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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门之隔,生死一线。出去是一刀,不出去也是一刀。照闵玧其的性格,他按兵不动。门开了,草鞋摩擦的声音由远及近。闵玧其躲在佛像之下,握紧了仅剩的一把刀,感受到汗液润滑掌心,他还是一动不动。弹指一挥间,从佛像底跌落到地底。闵玧其以为黑白无常为他打开大门准备逮他入地狱。哦,是人的手掌。他们在暗道里狂奔,横冲直撞,身后或许是牛鬼蛇神,反正不能回头。闵玧其只好短暂地信任这来路不明的小狗。
大难不死有没有后福,闵玧其不知道,但至少他再一次捡回这条不值钱的命。真幸运啊。
小狗很利索,什么都会做,包扎做饭样样精通。闵玧其初初猜测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因为安顿得妥妥当当,倒变得怀疑自己的判断了。待了三四天,肩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打算悄悄离开,不能给这个孩子带来什么麻烦。闵玧其想,走之前钓一条鱼吧。他等到半夜,草席上的少年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才蹑手蹑脚地起身出门。殊不知被摆了一道,锅碗瓢盆全数砸下来,他闪身躲开,制止不了哐哐落地的器皿。少年恰恰探出头,露出半张脸。他们在对视,只是上下颠倒。闵玧其有点受不了小狗一样的眼神,在地上滚了一圈企图装睡。
小狗说话:“你是要起夜吗?”闵玧其顺着台阶下,应了一声,又坐起来,若无其事跨过地上的狼藉,腰间一紧,回望便是小狗,“我也去。”
两人一前一后步行至屋外的树丛,面对面撒尿,颇有乐趣。小狗说冷不丁问:“你要继续旅行吗?”闵玧其说不。他不是旅者,只是没有目的地游荡在这片大地,有饭就吃,有觉就睡,偶尔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人罢了。
“我可以跟着你吗?比钓鱼给我要实际哦。”真是语出惊人。闵玧其都不知道回答什么,只能板着脸:“不行。”又是小狗,一倍两倍小狗幻境叠加。闵玧其还在死守。
“你有钱吗?”
“有。”闵玧其往腰上探,钱袋子不知所踪。虽说本所剩无几,但也够苟活几日!如今不翼而飞,眼下面面相觑。小狗说:“让我跟着你,我有办法挣钱。”
闵玧其望了望天,想了想,最后只留下一句:“你还要光屁股多久?”转身拂袖而去。
所以他们踏上了旅程。小狗说自己叫郑号锡,然后总是“玧其”“玧其”叫唤。闵玧其想,比起小狗,更像鹦鹉。郑号锡说要去看海,手不大架势够足,一挥臂朝某个方向指了指——群山簇拥,一片绿茸茸。闵玧其想那里怎么会有海,但是郑号锡看着很兴奋,他也不追问什么真假了。本就无处要去,无处可去。
旅行,最重要的莫过于钱。一个无业浪人,一个村头野孩,怎么搭档也变不出什么花来。闵玧其后知后觉被诓骗来当保镖了——还是无回报那种。郑号锡大步走在前方,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好不惬意。闵玧其用刀鞘敲了敲那颗圆脑袋,“要走到哪里?我们可是一分钱都没有的。”
郑号锡捂住被敲的地方装模作样,无奈闵玧其并没有打闹的意思,他才收敛嬉皮笑脸,说:“前面有个寺庙,我们可以先去那里寄宿。”闵玧其半信半疑,郑号锡不管他埋怨与否,一个转身掉头,推着闵玧其几步踉跄,:“快走快走,不然太阳下山之前到不了。”
于是他们一直走,一直走,许久未见村落,都是草与树木,连只兔子都没有。不知道谁的肚子先打鼓,闵玧其偏头瞥了一眼,说:“看看附近有没有溪,我想钓鱼吃。”郑号锡想笑又忍着,手指了指左边,:“那边有水声。”步子迈得更大了,生怕晚一步溪便干涸。
闵玧其挺喜欢钓鱼,也挺擅长。郑号锡满脸写着好奇,但只是巴巴望着水面。
“你能教我钓鱼吗?”
“就是这样而已。”
“总有人教会你的吧!”
