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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時分,呂爵安從睡夢中甦醒。
他在床頭櫃拿過手機看了看⸺現在才兩點二十七分,距離他們要起床搭早班火車去觀光的時間還有三個多小時。怎麼他就連放假到日本旅行都睡不好呢?
他在梳化床上只覺得越躺越不舒服,睜開雙眼,卻看見兩呎以外享用着單人床的李駿傑正睡得酣甜。呂爵安很後悔,怎麼他硬是要自作聰明主動請纓睡到梳化床上去?野蠻公主盧瀚霆早在預訂酒店房時已經說明要獨佔一張床,連閨蜜李駿傑都沒有跟他同床的資格,而他們為了節省開支只能選雙人房間。剩下的那張床到底歸誰、是否由李駿傑和呂爵安瓜分,他們都沒有討論過。但在今早到達房間的時候,李駿傑想都沒想就自動把行李放到梳化床那邊。這樣的舉動令呂爵安突然良心發現,捨不得利用他那總是默默遷就別人的性格,所以才把自己的睡床拱手相讓⸺
現在的呂爵安簡直後悔得要命。
罷了,所有都為時已晚。他再翻了幾翻,仍是找不到舒適的姿勢,也怕自己的動靜會把另外兩人吵醒。同時,大自然的召喚在百無聊賴之中顯得越發逼切,呂爵安索性起身到位於梳化床旁邊的洗手間解決,順道舒展筋骨。
交代好了以後,他在返回床鋪的路途上發現房間裏離他較遠的一方正亮着一點光芒。
嗯?盧瀚霆怎麼在這個時候還看手機?
也算了。隊友的生活習慣由不得他來過問,呂爵安決定還是努力爭取睡眠時間比較好。
可是,重新躺下十多分鐘過後,他還是睡不着。
那就找人聊聊天吧。他抬頭窺望房間的另一角,發現那點光還在,便打開手機點進通訊程式,給盧瀚霆發出一個短訊:
【做咩唔瞓覺喺度睇手機😠】
兩個藍勾轉眼就在訊息的右下角出現,螢幕上方卻反覆顯示着盧瀚霆正在輸入、在線上、正在輸入,然後:
[😔]
盧瀚霆不開心嗎?這幾個月以來,盧瀚霆一直都嚷着想放假到日本,現在終於給他盼到了,怎麼會悶悶不樂?
【做咩啊🤔】
[😔😔😔]
【???】
到底盧瀚霆是怎麼了?相識一年多,呂爵安知道他一直以來所承受的壓力實在不少,但都從來沒有見過他在人前表露半點負面的情緒。能令盧瀚霆卸下偽裝堅強的外殼,向自己展示他的脆弱,是甚麼事嗎?
正當他要追問下去的時候,盧瀚霆傳來一張截圖⸺是他IG的信箱,展示的都是咒罵他的私訊。
呂爵安還沒反應過來,盧瀚霆就已經傳來第二張、第三張的截圖。他只看到每一個訊息的一小段,但不用多加想像力他都意會到那些說話就是要多惡毒有多惡毒、要多難聽有多難聽。雖然在那些訊息中間也偶爾夾雜着一些來自粉絲的支持,但根本就沒可能抵銷其他人已經對盧瀚霆造成的傷害。
剛剛把那三張截圖的內容都看過一遍,對話框裏面又出現了好幾張。這個時候呂爵安沒眼再看下去,直接跟盧瀚霆說:
【你唔好睇啦】
這一句,卻把盧瀚霆心裏壓抑着的情緒引爆:
[啲message喺度我點唔睇]
【咁你唔好畀人dm你】
[得咩?]
的確,公司的策略是把他們打造成「貼地」的偶像,讓粉絲們得到一個能隨時跟他們互動、跟偶像零距離的錯覺,才會更願意義無反顧地支持他們。要是盧瀚霆關了IG的私訊功能,那就恐怕不太好吧。
[就算得 咁comments呢]
[唔通我連comments都disable埋?]
[就算係 佢哋咪又係會tag我]
[唔通我唔畀人tag?]
[如果block 我又block得幾多個]
[block完佢哋咪又係開另一個account]
[當ig無晒 youtube呢 連登呢]
[佢哋咪又係繼續講]
[我避得去邊?]
呂爵安只覺得自己的胸口被一條索繩勒住,隨着盧瀚霆每一個彈出來的訊息,那繩子就被絞緊幾分,直至他快要透不過氣。呂爵安不時也會收到一兩個對自己充滿惡意的留言或者私訊,但比起對方所經歷那排山倒海般的狀況,簡直連雞毛蒜皮都不如:呂爵安只把那些人封鎖就行,根本沒有需要像盧瀚霆一樣千方百計地躲開網絡的攻擊。呂爵安自問腦筋轉得快、主意也多,可對着盧瀚霆所面對的,他也束手無策。
但是,古語有云: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即使耗盡所有其他的方案,始終有這一着。
【咁你都唔使三更半夜喺度睇㗎嘛】
【👉🏻👈🏻】
【👉🏻 👈🏻】
【👉🏻👈🏻】
房間的另外一邊,傳來噗哧一聲。呂爵安的嘴角也不自覺地提起。
【笑返咪好囉🤪】
【嗱 我蝕底啲 畀啲正嘢你睇😏】
呂爵安從手機的相簿找到好幾張自己的黑圖,全都給盧瀚霆發過去。這些肯定能分散他的專注力了吧?
