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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康斯坦丁决定买一辆车。
要问理由，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去大城市的商超更方便快捷，可以带更多东西。而且还要置办新家具，因为马丁·琴已经搬了进来。
帕德里奇回收了马丁的房子用来当机房，而他名下的合法（或非法）的不动产总是有限，遂打发杀手暂住教堂旁边的小屋，让二人凑合挤一挤。据说康斯坦丁因此收了笔钱，但这都是后话——总之，多一个人可不是多一只碗那样简单，什么东西都得买。
借着这个机会，马丁·琴竟然还说要换个电脑主机。
“啊？因为新显卡出了啊。想全面升级一下。”他嚼着鱿鱼丝，把两条长腿架在电脑桌上。
“旧的你要怎么处理？”康斯坦丁看着他鞋底的泥巴，拳头不自觉握紧。
“扔给帕德里奇那臭老头呗。”
神父没说话，默默去洗抹布。
“好像现在卡森德拉没得卖，只有城里有货。咱们怎么去？我上一辆车被销毁了。”
“不如买一辆吧，我刚好有此打算，”康斯坦丁戳戳他的小腿，“脚请抬一下，我擦个桌子。”
“……还有，下次进门先换鞋。”
马丁翻了个白眼：“拖鞋只有一双。”
抹布被攥出水来，仿佛在滴血。
2
“我回来了，你要的小葱，还有拖鞋。”康斯坦丁把钥匙放进门口的收纳盘子，一关上门，就闻到番茄土豆炖牛肉的香味。
马丁·琴从厨房冒出，身上还系着不合他一米九高大身材的围裙，看上去十分滑稽。他提刀走来，接过葱，俯下身仔细端详。
“有什么不满意吗。”
“怎么是粉的啊！”马丁·琴怪叫，“这不是和布鲁诺那双一模一样吗！”
“超市没有别的了。”
但你究竟怎么知道布鲁诺拖鞋颜色的，康斯坦丁很想这样问。
“啧，小城市。”
马丁·琴踩掉靴子，穿进粉色拖鞋里。
“饭怎么样？”
“就差它了，“他晃一晃葱，”很快出锅，去拿餐具吧。“
饭菜上桌，康斯坦丁坐得端端正正等吃，看见马丁·琴甚至还做了蔬菜沙拉，几乎喜不自胜地点头。多一个人也有好处，至少平时吃饭不用打发自己，鹰嘴豆罐头都吃吐了。
马丁·琴往盘里倒扣的米饭上浇汤汁，推给康斯坦丁，后者装模作样地祈祷一下就迅速地开动。
“关于之前你要买车的事。说真的？”
“嗦金的，”康斯坦丁咽下半块肉，“各种意义上都要方便一些。买东西，寄文件，接送来视察的领导……”
马丁·琴神色突变。
“终于肯听劝了，康斯坦丁！”他一拍桌子，目光炯炯地看着对方，”平时那个小电驴有够慢，续航又短，都不够我开到城里的一半。”
康斯坦丁警觉地问：“你开我电动车去城里干什么？泡吧？”
“……你知道我七天不出去玩就会憋死。”
“不要无理取闹。”亏帕德里奇养得住这种野男人。
“帕德里奇不发任务的时候就不给车，为了避人耳目，我也不能自己买！做杀手真的烦，”马丁狠狠叉起一颗小西红柿扔进嘴里，“赚了钱都没什么好花的地方。”
康斯坦丁突然有点同情起他了，竟然没有买喜欢的东西的自由……
“这不就指望你买车借我开着玩玩吗。”马丁·琴补充道。
他突然又不是很同情了。
“我钱攒差不多了，但我不太懂品牌型号什么的，你帮我参谋一下。”
“哦？心理价位多少？”
“最高一万美元吧。”
“呃，这个价位我好像不是很了解，…………”
这个价位便宜到你了？我收入当然没你多，康斯坦丁看他一眼，“不了解没事了，我可以问布鲁诺。”
“那我肯定比布鲁诺懂，你也知道他那辆车有多土。要不买大众？德系车耐撞。”
“耐撞……”
“我给你贴点钱还能买个奥迪。”
“我只是去临近城里办小事，不麻烦你贴钱了。咱们要不抽空去看看？”
“为什么是咱们？”
“我不懂啊。”康斯坦丁无辜地睁大眼睛。
“……好吧，周五陪你去。”
“你帮我试驾一下，你觉得手感可以就行。”
马丁·琴笑着拍拍胸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很少见地，康斯坦丁也笑了。
