思考。他在转身的同时露出标准的基德笑容,也下意识留意了对方的手,确认没有拿着手铐,脸上的表情也很正常,没有什么意味深长。
他略微松了一口气,笑得更真诚了。
“你为什么每次都喊这么大声?我又不会跑掉。”
工藤新一被噎得脚步一顿,没好气地斜来一眼:“该让中森警官来听听这句话。”
“那他又该做噩梦了。”他这样回了一句,随即把手里那个嵌着橙色蓝宝的摆件递给了工藤新一,“喏,帮我还一下吧。”
侦探接过,沉默地打量了他两眼,突然开口:“你今天有些奇怪。”
“什么?”
黑羽快斗眨了眨眼,表情没有破绽,心里却飞快思忖起来:他哪里奇怪了,明明和平常一样。奇怪的是名侦探才对!
但工藤竟然没有就着他的疑问分析究竟哪里奇怪,只是叹了口气,说:“看在你今天没做什么的份上,快点离开吧。”
这也太怪了,他想,就算他俩对这趟流程再心照不宣名侦探也不该做出这种反应吧?怎么梦里还知道尝试抓他,现实反倒对他失去兴趣了?
他满心疑惑,却最终也没表露出来,扶着帽檐略一致意就后退踏进夜里。
只不过他越想越觉得怪异,最终没能战胜自己莫名强盛的好奇心,换了身方便行动的装备悄悄来了米花。
怪盗今夜的犯案时间是十点,而他抵达米花的时间在后半夜,整个城市都静悄悄的,除了虫鸣他也就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除了路灯他也就看见遥远的星星还在发光。
工藤宅也黑漆漆的,看起来名侦探至少没在屋里彻夜查案。黑羽快斗忍不住嘀咕了两声。他曾浅浅参与过侦探那边的大事件,也见过这家伙不要命似地追查真相的样子——甚至直观了解过他的恐惧。
工藤新一竟然也会感到恐惧?
他看到名侦探把亲人和朋友护在身后,而从黑色风衣的袖管里探出来的、几乎化作黑色浓雾的手却又将除他之外的人挨个吞没,整个梦境也随着那双手的动作而急速紧缩,又猛烈震荡起来,似乎梦境的主人最终要惊醒来摆脱这种恐惧。
那会儿他可不是刚入梦就赶上梦碎,自然有余裕从容转移,不过他在离开之前稍微改动了一下这个梦,把名侦探拎到了热闹的游乐园,又让他手里的那个双球冰淇淋甜筒整个倒栽到地上。
嗯,对于一年级的小学生来说这个噩梦已经足够了。
黑羽快斗当时满意地看着侦探在梦中的呆滞神色,在梦境稳定之后又顺嘴把它整个吞掉。
改造梦境可是需要消耗能量的,就算梦魇主要依赖美梦获取能量,但噩梦勉强也算个梦,总得吃点找补回来,不过这味道嘛——已经跳跃到另一个梦境的他呸了两下——真难吃。
因为这次偶然入梦发现的事情,他才会时不时来名侦探的梦境转转,起初只当个路人,后来则尝试以基德的身份同梦里的工藤新一接触,前段时间倒是因为他这边面对的组织动作频频忙得不可开交,一闲下来就来关心宿敌的精神状况,结果一晚被铐住两次。
……就不该多管闲事操心这人,黑羽快斗面无表情地想,没一会儿却又转了心思:昨晚的梦虽然只瞥见一眼,但似乎有位黑衣组织成员的身影,名侦探原来还没放下心啊,真辛苦。
他为自己的宿敌唏嘘着,悄无声息地翻进工藤宅,又轻松地攀到了不陌生的窗边,双手撑在窗檐一探头。
……就和工藤新一对上了视线。
什么情况?为什么名侦探还没睡?他为什么在这个时间不开灯坐在床尾看着窗户?总不能是在赏月吧?
黑羽快斗感觉自己的表情差点就僵住了。
不过好在,他的扑克脸此刻也在好好运作。于是他调整了姿势,空出一只手打了个招呼。
“嗨名侦探,怎么还不睡?”
工藤新一没有翻白眼,也没有出声嘲讽,安静地走来为他开了窗,等他在屋里站定了才反问:“你是不是遇上麻烦事了?”
他有些诧异于侦探的反应,话音却依然流畅:“我只是偶然到附近,顺便看你一眼。”
工藤却没有立刻回应,令他略有些不自在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编谎话的水平变差了。”
所以说和侦探聊天真是——
“胡说,我从来不骗人。”
工藤新一只瞥了他一眼,没有戳穿:“所以你特地来见我有什么事?”
……也没有特地来见你。他在心里无声反驳,忽然有了个想法。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他语气诚恳,表情严肃,“其实我是出来找吃的的。”
“找吃的?大晚上跑我家来找吃的?”
