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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禪院家生活如同身處地獄。
惠已經習慣這樣的生活,即使他痛恨每一刻。
在他父親離開後,禪院家的人待他形同奴隸,惠很早就學會別惹麻煩,盡可能不引起他人注意,至少能避免引來怒火。
儘管如此,看到白痴堂叔直哉穿著嶄新外袍和斗篷到處炫耀,對於即將到來的皇家的舞會很興奮,他還是很難閉上嘴巴。
禪院家從收到國王的邀請函開始,已經好幾星期都在談論這件事。王儲,也就是王位的繼承人已成年,即將舉辦一場盛大的舞會,邀請全國適婚青年參加。
所有人都希望王子在舞會挑選一位新娘,而且選中的是自己。
其實惠毫不在乎那場舞會,他因為有更多工作要忙才覺得煩。從收到邀請開始,他一直忙於縫紉,禪院家的人都想穿上最出色的服裝,害他手指很痛。
對禪院家來說,這是和皇室建立關係的大好機會。他們派所有年紀較輕的一輩:直哉、真希、真依去參加,不過當惠鼓起勇氣詢問他能不能去,直哉只是轉頭對他冷笑。
「你沒資格去,廢物。」
再說一次,惠其實一點也不在乎。舞會鋪張浪費,到處都是人、吵鬧的音樂還有惱人的目光。但能放假一晚很不錯,可以放鬆、享受,再說被排擠的感覺糟透了。
不是說他喜歡跟人相處,但惠這一輩子都很孤單,有時候他會想,如果沒有被困在這裡,他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許多夜晚,他會躲到內心深處,夢想自己得到自由,有最愛的動物作伴,可以到處漫步、探索,到達不是禪院家的遠方。
在禪院家族殘酷控制下,舞會只是他永遠無法體驗的其中一件事。到了舞會當天,惠安慰自己,他們都離開了,也沒什麼好可惜。
他坐在後花園的角落,最喜歡這塊隱藏在陰影中的寧靜空間,抱緊一隻縫補過的絨毛玩偶。幾年前,直哉曾為某件事發脾氣(惠不記得是什麼事),導致他把惠的一些玩具扯壞。他費盡心力搶救碎布和填充物縫成這隻小狼,它仍是惠最親近的同伴。
現在獨自一人,惠允許自己思考。
如果能造訪皇宮會如何?聽說那裡富麗堂皇,有寬敞的房間和奢華的花園,還有養馬、獵犬和獵鷹。惠討厭人群,但他很想看看那邊養的動物。真希望難得能參與一件事,可以隨心所欲、樂在其中。
他抱緊縫補起來的狼,感受到一滴憤怒的淚水滑落臉龐,希望將來有機會離開這個鬼地方。
接下來花園中央發出一道閃光,裡面踏出一個神秘的白髮人影,他有閃亮的藍眼睛。
「晚安,小惠!」
惠眨眨眼,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一定是他的腦袋胡思亂想。
奇怪的男人走過來,激發惠的本能,他縮成防禦姿態低吼。
「別怕,不要害羞。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惠搖搖頭,他以前從沒見過這個傻瓜,他很確定絕對不會忘記那樣的一張臉。
「我不知道你是誰,不過你最好在禪院家的人從舞會回來前離開。他們不是很友善。」
「喔,我知道,」那位陌生人回答,藍眼睛裡閃爍調皮的光芒。「別擔心,我達成來這裡的目的就走。聽著,小惠,我是來幫助你去參加舞會!」
惠又眨眨眼,掐一下自己確認不是在做夢。一定不是,那個藍眼傻瓜還站在面前,臉上掛著燦爛的傻笑。
「你到底要怎麼幫我?」他懷疑地瞇起眼睛。
那個男人一副被冒犯的樣子「小惠,你要對我的魔法有點信心。我是五條悟,你的神仙教父,我向你保證我的魔力是最強的!」
「你說你是我的什麼?」
「你的神仙教父」五條毫不遲疑地回答,在惠的身邊蹦蹦跳跳,提起他破爛衣衫的衣角,皺鼻子表達厭惡「如果你別再問蠢問題,我會很感謝。這身衣服要換掉,穿那樣無法入場。」
惠因為興奮心跳加速。「等等,你是認真的?你會魔法?」
「當然,我可是最強的。站著別動,我不想失手把你變成青蛙還是其他東西。」