3
“你不早说你不会开！”马丁·琴大声质问道，旁边的销售员吓得后退三步。
“你又没问……”
“那买什么车？”
“这、这不是正中你下怀吗！反正你说要借我的车开的……！”康斯坦丁少见的心虚，声调提高了点。
“明白了，康斯坦丁，你就是想让我当你的专职司机！”
“哪能这么说，我是在拜托你……”
“好吧，退一万步讲，你难道连驾照都没有？”
“驾照还是有的。”
马丁·琴如释重负地叹气。康斯坦丁沉默了半晌，没继续说下去。
销售员战战兢兢地问：”那，先生您还……给您男朋友买这辆吗？“
马丁·琴怒道：“不是我男朋友！”
康斯坦丁纠正：“不是他买，是我付钱，这车登记在我名下。”
“抱歉了先生，我误会了！我这就去准备文件！”销售员飞一样跑走，房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
过了很久，康斯坦丁打破沉默。
“……其实我也没什么地方去的，每月去城里一趟办点公事……”
看马丁·琴背对着他没回应，他又继续道：“学车的话，我可以先看看教程然后实操，毕竟德系车耐撞……”
“马丁？在生气？不用为否认我是你男朋友而感到愧疚。”
马丁突然转过来瞪着康斯坦丁，和那双平静的瞳孔对上时，又移开视线。
“马丁……”
“那个，……谢谢你，愿意把车借我开……。”
康斯坦丁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的坦率发言，马丁·琴继续说，“开车的事我可以教你，这东西挺简单的。况且你有基础，肯定很快就能上手。”
康斯坦丁面露难色。
马丁·琴看他不说话，问道："你当时是怎么考过驾照的？多久以前考的？"
“我……”康斯坦丁环顾左右，犹豫道：
“其实我开口求了一下帕德里奇。”
4
买车已经大半个月了，康斯坦丁只开过三回，其他时间几乎都是马丁·琴代劳。康斯坦丁会开，却不完全会，所以开得极为缓慢。
今天他们又在练车。
马丁·琴在副驾上急得捶大腿：“这速度，我开门跳下去都能追着车跑。“
康斯坦丁想象了一下对方追车的样子，活像遛狗，不由得默默笑起来。
“你笑什么？”
“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什么高兴的事情？”
“实验室的蜘蛛产卵了。”
马丁·琴白他一眼，嘴里骂了句神经病，说：”今天就练到这里吧。接下来是我的时间，你不是说想去城里寄东西吗？什么玩意儿？”
“年终工作总结。”康斯坦丁下车和马丁·琴交换位置，把后座上厚厚一沓封在牛皮纸袋里的文件捞过来，抱在怀里。
马丁·琴瞠目结舌。“还要写这东西。”
“体制内也有体制内的不容易，什么铁饭碗都难端。除了年终总结，每周，每月都要交总结和下阶段工作安排。时不时还有讲经大会要开，我这种有时候不能去参加的就要看材料，学习贯彻会议精神，写一份报告上去。”
“如果有来世，我宁可给本打下手，也不写年终总结。”
“如果有来世，我可能还会做神父吧。”
“受虐狂。”
“只是它们对我没有难度。我的主自有工作要托付给我。”
可能是马丁·琴猜到自己再问下去，康斯坦丁就又要神神叨叨了，所以他识趣地闭嘴，打开广播电台。
寄文件很顺利，他们在城里解决了晚饭，随便逛了逛，才打算走。
回家路上过收费站，遇到临查的交警让他们停车。
排队时马丁·琴用左手拉开柜子在里面翻找证件，小臂在康斯坦丁的腹部蹭来蹭去。坐在副驾驶的他感到很痒，但忍住没有出声。
马丁找了一通翻出来给警察，警察草草扫了眼便放过了。开出一小段后他把证件甩手给康斯坦丁扔过：“帮我放回去。”
康斯坦丁接不住，任由它掉在大腿上。他拉开柜子，看到装证件的文件袋，里面满满的都是驾驶证，身份证，出入id卡。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出生日期，但都是同一张脸。