工藤的神情都怪异了起来,而黑羽快斗正要赶在他想歪到某些怪癖之前继续以玩笑的口吻提出自己的梦魇身份,工藤却抢先开了口:“冰箱里应该还有些吃的。”说完同黑羽对视了一会儿才略有些尴尬地补充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黑羽快斗沉默地打量工藤新一,时不时看一眼锅。
在侦探突发奇想邀请怪盗吃宵夜而怪盗不知为何答应下来之后他俩就下了楼,中途只来回几句“乌冬可以吗”“想要生一点的蛋”“好像水加多了”,最终又在面汤咕噜咕噜的时候安静下来。侦探似乎对自己的料理水平没什么信心,完全没理会他的视线,似乎所有注意力都集中煮面上了。
黑羽快斗瞧了又瞧,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以往不做饭?”
“可以去博士家蹭饭啊。”
“那你冰箱里还放了这么多东西?”
“总不能一直麻烦博士。”工藤说完又被他盯了一会儿,只好补充道,“……偶尔查案回来晚也能稍微吃点。”
“名侦探的工作真是辛苦啊。”他夸张地回应,暗自腹诽侦探是不是完全忘记自己本质是个高中生,下一瞬又转变了念头。
嗯,如果工藤新一真的有认真当一个高中生就不会惹上那么多事了,也不会被人称作侦探,不会有现在那么大的魅力——也就不是工藤新一了。
而拥有怪盗也不得不称赞之魅力的侦探此刻似乎有一些尴尬,轻咳了两声没有接话,死死盯着锅里渐渐软化的面条,并不朝黑羽快斗看来。
而后者仗着工藤新一现在不介意,正毫无顾虑地盯着他看。
名侦探的气色是有点不好,不知道是操心过度还是没睡好。唔考虑到侦探的惯常行为和昨夜的噩梦,大概二者都有。
这家伙有的时候未免太爱多管闲事了吧。
没错,多管闲事。
黑羽快斗嘀嘀咕咕,然后同端来面碗的同时顺势坐在他身边的工藤对视时下意识露出标准的基德笑容。
“先吃。”工藤没有理会,把筷子递到他手里,在他接过之后才顿了顿,“等你吃完我们再谈。”
……这话他就不爱听了。
不过黑羽快斗是什么人,怎么可能被这种话吓到,当然是当没听见,也不管侦探此刻距离他仅一臂距离,只低头认真吃面。
实话讲水平一般,但比他预想得好很多,他以前一度以为工藤新一自己在家只会吃面包果酱,即使下厨也不会多好吃——他在心里为此道了歉,随后搁下筷子决定先下手为强。
他首先郑重感谢了侦探的招待,随后调整了神情和语气,让自己接下来的话显得严肃且认真。
“我确实有事想和你说,侦探。”他这样开口,适时地演出一点紧张,“事实上我不是完全的人类。”
工藤新一看着他,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但他偏偏看出来这是名侦探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他说了些什么。
他于是继续道:“我有一部分梦魇的血统,以美梦为食、喜好散播噩梦的那个梦魇。”
工藤新一看着他,眨了下眼,又吸了口气,开口时同样严肃且认真。
“基德,你知道我不是傻子。”
唔意料中的一个无趣答案,黑羽快斗想着,刚准备让侦探唯心一点,就听到了后半句。
“除非有证据。”
等等,侦探需要证据听起来似乎很合理,但这家伙的表情明显是——
“你知道梦魇?”
“如果你指的是和自称‘梦魇’但实际上只是和主流认知里的梦貘习性相左的那群‘梦貘’的话,我确实知道。”
黑羽快斗:“……”
“不是,”他几乎无法继续维持冷静,“你从哪里知道的?你竟然相信这个?你明明是个侦探!”
“我爸的档案,虽然我小时候一直当那都是我爸改编的传说故事。”工藤新一平静地解释。
“……”
工藤优作先生真是一位神奇的作家。
黑羽快斗默然几秒,终于忍不住抱怨道:“我准备好的话全作废了。”
“你还准备拿我寻开心?太恶劣了吧小偷先生。”
他哼了一声,站起身说了句“请让我负责洗碗”,就真的去清洗碗筷了。
工藤新一则安静地等待他做完并不出于普通客人身份的还礼、重新坐回他右手边时才开口说出自己的推断。
“你今夜要找的食物其实是梦?我的梦?”侦探这样询问,想了想又补充道,“所以你才到我的房间里,我猜你这不是第一次来。不过为什么你要舍近求远?我的梦有什么特殊?你从我这摄取的不只是食物还有信息,你看过、甚至操纵过我的梦。”
“……”黑羽快斗一时噎住,被这一通问题惊到这才发觉再放任侦探多推理一会儿他可真的什么秘密都没有了,连忙打断他,“名侦探!我们来谈点别的!那个组织又死灰复燃了?”