闵玧其不再搭腔,只是静静看着水面。直到竿动,他们都没说一句话。太阳已经斜射,渐渐沉到山的背后。鱼早就拆骨入腹,骨头落入土,影子沉入泥,他们踩碎了夕阳又出发。这会是闵玧其走在前面,郑号锡跟在后面,一前一后,朝着前方,朝着寺庙出发。
走了一天,闵玧其估摸了一下距离,也不知道何时会到达那个“大海”。他回头想问郑号锡是不是走错路,却发现人不见了踪影。他开口喊叫名字,听见远远的一声应答,循声小跑过去,同时握紧了刀。郑号锡蹲在一团黑影旁,神色担忧,说:“这个人晕过去了。”顺着手指的方向去看,书生打扮,但双眼紧闭,嘴唇发白,状似将死。闵玧其伸手探鼻息,再谈脉搏,总之是生命垂危。小狗望着闵玧其,两眼水汪汪。人无法拒绝小狗。闵玧其叹了口气,扛起这具陌生的身体。
不知道寺庙还有多远。闵玧其想,郑号锡是善良的。如果当天不是他,是任何一个人,郑号锡都会拉开暗格救人的吧。或许他才是武士。闵玧其想起一些指指点点,不由得脸色一沉。但这个人真的很重,整头熊似的,闵玧其走着走着就累了。此时,下坠的身体又稍微垫高了。
“再走几里路就到了。”
这四周都是一样的树木,郁郁葱葱。
郑号锡往前探头,眼睛出现闵玧其的视线中,“那个墓碑就是路标啦。”闵玧其又不再问什么。
住持很好心,二话不说招他们进去。看着郑号锡和一个小和尚热络地聊天,闵玧其渐渐觉得这样的路途还算可以。那个陌生人没有外伤,估摸着是体力不支倒下了,然后正正给郑号锡撞见了。
一切都是运气。如果郑号锡没有看见,那这位说不定成了野兽嘴下尸,飘飘荡荡做鬼魂了。
住持腾出一间房给他们休息。满墙的经文,闵玧其忍不住嗤笑。郑号锡已经躺下了,又开始问:“玧其在笑什么?”闵玧其也躺了下来,视线里仅剩天花板,“没什么。”在这样压迫的房间睡觉,他或许会被超度。怀着这样的想法,闵玧其闭上眼睛。
“晚安。”郑号锡说,翻了个身不知道面向哪里。没有回答。许久,只是一声“嗯”。
清早。闵玧其自认为起得早,身旁已经无人。再看这经文墙壁,变得柔和起来。
郑号锡在砍柴。看着瘦弱的人,举起斧头好像无妨,猛地看下,柴成两半,树桩旁早已堆起小山堆。他正想走过去,手里被塞进了毛刷,住持笑吟吟:“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
从前在道场的时候,闵玧其也干过糊窗户的杂活。现在拿在手上,肌肉记忆复苏,也伴随着一些回忆。他不刻意回想,只是静静地做。那个书生也在干活,绕着走廊擦了一圈又一圈。力度之大,摔了一踉跄。他与闵玧其对视,尴尬一笑,露出两个酒窝。
从早做到晚,到了吃饭时间,三人才有机会同坐一桌。书生说自己叫金南俊,“南方之俊杰”,语毕还略有羞涩。问及闵玧其的名字,却被郑号锡抢先。金南俊若有所思,“闵……玧是好字。”闵玧其点头表示听进去了。郑号锡一边扒饭一边问,说话含糊:“南方有海吗?”金南俊点头,“只是我未曾见过。”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聊了起来,闵玧其不参与,静静滴进食。放下筷子后,郑号锡吃得满桌饭粒。
“这位……可是武士?”
“玧其玧其,你是武士对吧!”
