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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莱德作战后，主动找上我的只有琪琪·安达露西亚。
被战火几乎夷为平地的街道重新恢复了生气，仓皇出逃的幕僚们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对着不再有编制可言的残兵下达自相矛盾的命令。不知怎的我却被排斥在喧嚷之外。佩涅罗佩被回收后就把我打发走，口头申请了一周休假立刻就被批准。
“听说你很闲就来了。”
明明并不是很熟，琪琪却像在自己家里散步般随意地四处走动，用手指挑动我丢在床头柜和矮桌上的漫画，把我抛在了身后。
“凯奈斯告诉我还要等着，不过就快了，再有几天我就要离开澳大利亚了。发生了这么多事，结果跟最初的计划比起来也没多少变化。雷恩，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我只听从准将的命令。”
“你啊，是时候该为自己考虑了。告诉你个联邦高层，不，应该暂时只有参谋本部才知道的事：凯奈斯的辞呈被批准了。”
“啊啊，这样一来你起码不会再被人当头棒喝了。”
琪琪用指尖戳了戳下巴，以年轻女孩的夸张语调又补充道。
准将在这时打算全身而退？为什么，想不明白。虽然损失巨大，但比起抓到马夫蒂的功绩都是瑕不掩瑜。就算暂时没有人事调动，可想而知日后也会是联邦的干将。
“但是现在的联邦需要准将这样的人吧。一上任就转变了军队的风气，完全不是那个金伯利能匹及的。现在想来，我不记恨他。”
“说话这样瞻前顾后，可不像你。”
“这次作战之后，我的某一部分好像变了。”
“我觉得我们所有人的某一部分都变了。”
她小声嘀咕道，然后低下头开始玩弄自己的发梢。
“你想见马夫蒂吗”
马夫蒂·纳比尤·艾林，反联邦组织的领导人，在交战中被凯奈斯布下的光线防御壁所捕获的冒牌高达的机师——再次交手仍没能堂堂正正地击败他，在莫名其妙的东西的帮助下成了胜利者——现在他被关押在阿德莱德郊外的某处。
处刑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唯一尚在商议中的只有何时执行。不会有审讯。
焦糊的气味从鼻尖弥散开
我把脸转向不会对上琪琪视线的一侧。随即琪琪就从侧面贴近，触碰到我的手臂。
“你在害怕什么？”
她把脸凑得更近，就算我能躲开她的目光也逃不掉香水的气味和肉体的温度。
在说起这样沉重的事的时候还不忘施展自己的魅力，她那与年龄不相符的吸引力在我这里只转化为了压迫。
“离我远点！”
结果是对基尔凯部队的胜利女神施加了暴力。
被我一把推开撞上了椅背的琪琪矫饰地揉了揉肩膀做出“很痛”的姿态。我想要说声对不起，又被她的眼神斥走了。
“明明把你当大人对待了，看来小鬼还是小鬼。”
说完她没好气地拾起手包冲出了我的房间。
她戴着的那副耳环真的很吵。
“雷恩·艾姆，提前恭喜你就要晋升上尉了。经过这次实战，上头也认可了你的实力。”
这个时候我理应向准将道谢，但一想起准将就要离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曾经摆放在办公桌背后的马匹雕像现在被准将握在手中。他也不抬头看我一眼，只专注于把雕像放进纸箱。如同把数月前到任时的情景倒放。
“听说琪琪到你那儿去了？她还是那么喜欢自作主张，明明都已经决定就让我全部承担了。”
偏偏凯奈斯像看穿了我的思绪，但他又转开话题。
“哄女人可不是比作战轻松的差事。雷恩，你也不是小孩子的年纪了，要懂得和女性相处啊。”
而我想的是什么时候能像准将那样喜怒不形于色。
“怎么样，好好向琪琪道一次歉？”
“是我不好。在这地方闷久了心情稍微有点焦躁，之前突然跑去跟你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在次日把琪琪请去了准将指定的士官酒廊，结果是她先开口。
一定级别以上的军官才能出入，所以这里只有我们两人。琪琪穿的与昨天是同一套，只是裙摆处皱巴巴的。我们谁也没点喝的。
“你也是支持马夫蒂那一派的人吗？”
“马夫蒂的那些主张我都没什么概念。连明天会在哪里落脚都不知道，更没有余力思考人类和地球的未来。他却一直在为这些事而苦恼，想着如何才能改变联邦什么的。”
“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为了变革就要把无辜的人都牵扯进来吗。”
“‘只要存在例外，就会被利用’他总是…我希望你帮帮凯奈斯，那个人也很悲伤。”
“悲伤？我想象不出那样的准将。而且为什么…”
“雷恩，雷恩。马夫蒂就要被处决了，凯奈斯是为了这件事才一直留在阿德莱德到现在的！只有你能帮他们了！”
说到这里琪琪激动得站了起来。
“可是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还能做到什么啊。“
听到我说出这句话后，琪琪的表情近乎绝望。
“对不起，对不起，把你卷入这样残酷的事。”
年纪与我相仿的少女把我拥在怀里，除了一个劲道歉说不出别的。我也没有气力流泪。
”要是我没赢就好了。”
所有人都筋疲力竭了。
“总有一天，我会割下他的人头。”
每次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准将都会做出刎颈的手势。每次做出这个比喻，他的脖子就成了马夫蒂身体的一部分。
马夫蒂是个符号，是破坏秩序的危险人物，是让一群乌合之众聚集的旗帜。准将却在告诉我马夫蒂也是人类，也有着同他一样由血肉组成的脖颈，用利器剖开也会像普通人那样丧命。
准将的脖子在我的眼前，我想象着连通他那颗时刻搏动、不断对我们发号施令的心脏的大动脉就从他的喉结下穿过。琪琪也是这样。没有晒痕的纤薄皮肤下，生命随着她的耳环叮当作响。但是马夫蒂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尽头只如同烛心的那根细绳。当他搭上豪泽恩号时，当他坐在准将身旁的座位上时，当他低头翻阅书籍时，把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在敌人眼前，就好像发起动乱的他也不在意自己的心怀能否实现。在基地里我远远地看着他，植物观察官候补始终比其他人更镇静。他比调查局的人更早到来，耐心地等待轮到自己被传讯；从市集上买了礼物让准将代替他送给琪琪，自己则不辞而别；还有在掩护撤离的计划失败后一言不发地目睹同伴被俘虏。
焦糊的气味再一次从鼻尖弥散开。
确认敌人已完全失去抵抗能力后，我打开敌机的舱门。在被烧得不成形的驾驶舱内，那个失去了意识的男人就是马夫蒂。他的状态不比他的高达好上多少，皮肤被通过的电流大面积烧伤，褪成一片又一片的，面容都难看清。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他穿着的机师服只沾上了一点浮灰。那原本是用在太空中的。就像他驾驶的机体，同需要额外配备飞行装甲的佩涅罗佩不一样，本身就搭载米诺夫斯基飞行器，能够在大气层中飞行。同样由阿纳海姆制造，象征着人类最尖端的科技与梦想的MS，不应该以这个破破烂烂的样子倒在地球的不知名处啊！
我试着让自己不去想哈萨维·诺亚。试着让自己忽略窗外不时掠过的发动机声，挥去对滑过脸颊的泪水的知觉，忘却自己尚为地球的重力所束缚，想象自己正乘着高达翱翔在更为广阔的、不再有边际的宇宙中。
会继续痛苦下去，直到那焦糊的气味消失前。