工藤新一张了张口,卡了一下才说出话来:“你、没有,没有的事。”而后却又在他的注视里叹着气解释,“没到死灰复燃的程度,嗯你有参与过最后的事件所以告诉你也不算泄密……你知道他们那里有个叫琴酒的,对吧?”
他当然知道,他还知道直接导致名侦探缩小的就是这家伙。
而在侦探的描述里,黑色组织的确元气大伤,甚至可以说已经没有再次起复的可能,上到组织背后的官方势力,下到各层的重要人员基本都被控制了。
除了琴酒。
这位让各方势力忌惮的组织核心成员目前在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起突然报复。
黑羽快斗回忆了一遍,随即狐疑地看向工藤新一:“你该不会又拿自己当诱饵吧?”
“并没有。”
“我看你最近半年很高调哦。”
工藤一顿,随即飞快反驳:“我已经收敛很多了好吧!非要说的话这里面还有你一半责任啊!”
“什么叫有我一半责任!”他也跟着提高了音量,“你难道想说因为追捕基德上新闻是我的责任?”
“就是这个道理。”
黑羽快斗:“……”
他勉强控制住自己不要当场毁形象,强行说出了结论:“你在担心会有人受到牵连。”
工藤新一看了看他,问:“这是你的推理?”
“不,这只出于特殊视角的观察,”他说着,右手比出一个圆圈住自己的眼眶,同时朝侦探眨了下右眼,“和表演家揣测观众心理的小技巧。”
侦探叹了口气:“虽然你这是作弊,但答案正确。”没一会儿又撑着脸问,“你还在我梦里看见过什么?”
“怎么,想通过梦境了解自己啊?”他随口问了一句就回忆起来,“最早看见的就是江户川柯南勇斗组织,好努力,可惜不敌黑影,可以说是非常狼狈。那回我还把你的噩梦吃掉了,真的很难吃,你该补偿我才对。”
工藤新一:“哈?”
随后的几分钟里,他们为梦魇强迫自己吃掉噩梦究竟算不算舍己为人、基德“安抚”小侦探的情绪究竟算不算爱护儿童、无法判断自己是否为此受益的大侦探究竟该不该负责等等争执,直到工藤新一说出那句“你到底吃掉我多少梦”。
黑羽快斗一时噤声,好一会儿才低声抱怨:“我这可是正常觅食。”
工藤哼了一声,他于是又争辩道:“但我也冒了很大风险好吧,不一定总能碰上你在做梦,做梦也不一定是美梦,觅食成本很高的。”
“那你还坚持找我,是因为我这的成本最低咯?”
所以说和侦探聊天真的是——
“不,我现在发现找你的成本还是太高了,毕竟别人不会在梦里迫害我。”
“……我迫害你?”工藤新一满脸的不信。
他于是真假掺半地描述道:“对啊,上来就弄坏我的滑翔翼害我差点飞不起来,威胁我不许影响你查案还利诱我透消息给你,最过分是一见面就把我铐上然后张口就是好没情趣的一句告白。”
作为专业的魔术师兼怪盗,他确信自己此时的表演水准不亚于登台时,没有半分多余的破绽,表现得就像毫不在意梦中的事情,仅仅是为了证明前一句才说这些。
侦探却辜负了他的期待,梦游般接了一句:“那你答应了吗?”
而他听到这种意料之外的提问之后下意识回道:“等你什么时候在现实里问了我再答应。”
工藤家的餐厅顿时一片静默。
黑羽快斗有一点惭愧。
因为他说完这话第一反应就是立马扭头跑路,并且完全没考虑这样是不是很逊。他反省了一下,觉得自己是在梦里溜习惯了,尤其在面对工藤新一的时候。
但克制住跑路冲动之后他就忍不住思考工藤新一是熬夜熬到脑袋短路了才问出这种话来的还是真的来真的?至于他自己……是不是习惯了和梦中的名侦探对话结果在现实里也戒心不足了,竟然也能说出那种不该出口的话。
他想着想着,看看工藤新一,后者木着脸回望过来,表情是很正经,可惜脸红的速度太快,侦探的伪装镇定可以说是大失败。
这就让他觉得有点好笑了,于是他以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你看,你在现实里都开始迫害我了。”
工藤新一看起来相当懊恼,尝试开口好几次也没憋出话来,黑羽快斗看够了笑话才缓过神认真思考起“侦探竟然真的在喜欢他”这件事。
不冷静下来想还没事,一仔细想他的扑克脸也要绷不住了。
黑羽快斗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平复情绪,开口就是叹气:“唉但是你都还不知道我是谁。”
侦探似乎真的镇定下来了,听了这话毫不犹豫回道:“这并不影响。”没等他再问就径自继续,“基德已经——你已经足够我动心。”
嚯,名侦探竟然还能说出这种、这种直白又难以招架的话。
他下意识偏开视线,又觉得这有些逊,于是重新回转目光和侦探对视,想了想才说:“那你就不担心我不当怪盗时候的本性其实很不讨你喜欢?”