闵玧其摇头,起身表示先去完成剩下的工作。那两人又开始聊起开,内容为何,闵玧其无心听。住持不知何时出现,抬手留住了他,说:“是武士?”闵玧其再摇头。郑号锡大概是蹦起来,脚趾磕到哪里,一边嚎叫一边说:“玧其可厉害了,一对五。”住持的眼神难以捉摸,似在凝视。闵玧其只觉被看透,拒绝继续对视,转头看郑号锡,略有埋怨:“何来一对五?”郑号锡佯装蜜蜂飞过。什么都写在眼睛里,真的是很不会隐藏的小狗。闵玧其欠身告辞,经过住持身边,只听到:“最近强盗横行,还是多加小心。”
“嗯,多谢。”
树皮上多了几道刀痕。刀入鞘,闵玧其往寺庙的方向走回去。仅往左下撤一大步,堪堪躲过凌厉的刀刃。身体扭转,手握紧刀柄,出刀,以刃相挡,后急速闪退几步远。刀尖不落地,埋入树影中。两两对峙,只有树叶摩擦作响。风声。闵玧其旋腕稍许又往前冲,铛铛几声,又迅速后空翻远离。
“许久不见,还是如此。”金硕珍将刀收于身侧,“玧其,急于进攻不是好事情。”闵玧其维持着出刀的姿势不动,只是时刻与金硕珍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我已经说过了,人确实是我杀的,但是我有我的原因。”金硕珍手抬至胸前摆动,并无追责之意,只说:“我确实是要杀了你,但是现在还不急,要不要去钓鱼?”而后环顾四周,似有屏气凝神,又说:“草丛里那位脚都要蹲麻了吧。”什么东西蹭地蹦出来,小狗从天而降,讪讪一笑。闵玧其将刀收入鞘中,依旧相隔几步远,“叙旧就不必了。”他向郑号锡招招手,郑号锡迅速跑到他身后。
“那再一次见面的话,就是决斗了。”金硕珍这么说着。闵玧其能感觉到离开的气息,但是身体始终没有松懈。直到人消失在坡下。闵玧其转身离去,心中无念无想。郑号锡也不说话,乖乖地跟在身后。回到寺庙之后,他们停在庭院中央,闵玧其才开口:“我不能陪你去海边,就到这里吧。”
“武士可以反悔的吗?”闵玧其深吸一口气,转身正想厉声说些重话,实在是,被小狗打败了,变得有些脱力,只能摇头:“我不是。”
“玧其。”衣袖坠着,闵玧其没有甩开。郑号锡继续说:“我相信你,你是可靠的人。”
“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闵玧其轻轻挣开,转身蹲下,能让郑号锡俯视他,“人呐,三言两语很难说清楚。”
“不需要说,用心感受就可以,我相信你。”小狗往前探身,环住闵玧其的脖子,轻轻拍打着后背,又重复一遍:“我相信你,我们一起去海边,我们跑快一点,那个大叔就追不上你,你们也不用决斗了。”闵玧其看见了母亲,母亲早已逝世,面容也不清晰。他只是在郑号锡的安抚中,看到了母亲。
天亮之后,两人告别住持。书生还未出现,好在萍水相逢,不必太过挂念。临走前,住持微笑着说:“希望你们可以到到达心中所想。”闵玧其想了想,双手合十,微微弯腰,说:“谢谢这些天的照料。”郑号锡有样学样。两人又开始了旅程。
行至晌午,郑号锡的肚子又抗议了。闵玧其也有些饿了。好在翻过山头之后,依稀看见远处的阡陌交通,稍微有些盼头。走到村口,闵玧其觉得有些不对劲,开始警惕起来,嘱咐郑号锡走在他的前方。偶遇一老妪经过,瞅见两人,还未开口询问什么,步履已经慌乱起来,急急转头离开。当然是被拦了下来,一个装黑脸,一个扮白脸,大抵知悉了村庄里发生的事情。强盗们占领了村庄,杀掉了村子里的壮丁,钱财全数上缴,剩余的活着的人都在为强盗们工作服务。这样已经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老妪只是啜泣,很快又压低声音催促闵玧其和郑号锡离开,“趁他们没有发现,走得越远越好,否则……”突然之间,郑号锡双手握住老妪的手,非常真诚地说:“奶奶,让我们来解决吧!”老妪连连摇头,直说:“你们哪里抵得过那些彪形大汉,个个凶神恶煞。”
闵玧其不用看都知道,郑号锡又成了小狗,拉长声音说:“玧——其——”连带着老妪也换上了央求的脸色。闵玧其皱了皱眉,又叹气,点头答应了。
只不过闵玧其没想到,他也有对镜贴花黄的一天。老妪直道强盗们主要在原来村长的屋子里活动,太阳下山时会出来挨家挨户盘查。只要等到那个时候。“玧其就混进去,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郑号锡看着很兴奋,脑门就吃了一记头。与此同时,屋外喧闹起来,伴随着恶狠狠的吆喝。闵玧其与之对视,两人躲进柜内。不出所料,强盗们毫不客气进来,毫不客气打开柜门,毫不客气带走了闵玧其。听到郑号锡在身后撕心裂肺地吼着“姐姐”,闵玧其太阳穴不可遏制地跳动。等解决完这档事,他非得借年龄和武力教训一下小狗。
闵玧其没有带刀,只藏了一把匕首在胸前,加上衣服的限制,走起来多少有些扭捏,某种程度上伪装得更上一层楼——肯定不会被发现。进到里屋,气压很低,有一人五花大绑先行跪在那里。闵玧其佯装挣扎,还是被丢了进去。他吃了一嘴土,胸前两个馒头很明显扁了,为了不露出破绽,只得继续趴在地上。旁边那人倒是替人心疼,跪在闵玧其身边直喊有没有受伤,又对强盗吐出文绉绉的骂言。听得闵玧其头疼,待强盗退出房间,闵玧其才坐起来,定睛一看,是熟人。
金南俊也瞪着眼。大眼瞪小眼。
“你在这,那号锡不也……”
闵玧其撇了撇嘴,说:“那你怎么回事?”