[喂啊黐線😂]
不知不覺間,呂爵安笑得臉頰都開始發疼。但他還是繼續找、繼續發,直到發了十多張他才罷手。
【係咪好睇過你嗰啲dm好多呢😎】
可是,幾秒靜寂以後,他聽到的竟然是盧瀚霆吸鼻子的聲音。
【你喊緊?!】
[😔]
【點解我想引你笑反而會整喊你㗎🤯】
聽聲音,盧瀚霆卻從默默流淚演變成激烈的抽泣。
【喂 做咩啊??】
【我講錯嘢?】
【sorry🥶🥶】
他把兩人之間的對話重看好幾遍,絞盡腦汁都想不明白為甚麼盧瀚霆本來還在笑,幾秒以後卻哭得這麼可憐。
幸好,盧瀚霆親自為他解開謎底:
[你係咪覺得我好蠢]
[我係咪好煩]
【唔係啊點會!!】
[明知道睇嗰啲會唔開心 又繼續睇]
[你想氹我開心 我又淨係識嘥晒你啲心機]
【唔嘥啊!!】
[又搞到你無得瞓]
【嗱我本來就自己醒咗瞓唔返先搵你吹水】
【明明係你令到本呂大爺有用武之地😎】
[……]
【所以我多謝你都嚟唔切】
【如果唔係我就on99咁成晚瞓唔着又唔知做乜😎】
【睇吓你幾叻😎】
[你傻㗎]
要是能令他走出那個自卑自責的漩渦,呂爵安再讓他罵幾句又何妨?
【你又唔係第一日識我🤪】
呂爵安再也沒有聽到盧瀚霆哭的聲音,看來他的情緒已經暫時平復了。
【快啲瞓啦 再唔瞓 傻嗰個就係你】
【講咗咁耐想同啲櫻花打卡】
【喊到口腫鼻腫又黑眼圈嘅話聽日點打卡啊】
[你就黑眼圈]
【我唔否認🥸】
[🙄]
又過了一會兒,兩人都沒有說話、沒有打字,但兩人都仍然保持在線。呂爵安竟然有一種依依不捨的感覺。
但有些事情,他還需要盧瀚霆知道。這次,他選擇把一整段的文字傳過去:
【真係唔好對嗰啲人太上心
咁得閒搞咁多嘢 靠人身攻擊先搵到生存意義
證明佢哋幾悲哀
我由比賽識你 一路睇住你點樣努力點樣進步
你係憑實力行到而家
可能咁樣為你帶嚟焦點同是非
但你要記住 你好好㗎 你好叻㗎
佢哋唔抵得你 妒忌你 先想打沉你
可能你會好驚 覺得自己頂唔住就會輸
但唔緊要㗎!!
你攰嘅話仲有好多好多其他人撐住你
包括我🥸
介懷人哋點諗係人之常情
唔好因為自己被影響就覺得自己無用!!