惠還來不及反對,五條揮舞他的手臂,惠倒吸一口氣,魔力在身邊打轉,籠罩他全身。他親眼看見身上的破布變成美麗的新外袍搭配時髦緊身褲,長長的袖子上還有刺繡。精心打造的全新鞋子出現在他的光腳上,寬大毛皮斗篷披掛在削瘦的肩上。
「哇」他驚嘆。
「好多了,你看起來沒那麼像海膽了,不過你那頭亂髮沒救了。」五條的頭歪向一邊,觀察他的傑作。
惠抬頭看他「我要怎麼去舞會?馬車被禪院家的人搭走了,我不覺得能走路過去。」
五條揮揮手指,「不用,我有個想法。」
他再次動動手指,惠手上的縫合玩偶開始搖晃,隨著一陣爆發的魔力飛到空中。它在惠的面前降落,不再是粗糙縫補的玩具,而是一頭活活生、正在呼吸的狼,有一身黑白色相間的美麗毛皮。
五條笑容滿面看向他,「好了,你有交通工具了。」
「謝謝,」惠輕聲說。「我一直夢想渾能活起來,沒想到能成真。這是我收過最棒的禮物。」
「比全新的衣服更好?」五條不可置信地搖搖頭。「你還真是奇怪。總之你已經準備好出發了,但我必須警告你魔法不是永久的。」
「什麼意思?」
「咒語在午夜就會失效,你一定要在那之前回到家,懂了嗎?」
惠點頭,反正他不認為自己會待那麼久。
他抓緊渾的毛,騎到牠的背上。五條得意地看著他,「記得要在午夜回來。小惠,玩得開心!」
最後一次揮揮手,五條在另一道刺眼的閃光中消失了。惠瞪著神仙教父剛才站的地方,接著低頭看著渾。
「麻煩你帶我去舞會。」
狼仰頭嚎叫,然後全速前進。
皇宮確實是富麗堂皇。
渾很快就帶他們跑到那裡,惠從渾的背上爬下來時,目不轉睛地看著寬闊的尖塔和美麗的玻璃窗。連禪院家都無法相比的宏偉壯觀,惠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美的景象。
他忙著欣賞美景,完全沒發現他一到場就引起側目和竊竊私語,關於一位黑髮綠眼美人的謠言很快就傳遍整座皇宮。
「有人知道他是誰嗎?」國王問,不過沒人答得出來。
惠不知道自己引人注目,甚至有一雙緋紅色的眼睛整晚盯著他。
不過惠驚險逃過一劫,他在走進宴會廳的半途中發現禪院家的人,趕快在被認出來之前轉身離開。
他可不希望再被他們趕回家。
惠在迴廊中漫步,希望能找到陽台或遠離禪院耳目的安全地點,但皇宮太大,他很快就在如同迷宮的走廊上迷路。
他躲在寬敞的樓梯附近,考慮該不該上樓碰碰運氣,這時背後傳來一陣輕笑。
「你好,美人。迷路了嗎?」
惠嚇得差點跳起來,低頭看見一個英俊的年輕男人站在階梯底下,他有深邃的緋紅色眼睛,臉上掛著迷人的得意笑容。
他注視另一個男人臉上遍布的黑色線條,對方緋紅雙眼專注的目光讓惠心跳加速。
「老實說,是的。」惠走下幾層階梯,和對方站在一起。「很抱歉,我是第一次來,我不知道—」
「沒關係,這邊我熟,牽我的手。」
惠盯著朝他伸出的手感到猶豫。在他的一生中,看到別人抬起手時只會感到害怕,或在身邊有動靜時保持警戒。
但這隻手看起來是友善的,惠情不自禁。他把小手放進對方的手掌,感受溫暖的手指輕握住他的手,這麼美妙的感受,在他撲通跳個不停的心中點燃一片火焰。
「我從來沒有在這附近見過你」對方輕聲笑著,帶惠沿著走廊前進。「你叫什麼名字?」
「我—」惠立刻制止自己,他可不能暴露身分。「伏黑。」他決定用過世的母親娘家的姓,希望身分能保密。
他看向身旁的男人,發現對方皺眉。他懷疑惠在隱瞞什麼嗎?惠趕快問問題轉移他的注意力:「你的呢?」
男人驚訝地看著他。臉上再次露出得意的笑容「有意思,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惠嘟嘴「我今天晚上第二次被問到這個問題。」
「叫我宿儺。」惠的困惑讓宿儺笑了笑「我也很高興能認識你,伏黑。」
這時惠才發現他們正在走往宴會廳,他驚慌地放開宿儺的手。宿儺停下腳步,挑著眉回頭看他。
「我們可以不回宴會廳嗎?拜託?」
宿儺銳利的目光變得柔和一些「為什麼不要,伏黑?」
「那裡有我不想遇見的人。」