原来那天分别,金南俊也与住持告辞,继续自己的旅程。不料误入此地,遭强盗抓了起来。闵玧其上下打量,心里琢磨这样打扮很难不被抓起来。他抖了抖上半身,发现匕首卡在绷带上掉不下来,只好又躺倒在地上,正正倒在金南俊被反绑的手下,说:“帮我拿一下。”
“拿什么?”
“这里,馒头下面。”
“这……”
“你不想死就快点。”
门粗暴地敞开,强盗们看到就是如此一幕,遂勃然大怒,计划着要将两人斩首示众,以镇压村民——这就是反抗的下场。
原来死亡不过是早到迟来的区别,该死的时候还是会死。蜘蛛丝再多,也逃不过跌落地狱的命运。只不过,小狗就要自己去大海。想到这层,闵玧其叹了一口气。旁人也在叹气,“怎么还不来?”闵玧其只当是一些无意义的话。身上唯一的利器被夺走了,赤手空拳难以冲出重围。
围聚起来的村民们,脸上无不是压抑住的惊恐。闵玧其环顾一圈,看到了那位老妪,一脸担忧,但没有看到郑号锡。或许已经趁乱离开了。“也罢……也罢……”闵玧其仰头望天,木星冷酷地俯瞰,连光芒都是冷的。若是被金硕珍得知自己是这般懦弱的死法,估计要气得暴跳如雷。
金南俊突然大吼:“太——慢——了——”闵玧其连揶揄都懒,想金南俊怕不是有些疯了。人群忽然豁开一道口子,冲进来三匹骏马。为首的人从马上翻下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们这个方向冲刺。村民四散,强盗们纷纷操起大刀大斧,无奈存在差距,很快被撂倒。闵玧其陷入沉思,混乱中谁松了绑,只见那位一副请罪模样,对着金南俊说:“陛下。”闵玧其自知没有时间震惊,躲过扑过来的强盗,伸腿绊倒,结果被抓住脚踝拖拽。他身上没有武器,只靠四肢躲避。络腮胡子,令人生厌 ,要死在这种人手里,师傅在天之灵都要气得掀开棺材板。
红刀刃从胸膛之间穿出,薄刃劈开一颗黑色的内脏,血流不止。只差几寸,闵玧其也要丧命。趁尸体未倒下,他翻滚出人体的阴影,看到郑号锡以一种错误的姿势死死握住刀,头也不抬地刺中后背。闵玧其忙扑过去,截断了人与刀的联结。郑号锡胸前沾上了血,双手也是脏的。
“号锡……号锡!”少年回过神来,又成了小狗,“太好了,赶上了……”身体是颤抖的。闵玧其没有犹豫,拍了拍后背开始安抚受惊的人,“没事了……”肩上是热的。闵玧其循着记忆,掌心抚上小狗的后脑勺。
那厢,武士们已经扫平了作恶的强盗,尸横遍野。篝火摇曳,染红了这片土地。
翌日,金南俊询问闵玧其要不要跟随他回宫殿去,“我需要你这样的武士。”
“我没有心思卷入你们的战争。”闵玧其顺带瞟了一圈那三个侍卫,“我也没兴趣成为别人随叫随到的狗。”谁握紧了刀柄,闵玧其的手也迅疾搭在镡上。剑拔弩张。老妪的出现缓和了气氛,她送来一些食物,“谢谢各位救了我们,这份恩情是忘不了。”金南俊和他的三个侍卫没有接,所以闵玧其和郑号锡照单全收,还是双倍,足够他们接下来的旅程。
临走前,金南俊再次问:“你们真的还要去海边吗?”这次是闵玧其回答。
“没错。”
“那么,一路顺风。”
于是他们又踏上了前往海的道路。一路上,做过好几分兼差,茶馆,面档,甚至青楼,工作结束之后四处打听大海的方向。越来越近。闵玧其心生希冀,但很快暗下去。郑号锡变得话少起来,好似一夜之间长大。那一刺,劈开了少年的保护罩。闵玧其不知作何安慰,只有事事顺着郑号锡的想法,感觉变成了真正的保镖。
傍晚时分,借着郑号锡那张讨人喜的脸庞和自来熟的性格,两人再次到了一座寺庙里借宿。期间,闵玧其打听到,再走几十里便可靠近码头——那里便是大海。郑号锡只雀跃了一会,又安静下来。闵玧其不由得多想了。饭后,他把郑号锡领到庭院,蹲下来看小狗下垂的眼睛,问:“你想学怎么用刀吗?”郑号锡的眼睛像燃起火苗,倏地亮起来。但当他握上闵玧其的刀时,一个甩手丢在地上,“对不起。”