“……你难道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很怪盗吗?”
被侦探评价不怎么怪盗的黑羽快斗闻言一噎。
“我是个侦探。”工藤新一似乎在笑,“我看得清真实。”
“你看见的只是我表演出的那一部分。”他小声嘟囔起来。
“你想论证我的推理不合格还是你不值得我喜欢?”
“那得看你究竟推理出了什么?”他顺嘴回道,说完才突然想起工藤新一在天台会面、刚刚窗边对视时、在梦里对他说的话。
侦探认为他状态异常,疑心他遇到了麻烦事,并且试图为他提供帮助。
他克制着没有皱眉,目光里却不可避免带出一些疏远。侦探却面不改色,看了看他,语气平静:“推理出你不希望我插手。”
“……”
“你知道我不会因为危险就停止探索。”工藤面无表情地继续道,“不然也不会惹上那么多麻烦了。”
这人竟然还拿自己开玩笑。
黑羽快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却也因此放缓了情绪。他略偏头想了想,随后忽然伸出双手将腕部交叠,做出一副仿佛束手就擒的样子。
“那我很期待,”他挑起眉,也挑起尾音,“你真的抓到‘我’的那一天。”
工藤新一有一点后悔。
后悔竟然真的伸手拽住基德,把他拉向自己的同时反手托着那张脸,又把自己送近去亲吻他的唇角。不该这样冲动的,工藤新一想,哪怕基德看起来并不抗拒他的喜欢。他认真反思,最终把这归结于睡眠不足导致的精神恍惚,以及看到基德故意“撩拨”他时的一时脑热。
因此基德本人也必须为此承担责任,然而另一责任人已经被他的行为吓跑了,工藤只能自己反省。
不过总的来说今夜的收获远超损失,当然,他也考虑起基德最后那句话的可操作空间。
要抓住怪盗当然得在犯案的舞台上,哦今天解锁的梦魇身份难道该用美梦诱捕?未免有些困难……抓身为普通人的他倒是容易多了。那家伙说着侦探不知道他是谁,事实上侦探掌握的信息已经足够找到怪盗身份背后的他了。与侦探相貌相似、年龄相仿、擅长魔术……在工藤新一面前越来越不用心伪装的怪盗身份曝露根本是迟早的事吧。侦探所知的甚至比这更深——他原本还打算趁今天这个机会和基德好好谈谈他查到的情报的。
总之他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的见面了。
然而接下来的近一整个月里他都没和基德碰上面。
铃木次郎吉仍在搜索下一个诱饵,暂时也没有其他珍贵宝石和艺术品的拥有者决定公开展览或挑战怪盗,基德也没再敲工藤宅的窗。他倒是模糊记得有梦见过对方,只是记不起具体细节,他没法控制梦中的自己,更别提和基德谈正事。
只不过没等过他做什么给他和基德的见面创造机会就先得到了一张便签——贴在他床头,打头第一行写的就是因为他在梦里一直抱怨所以勉强答应和他见一面,随后附着过于基德风格的谜语。
破解这则谜语对他而言实在太轻松,以至于他下意识捏着便签想着自己是怎么在梦里向基德抱怨的。
不,虽然这某种程度上很符合他近来的清醒时的想法,但梦境又不会总是反映现实,基德也很擅长虚张声势,讲不准是原本就想这样做,偏找了个会让他不好意思又无处验证的借口。
……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报复吧?
他盯着最后那行谜语好一会儿,最终揣着猜测收起那张便签,计划起赴约时该直接进入正题还是同样用谜语回敬。
可惜,当他真的在“正常”的场合见到基德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扶额并问出那句“你现在才想起在我面前变装是不是有点晚了”。
换了张脸的基德清了清嗓,没有理会侦探的小小嘲讽,直接说道:“我可不想因为和你长得像出现在报纸上。”
“……哪有这么夸张。”
“我都看见刚刚有位服务员找你签名了。”
工藤新一无言以对。
不过话题很快转向侦探约见怪盗的真实目的,工藤新一拿出他收集整理的那些资料时,明确听到了基德的抽气声。
“你这——”他卡顿了一下,表情复杂,“我是知道你在查而且警告你也没用,但你这查得未免太深了。”
侦探挑了下眉,似乎还有些自得:“毕竟我与……都有联络,当然比你自己查效率更高。”
被他在话中隐去的公安和FBI都是曾在黑衣组织事件里合作过的势力,对工藤新一开特权也合理。同样参与过的怪盗基德对此心知肚明。
只不过还没等怪盗的道谢——或者仍是无用的警告——出口,工藤新一先伸手点了点桌面,说:“作为回报,讲讲你的情况?”