「嗯…」宿儺想了一下。惠的心涼了,宿儺一定認為他很可疑。他快速看向兩側尋找逃脫路線。如果宿儺叫守衛來,也許他能找到路溜出—
「好吧,反正我也看膩人群了。跟我來,我們可以到花園。去那邊沒人能找到我們。」
宿儺再次伸出他的手,對惠露出調皮的微笑,拉著他離開宴會廳,往反方向走。
他們一路上避開一些守衛,躲在柱子後面暗中忍笑。
宿儺真的很熟悉這裡的路,他帶惠穿過狹窄的通道和樓梯間,一直走到皇宮後面的寬闊花園裡。
這裡有點陰暗,但通道旁有燈籠和火把照亮道路,空中的月亮和星星也成為這片景色的迷人背景。一排又一排高聳、悉心栽種的灌木叢排列在花園中,樹葉上有微光閃爍,惠發現是小螢火蟲的時候發出驚嘆。
在他身邊的宿儺又笑了,惠轉頭瞪他。
「怎樣?」
「沒什麼,」宿儺回答。「觀察你非常有趣。你的眼睛很美,發現有興趣的東西時會散發光芒。」
「我以前從沒見過這麼美麗的景色,就這樣,」惠坦白說「這裡真是美妙的地方。」
宿儺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也不是總是如此。」他低聲說。
他們並肩走入花園深處,惠好奇地看著他,「你在這裡工作嗎?皇室家族對你不好嗎?」
宿儺這麼熟悉環境,惠判斷他很可能住在這裡。也許是守衛隊長?或是某個貴族家的侍臣?
宿儺抓了抓後腦杓,皺著眉試圖給出恰當的回答,「我想可以說是工作,但他們沒有對我不好,只是對我的喜好管太多。」
「但你能住在這麼漂亮的地方,我羨慕你。」
「跟我來,我帶你去看更棒的地方。」宿儺示意惠跟著他,過一會他們走到花園的中央,那裡有一座寬闊的湖。
月光照耀湖面,有一道噴泉在湖面上掀起陣陣漣漪。柳樹在湖畔搖曳,惠看見一對天鵝在水面滑行。
風景美得令人屏息,惠將這片景色永遠烙印在腦海中。
「喜歡嗎?」宿儺問,「這裡是我在花園裡最喜歡的地方,我有時候會在晚上來,當我想安靜思考,不被打擾的時候。」
「宿儺,這裡好美。謝謝你帶我來。」
「你真有意思,伏黑,」宿儺說,「今晚大部分的賓客搶著成為目光焦點,爭奪宴會廳中央的位置,而你卻在這塊偏僻的地方就滿足了。你一點也不想吸引王儲的目光嗎?」
惠搖搖頭。他蹲在湖邊,綠眼睛盯著那對天鵝,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但表情悶悶不樂。
「不怎麼想。再說,王子會想要我做什麼?」
「我不知道。或許跳一支舞?」
惠笑了「我不會跳舞,我想他會非常失望。就算他邀請,我也會拒絕。」
「真可惜,我還希望能有榮幸請你跳一支舞。」
宿儺的提議讓他感到意外。惠抬頭看他,因為驚訝瞪大雙眼,但宿儺已經向他伸出一隻手,耐心等待著。
就和之前一樣,惠不由自主伸出手,讓對方拉他站起來,一隻手臂摟著他的腰。
「為什麼選我?」他輕聲說,被熱情的緋紅雙眼注視著,他的綠眼睛無法移開視線。
「因為整晚只有你沒看我,但我希望你有。」
惠臉紅了,但他無法轉頭不看宿儺。他們在月光下隨著心跳的節奏搖擺,沒有配樂,在湖畔迷人的漫天星光下旋轉。
惠生平第一次感到心安。
跳累的時候,宿儺帶他們走向附近的涼亭一起坐下。惠的臉漲紅,心跳加速,這個夜晚到目前為止都很完美,他一點也不希望結束。
他想知道今晚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宿儺。
「我一直想問,你是哪個貴族家的人?原諒我的無知,但我從沒聽說過伏黑家。」
「我們和一個遙遠國度的貴族家是親戚,」惠隨便編了故事,「我們家族從事…馬匹貿易。」
宿儺點頭「我們也養了很多馬。如果你願意,也許將來我能帶你去參觀馬廄?」
惠很樂意,但他也對宿儺撒謊感到非常內疚。他沒有想騙到這種程度,但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出事實。
如果宿儺知道他只是在禪院家受打壓的僕人,還會用陶醉的目光看著他嗎?