至少你喺我心目中已經好叻好叻😁
你要加油啊盧瀚霆💪🏻】
然後:
[🥺]
[🥺🥺]
[🥺🥺🥺]
【喂】
[🥺🥺🥺🥺🥺🥺🥺🥺🥺🥺]
【喂唔好喊】
[😭😭😭😭😭😭😭😭😭😭😭😭😭😭😭😭]
[😭😭😭😭😭😭😭😭😭😭]
[😭😭😭😭😭😭😭😭😭😭😭😭]
除了一堆不斷痛哭的表情符號,房間那邊同時響起某人啜泣不斷的聲音。糟糕。
【唔好喊啦😫】
【我唔係想整喊你㗎😫😫】
[你講啲咁嘅嘢我點唔喊喎]
[😭😭😭😭😭😭]
【okok咁你喊啦😅】
【聽日腫晒唔好賴我就得🤭】
[唔得]
[你整喊人又唔認數 咁唔負責任㗎咩]
【okok咁你入晒我數啦😂】
【反正我比嗰啲人更值得擁有你嘅眼淚😎】
[係㗎]
呂爵安沒想過他會如此直白地同意,一時不知如何反應,只好用表情符號打破尷尬:
【😎😎😎】
靜了幾分鐘以後,呂爵安再次發一個短訊給他:
【點啊 肯瞓未啊 就嚟四點喇😛】
[嗯]
[我瞓喇]
[多謝你]
【客咩氣😌】
【唔好再望手機喇】
【瞓唔着就過嚟拍醒我啦😁】
[知道]
[goodnight]
[thank you]
【gd nite😁】
【rmb i belif in u💪🏻】
[你啲英文好核突🙄]
【ok fine】
【Anson Lo, please always remember that Edan Lui believes in you💪🏻】
【滿意?】
[🥰]
不知怎的,看着最後的這個表情符號,呂爵安心中竟有一種甜絲絲的感覺。
盧瀚霆下線以後,呂爵安的眼皮馬上變得千斤重。但他用盡畢生的意志力睜開眼睛,熬過快十分鐘再確認盧瀚霆沒有偷看電話以後,呂爵安才敢向睡意屈服。
*
翌日,盧瀚霆的雙眼果然腫得厲害。
也許李駿傑留意到呂爵安的視線,擔心呂爵安會不識時務把這件事指出來,所以搶先對盧瀚霆說:「都叫你琴晚唔好食咁鹹㗎啦,明知自己會水腫。使唔使幫你攞啲冰敷吓啊?」
呂爵安低頭,笑而不語。他們昨晚吃的是涮涮鍋,盧瀚霆也沒有蘸多少醬料,又怎麼會造成水腫呢?還有,他看過盧瀚霆真正水腫的樣子,根本不是現在雙眼皮都變成單眼皮的情況。但呂爵安沒有把李駿傑這個可信性低得可怕的謊言戳破。
「咩⸺咩啊,好腫咩?」盧瀚霆的徬徨顯示出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好友其實正在努力幫他解圍。
呂爵安決定插手。他走到盧瀚霆面前,故作認真地看了看,再說:「腫咩?邊度腫啊?未化妝啫下話?」
「係⋯⋯係啩。咁我化妝先。」說罷,盧瀚霆便溜到洗手間裏面,留下一臉狐疑的李駿傑和額頭刻着『我是直男,我是瞎子』八隻大字的呂爵安。
*
在購買火車票的時候,呂爵安一反常態主動付錢,為的就是能掌控座位的安排。火車的座位兩個為之一列,呂爵安刻意讓盧瀚霆走在前頭,先找到自己的位置,再緊隨其後坐在他的身旁,剩下李駿傑一人坐在他們前面。
盧瀚霆和李駿傑這對閨蜜一向都黏在一起,現在被呂爵安強行分隔,便一起帶着詫異的眼神看着他,卻又一起沒有開口挑戰他的行徑。
「做咩啊?」呂爵安反客為主,向盧瀚霆問道。
「無⋯⋯無嘢啊。」盧瀚霆白皙的臉上泛起一陣紅暈,呂爵安不禁看得入迷。
不,肯定只是盧瀚霆的胭脂比平時下得重手而已。
「你⋯⋯點啊?」呂爵安不知道對方是否願意提起夜裏的事,但還是忍不住問候一句。
「眼瞓囉。」
「咁⋯⋯」鬼使神差,呂爵安提出一個主意:「當我蝕底啲,借個膊頭畀你挨啦。」
「咁你咪成日蝕底畀我?」但盧瀚霆卻毫不客氣摟住呂爵安的手臂,靠在他的肩上。
理智上,呂爵安知道對方指的是昨晚那些黑圖,但軟綿綿的聲線、撩人的說話配上撒嬌一般的動作,使呂爵安不由得心頭一震,更口沒遮攔地問他:「咁你諗住點還?」
「無諗過還。」
「以身相許好無?」
盧瀚霆全身變僵,所有空氣在一瞬間凝結,呂爵安知道他這是過火了,怎麼他連在隊友面前都控制不了自己的油腔滑調⸺
「黐線,唔理你。我瞓覺。」然後把呂爵安的手臂抱得更緊,在他懷裏磨蹭,像隻小奶貓一樣要找到一個舒適的姿勢才肯進睡。
呂爵安看着這個依偎在自己身上的人兒,聞着他那醉人的雲尼拿木香,數着他每一條捲翹的睫毛,胸口裏冒出一種前所未有的酥麻感覺。盧瀚霆年紀比他大快兩年、對這個世界的見識和接觸肯定比他廣,懷着一顆強大的內心卻又同時脆弱得很。呂爵安欣賞他、仰慕他,更對他產生憐愛、忍不住為他心疼。
火車上的起伏搖動使人昏昏欲睡,呂爵安一閉上眼便是半踏進睡夢之中。而在他失去意識之前,最後一個想法就是:盧瀚霆真的是一個很需要被保護的人。若有需要的話,呂爵安必定會擋在他前面,捨身保護他。
*
(但此刻在盧瀚霆前面的只有把他們的對話都聽得一字不漏的李駿傑。他簡直被嚇得懷疑人生:這兩個人,昨晚在自己入睡以後是不是做了些甚麼?!?!)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