基德顿时露出半月眼,飞快回道:“哪有主动讨回报的啊?”
“你看都看了。”
“……你真的很擅长做这种事。”基德的语气有些古怪,“梦里也是,无所不用其极,不得到联系方式不肯罢休。真的很过分。”
工藤新一:……
分明是毫无印象的内容他却无法不尴尬,不过他很快反击道:“谁让你老盯着我的梦境,太挑食了梦魇先生。”
基德没有反驳,只小声哼了一下就继续翻阅资料了。
这算默认了?
没得到回应的工藤新一稍稍有些茫然,随后反省起自己是不是太习惯和基德拌嘴以至于对方不接话的时候竟然这么不自在。
但他也做不出再说一句故意引起对方注意的事,于是只能默默观察着专注于资料的基德。
这家伙今天的装束很日常,伪装的面容也很年轻,和他感知里基德的真实年龄相距不远,只是有些普通。相比之下没有修饰的眼睛就显得有些显眼,好赖被镜片挡了一层,稍微弱化了那点违和感。
不过对侦探而言这种遮挡基本不起效。反正他现在看着那双眼睛就忍不住想到某些魔术技巧、破解密语的方法以及前几天才重温过的工藤优作的梦魇调查档案。
感谢老爸——虽然不知道他从哪认识的梦魇——工藤新一感觉自己对基德的熟悉程度又前进了一大步。
根据基德的自述和现实的情况,这家伙其实只在最近和江户川柯南的某一段时期频繁造访,后者或许是出于基德的好奇,以及对“小孩子”的关心。毕竟基德是个明知道江户川柯南本质是17岁的高中生,相处时还是偶尔会把他当小孩子对待的家伙,恶趣味也好真心也罢,工藤新一早习惯了。
而前者——鉴于他自己对基德的非分之想,恐怕在梦中见到他就会高兴起来,而这影响到他的梦境的味道,让它们恰好符合了梦魇的口味。
但,在梦中听到了告白的基德是没把那当回事,还是即使觉察了侦探的喜欢仍然放不下食物,又或者——
几个可能性在他心底翻过,他又把注意力集中到怪盗的脸上。
虽然做了伪装,但这场会面对侦探和怪盗而言真的有些古怪。当然,工藤新一是想过能在类似的场合和基德、或者不再扮演基德的这个人面对面谈谈话,但没预料到会这么早。以他的设想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试探、一些必要的剖白,一步步推进信任,在协力解决威胁怪盗的那个危险组织之后再这样碰面。
嗯,告白也在这之后。
总之,都提前太多了。
好在大胆不敌的怪盗没有被吓退,进度超前在目前看来是件好事。
工藤新一这样想着,默默嘬了口咖啡。
而阅读完毕的怪盗也端起饮料喝了一口,相当自然地把资料都收进自己的背包,这才交握双手谈起名侦探索取的回报。
“虽然我觉得这完全是我自己的事情,”基德以这样疏远的话开头,盯了严肃神情的侦探一小会儿才继续之后的转折,“但放你乱查更危险。我也不说什么你得答应我不插手了。”他顿了顿,忽而话锋一转,“不过这么轻易就告诉你果然还是有损怪盗的颜面。”
工藤新一于是挑了下眉:“所以?”
“来调查我咯,名侦探。”怪盗在他面前笑着摊开手,“不是调查基德,只是‘我’,而如果下回碰面时你提交的答案正确——”
“我会抓住‘你’的。”
侦探当然接受挑战。
不过还没等侦探真正着手调查,他就在处于资料整理过程中的第二天夜里收到了基德将盗取某颗宝石的消息。
本来这不算什么不得了的事,侦探当然可以在继续追索基德的同时调查背后的真实,但这次预告太特殊了。
或者说太急切了。
工藤新一还是第一次见怪盗基德的预告函这样直白,几乎直接点明了目标和时间。当时正在家中的他在看到这张发布于网络的预告函的第一时间就拽起风衣出了门——基德的预告时间就在今夜,就在一个小时之后。
搜查二课也急急忙忙出动,一部分警员还在暗自嘀咕这封预告函说不定是假的。而顺利抵达现场、成功揪出变装隐藏在服务生中的基德时工藤新一已经气得就差直接押他去中森警官面前了。
“等等,等等,名侦探,你在生什么气?”被他拽进洗手间的基德连声喊他,最终不得不反握住侦探的手要他冷静。
生什么气?这家伙还问得出口?