闵玧其抄起刀,整理一下柄卷,然后轻轻拉过郑号锡的手,握住刀柄,再握住郑号锡的双手。
他领着郑号锡动作,郑号锡默许了。庭院里两人交叠的身影,刀划破空气的声音。月亮全看在眼里。
闵玧其又梦到了师傅。胸口一个大洞,鲜血汩汩。双眼是黑洞,师傅伸出枯枝一般的手臂,指甲延长再延长,准备掐住脆弱的脖子。闵玧其动弹不得。下坠感突如其来,他惊醒了,满头冷汗。郑号锡睡姿极差,手臂正压在闵玧其的胸前。他正想移动,结果郑号锡冷不丁出声:“妈妈……”闵玧其愣住不动,然后将人揽入怀中。
醒来之后,郑号锡又变回了郑号锡,一股子兴奋劲,聒噪也一如从前。闵玧其不觉得烦,心头大石落下。路途渐远,空气变得潮湿起来,风里好像裹着颗粒,吹打在脸上。海愈来愈近了。
闵玧其想起那夜梦呓,悄悄停了脚步。郑号锡察觉到,也停了下来,“怎么了?”思忖片刻,闵玧其问:“去到海边,你要做什么呢?”
郑号锡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平淡起来,然后挤出一个笑容:“我要看看妈妈生活过的地方!”不由人反应,小狗跑了起来,跑得很快,跑得很远。闵玧其追上去,心里跟着腰间的刀叮叮当当。两旁的树木渐渐分散,绿色的帐不断后退,取而代之的是水蓝色的天空。郑号锡说要去方便,一把闪进草丛。闵玧其只好站在原地等他。
风的流向产生了细微的抖动。闵玧其迅速出刀,接住了身后的袭击。金硕珍着一身素袍,笑容依旧,笑眼弯弯,“决斗吧。”
闵玧其谨慎地调整呼吸,心里希望郑号锡不要那么快赶回来。
“我没有做错。”
“那我今天就要为师傅报仇。”
那一天,是盛夏的一个下午。师傅留下字条,约定道场相见。闵玧其不疑有他,待赶到道场,仅师傅一人,踏进的那一刻便提刀劈来,不留时间供人质问。
为什么要做官员的狗?
为什么要解散道场?
为什么?
太多话问不出口,闵玧其抽刀对准往日恩师。只是他没想到,也不明白,师傅就这冲向了他的切先。
“玧其……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走吧……离开这里……去追寻真正的……”话没说完,师傅睁着眼断气了,还维持着将自己的爱刀塞入爱徒手中的动作。闵玧其甚至来不及为师傅阖上眼睛,便被冲进来的同门师兄包围。他只来得及逃跑,像一条落水狗。
金硕珍攻势猛烈,刀刀落下皆可致命。
“你杀了师傅,罪不可赦。”
“你还敢顶着师傅的名头做上面的走狗吗?”
“这是我的选择!”
“那我也不曾后悔。”
刀剑无眼,昔日同门师兄弟,如今以决斗形式相见,听者皆唏嘘不已。
金硕珍红了眼,闵玧其也铆足了劲。那是最后一刀。
“玧其!”郑号锡摘了一束野花,正想炫耀。只见一人提刀背对,血顺着刃先滴落。那人循声转头,展开一个苍白的笑:“花真漂亮。”
成年男人很重,郑号锡咬紧牙关撑住。刀鞘在沙地上留下蜿蜒的痕迹,褐色的花开了一路,歪歪扭扭。闵玧其嘴里嘟囔,凑近了听是在道歉。向谁道歉呢?郑号锡觉得玧其没有做错什么,这世间没有那么多对错。母亲的死,强盗的死,玧其的熟人的死,都是天地运转的结果。论承担,世上的每一个人都要承担。
闵玧其抬起头,眺望着远处,“号锡,这就是海吗?”郑号锡也不知道,他望着浑浊的水流,浪花汹涌,这就是海的模样吧,心生感慨:“海真是漂亮啊……”
闵玧其重复了一遍:“海真是漂亮啊……”
滚滚大江东逝水,仅以涛声回答西行的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