康斯坦丁有点恍惚。他原来以这么多面貌活在世上。但在自己眼里，马丁一直都是马丁。
马丁·琴开着车往这边瞟一眼：“发什么呆呢，放回去。”
康斯坦丁没有动。
马丁调笑道：“是不是因为我的证件照太帅，你看走神了？”
康斯坦丁闭上眼睛，把柜子关上。
“真人不就在旁边吗，不需要看证件照。”
他能听见马丁·琴的轻笑。康斯坦丁心想，竟然因为一叠假证件照走神，太不像我了……。
5
“所以它没油了。”
“我操，你为什么没检查？”
“大部分时间不是你在开吗？”
“这是你的车啊。”
“……拌嘴无益。重要的是我们的车在这里抛锚了。深夜，很小的概率会有别的车路过。我们得想个办法回去。“
“所以呢，小神父？别坐着了，下来推车。”
康斯坦丁陷入淡淡的绝望之中。他幽怨地看马丁·琴解开安全带，随后手机从他兜里滑落。
“等等！”康斯坦丁突然说，“我们可以打电话叫拖车的帮忙。”
“你居然记得这种电话，有备无患啊。”
康斯坦丁忽略了其中的嘲讽成分，兴奋地解释道，“之前在卡森德拉的街头巷尾贴着求助热线广告，什么事情都能打，包括拖车，我就把电话号码存在手机里了。”
他嘀嘀嘀按下几个键，很快电话就接通了，康斯坦丁简要描述现在的状况和大概地点，对面让他们稍等，很快就赶来。
“现在只剩等待。”
“我去外面抽根烟。”
“你不是不抽吗？”
“最近工作闲，抽两根不会有味道的。”
康斯坦丁掏出一本小书，打开顶灯开始读。
时间久到康斯坦丁都以为马丁·琴抽过一包烟了，马丁·琴才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冬夜里冰凉的空气和烟味同时涌入。
“外面太冷，我还是进来坐会吧。”马丁把车门一拉，车内突然变得漆黑。
康斯坦丁假模假式地咳嗽两声，“你看，你把灯弄灭了。”
“是我弄灭的？你自己用光的好吧。”
两个人沉默地坐着，尴尬的气息充满这辆小轿车。
马丁突然开口：“脖子借我一用。”随后直接把石头般的大手塞进康斯坦丁的领子。对方被激得抖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双手覆上马丁·琴的手背。
康斯坦丁的余光能感到他在靠近他，看他。不能说是杀手看猎物的眼神——虽然他习惯以这种眼神看所有人——却带着玩味的笑意，可能还有半分认真。
他第一次丧失确认人心的勇气。
男人的右手抚上他的脸颊，把康斯坦丁掰向这边，使得他们四目相对。苦涩的烟味无孔不入地侵犯他的嗅觉，好像自己正在被一种冰冷的、有实体的气息扼住脖颈。
”要接吻吗？“康斯坦丁小声问。
马丁·琴用行动回答了他。
“喂！！！拖车的来了————！！！！！人呢————！！！！！！！！”
刺眼的光亮在前方路口拐弯处唐突出现，照得他们措手不及。马丁·琴意犹未尽，等了两秒才松口。
“真不是时候。”马丁·琴扔下康斯坦丁，下车朝对面挥手。康斯坦丁蜷缩在驾驶座上，试图稳住呼吸。
对面的车长得很土，还开着万恶的远光灯，司机下车，快步朝这边走来。
“师傅啊，记得晚上少开远光…………靠？怎么是你？”马丁·琴怪叫道。
布鲁诺擦了一把汗，“我是兼职的，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总没人做，但确实有需要的人。”
“……谢谢了啊，那你拖。”
他妈的热心市民。
6
马丁·琴最后还是成为了专职司机。除了专职司机，也是御用厨师。圣诞节这天，为了让琴大厨一展身手，康斯坦丁早早就起床骑着小电驴去菜市场买菜。
回教堂的路上会路过布鲁诺家门口。他远远看到一个男人身穿土了吧唧的羽绒服，正蹲在地上分拣垃圾。
男人瞧见他，朝他问好：“康斯坦丁神父，圣诞快乐。”
“布鲁诺警官，也祝你圣诞……“
他清楚地看见，那双亮粉色拖鞋，妥帖地嵌在男人脚上。
后记
4月份的文，现在才想起来发。2021年了，已经没办法靠找关系拿驾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