昨天还和他说什么等他找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就和盘托出,全是托词!这人根本就没打算要他帮忙!满口谎言的恶劣小偷!
“那你和我解释解释为什么这次预告这么急?这是那个组织的陷阱?你是真的才发现还是早有准备?为什么不找我?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紧拽着怪盗,连声发问,后者哎呀了两声,嘻笑着说:“这么多问题,让我怎么回答啊?”
……这人怎么这样啊?
他瞥了这位恼人怪盗一眼,冷漠地回了一句“挨个回答”。
“嗯先帮我个忙?详细的我之后再和你解释?”
基德佯装着思考,又用了征询的语气。工藤新一盯了对方好一会儿,最终颇有些无奈、兼带一些恼怒地回问。
“什么忙?”
基德于是弯眼笑了一下,指了指外头,解释道:“你应该是看到我的预告函才过来的对吧?”
这回被盯上的这颗宝石其实并不算特别稀奇,和基德以往偷窃过的宝石比起来它甚至排不进前十。
但——
“宝石不是重点,那位持有者才是,他与组织有关。”基德这样说着,摸出一张邀请函展示给侦探看,“我在鞋柜收到了这个,到这之后也四处逛了逛,你猜我发现了什么?”他抬手打了个响指,“你猜想的陷阱。”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嬉皮笑脸。
工藤新一瞥了他一眼,无声地叹了口气:“我会说服中森警官优先转移再调查的。这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既然有观众‘期待’我的演出,我当然要准备登场。”
“你——”侦探只觉得头疼,但最终也没说出更多,只留了一句“你别乱来”就先一步离开洗手间。
算账也得等时间解决之后,他绝对会让这家伙意识到惹恼侦探的代价。
该死。
被拦在楼外的工藤新一望着高处炸出的火光,表情称得上咬牙切齿。
该死。他又骂了一句。再相信基德的鬼话他就愧为侦探。
天知道这人到底是怎么搞的,合理的停电、枪声和顶层的炸弹顺利推动警官们决定先组织人员撤离,而他们刚抵达安全区域这栋大厦的中层就又有炸弹炸开。
这下侦探也被成功地拦在了楼外,或者说即便再进入大楼也无法穿过火焰再回到基德在的位置。他要还看不出来这是基德算好的事他就真的不用当侦探了,现在的局面显然不符合基德的敌人的预期。
投递到学校鞋柜的那张邀请函证实了组织查到了基德的身份,以他的同学、朋友以及这场宴会上的无辜陌生人做筹码威胁他赴约。这显然预谋已久,搜查二课的介入大概也不出预料。需要这种局面的组织想要什么?让基德消失在这个夜晚?因为最后时限将近终于不再忍耐,决心清楚所有的障碍了?
如果是这样,警官和普通民众的撤离理应遭到阻碍——基德远比他们在乎人命,而失去这种牵制他们很难再留住能畅游天幕的怪盗。
侦探思绪飞掠,接过一旁警员紧急拿来的笔记本,蹲下之后搁在腿上,调出的大厦状况倒映在他眼里。
从顶楼救援基本没可能,低楼层的火势一时半会儿也控制不住,现在看来宴会所在的那层楼上下都还算安全,但即便这个组织之前的作风再不靠谱,也不会错失这个机会。
该怎样获知楼上的状况——工藤新一这样想着,忽然听到铃声从兜里传来。他愣了一下,起身把笔记本移到左手扶着,右手摸出手机来。
未知的号码,他没有犹豫,当即接通了电话。
果然,通话里响起的是基德的声音。
“哟侦探,配合很默契嘛——”
工藤新一觉得自己现在的表情肯定很难看,毕竟身边那个警员看起来被他吓到了。他紧攥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回答:“我真想揍你。”
“呃……消消气?”
“俏皮话省省吧,你那边怎么样?能打电话给我是暂时解决了?”
怪盗嗯了一声,问道:“你呢,没把人放跑吧?”
“没有,不过不是二课出手,公安会负责这件事。另外几个伪装的我也找出来了,现在十有八九都被控制住了。”侦探一面说一面用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大厦,“你的演出结束了吗?”
怪盗似乎笑了一声,反问道:“怎么啦,难道是为没能近距离观看遗憾?”
工藤新一下意识皱了下眉,语气也严肃起来:“基德,你为什么还不撤离?你被困了?”
“啊要这么说也算是,稍微有点状况。”
“这个高度对怪盗而言应该不是问题吧?”
“真遗憾,我的滑翔翼已经损坏了,现在要在这座比天的牢笼里展示逃脱魔术已经变成不可能实现的奇迹了哦。”
这家伙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仍是带着笑音说这种气人的话,工藤新一却完全笑不出来,一面确大楼布局图,一面话音急促地发问:“你没有准备备用的滑翔翼?”