「我很樂意,」他哀傷地說,「但我不確定還有沒有機會再來。」
「我可以邀請你,」宿儺滿懷期待提議「我很想再見到你,伏黑,如果你不介意。我很享受今晚在一起的時光。」
「我也是,」惠認同,「宿儺,我很感謝,這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夜晚,謝謝你。」
「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很慶幸能遇見你。」
惠不小心轉頭看向宿儺,差點因為他靠得這麼近嚇一跳。宿儺眼中充滿愛意,傾身靠近惠的時候半閉雙眼,惠呆愣在原地,因為即將發生的事呼吸加快。
「我能吻你嗎?」宿儺低聲問道。
惠的心跳漏了一拍「…ㄏ…好。」他輕聲回答。
他以為會是臉頰上的一吻或輕碰嘴唇。沒想到宿儺用兩隻手指輕輕抬起他的下巴,緊貼雙唇,陷入此生最火辣的熱吻。
分開的時候,惠和宿儺額頭相碰,提醒自己要呼吸,手指緊抓對方的衣領。
「伏黑,我有一件事必須告訴你。」宿儺喘著氣,臉上的表情有點苦惱。
他還來不及說下去,惠聽見他害怕聽到的聲音,遠方傳來午夜的鐘聲。
他嚇得躲開宿儺。
午夜來臨,咒語即將解除,他早該離開了,不能讓宿儺看見—
惠快速站起來,立刻拔腿狂奔。
「伏黑,等等!」宿儺在他背後大喊。
他穿越花園,繞過灌木叢回到前院,渾在那裡休息。那隻狼在打瞌睡,但看到惠過來立刻抬起頭。
「快點,渾,我們要趕快離開!」惠邊跳到狼背上邊催促,遠方緩慢敲響的鐘聲,是今晚即將結束的不祥信號。
他聽見守衛大喊,惠轉頭看,發現宿儺追了上來。他強迫自己轉回來看前方,逼自己忽略宿儺不斷懇求他回去的聲音。
隨著魔力逐漸消散,外袍底下露出破布。第十一下鐘聲響起,惠靠在渾的背上,催促這匹狼快點往前跑,感受到身下的動物逐漸變小。他的斗篷縮小,化為魔塵。其中一隻鞋子鬆脫,惠還來不及反應就從腳上滑落到身後的路上。
最後的第十二下鐘聲響起時,他大叫一聲,摔倒在草地上。手裡抓著縫合玩偶,惠站起身繼續狂奔。
他成功回到家,沒被任何人追上。禪院家一片黑又沒動靜,很顯然還沒人回到家,不過惠恍恍惚惚走回閣樓時沒心思顧慮這些。
直到坐在床上時,他才發現腳上還有一隻鞋子。惠脫下來,納悶它怎麼沒一起消失,就當是幸運吧。也許是五條留給他回憶今夜的紀念品。
啊,多麼美妙的夜晚!惠把鞋子藏在床墊底下,因為興奮心跳加速,他回憶見到的美景,還有共度完美夜晚的迷人男子。想起宿儺的熱吻讓他面紅耳赤,大概再也不會見面令他心痛,但惠非常感激,很感謝能擁有人生中最美妙的夜晚。
他臉上掛著微笑入睡,夢到美麗的皇宮和帥氣迷人的笑容,渾然不知明天來臨時,宿儺王子頒布皇家命令將導致全國上下人仰馬翻,只為了找到他那位神秘的綠眼美人。
此刻惠安然入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