“我倒也不是什么都能预料……”基德嘟囔了一声,随即解释道,“不过因为之前确实有类似的经验所以预备了降落伞。”
“那你为什么还留在上面?该死,路完全堵死了。”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然后才听到对方的回答。
“风很大。”
“什么?”
“我以前有因为忘记考虑风况,从天上被吹下来过。”基德毫不在意地说了个黑历史,随即在移动中发出了压低的吸气声,听起来似乎是朝外走了一点,“今夜的风并不适合飞行,我怀疑我一旦踏出去就会被拍向大楼,何况我的手刚刚还中弹了,要控制降落伞的确有些难度——当然,这算我能想到的逃生计划里生还率相对较高的了。”他说到这里还笑了一下,不过没等工藤新一回什么,自己先说了下去,“但是呢,毕竟怪盗基德就是实现不可能的魔术师,并且靠滑翔翼降落有点逊,不符合怪盗基德的华丽形象,所以我提议用另一个方案。”
工藤新一没理会那些故意的自夸,当即问道:“什么计划?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那当然要你帮忙啊,现在附近可没有一个人在梦中。”
“……等等,你该不会是想——难道你指望我现在去找个做梦的人拖到你的入梦范围?”
通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再开口时话音竟然有些微的犹疑:“我是想你来当我的魔术助手。”
“……”工藤新一一噎,随即无法遏制地拔高了音量,“这种情况里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嘶——你怎么比爆炸都大声!”
“你!我、你还嫌我大声?!”
工藤新一想摔手机。
但他到底还是维持住了理智,啪地合上笔记本还给被他的话音吸引了注意力的警员,迅速地换了个稍安静的、无人的角落。
“要我在这里入睡根本不可能,就算睡着了也无法保证会做梦。”
他尽力用了冷静的语气,而基德反倒笑着回:“你可以试试麻醉你自己?”
“……先不提麻醉状态不会做梦,我今天根本没有带那只手表!”
“那就没办法了,”基德略微浮夸地叹了口气,“你加油睡一下。”
工藤新一深吸了一口气,险些开口骂人,偏偏黑羽还说了句“我感觉你在心里偷偷骂我”,他冷笑了一声:“对,我骂了。”
“这不合适,侦探。”怪盗笑了起来,“又或许你需要一首摇篮曲,又或者一个睡前故事?”
“我怀疑你在故意消遣我。”
他抬头又望了一眼被火光晕染的大楼,悄悄后靠住墙壁,找了个勉强能坐下来的地方。
“那我可太冤枉了,我明明在努力自救。”
“我倒觉得你挺闲的,听不出来哪里努力了。”
“谁让烟气还没漫到我这里,这里的建筑结构也仍旧稳定,要不是这楼太高我会觉得等待消防救援是个好想法。”
得了吧,要不是这楼太高,怪盗早就顺利逃脱了。
多讽刺,漫游月下天幕的他被困空中。
工藤新一没有回答,对面于是等了一会儿,试探道:“名侦探,你在尝试入睡吗?”
“这种时候你就不该再说话打扰我。”
基德小声地“哎呀”了一声:“放轻松,紧绷着神经是没法入睡的。”
“……说得轻巧。”
强人所难。
完全是强人所难。
他宁愿自己真的有带麻醉针手表并且已经给了自己一针。
“别太有压力,这只是备选方案之一,就算梦境和天空都不容许逃逸,我也还有别的方案。怪盗从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你知道的。
“不过我劝了你估计也不会听,你一看就像总是忧虑过多于是睡眠不佳的那种,看你的梦就能看出来了,嘿嘿,我就不一样,我入睡超快的,毕竟我总要在夜晚搞副业,睡眠质量不好的话白天就会很憔悴。
“说起来你小时候会不会听着福尔摩斯探案集入睡?又或者是有希子女士唱的摇篮曲?我以前也听老爸讲过故事,讲的都是童话,什么彼得潘啊绿野仙踪啊,也讲仙鹤和一寸法师,不过他偶尔也会变魔术吓我,啧。
“老妈呢用法语念书,也很催眠,我其实只听得懂常用语,她在家还是说日语多。嗯……不过她唱过那边的童谣,可惜我不记得歌词,调子也忘得差不多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随后断断续续地、尝试着哼出了一段旋律。刚刚的絮絮叨叨现在都化作了零落的哼唱,同时伴随着不曾消停过的细碎背景音。工藤新一专注地听着,视线落在蹭上了些许污渍的掌心,一时间甚至觉得呼喊和爆裂声都已远去。
忽然,视野的边缘亮起一点光芒,他本能地抬头去看。
在遥远的声音里,星夜被淹没了。
工藤新一今天抱着一束花。
虽说红玫瑰的寓意在此时有些不合宜,侦探还是选了它,以至于离开花店之后的一路上收获了过多善意的鼓励目光。
——完全不是这回事啊!
他有些尴尬,但仍是维持住了平静,直到抵达目的地、手握上门把时才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表情严肃起来,随后推开了房门。
屋里的人好像被他吓了一跳,呜哇一声叫了出来,侦探却忍不住斜去半月眼。
“装得太假了。”他这样说,把那捧玫瑰搁在桌角,“你很有活力啊,看来是恢复得不错。”
他语气平板,表情冷硬,看起来就像仍在生气,只不过没坚持多久就叹出气来。
“总之先恭喜黑羽快斗同时摆脱了炸弹犯和基德的嫌疑。”工藤新一抬手拍了两下全当鼓掌助兴了,这才坐到凳子上随口说,“听说你因为分到单独病房还挺高兴的?”
黑羽快斗朝他眨眨眼,摊了下手。
“原本是挺高兴的……不过这两天夜里得戴着心电监护,偷溜失败完全高兴不起来。”
是指梦魇穿梭梦境会原地消失的情况吗?
工藤斜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当然是乖乖在医院养伤,争取尽快出院回学校读书啊。”
“少来。”
“好吧好吧,”他举起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或许侦探这次来是给我提建议的?”
“我才没有这种东西给你。”
“欸但你明明有对我的事情很上心欸,先前的资料我都有仔细看的。”黑羽快斗说着,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下,声音也随着放缓了一些,“而且你这几天都没休息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侦探沉默了一瞬,随后像无法承受他的注视一样偏头看向桌角的玫瑰,他也跟着朝玫瑰投去目光,忍不住轻笑起来,话音里也带出了揶揄:“欸侦探,为什么看病人会带红玫瑰来啊?这很怪欸。”
侦探的回答却很平静:“只是为了避免某个魔术师和新朋友结识的时候手边没有花给他变戏法。”
黑羽快斗:“……噗。”
这个说法有些好笑。他也并没有压制自己的笑意,未受伤的手撑在床沿朝工藤新一坐近了一些,前倾着身子朝对方伸出手,在对方的注视里翻转手掌示意自己手中空空如也,又在下一瞬变出初绽的玫瑰。
“或许我有幸能和你结识?”
工藤新一没接那支玫瑰:“我们早就认识了。”
“在梦中吗?”
“不——”
他刚吐出这一个字,黑羽忽然伸过手把玫瑰强行别进他前襟。
“嗯,我为我的自作主张道歉。”
道歉的时候不要用这种完全是笑音的语气啊,眼睛也、表情也完全在笑,脸上那块纱布都皱起来了。
同他对视的工藤新一皱着眉想着这些,忍了半分钟还是撑不住败下阵来。
“……快点好起来。”
“我会的。”
“你得交代你在我梦里到底都看到了什么。”
“当然,绝对配合侦探调查。”
“啊,还有,你也得,”工藤新一说到这里卡了一下,然后才稍有些磕绊地说出后半句,“你也得……回复我之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复过。虽然我觉得我已经推出答案了,嗯,不过还是给你一个自己交代的机会。”
黑羽快斗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催促,始终用含笑的眼注视着他,直到他说完最后一个词才垂眼笑了一下。
“如果我说我其实在梦里回答过了你会不会打我啊?”
没等对方反应,他又用那双对于夜晚的怪盗而言过于透亮的蓝色眼瞳望向工藤新一。
“那么我现在给你回复。”他这样说,探过手与并不反抗的工藤新一十指相扣,又就着这个姿势把那只手拉来唇边,在亲吻到对方的食指指尖时才掀眼说出最后的答案。
“你抓到我啦,亲爱的新一。”
不错的答案。
可惜工藤新一刚软下神情,这家伙就抬起头用亮晶晶的眼睛望回来,同时张口就说:“我能向我的爱人提一个小小的请求吗?”
他的爱人工藤新一经不住有些想后退离他远些,不过斟酌之后仍是克制住了表情矜持地点了点头。
黑羽快斗如释重负。
“太好了你抓紧现在睡一觉吧争取做个梦,我今早才摘掉心电监护好几个晚上都没吃顿好的恢复速度都被拖慢了——要不要让半张床给你?需要为你唱摇篮曲吗?”
工藤新一面无表情地甩开他的手把人按回床上。
“我看你精力旺盛不像饿得慌。”
“怎么能只看表面啊,要我给你展现柔弱吗?”
“不。”
“那——”
“你再多说一句我一定想办法给你多续几天床位。”
怪盗销声匿迹,梦魇偃旗息鼓,魔术师紧闭着嘴变出玫瑰求和。
而侦探最终无可奈何地收下玫瑰,听他哼起了稍有些不合时宜的乐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